恩和— 额尔古纳 2012年7月13日

(夜)

(一)

三天了,今天才得以好好端详恩和。

好大的一个村,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院子大。几乎每户栅院内都有两进木刻楞的建筑。有围廊,有过道,有儿童游乐的秋千、滑梯。最具特色的是前院的花坛,后院的菜地,雕花窗楞上的盆栽,好一个鲜花盛开的村落。

俄罗斯人爱花,村周边的花也多。一片大草场,一条哈乌尔河,一排排黝黑的松林,奶牛散落。一座横跨的木桥,紧密的围栅,圆颅金顶的教堂,十足的俄罗斯风格。

史载,这里形成村庄主要是因为淘金,大量中国劳工从内地来到这里,娶了大量的俄罗斯姑娘,形成两种文化交融的独特景色。

有广告牌介绍:“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三、四十年间,中国以山东、河北为主的“闯关东”移民流,与沙俄在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奉行“边区俄罗斯化”的移民流,在额尔古纳河畔怦然相撞。两个不同种族的流民,在生产和生活中不断往来,成为睦邻友好的朋友,继而联姻,繁衍生育,永久定居,形成了中国最大的俄罗斯族聚群落,其中大部分生活在室韦和恩和地区。目前,这部分人在生产生活中保存着较为完整的原始俄罗斯族民俗习惯。居住俄式木刻楞房屋,酷爱清洁、花卉和歌舞。穿着上女子较为突出,多穿长裙、围三角头巾。饮食习惯以西式为主。多信仰东正教。按俄罗斯族时令过巴斯克节。冬季还是用马车和爬犁等交通工具。婚丧嫁娶等习俗基本汉化,但保留着婚礼上撕长者裤子、死者墓前立十字架和封闭墓地等原始习俗。”

其实依我看,这里的风格原本更具中国特色。眼见的教堂,巴洛克风格的旅店,都是新建。十有八九是因为恩和参加央视评比,出了大名,发展了旅游,才重新建设。至于原始习俗是否唯独这里保留,我不得而知。但我曾听说,中亚邻近的哈萨克斯坦的华人,仍把政府称为衙门,警察称为差人,也很独特。

果然,这里的教堂并不从事宗教活动,而是俄罗斯民俗博物馆。圆顶三层的建筑,彩色玻璃的天窗,摆放的不是耶稣像,而是近百年来俄罗斯人用过的工具、农具、家具、文物。教堂没有神父,有个汉族姑娘管理,15元一张门票,对这里近百年的变迁作些简单的介绍。姑娘告诉我们,近百年来,这里几乎都是俄罗斯人嫁女,基本没有俄罗斯男人娶中国姑娘。她认为是俄罗斯男人懒惰,喝酒。

(告别合影——左为彼得霍娃大婶的外甥女娜达莎)

她给我们讲了俄罗斯套娃的来源:很久以前,一对俄罗斯兄妹相依为命,后妹妹走失,哥哥思念,就每年雕刻一个心上的妹妹,想象中妹妹在成长,就一年比一年雕得大,成了套娃。中国的艺术精神在舌尖上,它体现在中国料理的物欲享受和变化无穷,俄罗斯的艺术精神在心尖上,它体现在套娃式的心灵悲情和恪守。

这里展出的文物,最多的是前苏联的勋章,大多是列宁、斯大林的头像,别再旧布上,拉拉杂杂,堪比中国文革毛像章的收集。其实占面积最大的是各种大兴安岭的野生动物标本。

我们参观了彼得霍娃大婶的列巴房。木刻楞的建筑,雕花的门窗,门前花架摆满鲜花。一块大匾,上书汉字:列巴房。下有俄汉文并列的小字,热妮娅列巴坊。

列巴房内干净亮敞,两台俄式烤炉,萨仁正在送面包入炉。萨仁本是蒙古族姑娘,烤列巴是嫁到刘家,跟婆婆彼得霍娃学的。彼得霍娃十五岁到列巴房学徒,是这里远近闻名的高手。她告诉我,去年到俄罗斯大使馆露了一手,大使很惊讶,说在当今俄国也很难遇到这么好的面包师。

如今,她把手艺传给儿媳,这里不仅为全村提供面包,而且成了旅游参观项目,她很为自己的手艺自豪。

列巴房黑板上有告示:*我们用土炉子白桦柈子烤制,所以会有电炉所没有的特殊树木芳香。*用天然列巴花自然发酵,不用酵母粉。*祖辈传承,由82岁的老妈妈(俄罗斯人)传授。*无任何添加剂,只用天然食材。

底层一行字,“淘宝店即将开业,请关注热妮娅列巴坊”。我不知这里的淘宝店是否指的因特网上的虚拟商店,可虚拟商店卖面包仍是难以理解,但生意不错是无可置疑的。

合影,告别热情的彼得霍娃大婶,向离这里不远的额尔古纳前进。

(萨仁烤列巴)

(二)

走不远,一片奇特的森林。树多、林密都够不上奇特,奇得是一条路,曲曲折折,两侧,一侧白桦,一侧白扬,不知是人工所为还是天然使之,雪白和青白分立,并不混淆。更奇的是,参观这天然林居然要收票。

林区很长,可又不能拦路卖票,因为此路是当地人的交通要道。想了一招,路边设停车场,凡想参观的进停车场收钱放行,不进停车场的不许附近停靠。

这下乱了,其实很难分清谁是旅游,谁是经过。特别是小车,在车里就能看清,况且开出售票区也可停车参观,谁还愿意花那30元钱。收不到钱,旅游承包者急了,干脆站在路中间向停车区赶车。可又不是所有的车都来旅游,哪能分得清,挤作一团。为了钱管理,越管越乱。

11点到额尔古纳。

额尔古纳可以有两种理解。首先是个地域名,县级市,地处中俄边境。我们这几天所在的莫尔道嘎、室韦、恩和都属额尔古纳市。其次,是河流的名字,额尔古哈河是黑龙江的重要支流,发源地之一,前几天我们到漠河黑龙江源头曾与她邂逅。额尔古纳还有个名字—拉布大林。

额尔古纳市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形成了独特的历史。从1949年至今,经历了一个由传统的蒙古旗王爷治理,到地方政府、农垦系统、国营林场三分治理的过程。长期以来,这里的地方政府先后划归黑龙江省,又划归回内蒙古;农垦系统直归国务院农垦部管理;国营林场直归国务院林业部管理,各自为政。近几年,由于现代经济的发展,特别是旅游、服务业为首的地方经济的发展,已大大超越了农场、林场的地位,独立的农垦、林业系统正在退出历史舞台,国营农场、林场划归地方政府管理。

中国的改革之所以艰苦,在一定意义上也是我们前30年努力的后果。

解放以前边远地域基本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解放后学苏联,实行集体化,国营化。特别是抗美援朝结束,大量军人转业,更加速了边疆,边远地域的国营化开发。黑龙江、内蒙、新疆、云南、海南都大量的成立了国营农场和林场。而这些国家投资,政企不分的农场、林场自然成了国中之国,几十年下来也就形成了独特的利益切割。我曾插队的云南西双版纳大度岗农场也是这种情况。

现在随着国内市场的成熟,这种纯行政的利益切割越来越成了地域经济发展的阻力,改革也就不可避免。而改革又必然会损害很多人的利益,特别是农场、林场的管理阶层,怎么能不是个艰苦的过程?

