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上的内蒙古 2012年6月24日

额济纳胡杨节

(一)    2022年6月20日

我开始写作这篇游记时已是 2022年初,武汉疫情暴发。几乎是一瞬,世界被病毒凝固。面对天罗地网的重重封锁,我选择了不打疫苗,以中药对抗,归入另类,被种种政策限制在家。不得自由出入,我选择了静下心来整理自己的游记。

 拿着笔犹豫,写与不写成了问题。为什么?

此前,疫情已经延续两年,我也因此,重写了80万字的游记,并在海外“优酷”以朗诵发表。后经朋友提示,开始在国内网络“西瓜视频”转播。才发现有大约10%的篇幅被网警以“社会不宜”的名义删除。我开始警觉,开始自我检查,自我删改,自我约束。

 可写游记原本是文学追求,写的过程中难免有联想,有批判、有不平,有愤怒。况且我已是古稀之年,深知时日无多。写作是趁头脑清醒,总结自己的心路,也是修心养性。也就放松警觉,随心所欲,继续写下去。只为写给自己,写给孩子。

这是2012年的一次旅游记录。盛夏,耐不住北京的酷暑,自驾从北京出发,经内蒙锡林郭勒草原,沿国境线向东穿越大兴安岭,直至漠河北极村。一路,所见所闻做了大量的笔录。

我的漠河行,源自一个心愿。

2009年金秋,邀朋友耿少峰、许天宁、丁月明驾车从北京北上敕勒川,穿越阿拉善戈壁,直抵甘肃、内蒙的交界——额济纳旗。那里正在举办“第十一届额济纳胡杨节”。

内蒙西部,人烟稀少,地域开阔。一连三天的自驾跋涉,无尽的戈壁连接着无尽的沙漠。白天,满眼黑灰,偶然几蓬骆驼刺,一派凄凉;黑夜,漫天繁星,银河清冷,无声的悸动。穿越巴丹吉林沙漠,一条发源于祁连山的黑河(弱水)注入额济纳,有了戈壁绿洲,有了瀚海胡杨,有了居延海,有了枯寂的黑水城和无尽的传说。

额济纳美,深秋的胡杨林庇护着小河,动荡着从黄到红的秋色。羊群从秋色覆盖的沙丘穿过。我站上高台向东瞭望:天蓝得让人眩晕。那里有个“居延海”,金色的胡杨纠结着金色的芦苇,伸延在蔚蓝的大湖,融入无边的大漠。 

我萌生了一个心愿,走进那里,沿边境穿越阿拉善戈壁,经锡林郭勒草原,科尔沁草原,呼伦贝尔草原,直抵东北漠河。那里有一条从西北走向东北的小路,贯穿着生命的寂寞到无限生机的壮阔。我想走过去,亲眼目睹诗人笔下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是为序。

北京–北极村往返

     1  长城脚下的记忆       2012年6月23日

额济纳胡杨节3年后,机会来了。还是盛夏,还是耐不住北京的酷暑。一早,拉上朋友王小平、许天宁、丁月明驾车走上通向张家口的高速路。 

十点走上八达岭,这里熟悉。这里的长城脚下有个康庄人民公社。35年前我曾作为“下乡工作队驻队干部”在那里生活。说起来也是异数,我一生居然两度“上山下乡”,而且扮演着完全相反的角色。

第一次,1968年11月。随着毛泽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再教育,很有必要”,被插队到云南西双版纳关坪农场,作为被教育对象在那里待了三个年头。第二次,8年后(1977年),我被西城区委抽调到“农村工作队”,来到眼前的康庄公社马房大队,承担起了教育知识青年的“责任”。

我曾经想过,从1949年夺取政权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整整27个年头。我们究竟做了点什么?

做的事很多,究其本质只做了一件事:夺取权力,并且向领袖集权。只采取了一个手段:不断的掀起运动,不断的展开阶级斗争。而“工作队”就是阶级斗争的工具。

当代青年对“工作队”陌生。可我们那个时代,从50年代初到70年代末从未中断过“运动”,也因此从未停止派“工作队”。

那是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运动”不断翻新。每来一个运动,就组成特定的工作队下基层指导。运动多,派出的干部就多,工作队自然多。这既是对干部的整肃,也是对干部的教育,也因此培养出一批富于阶级斗争的骨干。

工作队如何阶级斗争,有一套历史传承的模式。来自40年代的土地改革,老一套,但很管用。特别对我们这些刚踏入“官场”的青年,有很大震动。

进村,首先是“恐吓”。第一件事,开批斗会。不问青红皂白,拉出5类分子就斗。什么叫五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听明白了吗?不要说“反革命、坏分子、右派”没有法律意义的界定,就是真吃过地租的地主、富农那时也多被土改斩尽杀绝,能留下的只是子女。家庭出身就是他们的“罪恶”。

批斗的方式简单粗暴。把全村男女老少集中起来,把“五类分子”押到台上。由工作队领导动员,贫下中农“揭发”,把农村的“干群对立、邻里不和、小偷小摸、婆媳打架,甚至丢了牲口,卫生落后,”统统都归到“五类分子”的头上。挂上牌子,喊一通口号,少不了体罚。“五类分子”的“气焰”肯定是没了,全村男女老少的“气焰”也跟着熄火。紧接着就会宣布一整套“紧箍咒”一样的政策,不许偷懒,不许偷秋,不许私自外出,甚至不许超限饲养鸡、鸭、猪。那时的“人民公社”,政教合一,高度集权,就像个集中营。工作队实际上就是“集中营”的监护者。与集中营有一点不同,村民不是简单的分为看守和犯人,而是所有村民都被打上不同出身的印记,除了地主、富农子弟被踩在最底层,上中农、下中农、贫农、雇农各有不同的阶级待遇,各有不同的地位权属。那时的农村,人与人之间互相监控。村民抵触,毫无生产积极性。

1967年我所在的马坊大队一个工(一个壮年农民的全天收入)只有0.36元,还是好的。附近有的生产队一年下来一个工不到1毛钱,只够买一斤玉米粒,根本无法生活。

那时的生产队,欠债是普遍现象,偷秋(偷粮食)是无组织的集体行为。知青就像一群没人管的“盲流”,口粮不够。孩子们偷秋,被民兵抓住吊打。我唯一的管理,就是掩护和动员孩子们“回城”,那里有家人照顾。我理解知青的无奈和苦衷!

那些不敢偷秋的“五类分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只能逃跑。我所在的康庄公社,有很多“五类分子”跑去了内蒙,甚至越境跑到蒙古。边疆管得松,那里人善,可以保全生命。

那时的人民公社,实际已经破产。村里一位参加过卢沟桥抗战的老兵告诉我:抗战时,村里捐钱捐粮,大户人家都有积蓄,小户人家也不会挨饿。现在哪还有大户人家?老百姓的生活连那时的雇工都不如。

我至今没想明白,一个有着3500年历史,标榜和谐和中庸的古老民族。为什么面临西方文化的浸入,会选择”苏俄“,会爆发“太平天国”,“义和团”,直至“文化大革命?

我们从这些历史的悲剧中,究竟吸收了点什么?????

   2  走向锡盟 2012年6月24日

向北,出了张家口就是内蒙的锡林格勒盟,坐在车上思索:我熟悉锡林格勒源于北京西城区委的插队知青。

1984年7月,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入,我选择了经商下海,在西城区委留职停薪。那时区委有一批插队回城又上了大学的毕业生。领头的是后来担任过组织部长的李三友。

三友曾在锡林格勒盟,阿巴嘎旗插队八年,也因此为西城区引进一批上山下乡知青出身的干部,我们是朋友。

1985年前后,正是改革开放初期,世事尚未变革,人心已经萌动。内蒙的干部到北京跑政策,要动员曾经的知青为第二故乡做贡献,知青成了香饽饽。锡林格勒盟和西城区建立了友好盟区关系,大批知青被邀请回第二故乡探亲。我作为北京市信息公司负责人,几度走进锡林格勒盟。那里的大草原开阔的无边无际,很让我心动。  

为什么会有城市青年上山下乡?几十年来一直有争议。最主流的认识,文革中,为了平息红卫兵运动,为了安置城市青年。我以为不尽然。事实上,公开呼吁城市青年上山下乡,几乎是伴随着新中国的诞生,文革前已然形成运动。文革中,1968年,毛泽东再一次发出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很有必要。”形成了极大的社会压力。全国1600万城市青年被压迫着走向农村和边疆。

1968年11月,受这股大潮的裹挟,我来到云南西双版纳关坪农场。那里有着中国最大的热带雨林,最多的野生动物。有着近5万来自北京、上海、重庆的知青。

因为是知青,对全国的知青命运也就格外关心,我一直关注着内蒙。不仅因为那里有我的中学同学,更因为同病相怜,同气相求。

那时内蒙的知青和云南的知青境况差不多。都是有30多万,分为军垦兵团和农村插队两部分,内蒙是放牧。

其实认真思索。从文化历史的角度看,城市青年上山下乡既不符合中国传统的主流文化,也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中国人自古尊师重教,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士农工商,士为四民之首。马克思主义更是舶来品,是被有能力接触西方思想的知识分子引入。苏联在中国推动组建列宁主义政党,也首先找到陈独秀、李大钊这样的大学教授。那时党内的中坚力量是留法、流苏的青年学生。有学位,有知识光荣,是见多识广,掌握真理的象征。

知识分子被打入另类是毛泽东掌权以后,特别1941年延安整风。这一阶段毛发表了《反对本本主义》,《改造我们的学习》,《反对党八股》等文章,在批判知识分子理论不能联系实际、缺少实事求是精神的同时,走向另一个极端。提出:“许多所谓知识分子,其实是比较地最无知识。工农分子的知识有时倒比他们多一点。”“最干净的还是工人农民,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有牛屎…”

毛进一步提出改造知识分子,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那个时期党内公开倡导“越老粗越光荣”,大批受过教育的城市女青年被组织强迫嫁给农民出身的老干部。并且逐渐把读书、学历与资产阶级挂钩。

此一认知过程,起源于延安整风,延续到解放。1955 年 9 月,毛泽东就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 去”,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拉开了全国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序幕。更重要的原因,1957年,全国掀起反右运动, 300万民国培养的知识分子,几乎全被打入另册,知识分子成了右派的象征。读书无用,知识越多越反动,一时泛滥。事实上,文革中的上山下乡,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起初是青年学生自己主动提出,主动行动。那是长期误导的结果,内蒙的知青那时走在前头。

其实,往细了想,这是一股思潮,是对近代西方文明引进中国的反动。从列强打开中国大门的那一刻,就风起云涌。天平天国是第一个高潮,义和团是第二个高潮。延安整风批判“言必称希腊”是萌芽,直至第三个高潮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此一思潮的根源,经过文革的巨大创伤,至今没有得到清算,仍在暗流涌动。最悲哀那些站在前列,激烈反对现代文明的老人,很多就是当年红卫兵出身的知青。

当代人说:知青是被耽搁的一代,这种说法我不赞同。不是被耽搁,而是被误导,被洗脑,很多人至今没有清醒。正如世人评价: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

13点,GPS显示已上升到海拔1300米,我们已走入内蒙古正蓝旗。

这一带不陌生,在近20年的时间里先后5次走过。最后一次是两年前,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吃惊。内蒙变了!几乎是一年一变,最醒目是它的公路。

1986年夏天,我第一次走进锡林格勒。那次是代表西城区向阿巴嘎旗科技转让。那时路窄,都是沙石路。有的地方路基沉降,干脆从草场压过去。从北京出发,上坝要整整一天,住在张北县。第二天再一天颠簸,傍晚才到锡林浩特。

两年前经过这里,已经开始修路,车辆明显增多,正是雨季,拉煤的载重车,把漂亮的等级公路碾压的开膛破肚,内蒙居然有了堵车。当地干部告诉我,这里地下有大煤田,有多种矿藏,政府在向全世界招商,抓紧修路。

如今再来,天高了,气爽了,北京直通锡盟的高速路已经竣工,正在做最后的修饰。一路,拉煤的载重车排着队,司机告诉我,如今到北京也就半天时间,锡盟走上了康庄大道。

 3  正蓝旗,元上都        2012年6月25日

昨晚夜宿正蓝旗。

正蓝旗距离北京直线不过200公里,古代骑马也就三天的行程,可以说是内蒙的边缘。为什么要住到这里?这里对了解内蒙太重要。怎么重要?这里有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元上都遗址”。它是蒙汉文化结合的发祥地,也是蒙元帝国的第一个首都。

        历史上的蒙古国,马上得天下,砍砍杀杀,四处征伐,疆域大到不可思议。可讲的故事太多,可记得历史太乱。但具体到对中华文化的影响,有一个人最重要,谁?元世祖忽必烈。 

        忽必烈是蒙古黄金家族第一个真正接受了汉文化的大汗。

公元1211年,年仅30岁的忽必烈,被他的哥哥蒙哥大汗任命总领漠南蒙古。他率领一批有志青年,找到了这里的金莲川草原。为什么选择这里?不仅因为这里气候湿润,水草丰美,易于游牧。更重要这里古驿道四通八达,是中原农耕文化与北方游牧文化的结合部,两种文化在这里交融。

忽必烈在这里网罗了一批以汉族知识分子为主的能员干将,并接受他们的规劝,放弃游牧生活,建立都城,进行改制。有学者把忽必烈在这里的作为,称为“蒙元帝国的二次创业”。

1211年,忽必烈任命汉人刘秉忠在金莲川建开平城。1260年,忽必烈继大汗位,开平府升为元上都。自此,包括忽必烈在内,六位元朝皇帝在这里登基。1267年,忽必烈定都燕京,1271年改燕京为大都,改上都为夏都,并开始不断扩建。

当年的元上都,外城周长19公里,内城城垣8公里,城内有60座官署,160余座堂观寺庙。驿道发达,商贾往来,常年有数十万流动人口。马可波罗当年就是在这里觐见忽必烈,对当时上都的繁荣景象有过很好的记录。

前年,我与朋友结伴去过那里。说是遗址,其实更多的是一路的广告,元上都只剩下一段残破的城垣,一尊石人,几处石料的宫墙基础。也许是因为保护,不许牛羊侵扰,又有闪电河水滋润,草长得半人高。那里的木栈道,鲜花盛开,蜂蝶环绕。入口新修的石门,插满彩旗,中心一座巨大的敖包。

马可波罗笔下那个仅次于元大都的世界级都市,仅仅600年竟消失得无声无息,以致我怀疑马可波罗游记的可靠。

那里有一幅元上都复原图。由外城、皇城和宫城组成。以宫殿为中心,分层放射状分布,既有游牧民族传统的毡帐、穹庐式建筑,也有土木为主的汉式宫殿楼阁,是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结合的惊人杰作。

我查过网络。元上都由于忽必烈的经营,一度成为世界的中心。当时最繁华的都市。 

怎么做到的,看看忽必烈的智慧。

忽必烈高明,他不仅接受了农耕文明的汉文化,还接受了中亚伊斯兰的工商文化,并且以这里为中心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商业网络。最难得,他还有一套运行机制。

忽必烈被蒙古各部族拥护为蒙古大汗,不是靠武力压迫,而是靠商业贿赂。什么叫商业贿赂?对蒙古各部大汗大量赏赐金银。可蒙古人不懂经商,他们就把金银借给阿拉伯商人生利。有了利益,就有了蒙古各汗国对商人的保护。那时的阿拉伯商人,在蒙古各汗国的保护下,不仅打通了西域经中亚到欧洲的陆路商道。还打通了从泉州、温州经南海到红海的海上商道。

历史上著名的《马可波罗游记》就是那时的威尼斯商人行走欧亚大陆的记录。那里有对上都的描述:“宫顶甚高,宫墙及房壁涂满金银,屋顶之天花板,除金银及绘画别无他物。大殿宽广,足容6000人聚食而有余,房屋之多,可谓奇观。”

商业的繁荣,不仅给蒙古王公带来巨大的利益。还极大的促进了东西方文化和商品的交流。而世界性的文化交融,为后来的欧洲文艺复兴,宗教改革提供了基础。

说了这么多,都是忽必烈和元上都,和正蓝旗有什么关系? 

正蓝旗是金人后代后金对这里的称呼。清太祖努儿哈赤将军队定制为黄、白、蓝、红,镶黄、镶白、镶蓝、镶红八旗。随着后金势力的扩张,向西征服蒙古,向南征服辽东,又有了蒙八旗和汉八旗。清世祖皇太极更进一步把旗的组织结构引入行政管理体系,将蒙古草原分为西蒙古、东蒙古两部分。西蒙古86旗(大体就是现在的蒙古国)东蒙古6盟49旗(现在的内蒙古)。

这也是报应。13世纪初,成吉思汗在这里与当时的草原统治者

金朝抗争。对抗的结果,公元1234年成吉思汗的孙子窝阔台灭金。把金人赶回了东北的白山黑水。

金人在东北蛰伏了整整400年,再度中兴。这回风水轮流转,后金成了大清,征服了蒙古诸部。蒙古部族被迫采取了清朝制度,这里改名正蓝旗。

清晨5点,窗外,云层低沉,细雨凄凄,隐隐低沉的雷声,我一个人顶着细雨,走进正蓝旗文化广场。

草坪回护,杨树隔离,青砖铺地,一片清亮亮的广场。中心,一围四方低陷的仿古城墙,镶嵌着淡雅的汉白玉,上面有浮雕,记录着蒙古先人的事迹。正中,一座高耸的梯形基座,矗立着跃马扬鞭的巨型雕塑。细看,有汉字和蒙文:忽必烈广场。

我竟然是在这样一个阴沉沉的黎明,孤零零的和这世界十大帝国之首的开拓者对立。

13世纪可称为蒙古人的世纪,大蒙古国颠覆了世界的旧有秩序,囊括了多半个欧亚版图,首次形成人类历史上长达百年的“世界体系”。忽必烈传承了成吉思汗的衣钵。以少数民族统治中国,身兼蒙古大汗和中国皇帝,改变了世界和中国的格局。

眼前,这位蒙古族的英雄,扬鞭跃马,凝视前方,那里有一条大道,直指北京,直指曾经辉煌一时的蒙元帝国。 

 面对雕塑,透过雨幕,点上一根烟,细想:是否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忽必烈透过凄凄雨幕,面对南征的蒙古大军,向世界宣布:自立为帝,自此有了大元帝国。 

600过去,沧海桑田。蒙元帝国早已作古,满清帝国也已湮灭,历史在这里只留下当年元上都颓残的宫墙。这里正在向联合国申报加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4  走向锡林浩特      2012年6月2

参观忽必烈广场,有当地人告知,广场西侧有上京博物馆。

走过去,仿古的青砖建筑,青铜的勇士雕塑,一个很现代的博物馆。遗憾的是,走进馆厅,竟然没有一个参观者,服务员也不见一个。保安匆匆找来负责人,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却说这里不开放。可已经进来了,而且看到了这里的陈列,和青年商量。他告诉我们,这里两层展厅,所展文物,大多从上都遗址出土。博物馆原是政府投资兴建,归旗文物局管理。可文物局没钱,当地人又很少花钱参观,靠游客门票维持不下去。无奈,承包给了个人。目前,展品正在整理,大多珍贵的文物被省博物馆收走,余下的文物,权属归旗文物局,经营权交给了私人。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中国有私人承包的政府博物馆。

博物馆在世界各地,大都归文化和教育部门管理,由政府支出。即使有私人基金介入,也决不会以盈利为目的。我问他私人靠什么维持?小伙子显然是新来,不甚了解情况,只说可以出租服装、文物,靠拍片子、照相挣钱。我愕然!

好在王小平说服了他同意我们参观,但讲明不许照相。我不知这里有什么珍贵文物需要保密,但能参观总是好的。细看,其实还真是个不错的博物馆。这里不仅有大批当地的出土文物,而且不乏珍品。还有很多蒙古民族历史上用过的工具、家具、器物、服饰。按文物性质,历史分期作了系统归类。展板和图片说明也规划得有模有样。如此一个地方文化厚重的博物馆,政府怎么会放弃?又怎么会没人参观?

我居住的加拿大几乎每座城镇都有自己的博物馆,哪怕只是展示几块土著的木雕,粗糙的石刻。那里没有中世纪的历史,所谓文物不过一二百年殖民建造的木屋、教堂和从欧洲带来的钟表、服饰、器物。人们带孩子参观,了解自己的先人。

我们有着灿烂的古代文化,有着足以傲视世界的先人功业。一部24史,2000多年从未中断,历史也因此被称为中国人的“宗教”。可今天这是怎么了?老祖宗的文化遗产,竟然得不到政府的保护,得不到后代的认可,只是因为没有经费?我们天天喊叫的文化自信呢?

今天的计划是到锡盟首府锡林浩特。3点出发,怪事来了。加油,不能刷卡,只收现金,还不开发票。所以说是怪事,因为昨天一走进内蒙就碰到一起,也是中石油,不刷卡只收现金,不开发票。问他们为什么?说是刷卡机坏了,发票临时用完。并且承诺,到下一个中石油的加油站,可以从那里补开发票。

我们信了,可到了这里,不仅不能补开发票,而且同样又是刷卡机坏了,发票用完。同样的借口,同样的手段。

我们出发前,网络就有报导,有些加油站只收现金,而且私调油表,私改发票,甚至不开发票。不仅为了逃税,最主要坐地分赃。我以为此类事情只可能是地方自办的小加油站所为。所以出发前就明确,只在中石油、中石化两家大公司加油。没想到,首先碰到此类事情的竟是中石油。

许天宁和他们理论,表示要向税务部门举报。可他们不怕,争来争去没有结果,最后他们表示,往锡盟方向300公里还有他们的加油站,到那里再领发票,并且当着我们的面打了电话。无奈,只能信他们,还要赶路。

不想走了300公里,到了下一个加油站,却不认账。好在我们早有准备,许天宁在上一个加油站不仅对加油过程照了相,而且录了音。我们告知对方,这是举报取证。也许他们从没遇见过如此难缠的“老头”,看了我们的录像,相信我们会去举报,才给我们开了发票。其实发票就在柜台里,不争是不会给开的。

虽说最后我们拿到了发票却高兴不起来,一件很简单而且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却搞得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启用了特殊手段,这社会是怎么了?

开发票多耗费了一个小时,原定到锡盟由朋友接风的晚宴只能电话取消。天黑了,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前方不远是锡盟首府锡林浩特,故地重游,面对的却是傍晚的倾盆大雨。此刻,北方有电闪雷鸣,巨大的闪光划亮了夜空,闪光中,孤零零几座平顶山。坡顶风力发电机组密密重重。

26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也是黄昏中走进锡林浩特。那时,改革刚刚启动,人们尚在懵懂。那时的锡林浩特,最大型的建筑就是贝子庙和王爷府。贝子庙前有集市,那是牧民的流动商街。也有几座三层楼的供销社、百货店。一条主路铺着柏油,满地的牛马粪。王爷府周围,有数的一片民房,土墙瓦巷,夹杂着鸡鸣犬吠。牧民骑着马,赶着牛羊在街上游荡。我清楚的记着,打电话要去电话局,几个小时都接不通。晚上,街面黑洞洞,几点零星的灯火伴随着漫天的繁星。

再走近锡林浩特,夜幕中,一片光晕升腾。雨幕滋润着一条宽阔的大道,明晃晃的街灯。两侧高楼林立,大型的商业广告,彩色的霓虹。内蒙大变了,看看这现代化的都城。

 5    锡林浩特     2012年6月26日

“浩特”,蒙古语“城市”,锡林有“草原明珠”的含义。锡林浩特完整的翻译:草原明珠城市。

锡林浩特,地级市,20万人口,锡盟大草原的首府。锡林浩特富,不在牧场,不在植被,甚至也不在这几年被称为锡林八景的旅游资源,而在地下,在已被探明的煤炭、石油、和30余种矿产资源,这里已被列入国家级能源基地。最显著的地标,一排高大的烟囱,一座大型的火力发电厂。

锡林浩特去年大大的出了“名”,不是因为资源,不是因为发展,是因为一起交通事故。交通事故经常发生,怎么会出名?因为不是普通的事故,是牧民阻挠拉煤卡车碾压草场,被卡车碾毙。当地牧民和中学生上街游行,影响到了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呼市大学生、市民上街游行。事闹大了,武警封锁,通讯、交通管制,费了牛劲才算平息,引起了世人的关注。究其原因,竟然是发展过度。

内蒙资源丰富,第一轮开发高潮是上世纪50年代。那时大跃进,中央提出7年超英,15年赶美。1958年钢铁产量硬性规定翻一番,达到1760万吨。全民毁林,毁山大炼钢铁。钢铁产量上没上去不甚了了,到是内蒙有铁矿出了大名。我们那代人,对白云鄂博铁矿,包头钢铁厂都有深刻记忆。

第二轮开发是近几年的事情。改革开放,经济建设为中心。随着传统低附加值产业的衰落,投资能源成了内蒙的一时之热,内蒙越来越受到资本的关注。

2009年我在额济纳旗,就曾碰到地矿探查的队伍。那个老板告诉我,内蒙资源便宜,政府到处招商,是个一本万利的事情。我们一路走来,草原开肠破肚,到处在修公路,短短几年,这里已成了能源开发的主战场。

能源开发是好事情,有利当地的经济发展。可一窝蜂,来得太快,没有规划,管理粗糙,又大都是私人投资。小煤矿、低成本,完全不顾基础设施和环境保护,草场被破坏。可千百年来,牧民靠草原生活。草场被破坏,牧民心痛,也不是补贴几个钱的事情?西乌旗发生的牧民抗议,就来源于矿山不修矿区公路,随意碾压草场造成。

怎么一提锡林浩特就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因为一路走来,不断的有人告知,不断地有人提醒,版本很多。看得出,引起众怒。

好在眼下的锡林浩特已进入旅游旺季,去年的事故已经平静。

锡林浩特,不大的城市,市中心就在王爷府。事实上,是先有王爷府,有了行政中心。清乾隆八年(1743年),在这个行政中心附近,建了“贝子庙”,又有了精神高地,才有了人气的聚集,才有了锡林浩特。

贝子庙,门前好大的广场,几座鲜亮的蒙古包,人来人往。门墙有介绍,“贝子庙”是内蒙古喇嘛教四大庙宇之一,“贝子庙”是俗称,源自第一代喇嘛建寺传教得到“贝子”(清爵位,管辖三个旗)的支持和资助。原名“班智达葛根庙”,汉名“崇善寺”。

好大的一座寺庙,殿阁重重,曲径通幽。前院大殿正在维护,其余殿堂尚有残损,看得出,旅游景点正在恢复。我们到来,偏殿正在举行法事,巨大的香炉轻烟缭绕,殿内钟磬敲击,低沉咏诵,信徒五体投地。

走进大殿,很典型的喇嘛教。宏大的殿堂,高高的藻顶,垂着条条经幡,45根油漆彩画的木柱,6列长长的坐垫,能容100多人聚会。佛龛供奉佛像,点着酥油灯。有高背座椅,活佛在那里讲经,其实就是一间大课堂。

