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一)
三天了,今天才得以好好端详恩和。
好大的一个村,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院子大。几乎每户栅院内都有两进木刻楞的建筑。有围廊,有过道,有儿童游乐的秋千、滑梯。最具特色的是前院的花坛,后院的菜地,雕花窗楞上的盆栽,好一个鲜花盛开的村落。
俄罗斯人爱花,村周边的花也多。一片大草场,一条哈乌尔河,一排排黝黑的松林,奶牛散落。一座横跨的木桥,紧密的围栅,圆颅金顶的教堂,十足的俄罗斯风格。
史载,这里形成村庄主要是因为淘金,大量中国劳工从内地来到这里,娶了大量的俄罗斯姑娘,形成两种文化交融的独特景色。
有广告牌介绍:“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三、四十年间,中国以山东、河北为主的“闯关东”移民流,与沙俄在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奉行“边区俄罗斯化”的移民流,在额尔古纳河畔怦然相撞。两个不同种族的流民,在生产和生活中不断往来,成为睦邻友好的朋友,继而联姻,繁衍生育,永久定居,形成了中国最大的俄罗斯族聚群落,其中大部分生活在室韦和恩和地区。目前,这部分人在生产生活中保存着较为完整的原始俄罗斯族民俗习惯。居住俄式木刻楞房屋,酷爱清洁、花卉和歌舞。穿着上女子较为突出,多穿长裙、围三角头巾。饮食习惯以西式为主。多信仰东正教。按俄罗斯族时令过巴斯克节。冬季还是用马车和爬犁等交通工具。婚丧嫁娶等习俗基本汉化,但保留着婚礼上撕长者裤子、死者墓前立十字架和封闭墓地等原始习俗。”
其实依我看,这里的风格原本更具中国特色。眼见的教堂,巴洛克风格的旅店,都是新建。十有八九是因为恩和参加央视评比,出了大名,发展了旅游,才重新建设。至于原始习俗是否唯独这里保留,我不得而知。但我曾听说,中亚邻近的哈萨克斯坦的华人,仍把政府称为衙门,警察称为差人,也很独特。
果然,这里的教堂并不从事宗教活动,而是俄罗斯民俗博物馆。圆顶三层的建筑,彩色玻璃的天窗,摆放的不是耶稣像,而是近百年来俄罗斯人用过的工具、农具、家具、文物。教堂没有神父,有个汉族姑娘管理,15元一张门票,对这里近百年的变迁作些简单的介绍。姑娘告诉我们,近百年来,这里几乎都是俄罗斯人嫁女,基本没有俄罗斯男人娶中国姑娘。她认为是俄罗斯男人懒惰,喝酒。
(告别合影——左为彼得霍娃大婶的外甥女娜达莎)
她给我们讲了俄罗斯套娃的来源:很久以前,一对俄罗斯兄妹相依为命,后妹妹走失,哥哥思念,就每年雕刻一个心上的妹妹,想象中妹妹在成长,就一年比一年雕得大,成了套娃。中国的艺术精神在舌尖上,它体现在中国料理的物欲享受和变化无穷,俄罗斯的艺术精神在心尖上,它体现在套娃式的心灵悲情和恪守。
这里展出的文物,最多的是前苏联的勋章,大多是列宁、斯大林的头像,别再旧布上,拉拉杂杂,堪比中国文革毛像章的收集。其实占面积最大的是各种大兴安岭的野生动物标本。
我们参观了彼得霍娃大婶的列巴房。木刻楞的建筑,雕花的门窗,门前花架摆满鲜花。一块大匾,上书汉字:列巴房。下有俄汉文并列的小字,热妮娅列巴坊。
列巴房内干净亮敞,两台俄式烤炉,萨仁正在送面包入炉。萨仁本是蒙古族姑娘,烤列巴是嫁到刘家,跟婆婆彼得霍娃学的。彼得霍娃十五岁到列巴房学徒,是这里远近闻名的高手。她告诉我,去年到俄罗斯大使馆露了一手,大使很惊讶,说在当今俄国也很难遇到这么好的面包师。
如今,她把手艺传给儿媳,这里不仅为全村提供面包,而且成了旅游参观项目,她很为自己的手艺自豪。
列巴房黑板上有告示:*我们用土炉子白桦柈子烤制,所以会有电炉所没有的特殊树木芳香。*用天然列巴花自然发酵,不用酵母粉。*祖辈传承,由82岁的老妈妈(俄罗斯人)传授。*无任何添加剂,只用天然食材。
底层一行字,“淘宝店即将开业,请关注热妮娅列巴坊”。我不知这里的淘宝店是否指的因特网上的虚拟商店,可虚拟商店卖面包仍是难以理解,但生意不错是无可置疑的。
合影,告别热情的彼得霍娃大婶,向离这里不远的额尔古纳前进。
(萨仁烤列巴)
(二)
走不远,一片奇特的森林。树多、林密都够不上奇特,奇得是一条路,曲曲折折,两侧,一侧白桦,一侧白扬,不知是人工所为还是天然使之,雪白和青白分立,并不混淆。更奇的是,参观这天然林居然要收票。
林区很长,可又不能拦路卖票,因为此路是当地人的交通要道。想了一招,路边设停车场,凡想参观的进停车场收钱放行,不进停车场的不许附近停靠。