不管艰苦与否,经济在进步,额尔古纳繁荣了。

走进额尔古纳市,崭新的市政,好漂亮的新城。这里正在推动旅游,举办一年一度的森林旅游节,格外热闹,感受最深的是当地的接待部门。

我们何以知道?又是一段奇遇。

(三)

我们的到来通过一个朋友的介绍,这个朋友曾长期在这里扶贫,结识了很多当地的干部,电话联系,朋友安排,中国特色来了。

(献哈达)

中午,一个精干的30多岁的小伙子接待了我们。马不停蹄直接就到了旅游饭店。“全鱼宴”,很有些特色,更有特色的是陪同的竟有两位市“乌兰牧骑”的年轻女演员。1米80几的个头,一个有俄罗斯血统,穿着时髦,堪比世界级的模特。

先是“欢迎各位领导视察”云云,紧接着一首当地歌曲“不到额尔古纳不认识呼伦贝尔,不到呼伦贝尔不认识内蒙草原。”歌声一起,一人献一根哈达,双手合十,就得喝酒。这里唱歌就是劝酒,不喝酒歌就唱个没完。用她们的说法,“我们草原人待朋友实诚”。可看着娇嫩的姑娘,三两白酒下肚,竟是脸不变色心不跳,乖乖不得了,骇然。

几杯酒打开了话匣子,小伙子告诉我们,市委要求:凡来这里的各级领导都是市领导的朋友,必须接待好。这一段,接待成了各项工作的中心。不仅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套班子全体出动,而且组织了市“乌兰牧骑”(市里的专业歌舞团)和各林场、农场的文工团的演员集体出动。

领导带头,各自把关。负责接待我们的这个小伙子就是剧团的基层领导,可怜的是,不光我们这一桌,在同一个饭店还有几桌由他接待。就看他来回穿梭,各屋敬酒,好话不绝,段子不断,确实是个角色。

那两个姑娘告诉我,每年一到暑假就是旅游旺季,来的人多,特别是省、地的领导,也时常有中央领导视察。这时,“乌兰牧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接待。唱歌、跳舞都在酒席上,每天忙不过来。更骇然的是这穿梭一样的酒席竟然不用结账,都由公家掏钱。

小伙子说,现如今,接待就是“生产力”。领导让我代表接待诸位,是对我的最大信任,大家吃好了、喝好了,满意了就是我的最大业绩。

席间谈到腐败问题,他说,现在百姓富了,这里的农民每年国家补助就上万。收入多了,谁不腐败?在我们基层看来,贪污不算什么,又不拿你的钱,能做事就是好领导。行贿又如何,百姓不怕给钱,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就是好干部。搞女人有什么,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就是好党员。

一席话还真让我没话说。

(远眺额尔古纳市)

满洲里和二飞 2012年7月14日

(美)

(一)

清晨,沿边境走向满洲里。这一带是兴安岭林区向呼伦贝尔草原的过渡。山势渐趋平缓,林地换成了草场。守着额尔古纳河,土质肥沃。加之又是边境,铁丝网封闭,禁放牛羊。越发的林高草密,一条绿意盎然的河谷。

气温28度,并不很热,但太阳透过前窗晒得方向盘火辣辣的。

满洲里,听着就神秘。幼时懵懵懂懂的知道,那里有口岸,接受着苏联 “无私”的援助”,小学看了A托尔斯泰的小说《旅顺口》,知道了日俄战争,知道了中东铁路,知道了满洲里。那时的印象,满洲里真远,不仅是距离更是时间,总是联系着苏俄。

来之前上网上查看,满洲里原称“霍勒津布拉格”,蒙语“旺盛的泉水”。清末,修中东铁路,这里是俄罗斯进入中国的第一站,俄罗斯人称这里为“满州里亚”,就有了满洲里。满洲里离不开中东铁路,离不开中俄边境,离不开口岸贸易。满洲里也确实因口岸而扬名,因边贸而富裕。

对这一点体会最深的是“二飞”,丁大夫叔伯妹妹的丈夫。

(二)

还没到满洲里,丁大夫就联系她的叔伯妹妹“丫蛋”,她们住在满洲里,很快找到。一片临街销售汽车配件的商铺。一间门脸、三层楼,有店、有客厅、有卧室、有库房,竟像一个简易的招待所。妹妹、妹夫热情挽留,住下。

妹夫大名胡显跃,人称“二飞”,是这里的名人,参加过全国垂钓大赛,市钓鱼协会的理事。“二飞”有名气,但不是本地人,原籍黑龙江碾子山市,父母都是大型国企的职工。1993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到这里,看到这里到处在建设,口岸生意红火,留了下来,一住就是二十年。

“二飞”能干,抓住各种商机发展,先后卖过服装,开过出租,收购过农副产品、山果、干货。二十年前,正值苏联解体,俄罗斯社会重组,轻工产品严重依赖中国,边贸也因此红火。生意好,来往的车辆就多,修车成了热门,“二飞”开了修车铺。

“二飞”说,那时满洲里遍地是钱,俄罗斯来的人多,中国人来的也多,到处是货栈、市场,满洲里90%是外地人。可惜那时政府没有预见,对边贸缺乏管理,内部恶性竞争,假货、次货太多。虽然不少人赚了钱,但不长久。

1996年到2000年是最好的时候,从那以后,俄罗斯经济复苏,又逢卢布贬值,不少商家破产,钱挣得不安分,多数人没了长远打算,赚一笔算一笔。再后来,多数人走了。05年、06年,这样的门脸一年租金得70万,现在才20万,房地产也在萎缩。

(满洲里风光)

他说,这几年边贸衰减,进出口生意还在做,主要是俄罗斯向中国出口木材、石油,从中国进口生活日用品,再就是边境旅游。这几年旅游人多,到俄罗斯远东参观、采购,一般只给办三日游。边境旅游自带车,签证要3000到4000元,还不如从俄罗斯租车。俄罗斯是资源大国,到边境看看,到处是森林,不要说木材、石油这些大宗货,就是钓鱼也很了得,随便一个小河小汊,一钩一条鱼就得一斤多 。

这里的海关,中方也有索贿,但隐蔽。俄方不同,雁过拔毛,明抢硬要,索贿都是公开的,过海关就得给钱,当官的和士兵一块分。

满洲里这几年真正挣着钱的不是边贸,是土地。但不是房地产,而是真正的大农业开发。满洲里有当代中国最大的地主,额尔古纳、恩和一带很多人在这里买地种燕麦和油菜,很多是当年的老知青。现在买地不得了,一买就是十几万到二十万亩,每年的利润可达5、6千万到一个亿。这里的县长、镇长肥得不得了,卖地的收入比中央的大官肥得多。农场的场长们也不得了,每天开车几十公里去洗浴。

“二飞”不羡慕,他现在每年发点木料、粮食、油菜籽,加上卖汽车配件足够过日子。他说,“我的理想,一辆大‘路虎’,一台大‘单反’(相机),一把钓竿。遇山摄影,遇水钓鱼,游走四方,悠哉游哉。”他说,“我喜欢这里,这里人热心,民风纯厚。气候也好,夏天凉快,比漠河都凉快,晚上要盖被子。冬天早早就供暖,屋里暖和,睡觉盖条毛毯就得。吃得也好,牛羊肉多,而且鱼多,扎赉诺尔湖的白鱼、草鱼鲜得不得了,别的地方哪吃得到?”

他说,“什么是幸福生活?就是别让自己亏着,要亲近人生。人多脆弱,几十年就废了,要抓紧生活。”他还说,“什么是钓鱼?钓鱼就是亲近自然,和自然谈恋爱,自得其乐。”

他有一套独特的理论:“人活就是活个心态,天塌下来,大个顶着。”“干什么的就得说什么。在机关工作,端共产党饭碗,就得信共产党。当个体户的共产党不给你开支,只是哄哄,你怎么信?”“共产党不赖,政治可以救国,今天的好日子也和共产党分不开,吃鱼都吃不动了,能说没共产党的功劳?”“不腐败,怎么可能?朝廷拿什么养干部?拿什么修建筑?拿什么修这么好的路灯?修这么好的公路?”“腐败路,四年重修,也增加就业。”“俄罗斯不腐败?更厉害,那到是民主了,明目张胆的腐败。俄罗斯海关的人都不敢到中国这边来,怕挨揍。”“这里是特区,每年要来不少大干部,一来就得封路,前几年,来得头多,一个月要封路半个月,生意也做不成,现在好多了。”“内蒙人老实,老实就会受欺负,都是自治区,西藏是没什么给什么,新疆是要什么给什么,内蒙是要什么不给什么。”“人生四件事,健康,知识,朋友,快乐。有知识,有能力,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交朋友有学问,不仅要学习帮助人,也得学会让被人帮助。人都有自尊,自尊的最好体现是实现自我。因为你,朋友得到了自尊自信,友谊才会长久,这是双赢。”

整个一个草根哲学家。

(额尔古纳河夕照)

(三)