王小平拉着一个年轻喇嘛聊天,不承想还真不是俗人。据他说,他父亲是自治区政协副主席,而且还有点革命背景。他说自幼受佛教影响,大学毕业在鄂尔多斯当过几天公务员,厌烦了官场的不作为,也不想做官二代,愤而出家。先后在鄂尔多斯寺庙修行三年,又到外蒙古寺庙修行三年,之后在蒙古大地四处周游,最近三年来到这里。他对现下的社会风气很不满意,对蒙古族的状况很担忧。

一个年轻人,受过高等教育,却一心想靠佛法普渡众生,真是异数。我们没时间多聊,但我能感觉,他是真诚的,平淡的口气透着坚定。

听他介绍,贝子庙属藏传黄教,最鼎盛时在清末民初,有1000多喇嘛。抗战时期这里是日管区,也有500多喇嘛。1945年苏联红军从这里经过,抢走不少珍宝。解放后推行无神论,寺庙衰落。文革中,喇嘛驱散,停止宗教活动,这里遭到严重损毁。

他告诉我,这里曾供奉一尊2.5米高的全银打造的佛像,是为镇寺之宝。清朝、民国都好好的,文革中不翼而飞,至今下落不明。

上世纪80年代,宗教开始恢复。信教的人多了,做法事,布施的就多,喇嘛回来了40多人。

这几年开发旅游,政府招商。眼下是一家叫“老青城的公司”承包。据说投资了上千万,目前正在回收。这里门票20元,曾经的黄教圣地已成为旅游招财的场所。

尽管百姓有宗教需要,可恢复不容易。这里的八世活佛丹增刚圆寂,九世活佛尚未产生,眼下贝子庙被这里的旅游局托管,宗教活动并不兴旺,主要靠旅游收入。

告别了年轻喇嘛,来到寺后的额尔敦敖包。

敖包是蒙族百姓祭祀先人的场所,遍布蒙古大地。这里的敖包名气大,建在贝子庙后面的山包,而且有十三座,据说代表十三个部落。

额尔敦敖包建于清乾隆年间,附近牧民每年农历五月十三日集会祭扫,在当地形成一个节日,有很大的影响。文革中,敖包毁坏,祭扫禁止。1979年,这里修建了一座高20米的革命烈士纪念碑,敖包山冷清了不少。

近年,旅游开发,敖包山重修。山顶青砖漫地,种上了松树。金色的大樁,五彩的经幡,十三座齐齐整整的敖包。围绕敖包,又新建了白塔、五羊雕塑、六角琉璃亭,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公园。

爬上敖包山顶,眼前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锡林大道商业区。好一片壮阔的草原新城。

      6      毕力格的困惑 2012年6月27日

来到草原就有个愿望,到牧民家里探访。

正好王小平有个朋友在这一带搞过环保项目,和这里的牧民毕力格熟悉。她告诉我们,去牧民家不要带别的礼物,多带一些蔬菜。这里的牧民不会种菜,来了客人只有肉、奶招待。多带点菜,既满足主人的需求,也为自己。

我们在县城采购。菜摊老板娘告诉我,草原只生产牛羊,不生产蔬菜。并不是草原不长蔬菜,而是大棚栽种比内地成本高。蔬菜从200公里以外的赤峰和张家口贩来,比当地种还便宜。圆白菜、胡萝卜1块钱1斤,大白菜、西葫芦、茄子、黄瓜1块2一斤,芹菜、土豆1块8一斤,花生米8块5一斤,平均低于北京市的价格。高速路通了,这里已形成市场。

下午4点来到毕力格家。

毕力格全称乌云毕力格,40岁出头,1米75的个头,浓眉、方脸,红红的脸庞,身材壮硕。妻子乌云图雅,看上去比毕力格年轻。一对儿女在旗里(县城)读中学,一个标准的蒙古族家庭。

25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的牧民都住蒙古包,没有固定的草场,一年四季追逐水草放牧。条件好的家庭已经有了风力发电机组,晚上电灯忽明忽暗,可以看模模糊糊,不断跳动的电视,和外面的世界基本隔绝。如今变了:牧民已经不穿传统的蒙古长袍,也不再游牧。新一代的牧民大都通汉语,放牧骑摩托车,通话用手机,跟外面的世界有了更多的联系。

毕力格有一套三室一厅的瓦房,两栋八间一排的室内羊圈,还有700多只羊(其中100只左右是山羊,其余是绵羊,十几只公羊,400多只母羊,200多只小羊),50多头牛,4匹马。政府分给毕力格7000亩草场。不够用,又从别人那租来6000亩草场。一年租金2万元,一次支付4年的租金8万元。就这样,草料还是紧张。无奈,去年秋天,他卖掉了300只羊,只剩下400只羊过冬,还要买大量的干草。

毕力格有四匹马,那是他的骄傲。

毕力格的马不一般,是新疆种马和本地马杂交的后代。长期以来,牧民骑马放牧。近年有了摩托车,牧民不再骑马,马被逐渐淘汰。但蒙古族是马背上的民族,蒙古族的文化离不开骏马。虽然马脱离了蒙古族的日常生活,但每年都有赛马会,那些获奖的男儿依然是蒙古族的英雄,那些获奖的马匹也仍然是蒙古族的骄傲。

毕力格爱马,他告诉我,新疆的马快但不适应蒙古高原,脚力软,不适应长距离奔跑。把新疆马和当地马杂交,能出好马。他的马,都是千挑万选的结果。他训练它们,每年参加比赛,今年由他的小侄子做骑手,他寄托着很大的期望。

毕力格的家已相当现代,和城市居民差不多。不仅接通了电线,有电视、电灯、电冰箱,电话,而且瓷砖铺地,塑料板吊顶。唯一的不足是还没有接通大市政,没有上下水改造。吃水靠水井,厕所在离家不远的草场。

毕力格的家大,7000亩草场,一圈铁丝网维护,养着一群凶猛的藏獒。

毕力格有一辆摩托车,一辆皮卡,一辆崭新的捷达卧车。他喜欢这辆车,不停地擦拭,邀请我们坐车巡视他的草场。

好大的牧场,我们走了8公里才追上他的牛羊。700只羊,60头牛,一个羊倌,悠哉游哉的放牧。

毕力格告诉我们,他养的牛都是西门达尔的改良品种,如今市场价格不好,他不急于销售。我们问他牛羊晚上宿在草原会不会有狼?他说,早就没狼了,狼都跑到了外蒙古。那边人少,地域辽阔。他告诉我,他在外蒙有亲戚,在离这里不远的边境那边。但70年来,边境时紧时松,一直没能来往。两代人下来,亲人已多不相识。

毕力格的家业大,牛羊多,照顾不过来,雇了羊倌,管吃住,每月2500元工资。牧民富裕了,如今的草原,收购一只成年的羊要1000多元,大个的公羊要2000多元。一只改良品种的牛要5000元到6000元,马的价格上万。25年前,我来这里,一只羊才20几元钱,那时的牛羊主要是自己食用。现在不同了,有了公路,通向内地的市场,草原的牛羊有了价值。

毕力格去年春天接生了300多只羊羔,秋天卖了600多只(主要是小羊),刨去成本,还有20几万的收入。这里牧民有了合作医疗,一年每人上缴30多元,大病住院可享受70%的报销。孩子上学也取消了学费,牧民生活有了保障。

牧民也有忧虑,首先是天灾。天一旱就闹蝗虫,草衰了,牛羊没得吃。其次是瘟疫,俗话说,“家有万贯,带毛的不算。瘟疫来了,牛羊死伤无数。第三是人祸。这几年这里修铁路,修公路,到处开矿,大批的牧场被侵占。其实他们最大的忧虑是草原生活方式的改变。

毕力格告诉我,他的孩子在县城上学,接受的是城市生活的教育,很难再回到草原。这里的牧场已经大量撂荒,孩子们不回来,不愿意放牧。而且政府鼓励退牧还草。牧民自家的牧场,凡停牧的,每亩每年政府给6元补助。歇牧的,每亩每年政府补助1.6元。想想,不劳动还有补助,谁还放牧?

内蒙退牧还草是近20年来推行的政策。如今刚见成效,又来了新一轮的资源开发。资源经济不仅改变了自然生态,也改变了社会生态。毕力格看不清前景,他问我们,以后没人放牧了怎么办?政府不管嘛?

毕力格说,现在每年收入还不错,他有两个哥哥都在附近,情况和他差不多。他说,他们不懂外面的世界,只懂放牧。眼看着草原变化,不知怎么办。可以看出,传统一家一户的牧民即没有选择的自觉,也没有选择的自由,对于铺天盖地而来的资源开发,他们很无奈。

其实牧民也不全然的反对资源开发。前年修路,政府征收了毕力格家71亩草场,每亩地补贴了1900元钱。今年补贴金已上升到每亩3100元,据说最近还会提高,毕力格高兴。

住在毕力格家。晚上饮酒聊天。从窗户望出去,晚霞映上高岗,那里正在下雨,雷声隐隐,电光闪烁,好美丽的锡林格勒草原。

《记锡林郭勒草原》

野旷天低,云黑雨骤,风吹草偃湖光诱。遥看牛羊漫山坡,点点白斑千花秀。

草场飘摇,公路穿透,层层高台风车骤。千年草场换新装,河山壮丽能依旧?

   7   老知青的聚会      2012年6月27日

10点,告别了乌云毕力格,驱车走向西乌珠穆沁。

西乌珠穆沁,蒙古语,葡萄山,汉人简称西乌旗,真正的草原部族。这里有无边的草场,羊群隐没,碎玉一样的花朵。从这里向北不足百里就是中蒙边境。全旗不足七万人口,却有着200万头牲畜,曾经的“绿色畜产品生产基地”。

为什么说是曾经?因为牧民靠放牧生活已成为过去,如今这里发现了极为丰富的褐煤资源,预测储量500亿吨以上。为此,修了宽阔的柏油公路,建设了众多的居民小区,迁来了数不清的内地工人。眼前的这条大道,人来车往,红红火火。

走近西乌旗,去年发生牧民、学生骚动的地方。昨天我向毕力格询问,看得出他不愿意多谈。他告诉我,事情已经过去,死人家属已得到补偿。煤矿还在开采,政府答应在草场修路,给牧民补贴。

走近西乌县城,爬上一道高坎,眼前笔直的公路。尽头草场开肠破肚,有煤碳堆出的黑色高丘,高丘下一座巨大的矿坑。成群的大型翻斗卡车,在矿坑中游走。从这里向南,一排雄伟的高压线塔,尽头一列四根直耸云天的巨大烟囱,一座大型的火力发电厂。

其实我们一路走来,两天了,从正蓝旗、桑根达莱到锡林浩特,沿途都能看到大型的火力发电厂在建设。不知这里有多大的煤田,不知这些煤田是否在地下连成一片,更不知它们是否都埋藏的如此浅。以致两天来看到数个大型矿坑,数不清的煤堆,碾压的稀烂的草场。一向安静平和的大草原,成了大工地。此情此景,喜忧参半。

喜者,草原有了新的经济增长点,正在逐步致富。

但更大的是忧。忧什么?挖掘机剥开了草场,破坏了千百年形成的植被。更重要,从这里向西是干旱草原,再向西是阿拉善戈壁。前年,我们到离这里不足百里的查干诺尔(湖),那里曾是方圆近百平方公里的大湖,被誉为锡林郭勒草原的明珠。如今已基本干枯,湖底一层灰白的浮尘,草原在退化。这里已逐渐融入华北沙尘暴形成的策源地。

为此,十几年来,内蒙退耕还林,退牧还草。内地不少有识之士,包括我们的近邻韩国和日本人,自觉到这里植草、种树。可这非常明白的事实,而且已基本达成全民共识,却阻挡不了新一轮的开发。

王小平不无感慨的说:“可惜的草原,因为你太富有,所以注定要被哄抢。”她忧郁的唱起一首50年代的歌:“燕子在蓝色天空飞翔,寻找它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它朝着四周张望,为什么这里变了样。去年这里是荒凉的草场,如今变成了高大的厂房,马达的声音代替了野兽的狂吼,机器的声音代替了百鸟的歌唱。这就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你不要再往别处飞翔、、、、原来的狂野和草场,如今变成了美丽的城市和村庄。”

城市和村庄有了,可美丽吗?我黯然。

60年过去,不仅鸟儿找不到家乡,人也失去了故乡。有了矿藏,就有了资本的聚集,就有了城镇,有了饭店,有了歌厅,有了洗浴房、按摩房,红灯绿酒代替了诗一样的安详。包头如何?白云鄂博如何?还有刚刚跟上来的鄂尔多斯?有多少美丽?又有多少哀伤?难道还不足以警醒?看着这走向现代化的草原,真不知它的命运将是何样?

我和锡盟有缘,还得益于亲家濮烨老师。她1969年来这里插队,在草原生活了四年,参加了当地的乌兰牧骑(文工团),也因此结识了一群终生的朋友,我们到来得到他们的接待。

晚饭在酒店单间由濮老师当年的战友,孙凤兰、老韩、老朴等四人为我们接风。

说到兵团,人情就近了。我和许天宁都曾经是云南西双版纳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士。那个年代,到处都在准备打仗,边疆的知青屯垦戍边。那时的黑龙江、内蒙、云南、新疆,农场都改制为生产建设兵团,统称兵团战友。战友见面,自然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有亲近就得有酒,有酒自然就得有歌,更何况是在以热情豪放著称的蒙古草原。文工团出身的兵团战士,一把手风琴,一根萨克斯管,一曲《草原上的红卫兵》把我们又带到了当年。

红卫兵实在是个无从定位的名称。曾几何时,谁人不“革命”,谁人不“造反”?红卫兵几乎是全民族的名称。可文革结束,“造反”被清算,红卫兵成了负面形象,大家纷纷回避。十年动乱,天翻地覆,11届三中全会总结:领袖被蒙蔽,党组织受考验,粉碎了四人帮,一切又回到伟大光荣正确的航程。

可红卫兵呢?

我们这代人经历了红卫兵由生到灭的全过程。我们清楚,红卫兵是党内路线斗争的产物,是党内权力斗争的工具。红卫兵随路线斗争而兴,随路线斗争而亡,可谓“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是个人崇拜的牺牲。

那个时代的青年,从红卫兵到知青,不仅意味着扭曲、苦难、毁灭,也意味着理想、奉献、激情。千百万付出了巨大牺牲的青少年,用“上山下乡”背负了文革几乎全部的苦难和救赎。才有了后来的反思,后来的思想解放,后来的改革开放。

我理解为什么那代人总是舍不下那个时代的歌曲。不是为了那些歌词,而是那些旋律凝聚着太多的记忆:那里有青春的燃烧,无私的奉献,激情的毁灭,涅磐的再生。那是一代因为被抛弃而不得不思想解放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代人的抗争,这古老的大地有了最初的觉醒。

几杯酒下肚,随着歌声,我仿佛看到当年的内蒙草原,当年的版纳密林,当年那批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在命运底层的抗争。我明白,那些歌声已经裹着昔日的苦难融化在我们的血液中,我们因此而有幸,因此有过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真诚。

    8    穿越锡林郭勒草原     2012年6月29日

8点叫醒随行的朋友。按计划,告别锡林浩特向东,那里有一条巡逻的小路,沿中蒙边境,横穿锡林郭勒草原直抵兴安岭阿尔山。

锡林郭勒草原地理位置重要。它不仅是距北京最近的大草原,华北地区的生态屏障,中国四大草原之一。更重要,是从西部荒漠草原向东部森林草原的过度。

我们驱车向东,环境明显在变化。一路走来,锡林浩特向南,公路开阔,车辆繁忙,到处在建设。路边的草场被铁丝网切割,圈出一个个的草库伦。到处可见旅游景点的广告。

向东则不同。最大的区别,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开始有了低缓起伏的丘陵。丛密的牧草,点缀着越来越多的灌木。从锡林浩特向东300公里都是中蒙边境。这里过去是边防重地,游人禁止穿行。近几年,和平建设,边贸繁荣。附近又发现了矿山,管制放松,允许旅游车通行。可即使如此,爬上高岗一眼望去:天苍苍、野茫茫,无边的绿野,当中一条窄窄的简易公路,只有我们一辆旅行车,孤零零。

前方,有牧羊人骑马站在高坡。公路白花花的一线,羊群正在过路。开车过去,停车询问。牧羊人竟然不会说汉话。反复盘问得知,这里是乌拉盖河,他放牧着200只牛,1000只羊,左侧不远就是边境。 

再前行,天降细雨,一道彩虹,麻烦来了。什么麻烦?一条岔路,开上来很多载重卡车,沙石路碾压得稀烂,遍地的泥坑。颠簸,车身溅满泥浆,缓慢的爬行。 

小心行驶,中午吃饭走了还不到三分之一的行程。王小平告诉我,现在修路不为修好,只为“适度修坏”。什么叫“适度修坏?”修路的老板懂行,投入的人力,材料,只保证保修期内不出大事,保修期一过就要重修,这样才有钱挣。

问题是向西的道路明显好走,不足百公里就是锡林浩特,那里已通高速路,为什么车辆都向东行?饭店伙计告诉我,高速路要收费,而且这里的司机都是个体户,为了挣钱没有不超载的,高速路超载要罚款,司机们承受不起。这里是边防公路,没人收费。

我问,“为什么矿山不修路?路好了效率高,长远挣钱也多。”伙计说,“矿山都是私人开采,靠关系租来的。私人舍不得投资大范围探矿,对储量并不清楚,更别提投钱修路。而且现在政策变化太快,当地牧民也反对开采,谁知什么时候就变了。都是采一天算一天,采一车算一车,现得利,没有长远打算?

2点,到了零公里。公路左侧,一座200米高的小山,一条小路,尽头一片不大的营房,营房后的山脊一座瞭望塔,有铁丝网维护,那里是边防哨所。

听餐馆的伙计介绍。这里的边防哨所是一座隐形的旅游项目。认识这里的首长,或有熟人介绍,交点钱,可以上到瞭望塔。对面就是蒙古国。

仔细观望,这里确实特殊。向东,草原沉降,草场终结,进入山区,脚下无尽的森林。这里是内蒙古草原和兴安岭林区宝格达山的结合部。有宝格达林区公园,一尊巨石,雕刻着宝格达林场的介绍。

离开公园,驶进林区,海拔降到1000米。正是仲夏,路两侧 浓密的白桦林覆盖着沙石小路,猩红的山丹丹陪伴着洁白的石竹,鲜艳的黄花回护着红白相间的狼毒花,野百合清丽拥簇。花从中斑鸠沿着小路低飞,树棵下蹿出一只野兔,土拨鼠在路面来回穿梭,蓦然见到一只小鹿。好惬意的森林,我禁不住下车步行,用镜头把这树影花形留住。

风光延误了我们的行程,临时决定在宝格达林场留宿。让我惊诧的是,10个半小时,走了300公里,仍没走出东乌旗的县境。

入住森林旅店,竟是北京人开办。

老板姓王,几年前从北京来这里旅游,舍不下这里的风光,向当地政府投标,买下这片山林,开办了这家旅馆。旅馆三层,20几个标间,一楼有厨房餐厅。

老王告诉我,他祖籍东北,在北京长大。改革开放,丢了铁饭碗,在大兴办了个苗圃,靠种树苗谋生,吃的是绿化饭。他喜欢树,也了解树,在他看来,种树就是铁饭碗。

几年前应朋友邀请来这里游玩,没想到有这么大的林场,动了心思。况且,大兴在城市改造,苗圃办不下去,索性把北京的苗圃歇了,全家迁到这里。

他说,这里虽属东乌旗,却是大兴安岭的地面。老林区,有基础。大跃进,这里的山林几乎伐尽,这几年开始恢复,政府把山林承包给个人。他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种树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他的饭店主要是接待来往的游客。夏、秋天旅游旺季,有北京的朋友来这里度假,生意好作。冬天寒冷,东北人“猫冬”,他说,挣不到钱,也就是持平。他的希望不在这间旅馆,而在山上的林木,他对将来有信心。

9点半独自挟着三角架走进密林,大美的夜色。一轮明月,满山清辉。波光倒影的水洼,疏影横斜的石板,青白的树干,幽寂的花头。我想起王维的名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正是这里传神贴切的写照。

    9    阿尔山     2012年6月30日

5点,顶着繁星出行。

大兴安岭声名显赫,可这里的山低调从容。既无裸露的岩石,也无陡峭的山崖,浑圆的山包延绵起伏。无处不森林,无处不绿色,甚至看不到突兀傲立的山峰。

林场地处平缓圆润的山谷,这里有很整齐的小区,商店、旅馆、学校,俨然一个独立的王国。来到场区边缘的高坡,眼前一洼湖面,蒲公英正在盛开,白桦树亭亭玉立,淡淡的白雾,一阵微风,水面波光颤动。

须臾,红日东升,倒影水中,折射湖边的蒲公英。趴在地上,屏住呼吸,用200mm的长焦逆光摄影:一轮晃动的红斑,影射花球枝叶的剪影,一根根细小的丝绒闪动。我为这生命痴迷,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只要用心追求,哪里都有迷人的景色。

9点出发,下山还有20公里山路,著名的十八盘。

40分钟走出林地,告别了边防巡逻的小路。从五岔沟走上乌兰浩特到阿尔山的高速路。10点半到阿尔山。

来之前,许天宁做了大量案头工作,从网上下载了一本书。那里说, 阿尔山,有大兴安岭最神奇的传说,最美丽的景色。

真走进阿尔山,并不见山。一道几公里宽的谷地,散落着一群让人艳羡的建筑。这里的建筑新,到处是排列整齐的鲜艳别墅。细看,几乎都有标牌,各种培训中心,会议中心,几乎涉及了了省委、省政府的全部。

改革开放以来,中央屡屡行文,禁止公费盖楼堂馆所,可禁来禁去,越禁越多,这几年又有了新的发展。国家巨资投入拉动经济,经济拉动得如何另当别论,实实在在的拉动了“公仆”们的接待和旅游档次。而且巧立名目,游乐场所越盖越多。

这里的培训中心就是各级衙门的接待处,专为旅游季节安排“公仆”们公休。这种现象不稀奇,几乎每个省都有自己的开会景区。中央更是了不得,几乎占尽了天下风光。我在云南大理,苍山脚下,见到的培训中心比这里壮观得多。都说“天下名胜僧占多”,其实中国从来就是“现世佛不跪未来佛”。难怪名校的高才生排着队的挤进公务员队伍。

我们寻找旅馆,到处可见“欢迎某某首长检查工作”的横幅。这里到处在“开会”,而且名目繁多。党内的,党外的,政府的,部门的。更有奇事,居然一处会议中心打出:“全国第七届反邪教理论研讨会”。真不知这是个什么机构,又研究点什么,而且已经开了七届之多。

虽然接待设施多,可没有接待我们的场所,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一处私家旅社。正好两间小屋,比街上旅店便宜很多。一间一天150元,王小平直叫“阿弥陀佛”。

老板娘告诉我,这里的接待设施大多为公家所有。眼下入伏,天热,中央、省、地很多部门到这里开会。这里不仅凉爽,山清水秀,而且有北方难得的温泉浴场,来的人多,旅馆、接待中心住不下。

这几年旅游热,老百姓也想挣钱,私家改造自己的宅基地,模仿公家的接待别墅,悄悄地出租。

放下行李走入市区。一条大路,一座新兴的小城,说它新兴,是指作为县城。其实这里开发很早,伪满洲国时期日本人就在这里建设。经这里向北到满洲里,向南到乌兰浩特修了一条铁路,至今仍在运行。日占时期东北铁路是中国最好到铁路。1945年日本投降,当时东北的铁路总长度已超过了日本本土。

这里有一座1935年建的火车站。80年了,候车室、售票处、站长室、小卖部依然完好,依然在用,真是难得的文物。

站台一个老工人告诉我,阿尔山不到一万人口,外地人多。这里原是个大林场,日伪时期已经有些规模。那时保护得好,满山林木。解放后老林基本砍光,林场萎缩。这几年政策变了,封山育林,林场剩下的人又开始种树。现在山上大多是种了7、8年的次生林,碗口来粗,山又青了,林业在恢复。

想了解一下这里的市场,和天宁来到响水湾小区售楼处。

一条小溪,六级梯形滚水坝,绿树成荫,21套独栋别墅。小区尚未竣工,开发商急着出售,有大字广告,每平方米售价7800元到6800元不等。询问,目前只卖出一套,我怀疑是在作秀。

这里是河西。沿河一片破旧的房屋,拥挤错落。墙头、屋檐接出很多低矮的铁皮小屋。狭窄的胡同,碎石的街面。蛛网一样的电线,无数的烟囱。 

售楼小姐告诉我,老板前几年响应招商来这里投资,建了河西唯一的别墅区。可这地方,富人大多住在河东,那里是新区,一般都有自己的别墅,并不急着买房。穷人主要住在河西,想买也买不起。

这里虽然有很好的休闲资源,冬天有滑雪场,夏天有温泉,可都被一两个老板垄断,开发很慢,远没有形成自己的特色。眼下这里还没形成高档住宅市场,销售是对着外地人,很困难。

阿尔山最著名的是温泉,还在宝格达林场就有人向我们推荐。来了打听,果然,而且有个响亮的名称“亚洲海神原生态养生会所”。还嫌不够响亮,又加了个副标题“中国温泉博物馆”。以我们的经验,凡大而化之的称呼后面,一定跟随的是天价收费。

面对如此名头,天宁和丁大夫有些畏惧,王小平也打了退堂鼓。可来都来了,又有这么好的口彩,我决定独闯龙潭。

这下见了世面。

首先是门票,299元,随着附上一条泳裤60元,一条毛巾10元。拿了毛巾到更衣室换好泳裤,却被服务员拦下,毛巾不能带入。问,不能带入为什么一定要卖我?答,你出来可以擦手。愕然!

走进“博物馆”不过一间封闭的大棚,也许有20米高,里面种着热带阔叶植物,间隔着7、8个暖池。据说暖池温度不一,从低到高,而且标明不同池子浸泡不同的香草。

细看,已经下午5点半,偌大的暖棚不到20个游人,稀稀拉拉的服务员。向服务员打听,这里都有什么服务,被告知,她是旅游学校的实习生,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悉。可连续6天的长途奔波,很疲惫,想做个足底按摩。好容易找来按摩师,讲定30分钟68元。可进到按摩室,穿泳裤不行,一定要花30元租了一身睡衣。花了钱,总算躺下,可按摩师磨磨蹭蹭,吊着个脸,十分敷衍。我愤怒。问,“何以如此态度?”答,“尚未吃饭。”竟是饿的!把我气乐了。想想我也饿了。问,“有什么饭菜?”答,“这里不管饭。”问,“怎么解决吃饭?”答,“穿衣,出门向左有同一老板开的饭店。”问,“吃了饭凭什么进来?”答,“再花299元。”惊了!阿尔山的老板竟然如此赚钱?