这下乱了,其实很难分清谁是旅游,谁是经过。特别是小车,在车里就能看清,况且开出售票区也可停车参观,谁还愿意花那30元钱。收不到钱,旅游承包者急了,干脆站在路中间向停车区赶车。可又不是所有的车都来旅游,哪能分得清,挤作一团。为了钱管理,越管越乱。
11点到额尔古纳。
额尔古纳可以有两种理解。首先是个地域名,县级市,地处中俄边境。我们这几天所在的莫尔道嘎、室韦、恩和都属额尔古纳市。其次,是河流的名字,额尔古哈河是黑龙江的重要支流,发源地之一,前几天我们到漠河黑龙江源头曾与她邂逅。额尔古纳还有个名字—拉布大林。
额尔古纳市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形成了独特的历史。从1949年至今,经历了一个由传统的蒙古旗王爷治理,到地方政府、农垦系统、国营林场三分治理的过程。长期以来,这里的地方政府先后划归黑龙江省,又划归回内蒙古;农垦系统直归国务院农垦部管理;国营林场直归国务院林业部管理,各自为政。近几年,由于现代经济的发展,特别是旅游、服务业为首的地方经济的发展,已大大超越了农场、林场的地位,独立的农垦、林业系统正在退出历史舞台,国营农场、林场划归地方政府管理。
中国的改革之所以艰苦,在一定意义上也是我们前30年努力的后果。
解放以前边远地域基本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解放后学苏联,实行集体化,国营化。特别是抗美援朝结束,大量军人转业,更加速了边疆,边远地域的国营化开发。黑龙江、内蒙、新疆、云南、海南都大量的成立了国营农场和林场。而这些国家投资,政企不分的农场、林场自然成了国中之国,几十年下来也就形成了独特的利益切割。我曾插队的云南西双版纳大度岗农场也是这种情况。
现在随着国内市场的成熟,这种纯行政的利益切割越来越成了地域经济发展的阻力,改革也就不可避免。而改革又必然会损害很多人的利益,特别是农场、林场的管理阶层,怎么能不是个艰苦的过程?
不管艰苦与否,经济在进步,额尔古纳繁荣了。
走进额尔古纳市,崭新的市政,好漂亮的新城。这里正在推动旅游,举办一年一度的森林旅游节,格外热闹,感受最深的是当地的接待部门。
我们何以知道?又是一段奇遇。
(三)
我们的到来通过一个朋友的介绍,这个朋友曾长期在这里扶贫,结识了很多当地的干部,电话联系,朋友安排,中国特色来了。
(献哈达)
中午,一个精干的30多岁的小伙子接待了我们。马不停蹄直接就到了旅游饭店。“全鱼宴”,很有些特色,更有特色的是陪同的竟有两位市“乌兰牧骑”的年轻女演员。1米80几的个头,一个有俄罗斯血统,穿着时髦,堪比世界级的模特。
先是“欢迎各位领导视察”云云,紧接着一首当地歌曲“不到额尔古纳不认识呼伦贝尔,不到呼伦贝尔不认识内蒙草原。”歌声一起,一人献一根哈达,双手合十,就得喝酒。这里唱歌就是劝酒,不喝酒歌就唱个没完。用她们的说法,“我们草原人待朋友实诚”。可看着娇嫩的姑娘,三两白酒下肚,竟是脸不变色心不跳,乖乖不得了,骇然。
几杯酒打开了话匣子,小伙子告诉我们,市委要求:凡来这里的各级领导都是市领导的朋友,必须接待好。这一段,接待成了各项工作的中心。不仅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套班子全体出动,而且组织了市“乌兰牧骑”(市里的专业歌舞团)和各林场、农场的文工团的演员集体出动。
领导带头,各自把关。负责接待我们的这个小伙子就是剧团的基层领导,可怜的是,不光我们这一桌,在同一个饭店还有几桌由他接待。就看他来回穿梭,各屋敬酒,好话不绝,段子不断,确实是个角色。
那两个姑娘告诉我,每年一到暑假就是旅游旺季,来的人多,特别是省、地的领导,也时常有中央领导视察。这时,“乌兰牧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接待。唱歌、跳舞都在酒席上,每天忙不过来。更骇然的是这穿梭一样的酒席竟然不用结账,都由公家掏钱。
小伙子说,现如今,接待就是“生产力”。领导让我代表接待诸位,是对我的最大信任,大家吃好了、喝好了,满意了就是我的最大业绩。
席间谈到腐败问题,他说,现在百姓富了,这里的农民每年国家补助就上万。收入多了,谁不腐败?在我们基层看来,贪污不算什么,又不拿你的钱,能做事就是好领导。行贿又如何,百姓不怕给钱,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就是好干部。搞女人有什么,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就是好党员。
一席话还真让我没话说。
(远眺额尔古纳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