“二飞”请客,草原涮肉,捎带市区走了一圈。满洲里像是一个没有成形的城市,也许因为土地多,市区分散,分为几个区,每个区都有自己的中心,自己的特色。他告诉我们,满洲里小地界,白天没什么看的,晚上满洲里漂亮。

天黑,“二飞”开车带我们走进市中心,果然有特色。

马路开阔,几乎没车。路灯对着黑暗,一条条孤独的灯河。灯河划破暗夜,连接出一片片多彩的光明。一个路口,一个广场,一座大型建筑,就是一座灯的孤岛。远远看去,夜明珠一样的闪闪烁烁。

(婚礼观光宫)

半天里一团灯火,逐渐走近,高坡上一座灯光掩映的东正教堂。高大的造型,金色的灯光,雄鹰展翅的纪念碑,纪念碑前有广场,黑夜里架上三角架摄影,教堂辉煌。

“二飞”告诉我们,这座教堂是近些年政府的作品,没有多少宗教功能,主要是旅游,20元一张门票。这几年兴起教堂结婚,这里成了婚庆的场所。一场婚礼租金6000元,政府在扩大旅游收入。走近,果然有标牌,“满洲里市欧式旅游观光婚礼宫”。

拍完教堂来到“套娃”广场。套娃是典型的俄罗斯民间艺术,各个地区都可以见到。但以套娃做广场,是中国人的创造。

正中一座套娃建筑竟有30多米高,周边8座几人高的套娃配套,一条长长的喷泉水池,灯光炫耀。 据说最大的套娃上边有餐馆和演艺厅,俄罗斯玩具靠中国登上了吉尼斯纪录。

好大的广场,好漂亮的教堂。200个代表不同国家儿童的套娃,30个色彩缤纷的复活节彩蛋,一组中国十二生肖的造型,一组西方的十二星座。星夜里近千盏彩灯映射,流光溢彩,好一个童话的世界。

满洲里的夜色漂亮,漂亮就漂亮在俄罗斯特色。

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昨天和基层干部的“交心”,今天“二飞”的理论。深感中国文化的特色:中国没有宗教传统,也就没有“上帝与魔鬼”的对立,在中国百姓看来,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从来就没有清廉与贪腐的清晰界限。只要不为己甚,不严重影响他人和社会,都可以接受。

中国的百姓很少信念意义上的恪守,却有着千年不变的实用主义的生活态度。中国人讲实惠,讲人情,讲变通。讲知足常乐,无忧即佛。文革中,毛泽东号召学习马列,灵魂深处闹革命。马列没有普及,真正普及的只是黑格尔的这半句话,“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

我们更善于屈从存在,更善于在存在中寻求苟且。

(满洲里套娃广场)

满洲里 2012年7月15日

(采矿遗迹)

(一)

一早“二飞”来了朋友,地税局的官员。谈到满洲里,我很感慨这里的阳光和空气,天上棉絮般的白云。“朋友”对我的感慨很不以为意,这里的人大都去过俄罗斯远东地区。他说,俄罗斯才美,那边到处是森林、湖泊。夏天,白天阳光强烈,夜里几乎每晚都有雨。那里的清晨,鲜花顶着雨露,空气湿漉漉的,看哪都清新。

他说,很怪,隔一条边界,一过来就没雨了。

那边的草场、森林大,都是原始的老林,和这边完全不同。草场上能看到上万只一群的黄羊,有很大的狼群。我们这边几乎没有黄羊,这几年保护生态,好点了,偶尔有狼,也是从那边过来的。也怪,连黄羊都知道择优而居。

谈到官场,这里管上级叫老板,管同僚叫兄弟。税务官也有很大的随意性。他告诉我,今年税收滑坡,日子不好过。向个体户,小百姓征税,仨瓜倆枣不解决问题。税收主要靠矿山和企业,语气间很有点劫富济贫的自豪。他告诉我,满洲里这几年旅游很火,景点大都是个人承包,税也被包出去了。光一个“国门”一年就包税2000多万,明年承包期满了,也许还会提高。

(二)

(国门)

既然说到“国门”,就不能不去。上午“二飞”陪我们来到国门,虽然只是边境口岸,但因为是和苏联接壤,就有了特定的时代意义。上世纪二十年代以来,苏俄成立共产国际,中共是国产国际的支部,经常有人员来往。这里就和周恩来,刘少奇,任弼时等一代“共产主义达人”有了联系,这里被称为“红色通道”,国门有了“红色”的意义。

解放后这里的历史得到褒奖,这几年有了“红色旅游”概念,国家旅游局把这里定为“4A级景区”。

果然了得,一条铁路,一片广场,居然人山人海,远比市中心热闹。

打听,大多来自海拉尔市,那里有更好的旅游接待设施。而且,17日是当地蒙古族四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全国来人观摩,也就必到这里。

广场人多,排队卖票,每人80元。可看什么?“国门”!何谓“国门”?边境而已。

也确实不同凡响。我见的国门多了,广西、云南、西藏、新疆、辽宁、吉林、黑龙江总不下几十处,大多不是旅游区,也很少收票,国门不过一座石碑,一道通行的大道。如今来到满洲里,国门大了。

这是“第五代”国门,2007年翻建,有43米高,46米宽,过桥高16.9米。有照片说明,竣工当天吴邦国委员长亲临观摩,自此,来得名人很多,凡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有照片纪念。

(第五代国门)

登上观光台,有望远镜,对面俄罗斯国门,远没这边的雄伟。不知他们是否也赋予“国门”以历史意义,总之,没人,只见三色旗在飘扬。

可也不是真没人,只是不在俄罗斯一方。倒是我们的广场有很多身穿民族服装,打扮入时的俄罗斯姑娘,在拉人收费合影。询问,是否中国俄罗斯族?非也,还真是对面过来的!

只是不知她们怎么过来的?又怎么和这边的官方打通,允许在此谋生?不知是两国的合作,还是民间来往?

“国门”雄伟,对比的还有历史上其它“四代国门”的照片。

第一代国门,建于清末。两根木柱,树皮的门檐,门楣繁体中文“中苏门”,我怀疑是后来的炒作。因为我实在找不到理由解释那个繁体的“苏”字,清末最末是辛亥年,1911年,那年苏联还没诞生。

第二代国门与第一代没什么区别,也是繁体的“中苏门”,史记建于1920年,旁边有沙俄时期双头鹰的国徽,一根图腾柱。可那时已是前苏联时代,双头鹰如何解释?或者是远东还没来得及修改?我仍是困惑。

到是第三代国门照片最真实,最有时代意义。1968年文革时期修建,铁架子的框,门楣简体字“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很有时代特色。可我仍是觉着怪,不是怀疑国门的真实性,而是不知那个时代国门的设计者怎么想的?那个时期中俄关系到了最谷底,珍宝岛事件的前夕,怎么还要联合?和谁联合?全世界无产者不知是否包括新沙皇?

(第三代国门)

第四代国门1989年8月修建,那是改革开放的前期,也是苏联解体的前夕,已是很有些气派,门楣简体仿宋字“中华人民共和国”。

最有气魄的当然是第五代,有说明,当时投资8200万元,每年接待200万游客。

这里还有一个很有些气派的“红色旅游展厅”。分为五部分展区,看看名字:1,红色国际秘密交通线;2,真理之路;3,中共“六大”;4,胜利曙光;5,红色朔源。

主要记载的20世纪20年代到1937年中共和苏共的来往。那时(1931年),中国有个国中国,“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直接接受苏共的指示。而那个时期,正是日本人磨刀霍霍针对中华民国政府的时刻。

最令我不解的是,这里居然有个“红色后代”展厅,展示了很多反映老一代革命家的后代在前苏联的幸福生活的照片和实物。这是我见过的唯一的“红色后代展览”,有一面墙的“红色后代名录”。这是一个长长的名录,每个名字都包括父母和子女,几乎把我们所知道的中共老一代革命家全部囊括。而且把毛泽东、刘少奇、王明、博古、陈昌浩、高岗、瞿秋白、林彪、陈伯达等和他们的子女都登在一个榜上。曾经斗争的死去活来的先人,已经在后代的纪念中弥合。

奇怪的是这里还有个特殊群体,被称为4821。是说,1948年,21位年轻人去苏联学习。自此后,到中苏反目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先后有一万多人留学苏联。后来这里出了一位国家主席,一位国务院总理,一百多位将军,科学家无数。

我不知是谁提出的这个创意,也不知这个展览究竟在提示什么?是提醒苏联对中国革命的决定意义?是展示党所领导的社会主义革命的历史传承?是突出一代革命者的历史地位?还是强调“红色后代”的接班人地位天然合法?我不知多数人看了这个展览作何想,总之我有一种莫名的压抑。

一场旷古未有的革命,巨大的牺牲(包括我的两个伯父),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取得了哪些成果?