按摩师笑了,“一看你就是外地散客。这里白天没人来,要到晚上9点以后,那时有小姐助兴。这里很少散客,大多是会议包场,公家不在乎钱。”

都说东北是官场文化,果然!公家包场,小姐陪浴,难怪都说:中国最好的职业是当官!

      10  哈拉哈河景区     2012年7月1日

阿尔山全称哈伦阿尔山,蒙古语,“圣洁的热水”。地处大兴安岭西南山麓,是呼伦贝尔、科尔沁、锡林郭勒三大草原的交汇,林木资源的绿色宝库。

阿尔山旅游资源丰富。从地图看,这里集中着一个 5A 级旅游景区、一个世界地质公园、两个国家森林公园、三个国家湿地保护区和一个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是内蒙旅游的黄金地面。占地7400平方公里,几乎全是景区。一天两天看不完,时间有限,我们选择了“天池”,一早9点进山。

走向天池,一路小河弯曲,桦林锦绣。桦林深处有农家:清白的栅栏,木刻楞的房屋,窗台猩红的西番莲,五彩的菜地回护。细雨朦胧,天光映秀。太美了,我们拐进林区小路。

一路不断地停车拍摄。走了三个半小时,前方有村镇,以为到了天池。可越看越熟悉,路边闪出“大食堂”餐馆,早上刚从这里走过,才明白了,我们迷了路,又转回到出发地。

已经1点半,停车吃饭。打开地图,竟然看不懂。问当地人,答复,叉路太多,说不清。

老板娘告诉我,这里开发旅游,好多地方改了名。旅游地图是新版,地图上标的阿尔山市,当地人叫伊尔施。地图上的很多景区,也和当地百姓的叫法不同,我们竟是买了一张糊涂地图。老板娘不无幽默地说,没有走错的路,只有玩儿不够的景,老天爷让你们多玩一次。

问老板娘到天池有多远?老板娘答,二百公里,路不好走,要走四个小时,天不早了,我这里有房间,你们最好今天在这里留宿。可地图明明标着60公里,就算错,也不会太离谱。再说,反正是玩儿,住哪儿不一样。就算到不了天池,沿途哪儿不能住,非要留在镇上?

拒绝了老板娘的请求,走!还真走对了,一小时不到就到了天池镇。想想老板娘的劝告,为了挣钱,她在说谎。如此边远的山区,旅游开放没几年,民情竟是如此的堕落。

这里已是景区腹地,一片巨大的台地,一条旅游公路。路旁桦林密集,一个接一个的小湖。最特殊,黑压压,沉荡荡,跌宕拥簇的火山石,透着怪异。

阿尔山大,方圆百十公里。吉普车沿着公路观摩。到处是地标性广告:石塘林,玫瑰峰,杜鹃湖,三潭峡,摩天岭,、、、、、数不清的景区,说不清的名头。真走进去,不过一潭溪水,一片松林,一座石丘。就算有些火山遗迹,也大多雷同。游人不多,收费不少,卖的是知名度。

找到一个看门老人,递根烟,慢慢盘问,老人告诉我:“这里景区多,说法也多,都是这几年开发,过去没人注意。这里的风光差不多,想把一个一个景区走遍,不仅花钱,没几天也走不完。最好的景区一个是天池,那里有个火山湖;一个是三潭峡,那里有哈拉哈河穿过。”

三潭峡不远,拐个弯来到哈拉哈河。

哈拉哈河是黑龙江上游的重要支流。流经这里也许有30—40米宽,卵石垫底,水流湍急,白浪翻卷,隔不远就有岩壁阻隔。三潭峡,不过崖壁阻隔的一片水面。

这里林木繁茂,遍地残叶,随处可见大树倒在河边。有水流激起的雾气,阳光探入,白烟缕缕,绵绵湿意。这里修了木质栈道,沿河在密林中盘旋。林木种类繁多,主要是白桦和金刚松。最让人心疼,遍地野花,随风摇弋,色彩明艳,有蝴蝶、蜜蜂攀缘。我们一路沿急流、险滩拍摄, 不觉走了四公里。好一个兴安岭,气象万千。

不觉天晚,来到天池镇住宿。

这里来往客人不多,大多是私家旅店。争生意,老板热情,食宿也便宜。我们入住的旅店老板姓佟。“下海”前在这里中学教书。他告诉我,此地原名兴安,有一个兴安林场。这几年林场撤了,归了天池镇。

我问他,“为什么不教书了?”他说,“孩子少,教书挣钱不多。前几年,这里鼓励开发旅游。我看这里旅游资源雄厚,搞旅游,办旅店有前途,也算是捷足先登,办了这家旅店。这几年,旅游热,想办旅店的人多。可好地方都让人占了。而且大多旅店没有规模,也不会服务,经营不下去。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在网上预约,熟悉了就成了老客户。咱这服务好,又便宜,很多老顾客每年都来,还带来朋友,也有你们北京的。”我问他“你一个外地人,在这里投资不受排挤?”他说“哪能呢?咱这地是花了70万从乡里买来的,有手续,盖旅店也是乡里批准的。我在这20多年了,和这里的官场熟悉,很多基层官员就是我的学生。”我问“赚到钱了吗??”他说“赚不多,去年赚了20万。这里挣钱辛苦,一年春夏秋三季都在山上。冬天冷,到零下40度,下山猫冬。”我说“20万不算少。”他说“看怎么说,也就是个辛苦钱,不像当官的来钱容易。我先占下这块地,慢慢经营,能挣多少是多少,给晚年打个基础,将来留给孩子也是个产业,不行卖了也是钱。”

听他介绍。我不知这里有多少甘苦,多少关联。70万就把土地卖给个人,也是这几年土地财政的体现。

老佟说,他有文化,关系多,也了解行情,从网上招揽游客。他说,商品时代最缺的不是钱,不是项目,是关系。特别在东北,要想经商,第一靠关系(利益切割带来的官场支撑),要有靠山;第二靠眼光;第三才是资本。 

在基层,这才叫“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11   阿尔山天池      2012年7月2日

      阿尔山大,7400平方公里。包含的公园多,一句两句说不清。最著名的是火山温泉地质公园,当地人称天池。

天池,在汉语语境里专指火山口形成的高山湖泊。中国山多,火山也多,天池自然多。有多少?无从计数。最典型的就有10大天池之说。可真正能被世人知道的只有长白山天池和天山天池,中学地理课和金庸的武侠小说有介绍。阿尔山天池当地人称,中国天池第三。说实话,我是到了这里才听说。

我曾两度上过长白山天池。雄奇壮阔,古称龙潭,是中华第一天池。其高度,海拔2749米,其水深300多米。登上环湖山脊:巨大的火山坑,岩石裸露,百丈绝壁,诡异狰狞。水面,重重白雾,沉沉荡荡,一股不可思议的压力。长风吹起,呜咽呼啸,云起云落。传说那里有水怪。就是攀爬最低的瀑布缺口,登栈道上行,也是险峻异常,心惊胆战。

我也有幸上过天山,那里的天池和长白山天池截然不同。缆车直通湖边。一眼望去,四围青山,一池碧水,青云缭绕。那里有环湖栈道,脚下就是湖面。有瑶池仙宫,很漂亮的游船。站上湖岸,山色空蒙,水波潋滟,那里是仙境,只能住神仙。

这里的天池差的太远,刚刚开发,还未引起世人的关注。

来到天池公园门口,也许是来得早,售票处,空无一人,竟是无人管理,任游客自由出入。走进去,一条曲折的石阶。坐着几个抬滑竿的青年。

“坐滑竿了,998级台阶,只收您300元。”算算,每三级一块钱。

大家看着王小平,她的年龄最大。可她不接受,觉着自己还年轻,要自己爬。算算,我们一行四人,平均63岁,背着摄影包登上天池岭。

还真不容易。石阶陡峭,山林丛密,没走多远就一身大汗。坚持,走走歇歇,好在桦林松树,花开鸟鸣,一路摄影,并不寂寞,一小时上到山顶。

站上山脊下望:一围山谷,满目青翠,一面人足形状的大湖。山脊不高,顶部一棵棵傲立苍天的枯木。正是仲夏,天池边,杜鹃花盛开,一团团,一簇簇,开满山谷。

想想,“天下”第三天池,好大的名头。

其实,真走进来,这里既无长白山天池的雄奇,也无天山天池的灵秀。有的只是水平如镜,一泓碧波。寂静,远远传来布谷鸟的鸣叫。

美吗?平平淡淡,一览无余。

不知为何,山上几乎没有游人。碰到一个公园管理员告诉我:这里海拔1300米,有13公顷水面。这个天池怪,长白山天池的水,有出口没入口;天山天池的水,有入口没出口;这里的天池,既无入口也无出口。而且雨季水面不长,旱季水面不降。前几年有人划船测量深度。用绳子吊着一块铅砣,沉了300多米还不知所踪。

这里水清,长年累月有树叶、花草落入。可千百年来,湖水一直清澈。最神奇,这里从不见蛇、蛙、蚂蟥的踪影。而且人们从未在这里钓到过鱼。前几年,公园向湖里撒鱼苗,撒了很多,撒下去就不见了。有人说,火山口连着地下通道,鱼从哪里游向大海。

像所有的天池一样,这里有块标牌,记录着一则有关的传说。

古时候,有一位勇敢善良的蒙古猎人安格正,一次狩猎,救下一位美丽的仙女。仙女感恩,送给他一支神箭。从此,安格正成了远近闻名的猎手。

安格正的故事被王爷知道,命其交出神箭。 安格正不从。王爷命人把他捆绑推下天池岭。 王爷拿到神箭,率众出猎。一箭射中一只白兔。白兔奔跑,带领王爷上了天池岭。突然,天崩地裂,山谷化出一面大湖,王爷摔死。白兔化身仙女,安格正复活。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读着这故事,我感觉很牵强。不像是传说,更像是为了旅游凑数。远不及天山的传说美丽。天山天池不仅有西王母的瑶池宫,还有周穆王立马山巅的雕塑。记录着周穆王与西王母相恋相守的传说。那才是真正的传说,唐代诗人李商隐为这段传说留下了凄美的诗句:”瑶池阿母倚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我们下到湖边,伸手抚摸水面,清凉滑润。也怪,都说湖光来自天色,可这里云层弥漫,天光青蓝,湖色却黑灰幽暗,说不尽的深邃。朦胧中我有一种幻觉,这里的水面会突然冒出鱼精、怪兽。

   12   阿尔山的奇遇    

这是真正的奇遇。遇到了什么?一个人,一个从小和前重庆副市长王立军一同长大的朋友。

曾几何时,几乎是一夜间,王立军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为什么?一个中央候补委员,直辖市副市长,公安局长叛逃美国领事馆。

王立军传奇,传奇就传奇在很有时代特色。查查百度:

一个中专生,被五所以上的大学聘为兼职教授。被评为全国公安系统一级劳模,十佳杰出民警,重庆市第十一届人大代表。头衔多,荣誉多,无以计数。可一个声名显赫,熠熠生辉的大英雄,一夜之间投敌叛国。倒霉的是,主动送上,还不被接受,又在一夜之间成了举世闻名的阶下囚。

王立军的一生很传奇,特别是这最后一幕,引来许多说不清的猜测。特别是牵出了政治局委员,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引爆了中共高层的政治斗争。

王立军和旅游有什么关系?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可和阿尔山有关系,我是入住旅馆和老板聊天才知道。

       阿尔山天池旅馆老板邹庆友,曾经的阿尔山市二中的校长。有意思吧?我们入住天池镇,竟然连续两天都住在退休教师开的旅社。

老邹,典型的东北大汉。一米八的个头,厚重的身躯,四方大脸,说起话来有膛音,透着痛快。

老邹祖上迁到这里,在阿尔山土生土长,是文革中成长的一代。有缘上了师范,当了老师。由于努力,当了副校长。老邹年轻,也就50多岁,为何早早退休。他告诉我,是被教育局长涮了。

他说,文革后,人口大量迁出。孩子少,压缩学校。教育局提出两个校长退休一个,正校长比他年龄大,应该先退。局长找他,让他先表态。说,两个校长都表态了,局里自会留下他。没想到,他表态了,局长顺坡下驴,解雇了他,竟是个阳谋。郁闷,也没辙,干脆带着老婆、小舅子,到家乡开旅社。

他告诉我,王立军就是天池村人,和他是发小。从小在这里成长,人人都认识,人人都熟悉。

老邹说,王立军是汉族,是闯关东的内地人后代,不像传说的是蒙族。王立军从小就“彪”,胆大,能生事,你们北京人叫二百五。王比老邹小两岁,是老邹弟弟的同斑同学。文革前,人民公社,家家生活困难,吃不饱。老邹家条件好,王立军经常到老邹家蹭饭,老邹的母亲对他也格外关照。

那年头,毕业就是失业,没出路。王立军当了两年知青和老邹弟弟一同参了军。在部队学开车,混了几年没能提干,复原到这里的林场当工人,一个很普通的人。

王立军发迹,得益于他的老丈人。靠老丈人的关系被铁岭公安局破格录用,当了民警,从此一帆风顺。 

王立军有头脑,能干也敢干,有承担,算得上是个好警察。王立军很会来事,和各级领导关系好,受到器重,很快提升派出所所长。随后在打黑禁毒上屡次立功,很有一套,记者采访写了一篇报导,“扬眉剑出鞘”,出了名,成为当年“十佳民警”。受到当时主管政法的中央领导的重视,被提升锦州市公安局长。

王很努力,在锦州当局长时就推行天网监控(全市摄像监控),民警24小时出警,而且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很受当地官场拥戴。王怎么当官,老邹说他知道的不多,但老邹说,王立军是个重感情的人。

王从小受到天池村老少爷们的照顾,特别是老邹的母亲。他当了官不忘旧,每次回来都看老人,给老太太送钱,送物。当了大官也没架子,不忘老朋友。回来不管有官没官,官大官小,总得在一块喝一口,很得当地百姓喜爱。

老邹说,王立军不是一开始就是薄熙来的人。薄熙来在辽宁当副省长时,知道了王,并不熟悉。薄是来到重庆耍不开,才想起东北的“打黑英雄”,和周永康要人,王是被周永康升调到重庆。

老邹说“要是那时王立军不去重庆就好了!”可转而又说:“哪有不愿意升官的共产党的干部?”

老邹认为,王立军投奔美领馆是走投无路,一为保住性命,二为拉薄熙来下水。他感慨地说,历史上酷吏都没好下场。王为人狠,下得了手。在辽宁就没少杀人,到了重庆更是火爆,杀了800多人,都是合法杀的,多数是有钱人。听说,有人悬赏千万买王立军的人头。

老邹说,“王的最大问题不是囚禁李庄,而是杀文强,那是前两任市委书记提拔的(贺国强、汪洋),在重庆警界也有一帮生死弟兄,王被薄熙来赏识,立功心切,不顾后果。打狗还得看主人,岂能杀了人没事?王立军一个平民小子,没背景,卷得太深了,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有好下场。”

都说,“要知朝中事,深山问野人。”今天还真应验了。

我不知老邹的议论有多少水分,但我相信,比网上的传说靠谱。让我唏嘘的是,王立军如果只做一介平民,也是个有情有意的汉子,官场把他毁了。

老邹能侃,老邹的小舅子也不一般,有一手烹调的绝活。他给我们做了一道当地特产——老头鱼,还真是鲜嫩。他会唱歌,而且很有些专业水准。几杯酒下肚,一曲“美丽醉人的科尔沁” 字正腔园,浑厚圆润,拉开了合唱的序幕。合唱之余,写小诗记录:

野旷天低,明月当空。有朋来聚,把酒临风。

褒贬时政,书生意气。纵横捭阖,笑谈中兴。

酒不醉人,醉在真情。有情如斯,豪气乃生。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心慷慨,高歌同声。

13    萨马街的思考    2012年7月3日

清晨,弟兄们仍在酣睡,独自走出旅店。不远,有一片清亮幽静的湖面。

我喜欢清晨的湖面:松林的倒影,黑绿相依,白桦在黑绿间隐现。一丛花头,几株芦苇,数只麻鸭,东天已显薇曦,一抹红晕,幽幽红艳,波光粼粼。

寂静,磨洗了城市生活的压抑,给人心以舒缓。我想,何为自由?自由是对自然的皈依,人,只有在自然中才能找到心灵的圆满。

9点,告别老邹,自此脱离了边境,向北走向漠河,中国的最北端。

没走几步到了阿尔山景区东门。清楚,景区不过一条火山岩地貌的山谷。旅游局在山谷两头设卡收钱。

我去过一些景区,中欧的阿尔卑斯,俄罗斯的大小金环,加拿大的落基山脉,美国的迈阿密沙滩。天成的美艳,却大多不对风光收钱。就是国家公园,收钱也多是象征性的。像加拿大的斑芙景区,一辆车四人,七天不过收费折合人民币50元。

中国不同,不断地走着极端。改革开放前,普遍贫穷。没有旅游概念,各级政府自然没人关心景色。这些年,社会有了钱,旅游成了时尚,旅游经济兴起,政府和百姓开始比着赛的抓钱。

一些著名的五星级景区,像湘西的张家界,川西的九寨沟,云南的三江并流,景区票价都在人民币300元以上。阿尔山是四星级,档次低,进山也要180元。问题不仅在景区门票,而是走进景区,各个景点还有大门,都巧立名目收钱。这里的天池,三潭峡,杜鹃湖都收费不菲。我们2008年旅游张家界,遍游景区一算,光门票一项一人就收费上千。更别提景区的旅店、饭馆、商店、交通,统统比外面贵。从前的穷山僻壤,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得家财万贯。

可自然景区,原本就属于国民。怎么一开发就圈起来归了一家一姓?有些地方为了改造景区,逼老百姓搬迁。一些边缘景区,地方政府甚至一次性拍卖。把景区多少年的使用权“租借”给私人。私人再巧立名目回收。这几年,旅游上访屡见不鲜。生生把一件赏心乐事办成了伤心事。

离开阿尔山还在兴安岭。到处是火山遗迹,绵延数十公里。这里的火山石,有的高耸似利剑,有的蜿蜒如长龙,有的一坨像乌龟。奇怪的是,这些几乎无水无土的火山岩石滩,柏树贴着地面蔓延,粗壮的盘根紧抠着岩石。周边,百花争艳。

11点走进柴河。一座小镇,标明“月亮镇”景区,坐落湍急的绰尔河畔,不知这里的月亮是否更圆。到是镇上灯杆挂着 “呼伦贝尔第八届杜鹃花节”的广告 ,彩旗翻飞,热闹非凡。这里杜鹃花多,政府就搞了个节日祝贺,而且延续了八年。想象这里的春天,卓尔河畔,漫山遍野,千花竞秀。可现实是,杜鹃花正在凋谢,路边一堆堆,一垛垛的木料。兴安岭封山育林没消停几天,次生林才碗口组,又开始砍伐卖钱。

沿林区穿行,午后来到萨马街鄂温克民族乡。十三世纪,蒙古人在这里建立索伦汗国,由索伦人(鄂温克人)、鄂伦春人、达斡尔人、布里亚特人组成,使用通古斯语言。疆域从这里直到贝加尔湖畔,十六世纪与明王朝建立藩属关系。成为中原大明王朝的东北屏藩。

1641年,索伦汗国为大清所灭。自此,索伦汗国所属各部,散落外兴安岭以东,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十七世纪俄罗斯东侵,索伦各部族抵抗,最终被迫迁到大兴安岭以南。

中国自满清以来,号称多民族国家。其实不然,真实情况,汉族一个民族占人口95%还多。真正有自己独立语言、文字、历史,够得上现代民族的不过汉、满、蒙、回、藏。民国的五色旗,代表的最全。上世纪50年代,重新划分民族,学习苏联,搞了55个民族。看上去热闹,其实没多少文化意义。如果把汉、满、蒙、回、藏再加上壮族除去,其余49个民族连1%的人口都不到。

就说我们经过的萨马街鄂温克民族乡,挺大的名头,不过只有3000鄂温克人,一个很小的部落。事实上,我们一路走来没有任何特殊的文化感。普通的行人,普通的商街,普通的餐馆,卖着普通的商品。唯一和我们的差别:行人说着东北话,一股粗愣愣的大茬子味,这里的汉族语言。

发现鄂温克,是因为街角一座汉白玉的雕塑,上书三个大字,“艾莫根”。细看,有碑文:十七世纪中叶,游猎于黑龙江北岸的鄂温克(索伦)人,因沙皇入侵而大批内迁,其中一部分迁至雅鲁河、济沁河流域。光绪十七年,鄂温克猎人萨马伊热游猎至此,建起第一座“撮罗子”。逐渐形成村落,时称“萨马艾里”,汉译“萨马街”。……

碑文很长,记述了鄂温克族,被沙俄驱赶,清军裹挟,日寇蹂躏。结论,“劳役枷锁,马甲从征,几无生还者!至人口之凋零,乃濒临于灭绝。”  

我在碑前沉默。

少数民族是相对于主体民族而言。如果人少,还文化落后,被强势文化湮没,几乎是无法避免。可怕只在湮没过程中的劫掠和杀戮。

碑文结语呼吁:“爰书此铭,激励来者。民族平等,民族团结,共同繁荣,国之本也!”

因为此碑,我们知道了一段几乎湮没的历史。 

我问周围的孩子和商贩,还真有不少承认是鄂温克族。但他们对于本民族的认可很模糊。没有语言,没有文字,甚至连饮食、服饰都已汉化。就是眼前的碑文,村民也很少关注。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濒临绝灭的民族村镇,市计生委正在“艾莫根”广场举办计划生育的文艺宣传。

 认真观察,还真有鄂温克人的文化标签。

村口一座桦树皮的帐篷,一架勒勒车。立着彩色的标牌,上面大字书写:索伦部落度假村。底下小字注明,餐饮、住宿、漂流、骑马、射箭、垂钓、卡丁车、越野拉力训练、篝火晚会、KTV歌厅。……晕了,索伦部落的旗帜成了挣钱的标签。

唯一让我们惊奇的是这里的放牧。不知是否鄂温克的传统,这里不放羊,不放牛。草原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白鹅。有牧鹅人摇旗呐喊。这里被称为鹅乡,牧鹅是当地人的重要收入。街上到处可见白鹅。一排街灯,一列白鹅雕塑站立顶端。

     14       扎兰屯的“二人转”

告别萨马街,一路下坡,走进农区,村镇渐多,5点走进扎兰屯。

扎兰屯,非屯、非镇。宽阔的街道,繁华的商街,密集的人口,一座15万人口的县级市。

走进来,内蒙的县城结构大体差不多。市中心清一色的文化广场,周边,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的办公楼。办公楼外侧是商业街,商业街向外才是居民区。扎兰屯的市容很平庸,可扎兰屯的二人转很火爆。入住旅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二人转广告。

吃了饭,走进旅馆顶楼。一座大厅,排列着上百张椅子。一个舞台,霓虹闪烁。开演,第一个节目就吓了我们一跳。

        民间文艺演出,有什么可怕?太低级、太庸俗、太黄色。乍从北京走进这里,完全没想到。

        中国的传统戏剧,源自宋元,博大精深,历史悠久。民国以来,西方文化流入,大城市和乡村文艺表演明显分流。大城市受贵族和海外文化影响,时兴京剧、话剧、歌剧、电影、夜总会。乡村流行的多是地方戏剧,在这里就是“二人转”。插科打诨,黄色笑话,可着劲地比较下流。

        解放,面对文化分流,如何管理?当权者诉诸延安整风。遗憾的是,延安文艺座谈会的方针只针对大城市,重点是受过近代文明教育的知识份子。

细想,20世纪的文化治理,有两个纲领性文件。一个是1942年毛泽东发表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另一个是1979年10月,邓小平发表的《在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上的祝词》。

前者结束了意识形态在党内自由争论,自由表达的传统。确立了领袖对意识形态,文艺政策的绝对控制。提出了“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目标,打开了以阶级划线,思想控制的牢笼。

1956年,领袖试探性地提出“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很快演变为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右运动。“ 以阶级斗争为纲” “ 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 ,“知识越多越反动”。意识形态的控制,最终演变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1976年粉碎四人帮。经过胡耀邦发起的真理标准讨论,1979年, 邓小平在第四次文代会上发表《祝词》,对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宗旨做了调整。提出解放思想,建立理性、宽松、成熟的文艺管理理念。否定了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路线,确立了新的文艺政策的基本原则和文艺治理的基本方向。

       讲着扎兰屯的“二人转”,怎么就讲到了文艺路线的演变?因为“二人转”和文艺路线有关系。

       解放后,围绕文艺路线。从批判电影《武训传》,胡风反革命集团,到吹捧样板戏,斗争一直没断。可那是上层的斗争,与民间无关。我有切身体验。

我清楚的记着,1958年随父亲回晋东南老家。那已是反右斗争第二年。夜晚,住在小县城的大车店。

那时的大车店,两侧是大通铺。当中一条过道。我隐隐记得,一个铺位一晚一毛钱。是那个年月,男人们出门最便宜的旅店。那时,没有电视,没有娱乐,一盏昏暗的灯泡,聚着一群光棍汉。大眼瞪小眼。反正没事,大家凑钱,瞪出了个“二人转”。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接触小县城的夜生活。其实就是黄色笑话加低俗表演。唱词表演都围着裤裆转,一男一女在过道里犯贱。特别是大家起哄,要求唱“十八摸”。唱到高潮,男人们起哄,把女人拽上床,这个捏一把,那个掐一下,男人们图个刺激,女人图俩钱。那是我最早见到的二人转。

     没想到,文革结束已经36年。期间经历了“真理标准讨论”,“实践美学讨论”,“朦胧诗”、“意识流小说”、“先锋派话剧”、“现代舞”、“ 新音乐”等等。文艺创新几起几落,可这一系列阳春白雪的文艺实践,没能深入民间。让二人转成了精,走上扎兰屯饭店。

应该看到,文艺推向市场。必然会引起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冲突。“一切向钱看”的后果,必然是迎合大众。而在这大兴安岭的腹地,大众的审美情趣并没有超过我曾经经历过的1958年。   

看看现场:一个不大的礼堂,十几排座椅,前排是简易沙发,后排是简陋的靠椅。舞台灯光明亮,挂着几个气球。背景,一束大红的牡丹,当中题词,“花开富贵”。

票价从10元到40元不等。有50多人出席。能看出,大部分是当地人,年轻人多。

开幕,强烈的灯光,刺耳的音乐,尖声的呐喊,一股浓雾喷出。一个光着上身,穿着三角裤衩,剔着阴阳头的青年。手持话筒,声嘶力竭的呐喊。嘴里絮絮叨叨,快速的吐着唱词,不时的磕头、打滚、旋转。不知为什么,把暖水袋,套在嘴上,一边吹,一边喊,不时的喝水、吐痰。随着暖水袋的膨胀,台下的观众吹着口哨,拼命的摇着塑料巴掌,大声鼓噪,巨大的声浪搞得人发懵,终于暖水袋吹破,一阵欢呼,可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表演?