看看历史:

发生在300年前的英国“光荣革命”(1688年),废除了专制君权和神权统治,确立了“国家主权在民,在议会”的民族共识。自此英国建立了君主立宪体制,走向近代资本主义。

发生在200年前的美国独立战争(1775年),继承和发展了英国“光荣革命”主权在民的传统。废除了殖民统治,建立了联邦共和制。发布独立宣言,确立了一切人生而平等,人们有生存,自由和追求幸福等不可转让的权利!

紧随其后的法国大革命(1789年),受英国“光荣革命”,美国“独立战争”影响,直接废除了君主制度,确立了民主共和制,彻底拉开了近代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大幕,建立了三权分立,主权在民的共和体制。

这是一条历史主线,它根源于十三、十四世纪的文艺复兴,十五、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十七、十八世纪的思想启蒙运动,而英、法、美诸国的社会革命又最终导致了联合国的成立,导致了《世界人权宣言》,导致了普世价值的确立及现代科技和社会的巨大进步。

我们呢?革命渊源于哪里?又从这渊源传承了什么?革命的胜利废除了什么?又建立了什么?离这条历史主轴究竟还有多大距离?

(达赉诺尔)

(三)

离开国门,来到呼伦湖。呼伦湖也叫达赉诺尔,面积为全国第四大淡水湖。湖边有刻碑,注明,呼伦湖方圆八百里,是我国大型淡水湖泊中唯一未受污染的湖泊,保持了原始风貌。

“二飞”说得好,“北京人看十三陵水库,那才多大的水面?到了这就不吱声了,这是湖吗?知道地球是圆的了,没边!”

好漂亮的湖面。无声无息,无边无际,只有近岸青翠的草场,蜂扰蝶飞鲜花遍地。湖边有低矮的丘陵,丘陵顶部一座座巨大的风车,这里是风场,近年新建了大量风力发电站。

离这里不远有情人岛,巨石雕塑的“情人拥抱”,旁边是早已绝迹的“猛犸象”,不知有什么典故,把这风马牛不相及的景象揉在一起。

雕塑没什么新奇,到是满山的玛瑙石引起王小平、丁大夫的兴趣。这里的玛瑙石还真不少,也许是经过长年游客的“梳理”,大块的玛瑙很难找到,但碎玛瑙几乎遍地。

湖边有游船,50元一个人,说是游湖,其实只是在岸边转转,也就20分钟。有蒙古包的餐馆,打出“达赉诺尔全鱼宴”的广告,据说还有水鸟,贵得不得了。游人大多到离这里几公里远的草原吃饭,哪里有手扒羊肉,烤羊排,羊杂汤要便宜得多。

大湖岸、大草原、大蓝天,呼伦贝尔大的无边无沿。这大不仅孕育着自然的美,也孕育着资源。据说这里煤多,已然探明的煤矿就有上千亿吨,是东三省探明的煤矿总量的六倍。煤,不仅多,而且埋层浅,呼伦贝尔有了一系列露天煤矿,大型矿车在这里轰鸣,烟尘弥漫。

这里有座独特的公园,“达赉诺尔国家矿山公园”。说其独特,确实立意新颖:没有草地,没有鲜花,没有树木,没有湖泊,一座水泥塑造的大门,一座石碑,后面赤裸裸黑乎乎一座巨大的废弃矿坑。矿坑的边缘一层层盘桓而下的矿路,有零星拉煤的车仍在运作。

“二飞”告诉我们,这座矿早就停止开采了,这里修了公园,原也是为卖门票创收。因为没人看,门票收入无法维持,“公园”和这矿坑一样,废弃了。

我不知始作俑者的目的是什么,但现在有 “目的”了,一座保护草原生态的反面教育基地。看看这巨大的矿坑,一股股冷风穿过,卷起烟尘,灰蒙蒙无边的寂寞。

我想起一路看到的草原沉陷坑,也许有几百上千个,犹如满布陨石坑的月球表面,那是近些年来民间蜂拥开采的后果。

我查过资料,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近20年,当地小煤窑急剧增加。但没有明晰产权, 没有统一规划,哪里有煤就开采到哪里,哪里煤层浅就首先开挖。没有低成本开采价值的矿坑就干脆放弃,这种无序滥采使草原满目疮痍。当地林业部门统计,近30年,草原减少了一半的面积,有近五百万公顷草原被破坏,被誉为世界第三大草原的呼伦贝尔受到沙漠化威胁,再这样下去,草原发展将难以为继。

天色昏暗,灯光亮起,宽阔的公路,盛开的花坛,随处可见的雕塑,为满洲里展示出最人工的美丽。

可这人工的美丽能持久吗?我怀疑!

(国家矿山公园)

海拉尔 2012年7月16日

(一)

海拉尔在我就是个传说,很小就知道,不是因为旅游,也不是因为风光,而是因为苏联,因为苏联攻克海拉尔日军要塞的战争故事。

也许是从小在军队子女集中住宿制学校的缘故,想不起是那个老师或叔叔给我讲过海拉尔,讲过海拉尔要塞,讲过苏军解放要塞的战争,讲过“万人坑”。因为很小听说,想象中的海拉尔是个布满碉堡的城市,像我小时见到的太原城。

真来了,海拉尔漂亮,大草原上一座让人羡慕的新城。

海拉尔建城并不新,自清末中东铁路竣工,这里就不孤独,和苏联、中国内地都有紧密的联系,也曾是晋商和俄罗斯商界来往的重要口岸。但真正大规模的城市建设是这几年的事,如今已发展为一个有30万人口的中心城市。

早早告别“二飞”夫妇,送王小平乘飞机回京,我与天宁夫妇三人匆匆赶往那达慕会场。

(二)

还在北京,就为海拉尔行确定了内容,参加海拉尔第三届那达慕大会。也确实了得,还有16公里就领受了那达慕的气氛,满眼灯杆上的彩旗,那达慕的广告。

那达慕蒙语“娱乐、游戏”,是草原以蒙古族为首的各民族的一项传统体育、文娱、商业活动。大体每年的阴历六月初四(阳历七月底,八月初)举行,也有庆贺丰收的意思,有些像内地汉族的中秋庙会,已有800多年的历史。

草原那达慕,按苏木(乡)、旗(县)、盟(地区)为单位,分别为半年、一年、三年一次。盟一级的那达慕由下属各旗分别承担,此次是在陈巴尔虎旗举行。

好漂亮的草原公路,四道黑黝黝的路面,平平展展,崭新的路标。最引人注目的是沿途的广告牌,大都是欢迎各地朋友参加那达慕云云,还有一个内容,“迎接党的十八大”,“为十八大献礼”。

中共十八大按预期11月举行,还有100多天,北京几乎看不到什么动静。而一路走来,内蒙地区几乎到处都在提醒,大兴安岭的森林节几乎都冠以迎接党的十八大的名义,比内地的气氛浓得多。

如今蒙古族的庙会也在迎接党的十八大召开,不知党的会议和这少数民族的庙会有什么关系。

今天开幕式,还没到海拉尔就已经预热。车真多,如此阔大的草原,如此宽敞的公路,通向那达慕会场的路竟堵得死死的,而且看上去大都是豪华吉普。不仅车多、富贵,而且来路也多,甚至有福建、广东、广西、云南的车牌,真是个举国体制的庙会。

走不动,想起来时和当地摄影家协会朋友的约定。打电话找,电话到是通了,可朋友也没辙。他告诉我们,此次那达慕,中央和自治区领导要来120多人,光筹备就搞了三个月,接待和警戒都严得了不得。

(赛马)

昨天就有体制内的朋友告诫,此届那达慕正赶上原陈巴尔虎旗书记提拔为市长,一定会有很多官员来庆贺。当地官场更要多请人“打场子”。来的官多,家属就多,保护的警察也会多。也确实了得,离会场还有三里地我们就一点也挪不得了。

和朋友磋商,能否以摄影师身份找到票?我和许天宁是全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朋友答复,没戏!会前有一批专门为大会配的摄影师,提前一个月就到公安局作了培训和登记,鱼目混珠是不可能的。

好大的架势,不像是牧民的节日,到像是官场的“派对”,我想起五年前的青海玉树的藏族赛马节,也是这个架势。这下没辙了,进不去,出不来,干等。

也许等了一个小时,警察动了,排成一排维持秩序,强制一应车辆紧靠路边。我的理解,官要来了。

果然,一列豪华车队,浩浩荡荡百十来辆,从我们车边穿过。气派,怪不得百姓说,中国最好的职业就是做官,考公务员上万人争一个角色。

终于听到远远的传来大会开幕的喧嚣,车队松了,我们可以动了,不是进会场,而是退出,找个地方休息。有好心的警察看到会场外停等的车辆太多,告诉大家,开幕式结束,官员就会退场,那时就不堵了,下午再来,看赛马、摔跤。

下午四点,又到会场,这回不堵了。

好大的会场,路边圈出的一块草地。正面,一座大门,一个主席台,一排观礼台。中心一片空场,空场后面一片临时建筑。空场有铁栏维护,铁栏内是武警看守的比赛场地。

场地内正在举行射箭、拔河和摔跤比赛,离得太远,人群拥挤,看不清,只能听到人群的欢呼。外圈在赛马,万人围观,这是那达慕的重头戏。

这里赛马不比玉树的赛马节。玉树赛马是四公里长跑,一条直线,多数地段没人观看,观众大多集中在最后冲刺地段,也就很难高潮迭起,有点像马拉松赛跑。

这里不同,是一个三公里的大圈。牧民在圈外席地而坐,地上有酒菜,边吃、边聊、边看。每当马群过来纷纷站起,举杯欢呼。因为场地是圆圈,看到哪里呼声最高,人群站起,马群就在那里,引得高潮迭起。更像是田径场的比赛。

这里的驭手和青海的一样,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穿着鲜艳的衣服,衣服上有号,半跪在马背上,大声地呼啸。随着马群的叫劲,烟尘冲天而起,拉出长长的烟雾。

此刻太阳当头,晒得头皮痛,我们躲进当地人的营帐,听他们介绍,上午开幕式有7000人参加表演,呼伦贝尔盟几个县都有节目,非常热闹。

其实这里最热闹的不是比赛,比赛多数时间是在等待,等待时间人们在逛摊市。这里就是个大庙会,卖什么的都有,商贩的吆喝声和音响的轰鸣连成一片。

达尔吉林寺

(三)

黄昏,来到达尔吉林寺。达尔吉林是藏语的称呼,汉语“昌盛寺”。

来到海拉尔,就一定要参观达尔吉林寺。这座寺院在这里知名度很高,不是因为宗教历史,而是因为经济开发,因为呼伦贝尔经济发展核心区的规划。

呼伦贝尔有意思,经济规划,划定了区域,引进外资。首先引进建设的不是工厂、企业、学校、而是寺院。据当地人介绍,这座寺院是由当代中国著名企业家史玉柱等一批人投资打造,庙前有功德碑,可没看见史玉柱的名字,据说投了几个亿,不知是为了弘扬佛法还是求心安,总之建在了经济发展核心区的敖包山上。全部建筑有,“一塔”——藏传佛教菩提塔,“两寺”——藏传佛寺院和汉传佛寺院,共13788平方米。内蒙古佛教学院,由内蒙古大学教授贾拉森活佛座殿,2008年十月才投入使用。

来到达尔吉林寺,高大的殿堂,雄伟的佛塔,辉煌的建筑。经济核心区的经济发展没见规模,寺院倒是颇为宏大,不知实际投资多少?

近些年经济发展缺乏增长点,各地几乎都把房地产作为侧重。当住宅市场趋于饱和,又兴起了建庙旅游的风潮。我在华南、华东、华中都见过这几年新建的大型寺庙,三亚、无锡、徐州都有这方面的典型,其实很难说是为弘扬佛法,更大的意义是GDP业绩的增长,地方财政收入的增加,如今这股风潮吹来了内蒙古。

达尔吉林寺游客不多,管理也乏善可陈,刚刚竣工的菩提塔没有厕所,游人在塔基便溺,荒草萋萋,一股味道。这里门票每人35元,不知能否满足开支。总之,实在没法和同样是新建的三亚的南山寺(门票198元),无锡的灵山大佛(门票210元)比肩。那里不仅门票收费高,而且人山人海,停车、上香、吃饭、景区坐车、导游都收钱,就像天国来的印钞机。

已是傍晚,云蒸霞蔚,夕阳无限。站上佛殿石阶,东南草场的后方有巨大的火电厂,高大的厂房,红白标记的烟囱,青烟缭绕;正南是海拉尔市区,新建的楼群密集的灯光;北部葱绿的一线高台,一排排的高压网线;西部是大草原,九曲十八弯的海拉尔河夕阳下闪着红光。

最是雄壮的“慈积金刚塔”, “东聆松涛低吟,南观两水相缠,北倚兴安余脉,西眺万里高原。” 背映天幕,浮屠再造,风光万里。

(慈积金刚塔)

海拉尔要塞和诺门坎战役 2012年7月17日

(一)

清晨从电视得知,昨天那达慕的开幕式一直延续到夜里,文化广场举行了浩大的群众联欢。我真为这个民族的动员能力惊叹。你看,平日里几乎每个百姓对官场都有牢骚,都有不满,看起来散沙一盘。可官场号召来了,政府一声令下马上就能组织大型的联欢,而且如此虔诚的投入。

在西方社会,此类联欢只能是民间发起,与政府无关。温哥华几乎是谁都可以组织联欢,组织游行,组织集会,只要不危害社会,符合游行法,哪怕光着屁股,哪怕同性恋。可国家却不能随便组织活动,不经议会的批准,不经百姓的同意,国家要想作为,很难!

中国正好相反,国家在中国有着完全不同于西方的意义,以致可以不经百姓投票,天然的代表社会,天然的以百姓的名义发言。问题并不在于国家的成熟和强大,而在于百姓人格的幼稚,就像一群需要父母照顾的孩子,既没有自己的信仰、追求,也没有自组织能力,国家不去代表,自己发言,很难!

那达慕还要举行几天,但太多的纪律和管束使我们走向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海拉尔纪念园”。

去纪念园走错了路,经过了一段老城区。几乎是转了一个弯我们就走进另一个天地。宽阔的马路,高大的楼房,精致的城市雕塑瞬间脱离了视野,就象彩色照片脱了色:泥泞的道路,破碎的市政,拥挤的棚户,遍地的垃圾,我们来到了海埃拉尔市的背面。

一路走来,我们在西乌旗,阿尔山,扎兰屯,莫尔道嘎都看到这种情景,一边政府在大兴土木建设新城,几乎每座城市都有大型新颖,雕塑突立,花草维护的文化广场。一边百姓仍大量的居住在旧棚户区。中国的城市化建设正在过渡,建新和拆旧几乎是交叉进行,而政府一边倒的投资政策更加剧了新旧的对比,两极分化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二)

一边感慨,一边聊天来到了“纪念园”。

这就是那个我从小听说的日寇海拉尔要塞,与此类似的要塞在东北还有近二十处。十年前我曾在吉林琿春也见过类似景色。不同的是,这里更大,有110公顷,目前已辟为5A级战争主题公园,呼伦贝尔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让我别扭的是,接受爱国主义教育要钱,每人60元。

园区大,分为地上地下两部分。地上有海拉尔要塞遗址博物馆,主体广场,地面战争遗迹。地下则复原了日军当年修筑的要塞设施。

地上部分有苏制坦克、飞机、和大量的雕塑。雕塑也基本是表现苏军对海拉尔的解放,连解说员也穿着当年的苏军制服,没得好看,地下部分是实物。

好神秘的地下要塞,蛛网一样的地下通道,连接着碉堡、炮台、指挥部、医院、宿舍、食堂、仓库。整个要塞不知分了多少层,走在深深的通道,幽幽的灯光,阴森森的氛围,空气中一股湿漉漉的潮气。一会儿上升到大型的会议室,一会儿下降到斗室的士兵宿舍,一会儿上到碉堡,有阳光从枪孔射入,一会儿沉到底层,据说那里曾是日军的军火库。通道密密麻麻,如果没有路标和指示灯很难不迷路。