二人转不能没女人。我小时看到的二人转,大多是中年妇女,现在不同了,换成了小姑娘。也许有二十岁,浓妆艳抹。一男一女有说有唱,当众拥抱,摸乳调情,还一件一件的脱衣裳。随着观众不断的欢呼,终于光着上身的男人抱住几乎脱光了的女人,从身后做出性交动作,全场如醉如痴,就像是在集体做爱。难以想象的是,最疯狂的是台下的一些十几岁的小姑娘。

随后都是类似的表演。不同的是,女人有的穿洋装,有的穿旗袍,有的似在表演脱衣舞,有的以说唱为主,也有传统二人转的折子。最震撼:这里居然还流行“十八摸”,一边唱还一边摸奶,掏档,听听他们的歌词:“左看杨钰莹,右看宋祖英,仔细一看养汉精”。

还有一些调侃警察,“公仆”的段子。扮警察的青年,歪戴着警帽,光着膀子,系着红领带,满口脏话,不是“鸡”就是“鸭”,一惊一乍。还从兜里掏出避孕套,一气吹破,说不尽的放荡下作。

有青年光着膀子,满身酒沫的背诵“大悲咒”;表演“铁锤砸睾丸”;一气喝24瓶啤酒,让人难受的不是喝酒,而是一脸盆的啤酒,一会儿洗手,一会儿擤鼻涕,最后还一口气喝下去,低俗的让人作呕。

台下吸烟、喝酒、叫嚣,台上调情、蹦跳、犯贱。人可以低俗,可也不能到拿自己作践的程度?

这是怎么了?当代青年怎么到了这一步!是权力的引导?还是金钱的诱惑?是欲望的膨胀?还是社会人格的堕落?

可什么是社会人格?又是什么决定了社会人格?我们的精神价值,我们的生活方式到底怎么了?

我想说,扎兰屯的青年人,请你们记住;一个人自己不要尊严,谁又能给你尊严呢?

     

 万水千山总是情       62走向加格达奇        2012年7月4日

清晨,刚刚5点,被施工的声浪惊醒。

愤怒!打开窗户,外面正在施工,工人已经上班,塔吊已经转动,可居民还在休息!

无奈,回国经常遇到一些想不清的事情。是什么让这森林中的小城如此匆忙,竟然等不得满城居民的休息?又是什么使居民如此麻木,竟能容忍施工单位如此横霸的扰民施工。

这些在海外都是不可能的。不要说黎明施工,就是规划妨碍原有居民的利益,也要广告征求意见,达成补偿共识,达不成就得反复协商,或者放弃。

那里,市民是城市的主人。影响市民休息,天大的胆子?不仅要赔偿,那要吃官司。如果有官员胆敢介入,那官就算当到了头。

可中国不行。中国的官是上级任命。中国的官是“牧民”的,古代也叫“牧首”。百姓只是待宰的羔羊,只能跟随着长官意志。

事实上,在中国,能少作为,不作为,任百姓自生自灭,自由生长就是好官(无为而治)。一旦有作为,特别是大作为,像1958年的“大跃进”,1966年的“文化革命”,百姓就民不聊生。

睡不成,早早离开,8点走出扎兰屯。

出城,第一眼,发电厂的四根大烟囱。这次来内蒙,大烟囱几乎成了所有县级以上城市的标配。也许因为内蒙煤多,也许因为国家需要太多的电能?近十年,一直在鼓吹“减排”,怎么减出如此多的火电厂。

改革开放三十年,我经常在中国各地行走。环境的污染和资源的滥采几乎随处可见。我的家乡山西就是典型。

“人说山西好地方,地肥水美五谷香”。可一旦成了能源基地,短

短30年,地质塌陷,水源枯竭,空气污染。曾经被称为“黄河文明的摇篮”,“华夏第一都”的临汾市,竟荣获全球第一污染城市的“桂冠”。我的那个曾经绿树覆盖,清潭小溪的家乡,更是沦丧的满目疮痍。

内蒙的历史印象:锡林郭勒、科尔沁、呼伦贝尔草原。阔大的草场,无边的绿色,风吹草低,百鸟飞翔,空气清新得醉人。如今呢?内蒙变了,越来越“现代”,越来越浮躁。

我们一路行走的高速路,从呼伦贝尔到呼和浩特横贯内蒙全境,被誉为“省际大通道”。可正是这条大通道,跑着无以计数的载重卡车,把城市、矿山、坑口电站连成片。烟囱就像是一夜间从地面长起,内蒙也被戴上了“能源基地的桂冠”。

再认真想想,我熟悉的内蒙的“红碱淖”、“查干淖”、“达里淖”都曾经是上百平方公里的大湖。几年时间,两个几近干枯,一个已经枯竭。湖底的盐碱沙尘被风卷起,成了危害华北、华中,甚至韩国、日本的沙尘暴。

草场被剥离,河水被污染,遍地的矿渣和煤矸石。草原在退化,沙漠的威胁日益彰显。离这里不远的呼伦贝尔草原出现了上千个沉陷坑。

我真不知道,当人们只剩下欲望时,人和人曾经拥有的美好将变成什么?

写到这里,我的心都是紧的!

我的父老乡亲们,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作为了吗?难道还真要让内蒙变成又一个山西?

(达斡尔族雕塑) 

13点,走进莫力达瓦达斡尔自治旗。熟悉,2009年,我从这里走过。故地重游。没进城就看见路边山顶的一组雕塑:手持盾牌,身背猎枪的达斡尔武士,面对着另一座山头的一个巨大的车轮。山脚,一座临河的村庄,达斡尔民族园风景区,村口设收费站。

我们向工作人员打听:莫力达瓦旗32万人口,有十几个民族,达斡尔族3万人,占人口不到十分之一比例。汉人总有二十几万,可达斡尔族仍是名义的主体。

走进村庄,除了展示场所的居民穿着民族服装,其它和外面没什么两样。看不出和汉族村庄的差别。管理员告诉我们,达斡尔是曾经的大辽国契丹人的后裔,清代居住在黑龙江以北,因为俄罗斯的入侵,迁到这里。

历史上的契丹,一度是东亚大国,盘据中国北方河北、内蒙一代。其影响之大,至今俄语中,契丹仍是中国的音译。那时的西北亚诸国把大辽视为中国。

沧海桑田,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萧太后只剩下如此有限的后裔,而且被赶到这样的苦寒地区。

继续北上,进入大农田区,这里村庄稠密,到处是大豆、玉米,6点走进加格达奇。

加格达奇,不是县城,也不是地级首府。可城市规模远远超过一般的县(旗)城。这里是座林城,大兴安岭行政公署在此,当地人直呼林业局。

细问,还真有些怪,一个地级单位在内蒙境内,却不隶属于内蒙,归黑龙江管辖。行署所在地不叫市,而称区,却又是个地级的区。这个行署管辖地更像是个超大型的“企业”——下辖3县4区,十个林业局,对这十个林业局行使着一切政府的权力。一个很特殊的结构,政企合一。

走进城,加格达奇还真有点奇,不在林海,不在景区,也不在少数民族的文化,而在市中心文化广场,一个万人欢腾的大集。

偌大的广场,气球腾空,彩旗招展,几千人在随着音乐起舞。舞蹈分成几个方阵,内容各有千秋,健身舞、交际舞、迪斯科、街舞。最大的方阵总有三四百人,十人一排,整整齐齐,随着锣鼓,列队前进,甩出长长的尾翼。

让人惊奇的是,舞者以老人为多,而且穿着统一。走在前面的骨干还化了妆。男的一手持绿扇,一手持黄扇。女的一手持粉扇,一手甩着一条大红的彩帕。随着鼓点,翩翩起舞,扭得有模有样。另有一路人扮成“济公”,“飞天”,透着喜气。

我们为这锣鼓音乐惊奇。问周围人这是怎么了?有老人手指舞台打着的横幅,一排大字:“庆祝建党91周年,颂歌献给党,喜迎十八大广场群众文化活动”。

据我所知,十八大还有四个月,这里已经欢天喜地。

我不知这些老人的舞蹈在多大程度上是真诚的祝愿?在多大程度上是自乐自娱?一路走来,接触很多老人,总的感觉,虽然多数对当前的社会风气不满,但大多仅限于发发牢骚。他们有历史的对比,因而也更容易知足,更安于现状。

这是一代人,经历了“三面红旗”,经历了“文化大革命”,正在经历改革开放。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无穷尽的运动,不断地反复,极度的无奈。使这代人的自然天性产生了扭曲,人格已然麻痹。

他们不在乎谁掌权,推行什么样的政策,也不在乎社会正义。只在乎眼前的利益。只要生活还在改善,家庭尚能平安,其它都不重要。

生也有涯,何不尽欢?及时行乐!

         16    呼中镇      2012年7月5日

10点,走出扎格达奇。艳阳高照,晒得头皮痛,这里已是大兴安岭腹地。向北,一条正在施工的柏油路。

这是林区公路,2009年深秋我曾走过。正是朔风穿空,红叶漫地,五彩斑斓的时刻。那时只有一条单行的水泥板路,林高路窄,穿行金色的白桦林,记忆深刻。

三年,大变了。路基抬出了路面,路面也宽了许多。脚下,兴安岭乌乌泱泱,无尽的绿色。

一路从北京走来,横穿内蒙,从中西部向东北部到处在修路。

要致富先修路。改革开放30年,公路建设就是地域发展的标记。1984年底,中国首条高速路,上海至嘉定高速路开工。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先是华东,继而整个沿海地区,紧接着是内地。2000年初,中央提出西部大开发。而中国又是大政府,权利、财力集中,好办大事。很快,西北、西南诸省高速路遍地开花。2009年,已建成高速路7.5万公里。

2008年为了拉动经济,中央投资四万亿建设基础设施。今年,又加大了这一力度。加上各省自筹资金,高速路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按照发展纲要,到2030年全国高速路总里程将达到18万公里。而眼下世界高速路里程最多的美国也只有8万公里。中国已实实在在成为世界第一。

中国的高速公路和高速铁路,正以大跃进的姿态发展,财力、国力如何?能否还清贷款?能否发展持续?已有专家质疑。

不过,不管是真发展还是发高烧,总之,兴安岭的公路正在建设,与之相伴的还有中俄输油管道。

这条输油管道,是从俄罗斯西伯利亚秋明到中国的大庆。按合同,双方各自修建自己境内的部分。2009年我曾循此管道游历,一直跟踪到中俄交界的黑河。那时正全面施工,一路大型设备把兴安岭剃出一道沟。三年过去,管道已然完工,输油正在进行,中国又多了一条能源战略储备的通道。

修路是好事,可正在修就成了麻烦。走出加格达奇不到60公里,进入施工地段。越野吉普沿着正在铺设的路基颠簸,4小时走了145公里,中午才到塔源。饭馆的老板娘告诉我,大路在修,不好走,到漠河的客运车已经停运。可以走小路,经呼中到图强。

走小路,我们认识了呼中。

呼中,兴安岭原始林区。1965年成立林业局,主要是伐木和加工。这里的刨花板、中密度板、细木工板,行业闻名,不到半个世纪建了一个偌大的呼中镇,4万人口。

可城镇建起来,森林却秃了。于是有了中国特色的改革:伐木23年后,建了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林业局改行,砍伐变成了养护。森林旅游成了创收的主业,增加了旅游局的业务。

下午5点,走进呼中镇,奇妙来了。平缓浓密的林海不知为何凭空荡起一条弯曲的“雾河”,洁白狭长,沉沉浮动,像个巨大的问号。驱车过去,眼前一亮,真是绝了:密林中一条弯曲的大河,平静的水面,一层贴着水面翻滚的浓雾,像一条下沉的甬道。

浓雾下,桦林动荡,芦苇摇弋。浓雾上,树梢隐现,飘飘渺渺。 俨然一条河上河。世界真奇妙。

一路拍照,顾不得蚊虫叮咬。王小平右臂巴掌大的一块竟被咬了11个包,真真领略了东北小咬。难怪本地人散步,人手一缕柳条,边走边打,既轰了蚊虫,又拍打了身体,各有各的高招。河边散步的人告诉我,眼前这是呼玛河,黑龙江的发源地之一,再往前是呼中镇,有旅店可以留宿。

走进呼中,原想小地方,又是旅游区,住宿应该容易,不成想,林场衰落,居之不易。

呼中镇地面不小,有三条商业街。老区仍有成片的木刻楞房屋,新区盖了大片多层居民楼,可大多空着,人很少。我的感觉,这里在衰败。

全镇像样的宾馆只有三个,“呼中宾馆”,“上海滩宾馆”,“大白山宾馆”。

先走进“呼中宾馆”:挺大的四层楼,大理石地面。铺着地毯,大厅有沙发,挺现代的柜台,可没人服务,只有一个看门老人。

“老人家,能住宿吗?”

“二楼包给找矿公司,三楼、一楼有空房但没有洗浴,你们还是去‘大白山’吧。”竟被业主推了出去。

没辙,那就另找吧。这一找还真找出了热闹。

先到“上海滩”,挺大的宾馆,餐厅正在聚餐,人声喧哗。问经理,有些不耐烦,回答,没房间了,已经住满。那就再找。

找到 “大白山”旅店。这回更简单,连经理都没有,一个小女孩接待,仍是那句话“没空房”。奇了怪了,偌大的镇,怎么就没有空房?

小女孩看我们为难,不无歉意地说:“你们来得太巧,这里平日空房多,这几天正赶上领导岳母出丧,他的把兄弟把这里像点样的饭店都包了,接待前来奔丧的人。不是没房,而是都包了。你们明天下午来,中午人就走了,那时房间有的是。”

惊诧!无语!

无奈,又找回“呼中宾馆”,还是那个老头。给领导打电话,仍是“热水解决不了。”推荐我们去林场招待所。

走进林场招待所,一个中年妇女很痛快。“这里不能住,条件太差,房间连厕所也没有,你们还是回‘呼中宾馆’。待会儿让我老公去修洗浴。”原来,这个妇女就是“呼中宾馆”的承包者。

我问,“何以如此?”答,“这里正在改制,林场要取消。财产、人员都交给地方政府。人心惶惶,大家都在找门路。年轻人急着到大城市找工作,中年人想调回总局。大家各有各的盘算,没有长远打算,谁还管宾馆?偌大的一个摊子,甩给了我一人。

这下找到正主,三楼几个房间一同打开,随意挑。别说,房间其实不错,不仅洗浴用具齐全,连茶杯也是不俗的瓷器,茶叶盒也是满的,只是不知放了多长时间。无奈的是,灯不亮,水不流,勉强挑了两间凑合。

如此美丽的风光,如此无奈的服务。

让人惊奇的是,这里居然有个博物馆,门关着。大门有广告::“呼中自然保护区”,居然是前国家主席杨尚昆题字。广告介绍,这里有5万人口,被称为“中国的偃松之乡”,“黑木耳之乡”。有5大景区,其中以大白山景区最为著名,称为“中国北极第一峰”。有无尽的森林资源,矿物资源,水力资源,野生动物资源,素有“中国北极明珠”之称。

更意外的是,居然有呼中宾馆的介绍:“1998年建成,是呼中区一家涉外的高级宾馆,….无论您入豪华间,还是中低档间,都会享受到让您满意的客房服务。…..”

惊诧!仍是无语!

   17     林业局的变迁     2012年7月6日

有了昨天呼玛河的印象,一早来到河边。

摄影,玩的就是一早一晚。这时,光线最柔和,色度最温暖,拍出的片子色彩最明艳。可这里不同,空气洁净的一尘不染。太阳刚出山,还倘佯在地平线,光线已然热辣辣的,几乎毫无过渡的遍洒人间。

阳光下,绿的树丛,绿的河岸,绿的小山,几乎没有反差的热烈展现。放弃摄影,和两个晨练的老师聊天。

两个女教师,年轻的30多岁,年老的50岁左右。她们告诉我,这里的夏天,黎明多雨,多阴天。像今天这样“响晴亮日”很难遇见。今年也特殊,是这里近十几年最热的夏天,前几天竟出现了气温33度的日子。

       我问到林业局改制。

她们说,改制吵吵了很多年。怎么改?说不清。那个年长的老师告诉我:大兴安岭林业局,是个很复杂的存在。

刚解放,百废待兴。大兴安岭是中国最大林区,建设大兴安岭提上日程。1964年2月,中央批轉林业部、铁道兵《關於開發大興安嶺林區的報告》,成立大兴安岭林区会战指揮部。集中力量在大興安嶺北坡、東坡林區打殲滅戰。铁道兵副司令員郭维城任指揮,實行軍地合一體制,合署辦公。大批复转军人携带家属,成建制的来这里,投入大兴安岭林区会战。

怎么会战?开山伐木,建设家园。

1964年,中央批准成立大兴安岭特区人民委员会。1965年,林业部在大兴安岭设立林业管理局,与特区人民委员会实行“政企合一”。

同年7月,大兴安岭林区会战指挥部在加格达奇镇成立。受国家林业部、黑龙江省双重领导。会战的产物,自然是战时体制:政企不分,高度集权。

怎么叫政企不分,高度集权?林业局行使政府权力,有独立的生产系统,独立的司法系统,独立的文教、卫生系统,独立的商业系统,说白了就是一个国中国。

会战的结果,一句两句说不清。总之,40年过去。800万公顷,25000人口不到的林区,成长为有63个林场,60万人口的经济实体。

遗憾的是,林场的原始林木基本伐光。林区走上了不归路。何去何从?改革开放,人们在寻找出路。

       近20年,受外面改革开放影响,这里有了变化。1997年这里有了网络,有了和外边更紧密的联系,引进了不少木材加工技术。这里的低密度板、地板块在外面叫得响,林业局也赚了钱。现在又开发旅游,来的人多,老百姓开饭馆,家庭旅店,都能赚钱,日子开始好过。

好日子过了没几天,上边转了性,不让伐木了,林场改为封山育林。木料加工厂大多关门。职工没事干,大量下岗,人在向外迁。

怎么迁?林场职工实行工龄买断。8000元打底,每增加一年工龄,加800元,依此计算,有30年工龄的老职工可拿32000元。人都拿钱走了,眼下呼中林场只剩个留守处,几十号人看着财产。

就说学校,原有四所中学,一、二、三中加职业高中,有学生2000多人,现在只剩下两所中学,不到200学生。 教师仍是企业工资,2000元左右,留不住人。呼中,一个6万人的林场现在剩下不到两万人,林场也改名自然保护区。

林场在变,林区在变,改革的风潮已经席卷这里,何去何从,人们忐忑不安。

9点出发,穿行密林,11点半到图强镇。

图强有个大徐,是这里开发旅游,采风摄影的先锋。他最早在这里建立摄影网站,把这里推向外边。我们也正是通过网络认识了他。2009年秋天我们来漠河就住在他家,他带着我们走遍漠河的山山水水,留下一批难得的摄影纪念。

那次来,正是深秋:清晨爬上图强东山。初雪映衬着红叶,红白相间,层林尽染。层林上,阳光灿烂,浮出一轮五彩的圆环,那是佛光。大徐告诉我,就是当地人,也是难得一见。

站在半山,大徐向我们介绍图强,谈的最多的是1987年春夏之交的“那把火”。

据说那年的春晚,费翔唱了一曲《冬天里的一把火》。歌曲在民间流传。当歌声传到这里,已是初夏。兴安岭真着了一把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月。过火面积100万公顷,5万人无家可归,近500人伤亡。这还只是官方统计,实际要严重得多。

他告诉我,漠河县城一片焦土,图强镇可以说已从地图上抹去。大徐的妻子说,风高火急,图强林场一片火海,根本没法救。半夜,人拖着人直接跳进呼玛河,站在水里,火苗灼烫的人们没地儿藏,没地儿躲,只能蹲在水中,那水都是热的。

那场大火,图强几乎家家都有损失。看得出,二十多年,提起那场大火仍让人心惊胆战。

此次再来,已过去三年,一切都在变。

首先是路。三年前,一条单行的林中小路,换成了上下对开的旅游路。旅游成为林场发展的主营产业。路边,大片的黑莓和食用菌种植基地;其次,原有商业街的旧木屋,大多换成了崭新的居民楼。这里的林场职工,正在建造一栋栋的木刻楞别墅,开展家庭旅游。小院彩旗飘飘,蔬菜葱绿,鲜花朵朵。第三,湿地公园已经成形,高台上五层的观景阁已收费开放(20元)。爬上观景阁下望:无边的林海,呼玛河曲曲弯弯,一洼闪光的沼泽湖泊。

图强旧貌换新颜。

  18   北极村        2012年7月6日

要去北极村,必先经漠河。意外的是,这被称为中国北极的边陲小城,气温居然上升到34度。打电话,北京才31度,真是大跌眼镜。

再向前走,居然上了高速公路。可我们一路明明看到加格达奇到漠河的高速路正在修?询问,这段高速路78公里,是从漠河机场直通北极村。

乖乖,不得了!

为了北极村的旅游,短短三年,黑龙江省政府不仅抢修了通向这里的高速路,而且建了机场,难怪这里的基础建设像这里的天气,热火朝天。

2点45到北极村口,不认识了。

一片停车场,一座雕刻着“中华北陲”字样的牌楼。底下小字注明“国家级文明村”,一根横杆拦住,这里在售票。

门票每人60元,自带车300元,许天宁试图用他的“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证”免票,交涉的结果,没戏。到是60岁以上半票,丁大夫不到60岁,我们四人乖乖交了450元。

北极村,原名漠河村,漠河乡政府所在地,名不见经传。

改革开放,发展是硬道理,旅游可以挣钱。1997年,漠河政府为这里更名:“北极村风景旅游区”。从此,“北极村”成了金字招牌。这里成了中国最北的旅游景区。

最北,人们想到了极光,想到了白夜、极昼。人们传唱着:“你是传说中那种绝世的风光,为了你,我享受著期望。”于是,人们在这里的江边立了一块大石,刻录了一段美丽的传说:

相传,黑龙江边住着一对老夫妇,他们有七个女儿是王母娘娘的侍女。每年夏至晚上,七个姑娘回家探亲。漠河的人总能看到七色的极光飘舞在半天。于是,每年在漠河就有了“夏至节”。这一天24小时白昼。午夜向北眺望,晚霞未逝,朝云又起,极光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

传说归传说。我曾两次走进这里,也曾昼夜厮守,没见过极光。

三年前走进这里,那时这里还是个任人出入的村落。桦林、农舍、菜地、鲜花,旅游就像探亲访友。直接住进当地村民的家。食宿不仅便宜,而且随意。和老乡围着炉子喝酒、聊天,那叫一个惬意。

三年过去,政府设卡圈了地,不仅收费没商量,木屋、暖炕、短篱、菜地,那家一样的热乎劲悄然逝去。北极村已不是百姓生活的村庄,成了挣大钱的工地。

北极村没变:两岸群山重叠,一条大江弯曲。北极村变了,老村已拆,新村在建,到处在施工。江边随处可见未竣工的牌楼、雕塑。可以明显看出政府在和百姓争利。

最明显,沿江广场最好的地段,被各级政府的培训中心和星级饭店霸占。广场以西是民居,老百姓小门小户自建了些许家庭旅店。

家庭旅店便宜。一间小房,十一、二平方米,两张床,一天100元。旁边的三、四星级酒店的标间,一般都在400元以上。虽然价格不菲,可游人比三年前仍是多了很多。如果不是我们事先在网上向熟人预订,几乎错过了“李大妈农家小院”。

“李大妈农家小院”不是说法,而是招牌,在这一带很有名气。“小院”自称三星级,还真有个三颗星的标记。门口挂着乡里发的“科技示范基地”,“党群共富典型户”的奖牌。稀罕的是,旅店门庭挂着一幅放大的,中共政治局常委李长春和李大妈一家的合影照片。

李大妈很为这张照片自豪。她告诉我,几年前一个夏天,李长春到这里视察,在她家吃了顿饭,睡了一个午觉,夸她经营得好。李大妈聪明,要了张和李长春合影的照片,到县城放大,挂在这里。从此百毒不侵,各级政府官员都很关照。

也确实是个漂亮的小院:四四方方,一排客房,11个单间。门前塑料棚下三幅桌椅,摆满鲜花。两侧菜地,种着茄子、辣椒、西红柿、白菜,院门挂着大红的灯笼,充满喜气。

李大妈不简单,原籍辽宁沈阳。因为出身不好,上世纪70年代“阶级斗争为纲”,扛不住批斗,只身逃到这极北的大兴安岭林区。嫁给李大爷,艰苦度日,一直到改革开放。

近几年,这里开发旅游。几乎一夜间,一个不被世人关注的小村有了说法,引来无数游客,李大妈有了优势。她在城市长期生活,懂得城市人的生活习惯,成了这里旅游接待的先行者。李大妈说,一年下来,连吃带住,总有50几万的收入,如今她的女儿也开了家庭旅店,用的同一块招牌,日子都好过。

李大妈也有不满意,她说,这里紧挨黑龙江,30米不到,水价涨到一吨7元多,电价1.1元一度,比城里都高。供水公司和电力公司都是垄断经营,老百姓没辙,只好再转嫁给旅游者,收费越来越高。

饭后沿江漫步,9点,登上高台,有木牌注明:北极村243户,963人,北纬53`28“,东经122`21“,海拔290M。

从这里北望,大江东去,明晃晃,云天万里,风急天高。

     

     18   北极村        2012年7月6日

要去北极村,必先经漠河。意外的是,这被称为中国北极的边陲小城,气温居然上升到34度。打电话,北京才31度,真是大跌眼镜。

再向前走,居然上了高速公路。可我们一路明明看到加格达奇到漠河的高速路正在修?询问,这段高速路78公里,是从漠河机场直通北极村。

乖乖,不得了!

为了北极村的旅游,短短三年,黑龙江省政府不仅抢修了通向这里的高速路,而且建了机场,难怪这里的基础建设像这里的天气,热火朝天。

2点45到北极村口,不认识了。

一片停车场,一座雕刻着“中华北陲”字样的牌楼。底下小字注明“国家级文明村”,一根横杆拦住,这里在售票。

门票每人60元,自带车300元,许天宁试图用他的“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证”免票,交涉的结果,没戏。到是60岁以上半票,丁大夫不到60岁,我们四人乖乖交了450元。

北极村,原名漠河村,漠河乡政府所在地,名不见经传。

改革开放,发展是硬道理,旅游可以挣钱。1997年,漠河政府为这里更名:“北极村风景旅游区”。从此,“北极村”成了金字招牌。这里成了中国最北的旅游景区。

最北,人们想到了极光,想到了白夜、极昼。人们传唱着:“你是传说中那种绝世的风光,为了你,我享受著期望。”于是,人们在这里的江边立了一块大石,刻录了一段美丽的传说:

相传,黑龙江边住着一对老夫妇,他们有七个女儿是王母娘娘的侍女。每年夏至晚上,七个姑娘回家探亲。漠河的人总能看到七色的极光飘舞在半天。于是,每年在漠河就有了“夏至节”。这一天24小时白昼。午夜向北眺望,晚霞未逝,朝云又起,极光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

传说归传说。我曾两次走进这里,也曾昼夜厮守,没见过极光。

三年前走进这里,那时这里还是个任人出入的村落。桦林、农舍、菜地、鲜花,旅游就像探亲访友。直接住进当地村民的家。食宿不仅便宜,而且随意。和老乡围着炉子喝酒、聊天,那叫一个惬意。

三年过去,政府设卡圈了地,不仅收费没商量,木屋、暖炕、短篱、菜地,那家一样的热乎劲悄然逝去。北极村已不是百姓生活的村庄,成了挣大钱的工地。

北极村没变:两岸群山重叠,一条大江弯曲。北极村变了,老村已拆,新村在建,到处在施工。江边随处可见未竣工的牌楼、雕塑。可以明显看出政府在和百姓争利。

最明显,沿江广场最好的地段,被各级政府的培训中心和星级饭店霸占。广场以西是民居,老百姓小门小户自建了些许家庭旅店。

家庭旅店便宜。一间小房,十一、二平方米,两张床,一天100元。旁边的三、四星级酒店的标间,一般都在400元以上。虽然价格不菲,可游人比三年前仍是多了很多。如果不是我们事先在网上向熟人预订,几乎错过了“李大妈农家小院”。

“李大妈农家小院”不是说法,而是招牌,在这一带很有名气。“小院”自称三星级,还真有个三颗星的标记。门口挂着乡里发的“科技示范基地”,“党群共富典型户”的奖牌。稀罕的是,旅店门庭挂着一幅放大的,中共政治局常委李长春和李大妈一家的合影照片。

李大妈很为这张照片自豪。她告诉我,几年前一个夏天,李长春到这里视察,在她家吃了顿饭,睡了一个午觉,夸她经营得好。李大妈聪明,要了张和李长春合影的照片,到县城放大,挂在这里。从此百毒不侵,各级政府官员都很关照。

也确实是个漂亮的小院:四四方方,一排客房,11个单间。门前塑料棚下三幅桌椅,摆满鲜花。两侧菜地,种着茄子、辣椒、西红柿、白菜,院门挂着大红的灯笼,充满喜气。

李大妈不简单,原籍辽宁沈阳。因为出身不好,上世纪70年代“阶级斗争为纲”,扛不住批斗,只身逃到这极北的大兴安岭林区。嫁给李大爷,艰苦度日,一直到改革开放。

近几年,这里开发旅游。几乎一夜间,一个不被世人关注的小村有了说法,引来无数游客,李大妈有了优势。她在城市长期生活,懂得城市人的生活习惯,成了这里旅游接待的先行者。李大妈说,一年下来,连吃带住,总有50几万的收入,如今她的女儿也开了家庭旅店,用的同一块招牌,日子都好过。

李大妈也有不满意,她说,这里紧挨黑龙江,30米不到,水价涨到一吨7元多,电价1.1元一度,比城里都高。供水公司和电力公司都是垄断经营,老百姓没辙,只好再转嫁给旅游者,收费越来越高。

饭后沿江漫步,9点,登上高台,有木牌注明:北极村243户,963人,北纬53`28“,东经122`21“,海拔290M。

从这里北望,大江东去,明晃晃,云天万里,风急天高。

        19看守北极村的人        2012年7月7

清晨五点,坐上黑龙江的河堤。

昨夜11点天黑,对岸俄罗斯境内雷鸣电闪;今晨三点天亮,却找不到东升的太阳,高岗薄雾大江东去。

看看,对岸俄罗斯境内:自然的水面,自然的江堤,自然的天涯芳草,自然的松林峭壁。一眼望去,十数公里一派沉寂,没有一丝人的踪迹。

再转头看看这边:江面,观光码头排列着十几艘江轮,几艘改为观光餐厅,有渔船撒网。堤岸,一色的水泥护板,几座大小不一的广场,错落延伸的建筑工地。

一边在大干快上,一边在静静的观望,当中,黑龙江不舍昼夜的奔腾。

我和许天宁走上河堤。这里就像个大工地,虽然才凌晨五点,水泥搅拌车已经大声咆哮,沿江一线已然开工。 

三年前,这里也在建设,不过是县乡政府的小打小闹。那时也有北极广场,但没有现在的规模。更没这延绵十几里,连接着一座座牌楼,一排排建筑的沿江大道。

原来素朴凝重的江堤有了“九龙戏日”,有了“三面观音”,有了背着“乾坤袋”的布袋和尚,有了弥勒佛脚下的“乾隆通宝”(铜钱)。中国人正在以自己特有的价值观,装饰这十里堤岸,到处可见金钱和代表金钱的吉祥物——元宝。

这里已是省政府的开发重点,省旅游局提出:“南有三亚,北有漠河”。有了如此宏大的目标,自是人多,钱多,热热闹闹。热闹的还有灯杆上的彩旗标语:“统筹解决人口问题,构建和谐美好家园。”“树立婚育新风尚,建立和谐新农村。”……原来省计生委正在这里开会。可在这地广人稀,也就千数人的小村,计划生育会议,除了吃喝玩乐,能有什么意义?

北极村可玩儿得多,但大都是人工建造,没有兴趣。我决定拜访一个老熟人,刘大爷。

刘大爷。北极村土生土长,76岁,很健谈。

三年前来这里,曾和老人喝酒聊天。他告诉我,老伴儿去世五年,儿子、孙子都搬到了县城。他舍不下这方土地,一个人留在这里,住着三间凌乱的小屋。

他告诉我,漠河并非从来寂寞。其实这里开发的很早。清末,离这里不远的胭脂沟发现了金矿。来了周围几个国家的淘金人。那时这里是江上驿站,就叫漠河,归呼玛县管理。

满蒙时期,日本人在这里修了飞机场,建了发电战。江边有个很漂亮的二层小楼,那时叫俱乐部。日本人在这里采矿、伐木。老人说,那时日子好过。后来苏军来了,拆走了发电场。1958年,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水,飞机场冲毁,漠河衰落。

刘大爷老家在河北献县,1946年出生。上一辈老人逃到这里,正赶上解放。那时这里,山里有山货,江里有鱼,晚上狍子会跑到屋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社会秩序好,这里富裕。那时上中学,要到千里外的呼玛城。

1961年,刘大爷初中毕业。因为父母身体不好,只得还乡。那时初中毕业就算知识分子,到公社当了会计。那时的公社大,下辖漠河、北红两个村,相隔百十公里。太远,照顾不了家,只得又回村种地。

那时这里富裕,地多,每人能有几十亩地,每亩地能收2、3百斤麦子,那时麦子一毛七分钱一斤。冬天还能伐木挣钱,合下来,好的年头一个工能挣两块多钱,差的年头也能挣一块多。一个壮劳力一个月有五六十元收入,比城里吃商品粮的干部都好过。

困难时期,这里建林场。河北、山东逃来不少盲流。1966年,我跑回老家娶媳妇,我已经去世的老伴,那时是纺织工人,有工资,人也漂亮,可愿意到这里当农民,这里能吃饱。文革中一家六口,就我一个劳动力,也还过得去。

文革,阶级斗争,凡在伪满时期工作过的人都要交代,互相揭发,互相指责,那些揭发都是谎话,打死了不少人,很多是很好的人。

这里有教会,民国时期当地百姓就信教。1991年盖了教堂,信教的有200多。

这十几年,这里变了,人越来越多。1981年,漠河在今天的县城所在地建县,漠河村建乡,2005年改为北极村。

政府号召开发旅游。老村子拆了,有些人家被强制拆了房基地修路,政府不给补偿,打官司。这几年,政府让大家上楼,老百姓不同意。平房,有地有院子,可以盖房接待游客,也可以种菜增加收入。

刘大爷说,他这一辈子,过日子就像个水槽。民国时期水位最高,日子最好,好吃好喝无忧无虑;50年代开始滑坡,可也吃穿不愁;60年代最差,也还过得去;70年代文化革命,到了槽底,斗来斗去,看什么都害怕。改革开放才又上升,一年好过一年。这几年的日子最好过。大女儿、二女儿都是我给买的房,每月还有580元退休金。村里到处施工,我身体好,每天还能挣个百十来元。

刘大爷知足,但也有忧虑。他说,如今北极村大发了,成了香饽饽。眼下,不仅省政府、县政府在这里投资。就是周边的30几个林场及相关的处级单位,都想到北极村讨口肉。省政府,几乎是在对口盖培训中心。每个单位分一段河堤,盖一所接待处。老百姓哪个也惹不起,哪个也争不过,只能靠边挣口粥喝,老百姓的好日子又算到了头。

  20      金 沟     2012年7月8日

清晨,李大妈热情的准备早餐。原计划在这里再逗留几天,去北红村看看。可这里官方正在组织庆典,不仅人多,而且到处是警察,旅游受限。俗话说:民不与官争。10点,告别北极村向南。

漠河也称墨河,墨水的墨,取其水黑如墨。这滔滔黑水也就被人称为“黑龙江”。为此,还流传着一个传说:古远,此江为一白龙统治,水患频仍,百姓不胜其扰。后,江边有李姓贫寒人家,一对勤劳的夫妇。好容易怀上孕,却历经三年怀胎,诞下一男儿,漆黑如墨,臀部有尾。其父骇之,以锄断其尾,黑孩儿轰然变成一条巨龙跃入大江。其后黑龙与白龙搏斗,得到百姓帮助,大胜,水患乃绝,水色乃黑。百姓随即称此江为黑龙江,此龙为“秃尾巴老李”,北极村江边有雕塑。

传说当不得真。事实是,漠河原本名不见经传。直到清光绪年间,这里仍是荒无人烟。也不奇怪。清军入关,倾族而入,东北空虚。可进入内地的满清贵族,面对百倍于自己的汉族百姓,没有自信,随时准备退回关外。为保证关外满族人的主导地位,在今吉林、辽宁一线全长1900余里,设立边墙,上植柳条,称柳条边。 限制内地汉人进入东北。 封禁的结果,东北人口剧减。

        没人,自然挡不住沙俄的东侵,满清统治受到威胁。同治年间,柳条边开放。自此,开始了长达百年的闯关东。

闯关东,故事太多。可漠河真正为世人知道,是因为这里发现了金沙。听说过北美淘金热吧,几乎是同一时期,同一纬度,和北美发生着差不多同样的故事,然而结局差的太多。

金沟,黄金之沟。三年前,也是李大妈告诉我。先有金沟,后有漠河。这次再来,变化很大。路修宽了,路面铺了柏油,沿途有了路标。

10点半来到金沟北面的山坡。一条小河,河边一座龟驼石碑,上书“金圣”。石碑后,石阶陡峭,桦林掩映,一座祠堂,有黑色匾额,五个镏金大字:李金镛祠堂。

三年前,这里荒草凄凄,祠堂破旧,无人看顾。再来,已然粉刷一新,沟口有了售票处。

走进祠堂,正殿供奉李金镛塑像,两侧楹联:上联“开矿安边,兴利工业迈古今”,下联“仗义救灾,恤邻德政照宇宙”。横批:“兴利实边“。东厢房为幕僚馆,陈列袁大化等90余名幕僚的画像。西厢房为功德馆,有20余幅图片,2000余件文物。

一个传奇:史载,1877年有鄂伦春人在此地发现金苗。河沙中,每6000斤沙出金2两左右,有精金大块重达17斤。消息传开,中、俄、日、韩四国,近万人来此地开采,以俄国人最多。短短10年,老金沟一带出现了150余家店铺,陆续兴建了旅店、妓院、浴池、赌场、音乐厅。这些非法采金者在各种政治势力影响下,在这三不管地区,成立了矿区自治政权——市政厅。历史上称为“极吐尔加(漠河别称)共和国”。能想像吗?这里因为黄金,曾出现过一个,多国百姓自治的“共和国”。

这段历史史书很少记载,也不奇怪,短短十年时间,1886年,清政府出兵对“极吐尔加共和国”武力取缔,强行驱逐俄罗斯、朝鲜、日本等国的采金者。

知道同样是淘金,为什么结局迥异了吧!北美尊重的是个人创业和财产私有,这里山河大地都归“国家”。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自此,满清政府命北洋大臣李鸿章督办,李鸿章推荐时任吉林知府的李金镛主持。

李金镛,江苏无锡人,因经商,勇于家乡公益成名。1882年,47岁,受吉林将军赏识,任为吉林知府。1887年受命筹建漠河金矿。

清史记,李为人坚毅,尽心务实,勇于任事。上任,即积极奔走于天津、上海、烟台等地。募集资金,招聘矿师、矿丁,购买机器,筹运粮食、军火。当年春,沿狩猎人小路实地考察,达五个月之久。其所报告,“地邻北极,严冬则雪高盈丈,马死人僵;夏秋多虫,塞耳盈鼻,起居服食,无一不难,无一不苦。….”

李金镛和他的幕僚们,克服艰险,率所部完善从嫩江到漠河的军用驿道,史称36道。其中第30道即为当今漠河乡,32道即为金矿所在地——金沟。

李金镛并非简单的个人,他是清末看见了西方的那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他们虚心学习,引进技术,任人唯贤,精于核算。开创性的制定和矿工的分成制度。一时,金沟纳四方贤才,聚上万民工。1889年向清廷上缴3万两黄金,1890年上缴6万2千两。李金镛们不仅是近代中国采矿业的先驱,而且积极把内地文化引向这里。

开荒种地,改善供应,美化环境,兴办教育。并且在这塞外苦寒之地成立诗社,既团结了士子,又化育了民风,甚至影响了很多有文化的妓女。她们的诗篇,流传千古。

李金镛殚精竭虑,操劳过度,于1890年9月14日逝世,时年55岁,正当壮年。有书记载,君临终挣扎坐起,说:“大丈夫视死如归,….所遗憾者,天不假年,不得见日后盛况,望诸君好自为之。”

斯人已逝,金沟悲戚,清廷应金沟士子和百姓请求,在北山为其建祠。当地百姓直到现在,凡采矿都要用木棍系红布祭奠,以表示对李金镛的怀念。

 一个江南士子,以自己的努力,开拓了漠河。李金镛千古!

  21     胭脂沟

有了金子,自然就有人气,故事自然多。老金沟不仅有李金庸这样,官家任命的开拓者。也有数不清的采金工和武装金匪、妓女,形成丰富的野史。当然最戏剧,最不可思议是所谓的“极吐尔加共和国”。

大清有过共和国?有过。从成立到终结3年多。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黑龙江流域发现金矿。《北京条约》以江划界,黑龙江以北的黄金产地被沙俄攫取。但黑龙江以南的漠河,藏金最多,被誉为“东金山”,又称“金穴”。俄国人垂涎,在俄国官方的怂恿下,1883年俄国人谢列特金等人纠集大批俄人越境到漠河盗采金沙。短短两年,据《满洲通志》记载,老金沟一带,矿工达到1.5万人,其中有俄国人1万人,包括哥萨克、退役军人、传教士、商人、逃犯和西伯利亚土著。也有华人、朝鲜人、德国人、法国人、甚至还有美国人。俄罗斯人占有70%还多。

为了保护采金,他们成立了自制组织,设立管理机构“采金事务所”,由俄人谢列特金任事务所总首领。所下分5个区,统辖700余个“作业组”。并依照西方惯例,制定法律,征收捐税,组建150人的护矿军队。建立教堂、市政厅等公共设施。自称“极吐尔加共和国”,时人称为“阿穆尔的加利福尼亚” 。

那时的老金沟,俨然一座黄金重镇,沙俄的黄金殖民地。1885年6月,清政府和沙俄政府谈判。俄国阿穆尔总督科尔发出通告令俄人撤回国。隔年,清政府调集官兵,武装驱除。至此,“极吐尔加共和国”消亡。

共和国消亡,可金矿还在。不同的是,俄罗斯人为主换成了华人为主,采金的故事依然延续。这回没有了自治的呼吁,没有了“政治体制改革”的探索,最醒目、最具戏剧性的是这里来了大批妓女,金沟有了新称呼-胭脂沟。

关于胭脂沟的名称有两个版本的传说。一个版本:此地所采黄金专供慈禧太后的梳妆打扮,以突出皇族的奢侈。很不靠谱。另一个版本:为留住採金矿工,李金镛从江南和周围国家招来大批妓女。据说当时这里有百余家妓院,其中日本妓院27家,俄国妓院24家,中国妓院66家,还有韩国妓院多家。有意思吧,俄国人走了,共和国走了,妓院留下来了,随採金点的分布绵延百里。妓女洗浴,胭脂盈河,老金沟有了外号,胭脂沟。

胭脂沟大名鼎鼎,三年前我就来过。知道那里有一片背静的林地,一圈上千米栈道铺垫的环路。环路内,金刚松密集,白桦林凄美。在那凄美的桦林内,隐蔽着一座座坟茔。那里掩埋着一群来自东亚各国的年轻女性,坟前白花朵朵。

最难得,那里有座古旧的四合院,十数间展厅,陈列着大批有关胭脂沟妓院的历史照片和历史文物。这是我见过的国内唯一的妓院博物馆,对中国的青楼文化和历史有详细的正面阐述。

那里有一座高盈丈,长达七八丈的青玉浮雕:一群裸体的女性在空中伴随着白云翱翔。艺术家尽其想象的表现着人,表现着女人,表现着女人的人体美和人性美。竟是那么的精彩缠绵,我被深深震撼。 

旧地重游,开车走了很久。奇怪!竟然找不到那座博物馆。停车打听,幸亏一辆旅游车指路。原来,去妓女坟茔的岔路,路牌已经折损,路口已被青草遮蔽,一派荒芜。

拨开荒草走进去,这个景点已经取消。停车的广场遍地枯叶,浮雕的缝隙长满青草。那间博物馆竟然被木板横七竖八的封闭。三年,那个曾经让我无限感慨的妓院博物馆,已然一片废墟。

这是怎么了?

那个领路的师傅告诉我:“那里阴气太重,怨气太深,没人敢进去,早荒了。”

好在栈道还在,栈道上的刻书木牌还在,上面有死亡妓女的信息和诗篇。博物馆废了,可文化还在,那些死去的冤魂仍在顽强的表现着自我。我又一次在这林地徘徊。

    这里有一块妓女坟的说明,我把它录下:

“她们来自不同的国度,不同的城市。虽然沦落风尘,但其中不乏超群脱俗的靓女和隽秀清高的才艺。然而,‘自从遭点污,抛掷到如今。’一枕黄金梦,魂断金沟河。悠悠千古青山岭,空留白骨诉悲歌。”

我录下这里的三处碑文:

1,“这里掩埋着39名中国、日本、朝鲜等国妓女。”

2,“松村惠子,日本人,22岁。”

3,“娜达莎,俄罗斯人,21岁。”……

最难得,这里有一批文人学子,青楼妓女填的词和写的诗,记录了那个曾经风云际会的淘金时刻。我录下其中四首

词牌《龙江吟》“长号清高,金屋中,藏阿娇,雪肤玉貌生来俏。檀板轻敲,弦索微调,清歌一曲北极好。只不知,芙蓉帐里,谁人度春宵?”

词牌《沽美酒》“你记得跨清溪,半里桥。旧红板,没半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扬州名妓苏台云诗:“堕溷飘茵不自由,伤春未了又悲秋,阿妹原非烟花种,脱籍君堪为我媒。”

金陵名妓慧兰诗:“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这里沿栈道诗词无数,不知多少是书生轻佻,多少是妓女悲秋。但有一点可以看出,那时的金沟确实繁荣,不无文气。可叹的是,如此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只因金沙淘尽,人去楼空,几度的繁华锦绣化作空山新雨,荒冢花木。

 22  黑龙江的源头     2012年7月8日

离开金沟,走向回程,第一站,洛古河村,为什么要去那里?因为那里是黑龙江的源头。

黑龙江,中、俄、蒙三国界河。俄语称阿穆尔河,蒙语称阿玛尔河,全长4400公里,中国五大河流之一。

这一带,我曾在2009年秋季来过。从漠河沿黑龙江东行,经黑河到抚远,再向南沿乌苏里江到兴凯湖,游览了整个三江平原。这次再到漠河,决定走西线,沿黑龙江西行,走内蒙东北部边境,经兴安岭折返呼伦贝尔草原。

从阿尔山向北我们一直在城市间穿行,走的是等级公路。从金沟向西、向南开始进入真正的林区。高树庇护,林荫逶迤,一条窄窄的沙石路。

13点,走近洛古河村,一个30几户人家的小村。人民公社时期这里和北极村同属一个大队,尽管隔着近百公里的水路。

洛古河村被称为黑龙江源头,并非黑龙江的发源地。黑龙江有两处发源地,一处是发源于大兴安岭的海拉尔河,经呼伦湖流入额尔古纳河;一处是发源于蒙古的石勒喀河。此二河流到洛古河村汇合,向下称黑龙江,洛古河村就有了黑龙江之源的美誉。

其实,真正走近洛古河村,远远看过去,最醒目的不是民居,甚至都不是大河,而是江边的军营,一座八层楼高的哨所。

眼下开放旅游,有了游人,村中有了饭馆,界河有了游艇,边防设施也消磨了戾气,连哨所透出的都是祥和。

我们沿营区的小路,一道开放的铁丝网,直接走到界河。炙热的阳光,清凉的江水,游人在江边支开帐篷,孩子们在水中嬉戏。持枪的卫兵站在哨台,友善的和我们打着招呼。我们提出能否上到哨台观摩,卫兵腼腆的笑笑,“不可以!”可我实在看不出,对岸有什么稀奇?滔滔江水,一线芦荡,岸边几间荒弃的木屋。没人,静悄悄的,甚至看不到路。远远的一线高台,无边的林木。

黑龙江国界,从这里到一千公里外的抚远,都是这样:中国一侧,人烟稠密。俄罗斯一侧,清冷寂寞。就是偶然有房屋,也是三三两两,看不见人气。倒是经常可以在中国一侧看见俄罗斯人采购。

   洛古村小,没有形成真正的接待能力。虽然村里几处挂着旅店、餐馆的招牌,可都是居民自办。眼下正是旅游旺季,大中午也就20多个游客。

一对姐妹聪明,搞来一辆废弃的大客车改作两个包间,不仅位置放得好,紧临江边,风景宜人。而且拉进来电,有了空调、电视、照明,虽然贵点,几乎招揽了大多数游客。那个姐姐告诉我,她是哈尔滨人,开过餐馆,如今被妹妹叫来这里帮忙,想了这个主意。

洛古河村的旅游重点是乘汽艇游玩黑龙江两条源头的汇合处。也确实好找,一个码头,4艘汽艇,20多个游人,一眼全收。

老板不是本地人,来自漠河,这里有朋友,看中了这里的旅游资源,集资办了这个江上游。老板告诉我们,从码头到两河交汇处11公里,来回一人60元。我们正好四人一船。穿上救生衣,挎上相机出发。

船速快,我们在江心突进。按国际惯例,江心线既是国界,可老板不在乎,没开几公里就把船开到对岸江边。那里有个村落,也许有7、8户人家。老板说,那里不是俄罗斯人常住的地方,是度假屋。夏季周六、周日才有人,冬季闲着。他们在那里种菜,种果树,钓鱼,狩猎,俄罗斯人很会活。

我问他,过了中心线不会有麻烦?他说,这里俄罗斯边防不太严,中国人也少,他们和我们的边防都认识,经常有个礼尚往来,只要不出大格不会有问题。

他说秋季大马哈鱼洄游的时候比较严。那时江里大马哈鱼多,每条都有7、8斤,卖的也贵,中国捕鱼的人多。可俄罗斯禁渔,不许捕捞。大马哈鱼,我们称呼鲑鱼,三文鱼,洄游鱼类。从哪里出生,就会回到哪里产卵。长期的捕捞,中国一侧大马哈鱼绝迹,鱼都沿着俄罗斯一侧洄游。中国渔民垂涎,晚上偷偷溜过去捕捞。抓住了要罚款,可这也挡不住偷鱼。

我们行驶在江面,汽艇逆流,风吹浪涌,上下颠簸,半小时到了两河口。这里江面宽,也许有两三公里。一座分水岭,一条河来自南方,一条河来自东南,在这里汇合。

船老板告诉我们,这里的最大特点,两河一清一浊。源自蒙古的石勒喀河清凛,源自中国的额尔古纳河混浊。可我不觉着新鲜。几十年来我经常沿中国边境行走,走过很多边境界河,类似的现象太多。

我似乎一记事就知道兴修水利,改造江河。小学一年级就知道大跃进,千军万马建13陵水库。中学就知道三门峡工程,文革大串联穿行祖国大地,几乎随处可见,水土流失,江河失色。文革后又迎来了长江三峡大坝。混浊早成为中国大多数江河的普遍颜色。

可这里也有特色。特色在哪?内地河流,清浊区分大都是只在合流处。这里不同,沿江心一分为二,外国一侧清凛,中国一侧混浊。而且不仅黑龙江,包括乌苏里江和并不阔大的鸭绿江和图们江。想想,如此的泾渭分明,是自然的问题还是人为的过错?