如此大的地下设施,如此坚固的防御工事,敖包山几乎被掏空。不知日军当年吃了多大的亏,面对苏军,如此大费周章的建设。

(展览馆苏军进攻模型)

但真正让我震动的不是这些战争设施,不是展示的苏军的英勇,日军的残酷。而是这巨大的杀人机器竟是由数万中国劳工(有很多是来自内地)在四年里完成。

战争在中国的土地上进行,而且进行了14年,可真正构成对抗的却不是这里的主人,而是两个外来户,日本和苏联。主人大多在看,而且谁给饭吃就为谁服务。

我在写此文的时候温哥华正在放映中国电影《1942》,那里有中国人为日寇服务的叙述,可这叙述是这样的凄惨,那是被国家和饥饿压迫出的“汉奸”,那个日本人说得对,“他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中国人”。

(三)

12点告别海拉尔,驶向诺门罕,那里还有一处展览,是对海拉尔要塞成因的解释。

从海拉尔到诺门罕180公里,行经呼伦池和贝尔湖,真正呼伦贝尔大草原的腹地。一条高等级公路平平坦坦,居然不见一辆车。不可思议的是,如此丰盛地草场,河溪奔流,无际地湖岸,竟见不到村庄、羊群,甚至见不到一棵树,只有少数的牛群在白云蓝天下,无遮无挡的游荡。2点半,路边孤零零的一座建筑,诺门罕战役纪念馆。

知道诺门罕是在文革早期。那时停课闹革命,没了老师,紧接着父母受冲击,又失去家庭的庇护。一批境遇接近的孩子住在学校,没事干,炒家搞到一批“文史资料”,大约有70多本,从那里知道了诺门罕战役。上世纪70年代中期,不知动了哪根筋,中央文革批准出版了一批“内部资料”。最著名的有《第三帝国的兴亡》,《赫鲁晓夫回忆录》等,其中有一本《朱可夫回忆录》,更详细的记述了这场战争。

现在真到了这片战场的门口。

一座大门,一个中年人把守。一片草场上一座堡垒型方方正正的现代建筑,荒草中几辆损毁的坦克,一座大屋顶的库房,没人参观,寂寞。

他告诉我们,我们是今天的第一批参观者。旅游的人大多到海拉尔、满洲里,那里有城市,来这里的人很少,一般每天也就是十几二十个,门票每人20元。

车直接开到展厅门口,不见人。一片广场,一座门型雕塑,挂着一口大钟,有百灵鸟飞过。走进展馆大门,管理人员接到门房电话刚刚下楼,打开电灯,一看只有我们三人,表示随便参观,并不解说。

很大的展厅,很漂亮的展馆,很雄壮的雕塑,很震撼的油画,很多的实物,很现代的声光电效果。可惜没人,便宜了我们一层一层认真的参观。

这里的展览非常详细,从“九一八”到“张鼓峰事件”,到诺门坎战役,直至苏军解放东北,有大量的史料和照片。

来之前做过些案头准备,也查了查相关网页,还真有不同说法,大体两种。

主流说法是朱可夫回忆录的说法,也是眼前展馆的说法。诺门坎战役是世界战争史上最早的大规模立体战争(1939年4月),历时135天,双方投入兵力20万,火炮500余门,飞机900余架,坦克上千辆。战争中双方死伤60000余人,苏军损伤9000余人,日军损耗54000兵员和大量武器,被日本史学家称为“日本陆军史上最大的一次败仗。”

(诺门坎战役纪念馆)

还有一种说法,此役苏军伤亡25000多人,日军伤亡18000多人,为苏军的3/4。

历史资料的封锁使说法差异很大,无法查清,但有一点可以看清。诺门坎战役的结果,日苏签订了《诺门坎协定》,停止了在中国的双方边境战争。从此日军战略南移,使苏联可以把远东的兵力调向欧洲战场,对战胜德国法西斯有巨大的意义。

战争真相如何?日军是否因为此役而修改了战略方向?苏军又是否因为此役而锻炼了部队,发现了统帅?都可以再议。但有一点是清楚的,1941年4月,在诺门坎战役结束两年后,日苏签订了《中立友好条约》,“苏联保证尊重满洲国的领土完整和不可侵犯”,事实上承认了满洲国,停止了对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支持。如此重要的历史事件,这里没有记忆,没有阐述,历史又一次像一个小女孩任由胜利者打扮。

二战结束已近70年,当年的胜利者苏联已经解体。中苏关系早就从热恋转到冷战,进而转为不冷不热,完全谈不上为苏联的背叛保守秘密,可为什么还要遮掩?又究竟要掩盖什么?

站上展馆的高台,可以见到哈拉哈河堤岸,那边是蒙古。中国的抗战时期那里从法理上属于中国。可以想象,73年前那片中国的土地:风吹草低,牧人高歌赶着牛羊,无边的草场,无尽的美丽。突然,战争来了,坦克、大炮、成群的飞机,战火毁灭了古老的神秘,民国继承来的中华基业又一次被列强支离。

这里说:“苏蒙和日满之战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好好想想,1905年的日俄战争是否也是反法西斯战争的组成?围绕中东铁路近百年的日俄摩擦是否都是反法西斯战争的组成?两个新兴帝国在古老中国大地上近40年的掠夺和战争怎么能因为经过了二战就有了进步意义?就要对我们的后代掩饰?究竟谁是受害者?难道外人在我们自己家里打架,还要我们自豪?还要我们牢记?

我们在参观的过程中和解说员探讨这些问题。他说,这里来的人少,特别是年轻人,都是看热闹,没人这么认真分析,像你们这样探讨?

我失语!难道办展览不就是为的让后人辨明是非,引起思索,永远记忆?

二战后结束已经68年,两代人过去。参加过二战的老兵已经凤毛麟角,二战后出生的儿童也已经风烛残年。可扩军备战从没停止,战争正未有穷期!

为什么?就是人类太容易忘记!

20世纪前期,民族主义、国家主义、马克思主义普遍流行,斗争和物竟天择的意识形态统治了近一半的国家民众。二战后这些思潮得到清理,但有一个过程,直到20世纪末,意识形态的冷战才逐渐停息。人类越来越达成一种共识:世界的进步不仅是科学技术的发展,更不只是经济的发达富裕,进步首先是自由价值的确立,公民意识的培养,民主社会的建立。而这一切的实现,首要的是博爱的追求,和人权的确立!

如今的日本已经走向民主社会,如今的俄罗斯正在努力向民主社会学习,我们呢?

难道国家主义所导致的战争真的不可避免?

(诺门坎战役纪念馆内景)

 

养 蜂 人 2012年7月18日

(玫瑰峰)

(一)

昨天傍晚告别诺门坎直奔百十公里外的阿尔山市,我们在内蒙东北地区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出发点。出门已近一个月,大家都已疲倦,该回程了。

诺门坎向南告别了大草原,走入山区,我们又融进无尽的青黄相间的油菜花田里。来时这里的油菜花尚未开放,青色的花田和草地、桦林纠结在一起,美,美的漠然。再到阿尔山已是遍地华彩,油菜花爬上了山颠。

我在世界行走,没见过其它国家有像中国这样多彩的油菜花田。欧洲也有无边无际的青黄灿烂,那是向日葵。1990年的夏末在从布达佩斯(匈牙利首都)到布加勒斯特(罗马尼亚首都)的火车上我领教了那绿野切割,金黄明艳的皴染。

中国种油菜花多,从南方到北方,从高原到平陆,从二月到八月,从山顶到山谷,那艳丽的花田顺着纬度节节攀升,梯次的妆扮着中华大陆。

云南的罗平,早春二月,金黄就像彩云飘落地上;贵州的安顺,惊蛰花海就托出点点青黄;赣北皖南的春分,花田包围着古香古色的村落;荆州的大地,清明已是汪洋恣肆,灿烂辉煌。可见过川西的横断山区,五月的油菜花一行行,一坨坨沉在谷底;可见过关中的三秦大地,六月的金黄沿着山腰缠系;可见过八月的青海,金黄回护着湖水;如今七月的内蒙,

油菜花又一路遍撒山区。

一路摄影,一路游玩,不觉已是傍晚。来到一处山地,一面是斜坡,菜花逶迤,一面是绝壁,山石峻险。夕阳衬上峰顶,有红色刻字,“玫瑰峰”。停车观看,有小路通向山颠,正是一天色彩最美的时候,兴冲冲奔向山顶。拍了不少镜头,可就是不见许天宁夫妇上山。下山吧,走了一多半,忽听一声大喊,“下来”!观看,两辆吉普停在路边,钻出二男一女的年轻人,还带着两个武警,徐天宁夫妇早被来人阻拦。

奇怪了!这里无墙无门,也无路牌告示,怎么就有人敢随便阻拦?

“为什么?”

“上山交钱?”

“凭什么?你们是干什么的。”

“政府的。”

“那个政府?”

“共产党政府。”

好大的口气,共产党政府就能随便收钱!我被激怒了。

徐天宁问是怎么回事?回答,当地政府收钱。徐天宁有些书生气,给他们解释,收钱要有批文,要有明码标价,要有发票。那帮人支支吾吾不予答复。什么都没有就是要钱,而且口口声声“山是国家的,你上山就得交钱。”问他们“谁是国家?”回答得很肯定,“政府,共产党。”再问“是市政府?还是市党委?哪个市长?哪个书记?报上名来。”一时语塞。但很快让身边武警出手阻拦。

真没见过如此嚣张的“山大王”,现在至少表面还是人民的江山,怎么如此理直气壮地打劫?再看那两个武警,军服,军衔,可怎么也不像是个军人。军人怎么能掺合到收费的队伍里?怎么能给这么一帮人当打手?

我当过兵,在文革初期,那时部队在军委领导下还是有很高的素质,很严的纪律,怎么今天到了这步田地?我被激怒,审他们,“你们是哪个武警部队的?谁是领导?谁派你们来此协助收钱?”又是不言。

“不说我就报警。”——慌!“我是复员兵。”说实话了。

“有文件吗?”不语。“为什么不明码标价?”还是不语。“有发票吗?”答复了,“有”。“拿过来看看”,竟是一家柴河某某公司的发票。

“怎么回事?”不语,再问“为什么用柴河公司的发票?”那个女的忍不住了,“政府欠了我们钱,某某长把此地包给我们了,同意可以每人收费30元。”理直气壮。

看来问到症结了。我相信眼前这个不足25岁的女孩不会撒谎,事情一定有缘故,否则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拦路“抢钱”。只是那两个武警是假的,整个一个山寨版。

我向来对官场腐败的事关心,一再追问,那个女孩不说话了,因为他们已经看到我们挂着北京的车牌。

一段真实的际遇,可在情感上我宁愿它只是场闹剧。几个人只因某某官的一句许诺就敢大张旗鼓地就地收钱,到了完全无视法规的程度。看得出他们绝不是第一次在此收钱,也一定是屡屡得手,否则不会如此的理直气壮。悲哀的是,他们都如此年轻。

徐天宁夫妇没再上山,事情也没有结果,我想,明天一切还会照旧。他们畏惧了我们,但仍会敲诈大多数。

我们的民族还很犬儒,几乎每个人一生下来父母就会教育你“民不与官斗”,“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花钱免灾”,“遇强绕着走”。也正因为官场的强势和百姓的软弱,造成了长达2000多年的专制,造成了一个民族性格的萎缩。现在的问题,犬儒不仅没有因为经济的发展而收敛,反而有了发展,青年也越来越世故。官阶、地位越来越清晰,是非、公道越来越模糊。仗义执言,打抱不平,忌恶如仇越来越少见;曲意奉迎,官商勾结,欺负弱小,越来越风行。我们的社会究竟是怎么了?难道还真像西方人说得,是个抽掉了精神的经济动物?

(放蜂)

想想我的中国,当世界因为网络技术和信息革命日益走向扁平化的时刻,我们还顽固的维系着一党专制的金字塔形的统治结构。不管我们如何一厢情愿的提出“四个坚持”“五个不变”,“一百年不许变”,可变化还是来了。

为什么?因为世界变了,中国也在变。

那个金字塔的地基已经松散,权力和意识形态已经解构,金钱和暴力已经阻止不了真相的传播,人心和科技创新正在渗透。信息面前人人平等已经把因为信息不对称造成的专制基础瓦解,世界在新生。这就是当代史,不以任何个人、团体、党派的意志为转移,人们没得选择,或者跟上时代,或者被潮流淹没。

(二)

夜宿伊尔施,在此我们和来路重合,走向回程。

清晨,独自沿山间小路开车到半山,为最后看看这明艳的油菜花田。

内蒙的油菜花个头不高,大多也就在膝盖以上,远不像南方的菜花长到胸前。这里的菜花田开阔,丘陵也平缓,菜花从路边爬上山顶。而且很多地段明显是间种,形成一条条巨大的色带,一条明皇,一条翠绿,一条黑褐,或有上白下绿的桦林间隔,交织在一起,五色铺垫,无法言说的美色。

路边有采蜜者正在收蜜, 40岁左右,饱经风霜的相貌,乐呵呵的。他对我把车开到半山很不解,“上这山林地界来干什么?”“拍照片!”“能看看吗?”“可以”“还真美!拍这干啥?能挣钱是咋的?”“不挣钱,喜欢。”“还是你们城里人安逸,来瓶蜂蜜吧,菜花蜜,多好的成色。50元一瓶,两瓶80元,来两瓶?”看看,还真清亮亮的,“好,成交!”,笑了,打开话匣。

养蜂者姓王,河北承德人,为追逐蜂蜜来到这里。他说,“我父亲也是养蜂的,早先不讲以粮为纲,那时种的向日葵多,养蜂不用跑这么远。公社那时,不让多养,也就养几箱。弄点蜂蜜大多送人了,是副业。这几年养蜂的人多了,花少蜂多,只能追着花迅跑。长年在外,一年在家没几天。住野山坡,睡冷帐篷,一天从早忙到晚,吃不好,睡不好,遭老罪了。平时就一两个人,没电,没电视,找个人说话都不容易。最麻烦的是经常碰到敲诈,过路要钱,放蜂要钱,卖蜜有人来收税。既没文件也没章程,没钱就拿走几瓶蜜,拿就拿吧,还一大堆的理。前些年还好点,这些年越来越厉害了,到处是路霸,警察、城管人人有份,真是没法干了。七、八十箱蜜蜂,一年收个千数来斤蜂蜜,搞好了能有七八万元收入,搞不好也就两三万。”他告诉我,城里人吃的蜜勾兑的多,大都是拿糖熬的,最后兑点蜂蜜。有的干脆就是用化学材料做的,城里人其实吃不到真的蜂蜜。就是蜂胶也一样,本来产量就低,现在很多蜂胶都是树胶熬的,真假难分。

他还告诉我,现在有些养蜂人也和造假的有联系,把假蜜装瓶,放在蜂箱旁边,买蜜的尝到的是真蜜,买走的是假蜜。他又马上说,我这可是真的。

(桦林黄花)

看看,还真不假,百十来个蜂箱围着一顶帐篷,蜂箱的蜜蜂很大的轰鸣声。他说,采下来的蜜有人收购。收购价压得很低,采蜜人挣不到钱,钱都让收购的公司赚去了。他说,过了今年花季他不准备再养蜂了。

养蜂被称为“甜蜜的事业”,养蜂人到处追花,总是连接着美丽,外人看着非常浪漫,可养蜂人的生活并不甜蜜。

告别养蜂人一路奔南。至乌兰浩特走出菜花带,大地杀青,满眼的玉米地,进入农区。

这里是科尔沁草原的故地,历史上著名的大草场。科尔沁蒙古族一直在这里生存,是蒙古族的重要部落。满清的复兴和科尔沁蒙古的联姻是分不开的。不仅历史上著名的孝庄皇后来自科尔沁,满清开国的皇太极、多尔衮、顺治的皇后都来自这里,在不到四十年的时间里这里为满清出了四位皇后。