沿两河口盘旋,后边跟上两条船,有人在大声唱歌。认真听,旋律熟悉,是文革中的歌曲。大声问询,竟是四个广州的“老知青”。上世纪60~70年代曾在海南插队,如今退休了,想起了黑龙江,想起了“上山下乡”年代的北大荒。

这下有了知音,我们隔着船唱起共同的歌:“迎着春风,迎着阳光,爬山涉水到边疆,伟大祖国天高地广,中华儿女志在四方。”那是个理想和价值错位的年代,有过太多的苦难和牺牲,但不乏刻骨铭心的记忆。因为那里有着一代人的青春和奋斗,一代人的纯真和激情,一代人的毁灭和新生。

突然,一阵长风,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江面无数的水泡,四野蒙眬。须臾,雨驻风停,阳光穿出云层,清亮亮的江面一弯彩虹。

正蓝旗 2012年6月25日

(一)

清晨5点,窗外,云层浓厚,凄凄冷雨,低沉的雷声。

正是盛夏,雷雨阻拦了本该早起晨练的人群,我一个人来到正蓝旗的文化广场。

好一片古意盎然的广场。草坪回护,杨树间隔着现代建筑。广场内,青砖垫底,一围四方低陷的仿古城墙,镶嵌着淡雅的汉白玉浮雕,记录着蒙古先人的事迹。正中,一座高耸的梯形基座,矗立着跃马扬鞭的巨型雕塑。细看,有汉字和蒙文:忽必烈广场。

我竟然是在这样一个阴沉的黎明,孤零零的和这世界十大帝国之一的开拓者相对。

正蓝旗的名号原本来自满清初始的军事组织。清太祖努儿哈赤将军队定制为黄、白、蓝、红,镶黄、镶白、镶蓝、镶红八旗。随着满清势力扩大,又有了蒙八旗和汉八旗。清世祖皇太极更进一步把旗的组织结构引入行政管理体系,将蒙古分为西蒙古、东蒙古,西蒙古86旗(大体就是现在的蒙古国)东蒙古6盟49旗(现在的内蒙古)。正蓝旗就是这一改制的结果。

不过这里的蒙古族人对旗的划分并不认可,他们的文化广场中心,矗立得是自己的先人,他们有个更响亮的称呼——元上都。

13世纪初,成吉思汗就在这里与当时的草原统治者,后来的满清帝国的先祖金朝相抗。战斗的结果,公元1234年成吉思汗的孙子元太宗窝阔台灭金,1271年窝阔台的弟弟元世祖忽必烈改金朝首都燕京(北京)为元大都,建立了蒙元帝国,这里被封为上都,确立了两都巡幸制。这里开始不断扩建,大兴土木。

13世纪可称为蒙古人的世纪,大蒙古国颠覆了世界的旧有秩序,囊括了多半个欧亚版图,首次形成人类历史上长达百年的“世界体系”。忽必烈继任第五位大汉,传承了成吉思汗的衣钵。以少数民族征服中国,创建元朝,身兼蒙古大汗和中国皇帝,改变了世界和中国的命运。

眼前,这位蒙古族的英雄高扬着马鞭,凝视着前方,那里有一条大道,直指北京,直指曾经的蒙元帝国的辉煌。

难得的是,这位蒙元帝国的开创者并不孤独。广场的建造者在他身旁另塑了两位都熟悉的人物。

(马可波罗雕塑)

一个是风尘仆仆的行者——马可波罗。

他从中世纪的威尼斯来到这里,把东方的文化和繁荣传播到西方。弘扬了中国的四大发明,极大的影响了西方的文化发展,造成了西方人对东方文明的向往,16世纪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再一个全真教真人——丘处机。

丘处机与忽必烈有什么瓜葛不清楚。但丘处机被忽必烈的爷爷成吉思汗招见,以76岁高龄西出帕米尔高原,于今阿富汗的八鲁湾行宫三次与成吉思汗对话,并编辑《玄风庆会录》。劝导成吉思汗“敬天爱民”,对后来蒙元帝国的治国政策有很大影响。忽必烈在丘处机逝世42年后,下诏赠封“长春演道主教真人”。

坐在车里,透过雨幕,点上一根烟,细想:是否也是这样一个雨季的早晨,忽必烈面对南征的蒙古雄师,向世界宣布:自立为帝,建立大元帝国。从此,元帝国从这里走向欧亚大陆。

历史对那场历时百年的动荡和浩劫有着不同的评价。可悲剧的大幕升起,演绎的却是喜剧。13世纪初,后来的满清帝国先人在这里被蒙古人赶进了大兴安岭。300年后,他们的后裔又重新回到这里,把这里还原为清帝国的正蓝旗(蒙)。冷兵器时代,历史总是随着刀锋出没。

自此凡600余年,沧海桑田。蒙元帝国早已作古,满清帝国也已湮灭,历史在这里只留下当年元上都颓残的宫墙。这里正在向联合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元上都遗址)

(二)

8点回到宾馆,天晴了,一轮朝阳。

拉上弟兄们二次参观忽必烈广场,有当地人介绍,广场西侧有博物馆。

博物馆漂亮,仿古的青砖建筑,门前青铜的蒙古勇士雕像。博物馆有规模,只是看上去有些凄凉。走进馆厅,竟然没有一个参观者,连服务员也不知去向。保安匆匆找来负责人,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却说这里不开放。可已经进来了,而且看到了这里的陈列,和青年商量。

年轻人告诉我们,这里两层展厅,所展文物,大多从上都遗址出土。博物馆原是政府投资兴建,归旗文物局管理。可文物局没钱,当地人又很少参观,靠游客门票维持不下去,承包给了个人。目前,展品正在整理,大多珍贵的文物都被省博物馆收走,余下的文物,权属归旗文物局,只是经营权交给了私人。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私人承包政府的博物馆。

博物馆在世界各地大都归文化和教育部门管理,由政府支出。即使有私人基金介入,也决不会以盈利为目的。我问他私人靠什么收入?小伙子显然是新来,不甚了解情况,只说可以出借服装、文物,靠拍片子、照相挣钱。我愕然!

好在王小平说服了小伙子同意我们参观,但讲明不许照相。我不知这里有什么珍贵文物需要保密,但能参观总是好的。细看,其实还真是个不错的博物馆,因为元上都就在近旁。这里不仅有大批当地的出土文物,而且不乏珍品。还有很多当地民族历史上用过的工具、家具、器物、服饰。陈列按文物性质,历史分期作了系统归类。展板和图片说明也规划得有模有样。如此一个地方文化浓厚的博物馆,政府怎么会放弃,交给个人?又怎么会没人参观?

加拿大几乎每座城镇都有自己的博物馆,哪怕只是展示几块土著的木雕,粗糙的石刻。那里几乎没有中世纪以前的历史,所谓文物不过一百年前殖民建造得木屋、教堂和从欧洲带来的家具、钟表、服饰、餐具。人们带孩子们参观,借此告诉他们先人的历史,从小竖立文化自信。

我们有着灿烂的古代文明,有着足以傲视世界的先人功业。一部24史,2000多年从未中断,历史也因此被称为中国人的“宗教”。可今天是怎么了?满街的西方文化,甚至到了“哈日”“哈韩”的程度。历史在消融,我们的文化自信呢?

难得展馆内有一个“元上都遗址沙盘”。因为昨天在“元上都遗址”吃了闭门羹,王小平兴奋得不得了。

沙盘漂亮,按照历史记载复原。有说明介绍。

当年的元上都,外城周长19公里,内城城垣8公里,城内有60座官署,160余座堂观寺庙。驿道发达,商贾往来,常年有数十万流动人口。马可波罗当年就是在这里觐见的忽必烈,对当时商贾云集,市场繁荣有过很好的记录。

前年,我和许天宁、丁月明夫妇曾结伴去过那里。说是遗址,其实更多的是一路的广告,元上都只剩下一段残破的城墙土堰,一尊石人,几处宫墙基础的石料。也许是因为保护,不许牛羊侵扰,又有闪电河水滋润,草长得有半人高。草场深处有沼泽,一人高的木栈道,鲜花盛开,蜂蝶环绕。入口新修的石门,插满彩旗,中心一座巨大的敖包。

马可波罗笔下那个仅次于元大都的世界级都市,仅仅600年竟消失得无声无息。甚至远不如汉唐时期河西走廊的黑河古城,锁阳古城保留得好,以致我怀疑马可波罗游记的可靠。

(三)

今天的目的地是锡盟,3点告别正蓝旗,城边一处人工草原。

(人工草原)

蓝旗,蒙古黄金家族的发祥地,大草原的故都。闪电河滋润着草场,想象中,牛羊漫野,万马奔腾,可这都只是想象。

现实却是成片的楼群,热电厂的巨型烟囱。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楼群前,人工草坪上一座马头纪念碑,四周散落着雕塑的牧民、铁铸的牛羊、人工的奔马。刚走出的县城有振兴草原的广告,不出一里我们看到的却是如此的振兴。好好想想,一路走来,已经几乎看不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景象。

大草原在人们的眼里已经成了金钱、富庶的大矿藏,曾经的诗意已如青烟飘荡。

离开正蓝旗,怪事来了,加油没有刷卡机,只收现金还不给开发票。说是怪事,是因为昨天在路上也遇到如此的景象。也是中石化的加油站只收现金不给开发票,说是发票临时用完了,凑巧的是刷卡机也坏了。加油站承诺,开发票只能等回来补。可谁又能为一张发票走上百里的路?又是同样的借口,我们实在怀疑他们的动机。况且网上早有报导,有些加油站私调油表,私改发票记录。不开发票或少开发票,不仅可以逃税,还可以把发票记录外的收入私自分赃。

我们和他们理论,表示要向税务部门举报,争来争去没有结果,最后他们表示,往锡盟方向300公里还有他们的加油站,到那里再领发票,并且当着我们的面打了电话。无奈,只能信他们,赶路要紧。

不想走了300公里到下一个加油站却不认账。好在我们早有准备,许天宁在上一个加油站不仅对加油过程照了相,而且录了音,在下一个加油站又对争执过程录了影。我们告知对方,这是举报取证。也许他们从没遇见过如此难缠的“老头”,听了我们的录音,而且相信我们会去举报,才算给我们开了发票。其实发票就在柜台里,不争是不会给开的。

虽说最后我们拿到了发票却高兴不起来,一件很简单而且是合情合理的事,却搞得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启用了特殊手段,这社会是怎么了?

开发票多耗费了一个小时,原定到锡盟由朋友接风的晚宴只能电话取消。天黑了,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前方不远是锡盟,故地重游,面对的却是暗夜中的重重雨幕。不知那雨幕后面:圆锥形的平顶山是否依然巍峨?查干诺尔(湖)的湖面是否依然朦胧?沙丘上的灌木林是否依然丛密?成群的蒙古马是否依然奔腾?此刻,北方有电闪雷鸣,那里在下雨。巨大的闪光划亮了夜空,闪光中,延绵起伏的坡顶,巨大的风力发电机组密密重重。

晚9点半接近锡林浩特,草原前方的夜幕牟然一片光晕升腾。

26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也是黄昏中走进锡城。那时改革开放的声音刚刚传到这里,人们尚在懵懂。那时的锡林浩特到处是土墙瓦巷,牧民骑着马在街上游逛。几条主路铺着柏油,满地的牛粪灰尘。有限的几座三四层楼的供销社、百货店。打电话要去电话局,几个小时都接不通。印象最深的大型建筑就是贝子庙和王爷府。贝子庙前的集市就是牧民的流动商街,人来人往,夹杂着鸡狗牛羊。晚上,街面黑洞洞,几点零星的灯火伴随着漫天的繁星。

俱往矣,再进锡城,雨幕滋润中一条宽阔的大道,两侧高楼林立,明晃晃的街灯,大型的商业广告,楼顶彩色的霓虹。内蒙大变了,看看这现代化的都城。

 

 

 

 

 

锡林浩特 2012年6月26日 星期二

(锡林郭勒草场)

(一)

“浩特”,蒙古语“城市”,锡林有“草原明珠”的含义。

锡林浩特,地级市,20万人口,锡盟大草原的首府。锡林浩特富,不在牧场,不在天然植被,甚至也不在这几年被称为锡林八景的旅游资源,而在地下,在已被探明的煤炭、石油、风力和30余种矿产资源,这里已被列入国家级能源基地,城边最显著的建筑是一排高大的烟囱,一座大型的火力发电厂。

锡林 浩特名气大,并非是因为资源丰富。真正名扬四海,是去年的事情。去年这里的西乌旗发生了一起运煤卡车轧死牧民的事故,导致当地牧民和中学生上街游行抗议,并进一步影响到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部队出动,武警封锁,通讯、交通管制,政府费了很大的劲才得以平息,引起了世界的关注。

内蒙资源丰富,第一轮开采高潮是上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初。那时大跃进,不知什因为什么,竟然提出了7年超英,15年赶美的口号。1958年钢铁产量硬性规定翻一番,达到1760万吨,全民毁林毁山大炼钢铁。钢铁产量上没上去不甚了了,到是内蒙有铁矿出了大名,我们那代人,对白云鄂博铁矿,包头钢铁厂都有清晰的记忆。

第二轮的开采是近几年的事情。改革开放,经济建设为中心,热了30多年。随着传统低附加值出口产业的衰落,通货膨胀的威胁和房地产开发的调控,投资资源成了一时之热,内蒙越来越受到资本的关注。

2009年我们西上额济纳旗就曾碰到地矿探查的队伍,那个老板告诉我,内蒙资源便宜,政府在到处招商,是个一本万利的事情。我们一路走来,草原开肠破肚,到处在修公路,短短几年,这里已成了资源开发的战场。

按说资源开发是好事情,有利当地的经济发展。可一窝蜂,来得太快,没有规划。又大都是私人企业,小煤矿、小矿山,低成本开发,不顾及环境保护,不注重基础设施。而千百年来,牧民是靠草原生活。草场被破坏,对内蒙的牧民来说,岂是给几个钱的事情?去年西乌旗的牧民抗议事件就来源于矿山不修矿区公路,随意碾压牧民草场,牧民阻拦发生冲突,直至发生轧死人的事件。

事件归事件,可有资源总是好事情,眼下的锡林浩特早已平静,正是旅游旺季。

(二)

这里旅游轻松,不像大城市要跑出去多远,市中心就有贝子庙,事实上正是因为清乾隆八年(1743年)这里建了“贝子庙”,才有了人气的聚集,才有了锡林浩特。

开车来到贝子庙,门前人来人往,好大的广场,几座鲜亮的蒙古包。门墙有介绍,“贝子庙”是内蒙古喇嘛教四大庙宇之一,“贝子庙”是俗称,源自第一代喇嘛建寺传教得到“贝子”(清爵位,管辖三个旗)的支持和资助。原名名“班智达葛根庙”,汉名“崇善寺”。

(贝子庙)

好大的一座寺庙,殿阁重重,曲径通幽。可以看出,前院大殿刚刚修复,其余殿堂尚没恢复,瓦损墙残。我们到来时,偏殿正在举行法事,巨大的香炉轻烟缭绕,有信徒五体投地,殿内钟磬敲击,低沉咏诵。

走进大殿,很典型的喇嘛教堂。殿大进深,高高的藻顶垂着条条经幡,45根油漆彩画的木柱,6列长长的坐垫,能容100多人听讲。佛龛前点着酥油长明灯,供奉的佛像。不像汉族青教的大雄宝殿,佛龛前有高背座椅,活佛在那里讲经,其实就是一间大课堂。

王小平拉着一个年轻喇嘛聊,不承想这个喇嘛还真不是俗人,据他说他父亲是自治区政协副主席,也够得上自治区党和政府的领导,而且还有点革命老干部的背景。他说自幼受佛教影响,大学毕业在鄂尔多斯当过几天公务员,厌烦了官场的腐败风气,也不想做官二代,愤而出家。先后在鄂尔多斯寺庙修行三年,又到外蒙古寺庙修行三年,之后在蒙古大地四处周游弘法,最近三年来到这里。他对现下的社会风气很不满意,对蒙古族的状况也颇多牢骚。

一个年轻人,受过高等教育,却一心想靠弘扬佛法普渡众生,真是异数。我们没时间多聊,但我能感觉出他是真诚的,平淡的口气透着坚定。

听他介绍,贝子庙属藏传黄教,最鼎盛时在清末民初,有1000多喇嘛。抗战时期这里是日管区,也有喇嘛500多。1945年苏联红军从这里过,抢走不少珍宝。解放后推行无神论,寺庙更加衰落。文革中遭到惨重破坏,宗教活动停止,喇嘛驱散。这里曾供奉一尊2.5米高的全银打造的佛像,是为镇寺之宝,清朝、民国都好好的,文革中不翼而飞,至今不知去向。

上世纪80年代,宗教开始恢复,政府拨了款项修复,喇嘛也回来一部分。这几年百姓信教的人多了,做法事,为房屋、建筑开光,布施的也多了,宗教在恢复,眼下这里已有了40多个喇嘛。

这几年,政府招商修庙,这里大殿前的地面有一青石,雕刻,“内蒙古老青城博览园有限公司”2003年9月9日大修。据说投资了上千万,目前还没收回。这里门票20元,曾经的黄教圣地已成为发财的场所。

尽管百姓有宗教需要,可恢复不容易。这里的八世活佛丹增刚圆寂,九世活佛尚未产生,眼下贝子庙是这里的旅游局托管,宗教活动并不兴旺,主要是旅游收入。

告别了年轻喇嘛,来到寺后的额尔敦敖包。敖包是蒙族民众祭祀先人的场所,到处都有。这里的敖包名气大,一是建在风景秀丽的敖包山顶,而且有十三座,每座都有独立的寓意,简单说是佛祖和当地部落的综合代表。二是敖包在山顶,山下就是贝子庙,远方朝圣的信徒拜过贝子庙顺道来这里祭扫敖包。而且一条大道笔直的从敖包山顶直通锡林大道商业繁华区,站在山顶可饱览锡林浩特城市风光。

(额尔墩敖包)

值得一记得是:额尔敦敖包原建于清乾隆年间,附近牧民每年农历五月十三日集会祭扫,在当地已形成一个节日,有很大的影响。文革中,敖包毁坏,祭扫禁止。1979年,在原敖包山修建了高20米的革命烈士纪念碑,据说,敖包山冷清了不少。

近年,旅游开发,敖包有了含金量,十三座敖包重又整修一新,山顶青砖漫地,种上了小青松,金色的大樁,五彩经幡飘飘。十三座大樁由彩色经幡连成一体,远远的看去,新月形的彩虹一道。

围绕敖包,又新建了门坊、白塔、五羊雕塑、六角琉璃亭等景观,成了一座远近闻名的旅游公园。今天,虽不是祭祀的日子,可全国各地的游客来的不少,我们一路遇到从昆明,海南,广西来的游客;一对广州夫妇走广西,经云贵,上西藏,下新疆,历时58天来到这里,为敖包焚香,向功德箱塞钞票。反倒是那个烈士陵园冷寂在那里,游客很少。

(三)

我和锡盟的渊源还得益于亲家濮烨老师。她1969年来到这里的西乌旗,在草原生活了四年,参加了当地的乌兰牧骑(文工团),也因此结识了一群终生的朋友,我们四人的到来得到他们的欢迎。

晚饭在酒店单间由濮老师当年的兵团战友,孙凤兰、老韩、老朴等四人为我们接风。

说到兵团,人情就近了,我和许天宁都曾经是云南西双版纳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士。那个年代,到处都在准备打仗,边疆的知青屯垦戍边。那时的黑龙江,内蒙,新疆,云南农垦都改制为生产建设兵团,统称兵团战友,自然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有亲近就得有酒,有酒自然就有歌声,更何况是在以热情豪放著称的蒙古族的地面。文工团出身的兵团战士,一把手风琴,一根萨克斯管,一曲《草原上的红卫兵》把我们又带到了当年。

红卫兵实在是个无从定位的称呼。曾几何时,谁人不参加造反派?谁人不是红卫兵?可等文革结束,红卫兵成了负面名词,大家纷纷回避。十年动乱,天翻地覆,11届三中全会总结:领袖被蒙蔽,党组织受考验,粉碎了四人帮,一切又回到伟大光荣正确的航程。

可红卫兵呢?

我们这代人经历了红卫兵由生到灭的全过程。我们清楚,红卫兵是党的阶级路线的产物,是党内路线(权力)斗争的产物,更是长期以来个人崇拜的产物。红卫兵随党内路线斗争而兴,又随路线斗争而亡,可谓“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成为时代的牺牲品。

那个时代,从红卫兵到知青。不仅意味着动乱、苦难、毁灭,也意味着理想、奉献、激情的陨落。千百万付出了巨大牺牲的青年,用“上山下乡”背负了文革几乎全部的苦难和救赎。才有了后来的反思,后来的思想解放,后来的改革开放。

我理解为什么那代人总是舍不下那个时代的歌曲。不是为了那些歌词,而是那些曲调凝聚着太多的记忆:那里有无私的的奉献,青春的燃烧,激情的毁灭,涅磐的再生。那是一代因为被抛弃而不得不思想解放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代人的奋争,这古老的大地有了最初的觉醒。

几杯酒下肚,随着歌声,我仿佛看到当年的内蒙草原,当年的版纳密林,当年那批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在生命底线的奋斗。我明白,那些歌声已经裹着昔日的苦难融化在我们的血液中,我们因此而有幸,我们因为有过真诚的只属于自己的人生。

(当年的知青)

 

牧人之家 2012年6月27日

(一)

10点告别了新结识的朋友,驱车走向西乌珠穆沁草原。

这是真正的大草原,无边的绿野,平缓逶迤的丘陵,新雨后,一片青翠。羊群隐进草丛,碎玉一样的花朵,一片片湖泊。从这里向北不足百里就是中蒙边境。

爬上一道高坎,笔直的公路,尽头有煤矸石堆出的土丘,一座露天煤矿。沿着一排排雄伟的高压线塔向南,再向南,锡林浩特的城边有一组大型的火力发电厂。

不知这里有多大的煤田,不知这些煤田是否连成一片,不知它们是否都埋藏的如此浅,以致两天来经常看到露天的煤矿。蓝旗、桑根达莱、锡林浩特,都有超大型的火力发电厂在城边。

走近西乌旗,去年发生牧民、学生骚动的地方。昨天我曾向朋友询问过此事,看得出他们不愿意多谈,事情虽然过去,可压力还在。不知是否和眼前这座大型的露天煤矿有关。

草原在挖煤,挖掘机剥开了草场,千百年形成的植被摧残。这里是华北沙尘暴形成的策源,从这里向西是干旱草原,再向西过了河套就是巴丹吉林沙漠。离这里不足百里的查干诺尔(湖)方圆100多平方公里,曾被誉为锡林郭勒草原的明珠。如今已基本干枯,一层灰白的浮尘。

草场在退化,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十几年来,内蒙退耕还林,退牧还草已成国策。内地不少有识之士,包括我们的近邻韩国和日本都有人投入植树治沙的奋斗。可这非常明白的事实,而且已基本在全民达成共识,怎么就阻挡不了新一轮的开发?

王小平不无感慨的说:“可惜的草原,因为你太丰富了所以注定要被哄抢。”她忧郁的唱起一首50年代的歌:“燕子在蓝色天空飞翔,寻找它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它朝着四周张望,为什么这里变了样。去年这里是荒凉的草场,如今变成了高大的厂房,马达的声音代替了野兽的狂吼,机器的声音代替了百鸟的歌唱。这就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你不要再往别处飞翔、、、、原来的狂野和草场,如今变成了美丽的城市和村庄。”

我们黯然。城市和村庄有了,可美丽吗?

60年过去,不仅鸟儿找不到家乡,人也失去了故土。矿来了,内地人就来了,集镇也来了,洗浴房、歌厅、按摩房也来了,红灯绿酒代替了诗一样的安详。包头如何?白云鄂博如何?还有刚刚跟上来的鄂尔多斯?有多少美丽?又有多少哀伤?难道还不足以警醒?

看着这走向现代化的草原,真不知它的命运将在何方?

(二)

(毕立格家)

来到草原就和朋友商量,能否到牧民家一住?还好王小平有个朋友曾在这一带搞过环保项目,和这里的牧民毕力格有很深的情谊。她在电话告诉我们,去牧民家不要带别的礼物,带一些蔬菜。一是牧民稀罕,其次这里的牧民不会种菜,来了客人只有肉、奶招待,带点菜也为自己吃。

毕力格家住东乌旗草原,我们在西乌旗县城采购。菜摊老板娘告诉我们,草原只生产牛羊,不生产蔬菜。并不是草原不长蔬菜,而是大棚栽种比内地成本高。蔬菜从200公里以外的赤峰和张家口贩来,比当地种还便宜。圆白菜、胡萝卜1元1斤,大白菜、西葫芦、茄子、黄瓜1.2元1斤,芹菜、土豆1.8元1斤,花生米8.5元1斤,平均低于北京的蔬菜价格,这里已天然的形成市场。

下午4点来到地处797公里的毕力格家。

毕力格全称乌云毕力格,40岁出头,1.75米左右的个头,浓眉、方脸,红红的脸庞,身材壮硕。妻子乌云图雅,看上去比毕力格年轻,一对儿女在旗里读中学,一个标准的蒙古族家庭。

和25年前我接触过的蒙古族牧民不同,他们已经不穿传统的蒙古长袍,也不再游牧,新一代的牧民大都通汉语,放牧骑摩托车,通话用手机,对外面的事情也了解得更多。

毕力格有一套三室一厅的砖瓦房,两栋八间一排的室内羊圈,还有700多只羊(其中100只左右是山羊,其余是绵羊,十几只公羊,400多只母羊,200多只小羊),50多头牛,4匹马。毕力格有7000亩草场,不够用,又从别人那租来6000亩草场,一年租金2万元,一次支付4年的租金8万元,就这草料也还是紧张。去年9月,卖掉了300只羊,剩下400只羊过冬,临了还要专门买干草。

毕力格有四匹马,门前拴着两只,那是他的骄傲。

毕力格的马不一般,是专门采购的新疆种马和这里的土生土长的马配种的后代。长期以来,牧民骑马放牧,“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齐飞翔”是那时的写照。可近些年有了摩托车,牧民不再骑马,逐渐被淘汰。但蒙古族是马背上的民族,蒙古族的文化离不开骏马。虽然马脱离了蒙古族的日常生活,但每年都有赛马会,那些获奖的男儿依然是蒙古族的英雄,那些获奖的马匹也仍然是蒙古族的骄傲。

毕力格爱马,他告诉我,新疆的马快但不适应蒙古高原,脚力软,不适应长距离奔跑,把新疆马和当地马杂交能出好马。他的马,都是千挑万选的结果。他训练它们,每年参加比赛,今年由他的小侄子做骑手,他寄托着很大的期望。

(摄影师和山羊羔)

毕力格的家已相当现代,和城里居民的条件差不多,不仅有电视、电灯、电冰箱,电话,而且也是塑板吊顶,地砖铺地,唯一不足的是还没有实现上下水的改造。门口有一口水井,厕所在离家不远的草场上。

毕力格的家大,7000亩草场没有围墙,一圈铁丝网围住,养着一只颇为凶猛的藏獒。

毕力格的业大,牛羊多,照顾不过来,雇了羊倌,管吃住,每月2500元工资。牧民富裕了,如今的草原,收购一只成年的羊要1000多元,大个的公羊要2000多元。一只改良品种的牛要5000元到6000元,马更贵。25年前,一只羊才20几元钱,那时的牛羊主要是自己食用,现在不同了,有了通向内地的市场,草原的牛羊有了价格。

毕力格去年春天接生了300多只羊羔,秋天卖了600多只羊(主要是小羊),刨去成本,还有20几万的收入。这里牧民有了合作医疗,一年上缴每人30多元,大病住院可享受70%的报销。孩子上学也取消了学费,牧民生活有了基本保障。

牧民也有忧虑,首先是天灾。天一旱就闹蝗虫,草衰了,牛羊没得吃。再一个是流行病,俗话说,“家有万贯,带毛的不算,”就是指的瘟疫来了牲畜会大量死亡。这几年这里修铁路、公路,到处开矿,大批的牧场被侵占,牧民恐慌。

事实上传统的村落也就几户人家,而且相距远,牧区缺少文化生活。牧民的孩子走出去,受了教育,就很难再回来,牧业正在撂荒。政府也在鼓励停牧、歇牧。牧民自家的牧场停牧的每亩每年政府给6元补助。歇牧的,万亩80只牛羊以下,每亩每年政府补助1.6元,这是退牧还草的政策。想想,不劳动还有补助,牧业还会是什么前景?

我们又陷入一个悖论:退牧还草保护生态是近20几年一直推行的政策,如今刚见成效,又来了新一轮的资源开发。而走向资源经济就不仅改变了自然生态,也改变了社会生态。传统的牧民将退出历史,牧业将走入圈养和大面积种植牧草的时代。一边是公路、铁路、矿山、城镇的进入,一边是传统牧业的退出。内蒙独特的生态环境能否适应新的选择?何去何从,人们在困惑!