科尔沁部落也因此是满清最重要的盟友。清末,八国联军在通州八里桥与满清有过一场非常著名的战役,一次牺牲了科尔沁蒙古两万铁骑。

科尔沁地处年降水400毫米等降水线以北,适于游牧,原来也是大草原。民国以来,内地人向这里移民。特别解放后,困难时期,大量山西、河北、包括东北人逃来这里。半个世纪下来,人口增长,而且增长的多是汉族,耕地多了,城镇多了。一路走来,村庄相连,到处是玉米地,无尽的青纱帐。草场在退化,向南走,已经看不到像样的牛、羊群。这里正在修高速路,听加油站的人说,这里地下宝贝多,不仅有煤,还有铅、锌、硒、银,国家正在加大开采力度。

科尔沁富了,隔不远就能看到电厂的烟囱,矿井的提升塔,可“山清水秀,大雁声声,牧笛追月”不再了。看到加油站工人充满憧憬的笑脸,我的心在紧缩,富对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想起一位哲人的告诫“未来是我们选择的结果,而不是必然的命运。”

如果我们对化石能源带来的恶果还不警觉,如果我们对近在眼前的悲剧还不怵惕,如果我们只有愤怒和无奈,以致闭上眼睛及时行乐,那等待我们的还能是什么?

我想告诉人们,无奈和不作为牺牲的不仅是我们这一代,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想起温哥华那位叫玲木的小女孩在联合国大厅说的话,“……你们不知道如何让鲑鱼重回变成死水的河川吧?你们不知道如何挽救那些濒临灭绝的动物吧?你们也不知道如何再造沙漠上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的森林吧?如果你们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些问题,那就请别再继续破坏下去吧!……你们总说爱我们,那就拿出行动来证明吧!”

(阿尔山骑警)

回 京 2012年7月19日

(瀚海佛光)

巴林右旗已接近内地,清晨已是25度,东升的太阳一轮猩红,空气中渐多漂浮物。脱离了“大通道”,一路向南,这里正在修路,从赤峰到平权200公里,走了5个小时。平权上了高速路,车速猛增,过了承德温度到了33度,北京,我们回来了。

此行26天,行程8000公里,途经河北张家口地区,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兴安盟(科尔沁),呼伦贝尔盟,黑龙江漠河地区。沿边境走了内蒙中东部大草原和大兴安岭林区。

一路所见,草原的平坦阔大,兴安岭的厚重连绵,牧民和林区百姓的生活变迁,虽然不过走马观花、蜻蜓点水,但也有几点感叹。

首先,内蒙古边疆的经济在大发展。

我们走的一线过去叫中苏前线,解放后50多年没有大投资,大发展,人烟稀少,更多地保留了原始生态,成为难得的旅游路线。可也正因为没有开发,这里有潜力。短短的十几年,这里已探明是全国资源最富足的地区。

近年,几乎是奇迹一样的崛起了一座座火电厂,一座座矿山。我们在内蒙古沿途各旗几乎都能看到大型的火电厂。露天开采的矿山更是屡见不鲜。原有的公路已严重损毁,到处都在铺路,高速路正在连成网线。

内蒙的风口多,山脊到处是大型风车,蓝天下一片片风力电站。这里正在成为中国最大的能源基地,超过山西,也吸引着全国的大小国营、私企在这里投资,内蒙古进入一个高速发展阶段。连续八年经济增长速度全国第一,平均达到18.7%,几乎是在我们不经意间就发展成为经济大省。

令人尴尬的是,尽管发展速度第一,可工业基本是原材料生产。“一煤独大”,能源虽然产值高,但都是坑口电站,输走的是电力,留下的是污染。近几年由于开发速度过快,大量破坏草场,投资方与当地牧民矛盾加剧,去年还形成牧民、学生抗议事件。现在企业大多是拿钱把事抹平,并没根本解决问题,内蒙是畸形发展。

一方面钱多了,一方面环境破坏了。钱多了没出路就大搞房地产,一路所见,所有的旗、县都在盖房。大型的文化广场几乎到处可见,新城区和老城区的并列也是处处雷同,以致出现了像鄂尔多斯那样的死城。

内蒙除了经济发展结构的不合理,还严重存在着地域差距,西部还非常落后。就是本地,差距也很大。和矿山没关系的乡镇还没脱贫,农牧民的收入还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获得补偿或自己有煤矿的乡镇,钱多得花不完,以致奢靡腐化,形成豪富下的贫困。总体来看,这里的劳动力素质还有待提高,还是“欠发达”地区,全面平衡发展还要有一个过程。

第二,大兴安岭林区走出了新的成长点。

1987年大兴安岭一场大火惊动了全国,不仅是火灾造成的损失,更是我国林业发展的危机。自那时起,大兴安岭林区走出了只管砍伐的老路,开始封山育林。我在2009年曾到这一带游历,封山植树已初见成效,那场大火和人为砍伐的林区正在恢复。

此次到来,林区变化更大,首先是,林业指导思想在改变。生态保护和产业转型成了重点,沿途都有广告宣传。特色经济有发展,一路可见蓝莓生产基地、蘑菇生产基地,草药生产基地。特别是,旅游经济的巨大效益也越来越明显。

其次是,林业体制正在改革,国营林场正在转制,不仅多数林场改为自然保护区,而且大量林业工人转业,林场所属也脱离了林业部,改归地方。改制也为林业发展带来机遇,国家支持林业保护的财政制度在变革,生态效益补偿在提高,林业税也作了调整,林业发展的金融配套在完善。我们一路走了很多林场,虽然是改革时期大多气象平和,百姓安乐。

也有问题,象老职工的安置问题,国有财产的处理问题。其实百姓反映最多的不是改革的问题,而是改革中的腐败和权力的不公。

第三,是个看不见的问题,人心。

我在国外看到大量报道,反映官场腐败,两极分化,矛盾激化,人心对立。一路走来,其实不然,百姓不是没有不满,到哪都能听见,但到不了对立激化的程度。

我以为不是贪腐的程度低,而是百姓的包容高。

我们一路和百姓聊,聊多了就离不开官场腐败。但百姓大多取包容态度,用他们的话说,“哪朝哪代官不贪污?”“贪钱不怕,肯做事就是好干部。受贿不怕,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就够意思。搞女人不怕,不休妻就是好男人。”还有其他种种说法。总之,生活能提高,日子能改善就是太平盛世。可以看出,这里边疆的百姓绝大多数是知足的。

细想,中国百姓其实根本就没有西方人的民主意识,也从来没认为国家是自己的。否则,何以1959年有藏民的大逃亡?文革中有香港的大逃亡?文革后有千千万万的非法移民?别人的朝,别人的国,能过上安稳日子就好,谁愿意多管闲事?国家兴亡,与这边地的百姓又何干?百姓干政就是造反,没有规矩的民主就是作乱。太平天国洪杨革命,义和团、直到文化大革命不就是前车之鉴?

生活在西方的中国人容易有个误区,总以公民的眼光看中国。其实中国两千年来一直推行的是帝王专制,一党、一私说了算,深入人心。百姓不怕官说了算,而是怕没人说了算,谁说都不算那才是天下大乱。

没有真正的启蒙,没有公民意识的培养,改革启是一时之功。

再细想,我们今天的改革在本质上甚至还没脱出清末“洋务派”的套路,还是“中体西用”。说得清楚一点:经济建设,科学发展可以学习西方。但政治制度不成,更别提意识形态。“发展才是硬道理”,离开挣钱的改革都是不可取的。

看看,一边是经济发展,一边是官场依然,一边是国势的张扬,一边是臣民的犬儒,人的追求还停留在吃饱穿暖的阶段,哪里谈得上民主建国?

我们甚至还远没到清末康梁“维新派”的程度。

近一个月的行走,看到了国家的经济进步,看到了百姓的生活提高,看到了尚能包容的人心,看到了环境的破坏和残损。何以结论?

我想起黑人民权领袖马丁.路德的一段语录:“一个国家的繁荣,不取决于它的国库的殷实,不取决于它的城堡的坚固,也不取决于它的公共设施的华丽;而在于他的公民的文明素养,即在于人们所受的教育,人们的远见卓识和品格的高下。这才是真正的利害所在,真正的力量所在。”

看客,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