毕力格对前景看不清,他只懂放牧。他说,还有两个孩子要受教育,现在每年收入还不错,还会干下去。他有两个哥哥都在附近,情况和他差不多。东乌旗有7万人,包括极少数当年留下的知青,也多是这种生存状态。可以看出,传统一家一户的牧民即没有选择的自觉,也没有选择的自由,对于铺天盖地而来的资源开发,他们只能看着。

其实牧民也不全然的反对资源开发,只要满足他们的利益。前年毕力格家因修路被政府征了71亩地,每亩地补了1900元钱。今年补助金已上升到每亩3100元,据说最近还会提高。而且铁路部门要求直接和牧民签合同,不再经过当地政府,因为政府拿回扣,造成牧民和铁路部门的矛盾。毕力格说,亏透了。

傍晚6点,我们开车随毕力格去草场寻找牛羊。毕力格有一辆摩托车,一辆皮卡,还有一辆新买的捷达卧车。他喜欢这辆车,不停地擦拭,邀请我们坐车巡视他的草场。

好大的草场,我们走了8公里才追上他的牛羊。一个羊倌看着700只羊,60头牛,悠哉游哉的正在收牧。

毕力格告诉我们,他养的牛都是西门达尔的改良品种,如今市场价格不好,他不急于销售。我们问他牛羊晚上宿在草原会不会有狼?他说,早就没狼了,狼都跑到外蒙古了。那边人少,地域更辽阔。毕力格外蒙有亲人,就在北边不远,但没有来往。70年的风风雨雨,边境时紧时松,两代人下来了,亲人已多不相识。

好漂亮的草原,正是雨季,莺飞草长的时候。嫩草鲜花伴着1米多高青白色的芨芨草,白绿相间,牛羊出没。此时,晚霞映上高岗,西边正在下雨,雷声隐隐,电光闪烁。

 

《记锡林郭勒草原》

野旷天低,云黑雨骤,风吹草偃湖光瘦。遥看牛羊漫山坡,点点白斑千花秀。

高路穿空,烟浓雾厚,重重高台风车诱。千年草场换新装,河山壮丽能依旧?

(毕力格的改良牛)

东乌珠穆沁旗 2012年6月28日

(一)

清晨,细雨蒙蒙。出门,云深处一座隐隐的桥影,蒙眬中数不清的桥墩。

昨天,毕力格告诉我,大桥离这里有五里路,桥下有个大“泡子”——“额吉淖尔”,是远近闻名的盐湖。那里的盐适合牛羊食用,远销全蒙和青藏高原,每年冬天都有人专门来采掘贩运。

拿上相机,信步走向“额吉淖尔”。

走近盐湖,到处是水洼和半人高的芨芨草。这种草坚韧,牛羊不到不得已不吃,也成全它长的半人高,一砣砣、一簇簇。

跨过一道道草库伦的铁丝网,接近水泡,芨芨草稀疏。金黄色的蒙眬退出视野,红色的地衣,翠嫩的苇苗,黄白的小花,白色的盐壳。一夜细雨,盐壳已松软,一洼洼淡绿色的卤水,晶莹剔透。

让人兴奋的是,水洼深处隐藏着无限生机。

数不清的水鸟,因为我的到来铺天盖地。水鸟多,种类也多,小的像麻雀,在芦稞草丛中蹦跳。大的有仙鹤、鸬鹚远远的隐在水泽深处。最多的是个头中等,色彩纷杂,形状各异的野鸭、大雁。

水鸟,有的浮在水面相随相依,有的飞向蓝天成双成对。有的像鸭子,飞起来一片,落下来一群。有的像雨燕,在苇稍闪电般的穿梭。

我被惊呆了,没想到这里竟有一个如此活力四射的神奇世界。

我深深的遗憾,早上出来没背摄影包,只带了一台佳能的机身,一只28—70mm的镜头,没有长焦要放弃多少珍贵的画面。

我在这鸟类的世界徜徉,不觉两个小时。

(二)

上午的安排,随毕力格看望离这里20公里远的老嘎查(村长)。老嘎查是尊称,王小平朋友曾经的房东,其实也就50多岁,比我们一行所有的人都年轻。

文革后,取消了人民公社。集体所有的行政村落已然消逝。草场分到了家庭,牛羊又回到了牧民的身边。近十几年,牧民多以定居,一般一个居民点方圆几公里也就有限的几户,村长已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

(老嘎查的家)

老嘎查一家三代6口人,住着一排五间的砖房。房前有太阳能发电板,房后有风力发电机。这里远离公路,没有接通电力网,照明、看电视全靠自然能发电。老嘎查的儿子、儿媳、孙子平时不住这里,他们在旗里有房子,那里有他们的营生。

老嘎查两口守着10000多亩草场,1000多只牛羊。他的牧场在大草原的深处,这里地肥,不像毕力格的草场守着盐碱湖。草也长得好,很少芨芨草,浓密葱茏,绿毯一样无边无际。老嘎查随手拔下各种牧草向我们介绍,他告诉我们,今年雨水好,草肥,牛羊都是挑着吃,正在上膘。

老嘎查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他说现在富了,牧民的地位也有提高,政府很照顾,很多牧民进城买房,孩子在旗里上学,计划生育也放宽了,有两个女儿的夫妇还可以再要一个。我问到去年这里发生的抗议游行,他不加评论,他认为那是年轻人的事情,闹闹就过去了,不会有啥结果。

老嘎查家里有客人,一男一女两个浙江籍的蒙医。他们医学院毕业,分到西乌旗的医院,经常下来走走,为牧民送医送药。他们是老嘎查的朋友,彼此很熟悉,有着一股北方人的热情豪气,已经很少南方城市人的客气。两个浙江人,来自当代中国最富于商业气氛的地区,能在这商品大潮的风浪中安分守己,在这地角天涯的苦寒地区为百姓服务,多少年已经听不到了,我对他们充满敬意。

老嘎查告诉我们,现在生活富了,一切都在变。外地富裕地区的人来这里开发,可这里多数的当地青年却开始出走。现在的青年,没信仰,不敬神,怕吃苦,只认钱,进了城找不到工作也不愿意再回乡放牧,很多年轻人靠老家生活,以后牧场怎么办?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不仅在内蒙草原,也存在中国的广大农村。传统的宗法文化已然解体,亲亲、和睦、勤俭、诚信的价值操守正在逝去。中国在外来文化的冲击下经历着不屈不挠的脱胎换骨,城市化已大势所趋。这种时代的困惑已经不仅是智者的呼吁,如今也来到这大草原,成了普通牧民的叹息。

(三)

(东乌旗文化广场)

走进东乌旗,也是际遇,城边找一个老人问路,竟听了一段传奇。

刘文举,65岁,地主出身,那个年代就是时代的放逐者。1959年18岁,碰上搞人民公社。辽宁老家吃大食堂,把各家各户的锅都砸了。大食堂没得吃,出身不好,吃糠咽菜,没法活,无奈逃到了这内蒙边境的大草原。蒙族百姓收留了他,那时这里也在吃食堂,但有黑豆和马肉,活了下来。后来来了北京知青,“他们不嫌弃我,看得起我,和我同吃同住,成了朋友。”他有很多知青朋友,有的我们也认识。他说,他和北京知青保留了一辈子的友谊,至今每年都有知青朋友来看他。他说,不管吃了多少苦,他还是感谢政府的,现在总算能吃饱了,再也不用饿肚子,还能到北京看朋友,老了老了,有了稳定生活,很知足。

近几年,网民一直在批判内蒙地区的资源无节制开采和环境破坏。去年为开采煤矿,这里还发生了政府和牧民的冲突。国外报道,为开采煤矿,草场大量被破坏,当地牧民拦截拉煤的卡车,被卡车司机轧死,矛盾激化。盟里的蒙族学生和部分牧民上街游行抗议,和警察发生了冲突。影响到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呼市的蒙族大学生走上街头。当时,我深深的为这一状况担忧。

一年过去,来到现场,已然风平浪静。并不是报道失实,也不是问题得到了根本的解决,更不是牧民没有了保护家园的诉求。而是发展、富裕关系多数人的眼前利益。况且特权、腐败、乱开滥采得到了部分抑制,始作俑者受到惩罚,死者得到了抚恤,学生提高了待遇,金钱已经抚平了伤口。

百姓对特权、腐败、污染愤怒。但作为整体,矛盾远没到非要暴力解决的程度。在百姓看来,谁上台都一样,哪朝哪代的官府不贪?只要能为百姓做事,百姓的生活有改善就能接受。百姓既不奢求民主,更不奢求平等,也远没有西方人追求自由表达的欲望。中国的百姓有着最基本的明智,从来就不把政府看成是自己的。作为个人,他们不排斥权利,而是努力与权力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联姻、行贿是联系权利的最有效的途径。

现在60岁到70岁的人几乎都有过动荡和煎熬的人生,好容易熬到一个升平时期,他们深深地珍惜?虽说“人与强权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可面对痛苦的记忆和强权的压迫,谁又愿意选择记忆?百姓更愿意遗忘,知足者才能常乐,“无忧即佛”。刘文举,毕力格和老嘎查的生活态度就是最好的写照。

(路标)

(四)

走进东乌旗的县城,路边广告牌显示:“全国卫生先进县”,也真不枉此称呼。

县城漂亮:宽阔的街区,簇新的商业楼,洁净的人行道。一片阔大的中心广场,点缀着后现代的灯标。彩色水泥的街面,草坪绿树,喷泉雕塑。走进超市,商品琳琅不逊北京,真是很难想像离这里不足百里就是中蒙边境。

内蒙大变了,比起20年前简直就是另一个天地。难怪有很多北京人到这里定居,买房作夏日的“行宫”。

下午2点,走进民俗博物馆,一座高挑的二层建筑。这里陈列着大量的文物和蒙古族的生活用品。很多照片,记叙着曾经的蒙古族的生活。想想也确实很有必要。时代变化太快,短短三十年,这里已经很少身穿蒙古袍的蒙胞,很难听到纯粹的蒙古语言的歌曲。蒙古包、勒勒车、骑马转场的牧民对当地十几岁的孩子都成了传说。我以为,蒙族文化保留最好的是:奶茶和蒙古长调。

这里是长调之乡,已然融入主流文化。不仅在中央台的文艺演出,就是在内地各种聚会,都可以常常领教长调。

让我惊讶的是,根据这里的历史记载,锡林郭勒蒙古族部落,秦汉时期生活在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一带,后迁到今俄罗斯的乌拉沁山,新疆的阿尔泰山,再南迁至内蒙,辽东,明代才迁至锡林郭勒草原。

这真是一片神奇的草原,数不清的传说。无数的北方民族在这里聚居、生息、迁徙,不仅诞生过席卷世界的蒙古族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而且历史上的匈奴、突厥、鲜卑、契丹都曾在这里生活。近代以来很多中外的学者研究这里的历史演化、人种分布,被称为最具神奇色彩的土地。

傍晚,来到城北部的集慧寺,也称库仑庙。库仑庙前是整修一新的广场,背靠一座浑圆的山包。可以看出,这里在历史上有一定规模,虽然庙堂已经败落,两进大院都已残破,甚至没有神龛,但存留的地基依然开阔。特别庙后有三座规格不小的喇嘛教白塔,白塔向上百级台阶的山脊,一绺排开13座敖包,齐齐整整,彩旗猎猎,暮雨潇潇。

爬上敖包山,眼前东乌旗的全景,乌涯涯,齐整整,灯光闪耀。灯光的中心是文化广场,四周是政府办公楼和现代商业设施。向东,城区正在扩建,一排排新建的楼房。再向东有大型火力发电厂,三根巨大的烟囱。

西区是老城区,稀疏的路灯,黑乎乎的棚户,尚未改造。一条明沟,淌着污水,一片拉拉杂杂的旧式平房。隐隐鸡鸣犬吠。

这就是当下中国的内蒙县城,现代化已经走近,广场的雕塑不乏后现代的造型。可古老的依然古老。依然存在的文革语境混杂着网络语言,50后60后的忍耐和知足对应着80后90后的人权抗争。

草原在变化,草原人在变化,可哪些才是他们的眷恋和珍惜?能否留住那“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东乌旗火电厂)

 

 

 

 

 

锡林郭勒大草原 2012年6月29日

( 敖包山)

(一)

清晨,雨后草原的空气清润的迷人。6点,独自驾车来到库仑庙,爬上敖包山顶。

仍是面对县城。昨晚,细雨霞光伴随着繁华;今晨,云隙光柱耕耘着寂静。晨练的蒙胞已来到庙前的广场,翩翩起舞的人群随着音乐攀爬在敖包山顶。眼下的敖包山也比昨日看得更清:山顶,13座敖包相依相靠,岩石垒就的蒙古包状的外形。13根木樁连接着经幡,沿山势浑然一统。虽没有锡林郭勒“额尔敦敖包”的宏伟、富丽,但更朴实真诚。人们晨练后爬上敖包山,沿山路转山,双手合十礼敬。

山下,向北是无际的草原,云移影动。一缕光斑切割着草场,那里有公路,载重车甲虫一样爬动。蜿蜒的河流覆盖着沙柳,起伏的丘陵庇护着帐篷,隐约传来布谷鸟的低鸣。突然一阵整齐嘹亮的歌声,军队在出操,草原已苏醒。

8点叫醒王小平和天宁夫妇,该出发了,向东,那里有一条小路,沿中蒙边境横穿锡林郭勒草原直抵科尔沁。

离开锡林郭勒,草场就有了变化。从那里向南,我们的来路,公路开阔笔直,载重车繁忙,隔不远就有各式建筑。路边布满铁丝网圈出的草库伦,牧草低矮,牛羊稀疏。

向北不同,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丛密的牧草覆盖着低缓起伏的丘陵。已经看不见铁丝网,只有一条简易公路孤零零。走出东乌旗,路更窄了,向东300公里紧沿着中蒙边境。这里曾经是边防重地,禁止外人穿越。

我的朋友马卓新前几年途经这里,曾遭到边防军的阻拦,只是因为同行的哥哥曾是这里边防军的军官才得以通行。近几年,边疆平和,边贸繁荣,这附近又发现了矿山,管制放松,开始允许自驾车旅游。

虽然管制放松,依然很少行人。蓝天下,无边的草场,开满白色的小花,蒙蒙眬眬。车上高坡,一条笔直的公路直抵天际,白云漫散,云影斑驳,有牧羊人骑马站在坡顶。公路尽头白花花的一线,羊群正在过路。紧开几步赶上,下车询问。牧羊人汉语说不好,只说这里是乌拉盖河,他放牧着200只牛,1000只羊,前面不远就是边境。

好大的羊群,这才是久违的内蒙。

(大草原)

(二)

离开乌拉盖草原,天降细雨,一道彩虹。前行,麻烦来了。一条岔路,开上来很多载重卡车,沙石路碾压得稀烂。颠簸,车身溅满泥浆。不知这里有什么矿,也不知为什么不修路,遍地泥坑,时速降到30公里。

磨磨蹭蹭,中午吃饭还不到预计三分之一的路程。王小平告诉我,现在修路不为修好,只为“适度修坏”。修路的老板很懂行,只保证保修期内不出大事,保修期一过就要重修,这样才有钱挣。

问题是向西的路明显好走,不足百公里就是锡林浩特,那里已通高速路。饭店伙计告诉我们,高速路要收费,而且这里的司机都是个体户,为了多挣钱没有不超载的,高速路超载要罚款,司机承受不起,都走这里。这里是边防公路,没人收费。

我问,“为什么矿山不修路?路好了效率高,长远也挣钱多。”

伙计说,“矿山都是私人开采,靠关系租来的。私人舍不得投资大范围探矿,对储量并不清楚,更别提投钱修路。而且现在政策变化快,当地牧民也反对,谁知什么时候就变了。都是采一天算一天,采一车算一车,现得利,哪有长远打算?”

没辙,这样的事这几年越听越多,很无奈,好在我们只是临时从这里通过。

(轧烂的路面)

2点,到了零公里路段,这里名气大是因为紧邻边防哨所。公路西侧,一座200米高的小山,一条小路,尽头一片不大的营房,营房后的山脊一座瞭望塔,有铁丝网蔓延,这就是零公里的全部。

在前面餐馆听伙计说,认识这里的首长,或由当地官员陪同可以上到瞭望塔,对面就是蒙古,也有瞭望塔相对。

仔细观望,这里还确实特殊。从这里向东,草原开始沉降,草场终结,进入山区,脚下无尽的密林。这里是内蒙古草原和兴安岭林区宝格达山的结合部。

结合部有宝格达林区公园,一座巨石的雕塑,上面有对宝格达林场的介绍。

(草原夕照)

离开公园,进入林区,很快降到1000米高度。正是仲夏,浓密的白桦林覆盖着沙石的小路,猩红的山丹丹伴着洁白的石竹,明黄高挑的黄花抚慰着野百合,红白相间的狼毒花拥拥簇簇。花从中斑鸠沿着小路低飞,树棵下蹿出一只野兔,土拨鼠在路面来来往往,蓦然见到一只小鹿。好惬意的森林,我禁不住下车步行,用镜头把这树影花形留住。

风光延误了我们的行程,7点半留宿在半山的宝格达林场。

让我们惊异的是,10个半小时,300公里,我们仍没走出东乌旗的地面,好大的县境。

(三)

住在森林旅店,奇怪竟是一家北京人办的。

老板姓王,几年前从北京来这里旅游,竟然舍不下这里的风光,向当地政府投标,买下一片山林,除了植树造林还开办了这家旅馆。旅馆三层,20几个标间,一楼有厨房餐厅,自家人经营。

老王告诉我,他祖籍东北,在北京几代了,改革开放,丢了铁饭碗,在大兴区开了个苗圃,靠种树苗谋生,吃的是绿化饭。几年下来,也有了些积累。他喜欢树,也了解树,在他看来,种树就是铁饭碗。几年前应朋友邀请来这里玩,没想到有这么大的林场,动了心思。况且,大兴区在城市改造,苗圃也办不下去,干脆把北京的苗圃歇了,全家迁到这里。

他说,这里虽属内蒙东乌旗,却是大兴安岭的地面,老林区,有基础。大跃进那个年代,这里的山林几乎伐尽,这几年开始恢复,政府把山林承包给个人。他认为种树是一本万利,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但不能急,得慢慢来。

他的饭店主要是接待来往的游客。夏、秋天旅游旺季,有北京的朋友来这里度假,生意好作。冬天寒冷,东北人“猫冬”,他说,挣不到钱,也就是持平。他的希望不在这间旅馆,而在山上的林子,他对将来有信心。

喝了点酒,没有睡意,9点半独自挟着三角架走进密林。

我喜欢夜幕下的丛林,这也许源自我17岁在云南西双版纳关坪农场的插队经历。那里是真正的原始雨林,我经常走夜路,也练就了大胆。特别近几年喜欢上弱光摄影,更经常在深山老林的月夜出没。

好美的夜色,一轮新月,满山清辉。走进林间小路,我用镜头寻找着月光,在那青白的树干,在那幽寂的花头,在那疏影横斜的石板,在那波光倒影的月球。夜静的沉迷,沉迷的凄凄烁烁。

我想起王维的名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正是这里传神贴切的写照。

 

兴安月夜

“北极”传花汛,携友上青云。

湖平波有序,月明光无痕。

林幽树多影,草寂花独明。

万里追风月,天地一达人。

(桦林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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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山 2012年6月30日

(蒲公英)

(一)

5点,顶着正在消隐的繁星外出。

大兴安岭声名显赫,可这里的山并不显雄奇,没有裸露的岩石,没有陡峭的崖壁,甚至看不到傲立群山的峰峦。

这里的山从容,浑圆的山包延绵起伏,无处不森林,无处不绿色。这里的山大气,绿色的海涛,山影重叠,绵绵密密。

林场正处一座平缓圆润的山包,这里有很整齐的楼群,商店、旅馆、饭馆、学校、洗浴中心、加油站,俨然一个独立的社会。

来到场区边缘的高坡,眼前一洼水面,蒲公英正在盛开,白桦树亭亭玉立,浅浅的白雾,一阵微风,水面倒影波动,黄花颤抖,白桦虚迷。

须臾,红日东升,倒影水中,折射上蒲公英。我趴在地上,屏住呼吸,用200cc的长焦纪录。好神奇的景色,一轮晃动的红斑,衬出花球枝叶的剪影,一根根细小的绒丝闪烁。

我为这生命痴迷,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只要有心的追求,哪里都有迷人的景色。

(二)

9点出发,前面下山还有20公里山路,著名的十八盘。

40分钟走出林地,告别了边防巡逻的小路。从五岔沟走上乌兰浩特到阿尔山的高速路。10点半到阿尔山。

阿尔山有大兴安岭最神奇的传说,最美的景色。来之前许天宁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从网上下载了几乎一本书。一路听他不屈不挠的介绍,很难想象他没来过。

走进阿尔山,首先看到的不是山,而是建筑。这是一道几公里宽的谷地,坐落着一个新的让人艳羡的小镇。

(阿尔山市新市区)

阿尔山新,到处是三层楼的别墅。几乎都是培训中心,会议中心,囊括了省城的各级衙门。

改革开放以来,中央屡屡行文,禁止公费盖楼堂馆所,可禁来禁去越禁越多。这几年又有了新的发展,国家巨资投入拉动经济,经济拉动得如何另当别论,实实在在“公仆”们的住房,旅游接待场所是拉动了,而且巧立名目,越盖越多。

这里的培训中心就是衙门的接待处,专为旅游季节安排“公仆”们公休。这种现象在当代中国不稀奇,几乎每个省都有自己的开会城市。中央更是不得了,几乎占尽了天下风光。我在云南大理,苍山脚下,洱海之滨,见到的培训中心比这里壮观得多。都说“天下名胜僧占多”,其实中国从来就是现世的菩萨大过未来佛,难怪名校的高才生排着队的挤进公务员队伍。

走进阿尔山,到处悬挂“欢迎某某首长检查工作”的横幅。这里到处都在“开会”,而且名目繁多。党内的,党外的,政府的,部门的。更有奇事,居然一处会议中心打出:“全国第七届反邪教理论研讨会”。真不知这是个什么机构,而且已经开了七届。

虽然接待设施多,可没有接待我们的场所,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一处私家旅馆。正好两间小屋,比街上旅店便宜很多。一间一天150元,王小平直叫“阿弥陀佛”。

听老板娘介绍,这里原有的接待设施大多为公家所有,散客没地方住。这几年旅游热,私家盖旅店的人多。大家想挣钱,基本是一个图纸,一样装修,盖出了一批小楼。

老板娘告诉我,眼下入伏,天热,中央、省、地很多部门到这里开会。这里不仅凉爽,山清水秀,而且有北方难得的温泉浴场。来的人多。

放下行李走入市区。

新兴的小城,(老城还在北边),一条大路既是交通要道也是商业中心。说它新是指作为县城,其实这里开发很早,伪满洲国时期日本人就在这里开发,经这里向北到满洲里,向南到乌兰浩特修了一条铁路,至今还在使用。日占时期东北铁路是中国铁路最密集地区。1945年日本投降,当时东北的铁路总长度已超过了日本本土。

(日伪时期的车站)

这里还有一座1935年建的火车站,80年了,候车室、售票处、站长室、小卖部、站台依然在用,真是难得的文物。

站台一个老工人告诉我,阿尔山不到一万人口,外地人多。这里原是个大林场,日伪时期已经有些规模。那时保护得好,解放后老林基本砍光了,林场在萎缩。这几年政策变了,封山育林,林场剩下的人又开始种树。现在山上大多是种了7、8年的树,碗口来粗,山又青了,林业在恢复。

想了解一下这里的市场,我和天宁来到响水湾小区售楼处。一条小溪,六级梯形滚水坝,绿树成荫,盖了21套独栋别墅。小区尚未竣工,开发商在急着出售,每平方米售价7800元到6800元不等。询问,目前只卖出一套(我怀疑也是作秀)。

售楼小姐告诉我,这片小区是阿尔山唯一的别墅区,老板前几年响应政府招商来这里开发。可这地方,富人大多住在河东,那里是新区,一般都有自己的别墅,并不急着买房。穷人主要住在河西,一片旧平房,市政也落后,想买也买不起。

这里虽然有很好的休闲资源,冬天有滑雪场,夏天有温泉,可都被一两个老板垄断,开发很慢,远没有形成自己的特色。眼下这里还没形成高档住宅的市场,销售是对着外地人,很困难。

(三)

阿尔山最著名的是温泉,还在宝格达林场就有人向我们推荐。来了打听,果然,而且有个响亮的名字“亚洲海神原生态养生会所”。还嫌不够响亮,又加了个副标题“中国温泉博物馆”。

中国之大,资源之丰,几乎哪里都有温泉,怎么这里就成了之最?还是博物馆?

以我的经验,凡大而化之的称呼后面一定跟随的是钱。

天宁和丁大夫畏惧,王小平也打了退堂鼓。可既然来了,又有这么好的口彩,我决定独自一人闯龙潭。

这下坏了,还真不出所料。首先是门票,299元,随着附上一条泳裤60元,一条毛巾10元。拿了毛巾到更衣室换好泳裤却被服务员拦下,毛巾不能带入。问,不能带入为什么一定要卖我?答,你出来可以擦手。愕然!

走进“博物馆”不过一间封闭的大棚,也许有三层楼高,里面种着热带阔叶植物,间隔着7、8个暖池。据说暖池温度不一,从低到高,而且标明不同池子浸泡不同的香草。

细看,已经下午5点半,偌大的暖棚不到20个游人,稀稀拉拉的服务员。向服务员打听这里有什么服务,被告知,她是刚从旅游学校来的实习生,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悉。可连续6天的长途奔波,很疲惫,做个足底按摩吧。好容易找来按摩师,讲定30分钟68元。可进到按摩室穿泳裤不行,又花30元租了一身睡衣。总算躺下,可按摩师却磨磨蹭蹭,吊着个脸,十分敷衍。我不平。

问,“何以如此态度?”

答,“尚未吃饭。”

竟是饿的!把我气乐了。想想我也饿了。

问,“有什么饭菜?”

答,“这里不管饭。”

问,“怎么解决吃饭问题?”

答,“穿衣,出门向左有同一老板开的饭店。”

问,“吃了饭凭什么进来?”

答,“再花299元。”

惊了!阿尔山的老板竟然如此赚钱?

按摩师笑了,“一看你就是外地散客。这里白天没人,要到晚上9点以后,那时有小姐助兴。这里很少散客,大多是会议包场,公家不在乎钱。”

都说东北是官场文化,果然!公家包场,小姐陪浴,难怪都说:中国最好的职业是做官!

温泉在中国不新鲜。盛唐就有华清池,留下多少香艳的传说。近代,温泉文化的普及多少与日本有关。日本岛国,多火山温泉,也因此形成独特的温泉文化,有非常人性周到的服务。

我所生活的加拿大也多温泉,那里地广人稀,很多温泉不收费。很好的汤池设计,有更衣室、淋浴、厕所,没有专人看管,游人自己服务。那里的温泉,森林回护,蓝天覆盖,水中有鱼,有旱獭、松鼠作伴。

就是中国,南方的服务也与这里不同。云南腾冲,那里的“大滚锅”比这里的自然环境、设备、服务都强的太多,而且没像这里死要钱。

美,不是金钱培育,不是特权独揽。美是精神享受,是环境的自然平和,人性的温馨沁染,自然和自由的和合,诗一样的缠绵悱恻。

可这美的传播在这内蒙边境的林区怎么就这么难?

(阿尔山房地产项目)

哈拉哈河景区 2012年7月1日

(阿尔山农家)

(一)

去年“七一”我们乘俄罗斯破冰船行驶在北冰洋,光天白地,一片茫然。

今是“七一”却是在内蒙的阿尔山。沿着河边碎石路散步,一条小溪蹦蹦跳跳,黄花垂滴挂雨,绒蒿遍撒河谷,一层薄雾

可就在这鲜花绿树西面,沿河一片破旧的平房,那就是售楼小姐说的西区。房屋错落拥挤,墙头、屋檐接出很多低矮的铁皮顶的小屋。扭曲的胡同,碎石的街面,跑着小鸡、小狗。胡同口有电线杆,蛛网一样的线路压在房顶,无数的烟囱。临河停着三轮蹦蹦,不知哪家的大门,拴着一驾马车,人们已经起来了,炊烟袅袅,依稀忙碌的身影。我清楚,那才是真实的阿尔山,现实的平民众生相。

9点进山,直奔“天池”景区。

这一带,小河弯曲,桦林锦绣,桦林深处有农家。清白的栅栏,木刻楞的小屋,窗台猩红的西番莲。五彩的菜地,金黄的向日葵围护。细雨朦胧,天光映秀,好一片桃源。

许天宁兴奋了,一路停车摄影,走进小路,还很自信。很快就找不到北,走了三个半小时,才看到村镇,满心以为到了天池,可越看越熟悉,路边闪出“大食堂”餐馆,早上刚从这里走过。明白了,我们又转回到原点。

已经1点半,停车、吃饭、问路。得到的答复竟然是,叉路太多,和你说不清。

著名景区,就算修路,也应该设个路标。真是邪门,又有地图,又有旅游指南,全然没用。奇怪的是,当地人对近在咫尺的景区竟然也搞不清,问了几个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老板娘告诉我,这里搞旅游好多地方改了名,地图上标的阿尔山市,当地人叫伊尔施,地图上的景区,和百姓的叫法不同,我们竟是买了一张糊涂地图。老板娘不无幽默地说,没有走错的路,只有玩儿不够的景,老天爷让你们多玩一次。

问老板娘到天池还有多远,老板娘答,百十公里,路不好走,要走四个小时,天不早了,我这里有房间,今天就住在这里吧。

怀疑!明明地图标着60公里,就算错,也不会太离谱,我们怀疑老板娘的动机。

再想想,反正是玩儿,住哪里都一样,就算到不了天池,沿途哪不能住,非要留在这镇上?

走!还真对了,一个小时到了天池。想想老板娘的告诫,骇然。如此边远的山区,怎么一开发,民情竟是如此的低下?

(二)

这里已是景区的腹地,一片巨大的台地。布满森林,一条旅游公路。路旁是高山草场,桦林密集,沿途不断的湖溪。最特殊是路边密密麻麻、黑压压,沉荡荡,跌宕拥挤的火山石,透着一团鬼气。

原来,阿尔山是一座不知什么地质年代崛起的火山。如今地火平息,当年流出地表的岩浆,经过千万年的磨洗,塑造出不尽的神奇。

(火山地貌)

阿尔山大,方圆总有百十公里。吉普车沿着公路观摩,这下不同了,到处是地标:石塘林,玫瑰峰,杜鹃湖,乌苏浪子湖,鹿鸣湖,松叶湖,三潭峡,骆驼峰,玫瑰峰,摩天岭、、、、、、太多的名堂。循路标走了几个景区,虽然名头响亮,不过一潭溪水,一片松林,一座石丘。就算有些火山遗迹,也大多雷同。游人不多,收费的不少,很丧气。

找到一个老人递根烟,慢慢盘问,老人告诉我:“这里景区多,说法也多,都是这几年发掘的,过去没人注意。这里的风光差不多,想把一个个小景区走遍,不仅花钱,没几天也走不过来。最好的景区一个是天池,那里有个火山湖;一个是三潭峡,那里有哈拉哈河穿过。”

三潭峡不远,拐个弯来到哈拉哈河畔。

三潭峡,说法而已,不过哈拉哈河流动冲出的水潭。哈拉哈河是黑龙江上游的重要支流,流经这里也许有40—50米宽,河床石板垫底,水流湍急,白浪翻卷,隔不远就有岩壁阻拦。这里已修出了木质栈道,沿河在密林中盘旋。

这是真正的兴安岭腹地,林木繁茂,遍地的残叶木屑,随处可见大树倒在河边。有水流激起的雾气,阳光探入,缕缕白烟,湿意绵绵。

这里林木种类繁多,主要有白桦、金刚松。最让人心疼的是遍地野花,枝头蔓动,花瓣灿烂,明艳的花蕊,黄白摇弋,蝴蝶蜜蜂攀缘,镜头下看不够的美艳。

我们一路拍摄急流、险滩、巨石、崖壁,树疤、朽木、蘑菇、藤蔓,野果、花头、蜜蜂、蝴蝶,不觉走了四公里。好一个兴安岭,气象万千。

(哈拉哈河)

(三)

天晚,急急来到天池附近的旅店打尖。

这里景区大多是私营的旅店,来往的客人不多,大家争生意,老板热情,食宿也便宜。

这里的老板姓佟,外乡人,“下海”之前做过老师。他告诉我,此地原名兴安,原有一个兴安林场。这几年林场撤了,归了天池镇。

问他,“何以不做教师?”

“孩子少,学校关了”。

“怎么来到这里?”

“旅游来到这里,那时还没开发,感到这里有旅游前途。”

“怎么当地人不办旅馆?”

“当地人也办,只是办的晚,都是这几年,好地方都让人占了。也没有规模,不会服务,不懂上网,没关系,揽不来客,大都经营不下去。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先在网上联系,熟悉了就成了老客户,咱这服务好,又便宜,很多老客户每年都来,也有你们北京的。”

“你一个外地人不受排挤?”

“哪能呢?咱这地是花70万从乡里买来的,有手续,盖旅店也是乡里批准的。”

“可能赚钱?”

“赚不多,去年赚了20万。这里挣钱辛苦,一年春夏秋三季都在山上,冬天冷,要到零下40度,下山猫冬。”

“也不算少。”

“看怎么说了,老百姓就挣个辛苦钱,不像当官的来钱容易。我也就是先占下这块地,慢慢经营,能挣多少是多少,也给晚年打个基础,将来留给孩子也是个产业,不行卖了也是钱。”

我不知这里有多少甘苦,多少关联。70万就把土地卖给个人,也是这几年土地财政在基层的体现。老佟到底是当过老师,有见识,捷足先登。可见,商品时代最缺的不是钱,是眼光。在中国,特别在东北,经商第一靠眼光带来的关系(利益切割带来的官场支撑);第二靠眼光确定的投资方向及管理;第三才是资本。这是中国传统宗法文化在商品经济中的体现。

明白了吗?

在基层,这就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天 池 2012年7月2日

(足迹型的阿尔山天池)

(一)

清晨,走出旅店,穿过一道阔大的平川,哈拉哈河从川中流过,牛群、马群兴和一片。路的前端,横阻着一道山梁,青云缭绕,山顶隐显。老邱告诉我,天池就在那青云后面的山颠。

中国之大,天池也多。来时在网上查,这里仅次于长白山天池,天山天池,名列第三。

天池,在中国的语系里专指火山口形成的高山湖泊。火山自然有相当高度,火山口也必然是环形的凹陷。湖水是千年雨雪的造化,天地使然。

天池不陌生,我曾有幸三上长白山天池,一临天山天池,如今来看“小三”。

长白山天池,“天下”第一,不仅因其雄奇阔大。登上环湖山脊下望:百丈绝壁,岩石裸露,黑灰诡异,风云变幻。那嶙峋壁垒的底部,一池湖水,沉沉荡荡,任人想象的湖面。就是最低的瀑布缺口,登栈道爬行,也是险峻异常,心惊胆颤。

我也有幸上过天山,那里的天池不同,缆车直接把人送到湖边。有环湖路:蒙蒙细雨,青云缭绕,一池碧水,四围青山。那里的湖面就在脚下,隐隐然沉降湖区,青松围护,山色空蒙,水波潋滟,那里是仙境,只能住神仙。

这里的天池,这里没有长白山的诡异雄奇,没有天山的大气秀丽,更没有长白山、天山的旅游设施。毕竟是“小三”,刚刚开发,才引起世人的注意。

来到山下,孤零零的售票处。空无一人的货台,一条曲折的石阶路。几个抬滑竿的年轻人横在路边。

“坐滑竿了,998级台阶,只收您300元。”算算,每三级一块钱。

我看着王小平,她的年龄最大。可她不接受这个现实,觉着还年轻,要自己爬。一行四人,平均62.5岁,背着摄影包出发。

还真不容易。山林丛密,石阶还真有点陡。没走多远就大汗淋漓,坚持,边走边歇,好在桦林松树,花开鸟鸣也不寂寞,一小时上到山顶。

站上山脊观望:一围山谷,满目青翠,一条环山脊的石阶路。蓝天白云,黑灰沉荡,一面人足形状的大湖。正是仲夏,林木葱茏,鲜花遍野。不高的湖堰,顶部一棵棵傲立苍天的枯木。底部碧草蔓蔓,杜鹃花丛密,不尽的黄花环湖。这里的黄花特殊,也许是因为公园保护,没人采摘,一团团,一簇簇,兴高采烈,靓满山谷。

这里的美,更多野性的绽放。

“天下”第三,好大的名头。静寂,几声布谷鸟的鸣啼。美吗?平平淡淡,一览无余。

不知为何,山上几乎没有游人,碰到一个看山的中年人告诉我:这里海拔1300米,有13公顷水面。这个天池怪,长白山天池的水有出口没入口,天山天池的水有入口没出口(我的经验,不尽然),这里的水是既无入口也无出口。而且不论旱季雨季,水位始终不变。这个天池到底多深,从来没测出来过,有人用绳测量,下放了300米仍没到底。还有个怪事,这里没鱼,前几年有人专门向湖里撒活鱼苗,撒进去多少也是不见踪迹。

(登天池)

不知什么时候,一同上山的两个浙江籍年轻人越过围栏下到湖底。他们抚摸着水面,向群山欢呼。都说湖光来自天色,可这里云层弥漫,而湖光,黑灰幽暗,说不尽的深邃。我有一种幻觉,深恐那不尽的深邃,隐蔽着“尼斯湖的怪兽”,“喀纳斯的鱼精”,我为那两个年轻人担忧。

中午下山,游杜鹃湖,骆驼天池,基本和天池一样的景色。杜鹃湖有些特点,满布的火山石,黑涯涯叠压拥挤,野杜鹃塞满石缝。

(二)

真正的奇遇,不在山高,不在景色,而在人,一个从小和王立军一同长大的朋友。

中午,向骆驼天池转移,不远,沿路一排旅游,找了一处落脚。不承想却听到一段传奇。

邹庆友,曾经的阿尔山市二中的校长,在这里开了一间旅馆。又是老师,仍是开旅店,也是异数。

老邹,典型的东北大汉。一米八的个头,厚重的身躯,四方大脸,说起话来有膛音,透着痛快。

老邹祖上几代前迁到这里,在阿尔山土生土长,也就认同是本地人。老邹是文革后期成长的一代,居然上了师范,当了老师,进而当了校长,可见非常努力。老邹年龄也就顶多50多岁,早早退休,他说是被教育局长刷了。

他说局里提出两个校长退一个,正校长比他年龄大,应该先退。局长找他,让他先表态。说,两个校长都表态了,局里自会留下他。没想到,他表态了,局长顺坡下驴,竟是个阴谋。郁闷,也没辙,谁让听了局长的话?干脆带着老婆、小舅子,到这里开旅店。

(天池风光)

老邹和今年大大出了名的重庆公安局长王立军是发小。

王立军,放在半年前,没几个人知道,尽管当上了重庆市副市长、公安局长。可中国官多,像这种半大不小的官,汗牛充栋,百姓懒得打听。

2012年2月6日,王立军出了采,戏剧性的闯进了成都美国领事馆。曾经的打黑英雄,模范党员,社会柱石,跑去要求政治避难,一夜之间成了中国家喻户晓的人物。

王立军的一生都很戏剧,特别是这最后一幕,引来许多说不清的猜测,特别是牵出了政治局委员,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引爆了中共高层政治斗争的内幕。

中国斗争多,特别是上层,百姓并不在意。可这里百姓在意,不是在意上层斗争,而是王立军就是本地人,就是天池村人,从小在这里成长,人人都认识,人人都熟悉。

老邹告诉我,王立军是汉族,不像传说的是蒙族,也是走关东的内地人的后代。王立军从小就“彪”,胆大,能生事,你们北京人叫二百五。王比老邹小两岁,是老邹弟弟的同斑同学。那时,家家生活困难,吃不饱。老邹家条件好,王立军经常到老邹家蹭饭,老邹的母亲对他也格外关照。

那年头,毕业就是失业,没出路。王立军当了两年知青和老邹弟弟一同当了兵。在部队学开车,混了几年复原,靠老丈人关系到铁岭当了警察,这下对了路。王立军能干,有头脑,也敢干,不怕事,算得上是个好警察。

王会来事,和领导关系好,受到器重,很快提了派出所所长。王在打黑禁毒上有一套,屡次立功,记者采访写了一篇报导,“扬眉剑出鞘”,出了名,成为当年“十佳民警”。受到当时主管政法的中央领导的重视,很快提拔到锦州任公安局长。

王努力,在锦州当局长时就推行天网(全市摄像监控),民警24小时出警,很受当地百姓拥护。

王怎么当官,老邹说他知道的不多,但老邹说,王立军是个重感情的人。

王从小受到老邹母亲的照顾,当了官不忘旧,每次回来都看老人,给老太太送钱,送物。王对过去的朋友也不忘情,回来总得在一块喝一口,没架子。

老邹很多说法和当下流行的说法不同。他说王立军不是一开始就是薄熙来的人,薄熙来在辽宁主政时,知道王,并不熟悉。薄是来到重庆耍不开,才想起东北的“打黑英雄”,和周永康要人,王升调到重庆。

王小平感叹,“要是那时王立军不来重庆就好了!”

老邹说,“哪有不愿意升官的共产党的干部?”

老邹认为,王立军投奔美领馆是走投无路,一为保住命,二为拉下薄。他感慨地说,历史上酷吏都没好下场。王为人狠,下得了手。在辽宁就没少杀人,到了重庆更是火爆,杀了800多人,都是合法杀的,多数是有钱人,听说,有人悬赏千万买王的人头。

老邹说,“王的最大问题不是囚禁李庄,而是杀文强,那是贺国强、汪洋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岂能杀了没事?王一个平民小子,没背景,卷得太深了,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有好下场。”

我从小听过这样一句话,“要知朝中事,深山问野人。”今天应验了。

我不知老邹的议论有没有水分,但我相信,比网上的传说靠得住。让我们唏嘘不已的是,王立军如果只做一介平民,也是个有情有意的人,官场把他毁了。

老邹能侃,象个当过校长的。老邹的小舅子也不一般,有一手烹调的绝活。他给我们推荐了一道当地特产——老头鱼,还真是鲜嫩。他还会唱,而且很有些专业水准。几杯酒下肚,一曲“美丽醉人的科尔沁” 字正腔园,浑厚圆润,拉开了合唱的序幕。

 

野旷天低,明月当空。

有朋来聚,把酒临风。

褒贬时政,书生意气。

纵横捭阖,笑谈中兴。

酒不醉人,醉在真情。

有情如斯,豪气乃生。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我心慷慨,天地同声。

 

 

 

 

 

扎兰屯的际遇 2012年7月3日

(临池倒影)

(一)

一夜笙歌,清晨,许天宁仍在酣睡,独自来到旅店后身,这里有一片湖泊。

清亮亮、静幽幽的湖面,松树的倒影扩出一围黑绿的曲线。白桦沉浸黑绿之间,一棵树桩,几株花头,有马儿步入浅水,波影鳞光闪闪。

我喜欢清晨的湖泊:

一丛花头倒影的水面,几只野鸭,几丛芦苇,树影婆婆,云光漫散。寂静中无限生机,总能使人摆脱城市生活纷杂的压抑,给心灵以舒缓。自然,只有自然才是人心的皈依,也只有从自然中才能找到人心的圆满。

9点,告别老邹,向东,我们自此脱离边境,走向中国的最北端——漠河。

没走几步到了阿尔山景区东门。至此清楚,阿尔山景区不过一条山谷,两侧都是火山岩浆地貌,本就是天然生成。旅游局在公路两头设卡收钱,天然风光有了价格。

我去过一些景区,像欧洲的阿尔卑斯山,俄罗斯的大小金环,加拿大洛矶山的斑芙,美国的迈阿密沙滩。这些地方大多不对景区收钱,就是收钱也是象征性的,像斑芙景区,一辆车四人七天不过八元加币,合人民币不过50元。

中国不同,有了钱,旅游成了风尚,旅游经济兴起,各地政府开始比赛着涨价。

一些著名景区,像湘西的张家界,川西的九寨沟,售票都在人民币300元到400元之间,有的还要高。阿尔山是四星级景区,便宜,进山门票也要180元。问题是进了山每个具体景区还要买票,像这里的天池,三潭峡,杜鹃湖都不少收钱。就是景区的旅店,饭馆,商店,乘车也比其它地方贵,因为沾了旅游的边。

旅游大多是对自然景区的欣赏,原本就属于国民,怎么一开发就成了一家一姓的?圈起来就收钱。好多景区,地方政府一次性收钱,把景区“租借”给私人,私人再巧立名目,慢慢回收。这几年,旅游上访屡见不鲜。生生地把一件赏心乐事办成了伤心事。

离开阿尔山还在兴安岭,一路都是景区。这里到处是火山石,绵绵延延几十公里。有的高耸似利剑,有的蜿蜒如长龙,有的一坨像乌龟。奇怪的是,这几乎无土的石滩,柏树贴着地屈伸蔓延,粗壮的盘根紧抠着巨石。周边,百花争艳。

(二)

11点到柴河,果然不负其名,一堆堆,一垛垛的木料,好大的木材集散地。

(柴河木场)

这里有“月亮小镇”景区,依傍又宽又急的绰尔河。

不知这里的月亮是否特殊?到了可以设立景区的程度。到是镇上灯杆挂着 “呼伦贝尔第八届杜鹃节” 广告,看着热闹。这里杜鹃花多,到了可以举行节日的程度,而且延续了八届之久。想象这里的春天,漫山遍野,千花竞秀,绰尔河,江流尽染。

沿林区穿行,午后来到萨马街乡,这里是索伦族居住的地方。索伦,通古斯语“东方的人”。历史上兴安岭地区也曾有索伦汗国,由鄂伦春人,鄂温克人,达斡尔人,布里亚特人组成。

十六世纪,索伦汗国皈依藏传佛教,得到长足发展,与大明王朝建立藩国关系,地域发展到贝加尔湖地区。并在贝加尔湖东部设立:卜刺罕卫,坚河卫,木河卫,兀里溪山卫,古里河卫。索伦汗国是那时中原大明王朝的东北屏障。

1641年,索伦汗国为清所灭。自此,索伦汗国所属各部落散居在外兴安岭以东,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十七世纪俄罗斯东侵,索伦族所属各部落进行了抵抗,最终被迫迁到黑龙江以南,大兴安岭地区。

中国是多民族国家,但真正有自己独立的语言、文字、历史、文化,够得上现代民族的不多。民国初期五色旗,汉、满、蒙、回、藏,其实已基本说清民族状况。上世纪50年代,重新划分民族,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把很多属于大民族的亚文化部落、村落,都划分为独立的民族,一下搞了55个。看上去热闹,其实没有多少文化的意义。如果把汉、满、蒙、回、藏再加上壮族扣除,其余49个民族连1%的人口都占不到。

萨马街乡是鄂温克民族乡,有7千多人口,鄂温克人3千人,占了这样一个民族的十分之一。

路过萨马街只为打尖,事先并不知道鄂温克族,走进街镇也没任何特异文化的感觉。一条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商街,行人是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行人,打尖的饭馆卖的是典型东北菜,语言也是东北汉话,粗愣愣的一股大茬子味。

等着上菜,信步来到街上。街角一座汉白玉的雕塑,细看,上书三个大字,“艾莫根”。再细看,有碑文记录:

十七世纪中叶,游猎于黑龙江北岸的鄂温克(索伦)人,因沙皇入侵而大批内迁,其中一部分迁至雅鲁河、济沁河流域。光绪十七年,鄂温克猎人萨马伊热游猎至此,建起第一座“撮罗子”。后因中东铁路破坏猎场,龙江县,碾子山一带的鄂温克人被迫迁至济沁河流域。形成村落,时称“萨马艾里”,汉译即为萨马街。……

(鄂温克艾莫根塑像)

洋洋洒洒的碑文,记述鄂温克族人被沙俄侵略,清军裹挟,日寇蹂躏,“劳役枷锁,马甲从征,几生还者!至人口之凋零,乃濒临于灭绝。”

我在碑前沉默。

少数民族是相对于主体民族而言。因为少数,如果落后,文化湮没就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可怕的在于湮没过程中的劫掠和杀戮。

人类在自然演化的过程中,几乎都无法回避半人半兽的过渡。十八、十九世纪的世界性殖民,使这一过渡达到顶峰。为此,碑文呼吁:“爰书此铭,激励来者。民族平等,民族团结,共同繁荣,国之本也!”

因为此碑,我知道了一段几乎湮没的历史。

我问周围的孩子和商贩,还真有不少人承认是鄂温克族。但他们对于自己民族的认可很模糊,没有语言,没有文字,甚至连饮食、服饰都已汉化。对自己的历史也不清楚,就是眼前的碑文村民也很少关注。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濒临绝灭的少数民族的村镇,市计生局在“艾莫根”广场举办“倡导生育文明,创建幸福家庭”的文艺演出。

这是怎么了?怎么能如此漠视三年前才树立的雕塑。

开始注意,也还真有些鄂温克的纪录。

村口有一座桦树皮的帐房,一架勒勒车,立着一块标牌:索伦部落度假村。标牌注明,餐饮、住宿、漂流、骑马、射箭、垂钓、卡丁车、越野拉力训练、篝火晚会、KTV练歌厅。……索伦部落在哪里?又哪来的鄂温克?

唯一让我惊奇的是这里的放牧,不知是否鄂温克的遗传,草原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白鹅。

这里鹅多,不仅草原成百上千,牧鹅人摇着白旗呐喊,街上也到处可以见到鹅。就是街上的路灯也是以鹅为装饰,这里人自称鹅乡,牧鹅是当地人的重要收入。

告别萨马街,牧区逐步过渡为农区,城镇多了,5点走进扎兰屯。

牧鹅

(三)

扎兰屯,不是村庄。宽阔的街道,繁华的商街,密集的人口,一座现代化的城市。

东北、内蒙的城市很雷同,市中心几乎清一色的文化广场,周边,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的办公楼,再周边是商业街,再再周边才是居民区。

扎兰屯的城建没得看,可还真绝了,扎兰屯的二人转演出让我们吓了一跳。

二人转,东北的民俗演出。近几年怎么就红遍大江南北。连CCTV都成了二人转的舞台。可我知道的二人转不是通过CCTV,而是上世纪50年代初回老家的路上,小县城的大车店。

大车店,一条过道,两侧一通到底的大通铺。那个年月,是男人们出门最便宜的住宿。那时,没有电视,没有娱乐,一群光棍集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就瞪出了二人转。

那时的二人转,其实就是黄色笑话加低俗表演。唱词表演都围着裤裆转,一男一女在过道里犯贱。唱到高潮,男人们起哄,把女人拽上床,这个捏一把,那个掐一下,男人们图个刺激,女人图俩钱。

不知什么时候,二人转成了精了,上了扎兰屯饭店的顶楼舞台。

一个不大的礼堂,二十几排座,前排是简易沙发,随后是简陋的靠椅。舞台灯光明亮,挂着几个气球。背景,一束大红的牡丹,当中题词,花开富贵。票价从10元到40元不等,有50、60人捧场。能看出,大部分是当地人,年轻人多。

开幕,强烈的灯光,强烈的音乐,强烈的呐喊,强烈的动作,还有浓雾喷出。一个光着上身,三角裤衩穿在外面的青年,剔着个阴阳头,手持话筒,声嘶力竭的喊叫。嘴里絮絮叨叨,快速的吐着不知什么词,还不时磕头、打滚、翻跟头。不知为什么,把暖水袋套在嘴上,一边吹,一边叫,还不时的喝水、吐痰、颤抖。随着暖水袋的膨胀,台下的观众大喊大叫,吹着口哨,拼命的摇着塑料巴掌,巨大的声浪搞得人发懵,终于暖水袋吹破,一阵欢呼,可我实在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二人转不能没女人。我小时看到的二人转,女人大多是中年妇女,现在不同了。小姑娘,也许有二十岁,画妆鲜艳暴露。一男一女有说有笑,当众拥抱摸乳调情,还一件一件的脱衣服,观众随着衣服的减少不断加强着欢呼的强度,终于光着上身的男人抱住几乎脱光了的女人,从身后做出性交的动作,全场哗然,如醉如痴,就像是在集体做爱。难以想象的是,最疯狂的是台下的一些十几岁的小姑娘。

随后几乎都是这类表演,不同的是,女人有的穿洋装,有的穿旗袍,有的似在表演脱衣舞,有的以唱为主,有些传统二人转的扭搭动作。最震撼的是唱词,有一段是传统的“十八摸”,一边唱还一边摸下奶,掏下档,唱词:“左看杨钰莹,右看宋祖英,仔细一看养汉精”。

还有一些调侃警察,“公仆”的段子。扮警察的青年,歪戴着警帽,光着膀子,系着红领带,满口脏话,不是“鸡”就是“鸭”,一惊一乍。还从兜里掏出避孕套,一气吹破,说不尽的放荡下作。

有青年光着膀子,满身酒沫的背诵“大悲咒”;表演“铁锤砸睾丸”;一气喝24瓶啤酒,让人难受的不是喝啤酒本身,而是一脸盆的啤酒,一会儿洗手,一会儿擤鼻涕,最后还一口气喝下去,低俗的让人作呕。

台下吸烟、喝酒、叫嚣,台上调情、犯贱、蹦跳。人可以低俗,可也不能到拿自己作践的程度?

这是怎么了?当代人走到了这一步!是权力的压迫?是金钱的诱惑?是欲望的膨胀?还是社会人格的失落?

可什么是社会人格?又是什么决定了社会人格?

我们的精神价值,我们的生活方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想说,扎兰屯的青年人请你们记住;一个人自己不要尊严,谁又能给你尊严呢?

(低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