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尔要塞和诺门坎战役 2012年7月17日

(一)

清晨从电视得知,昨天那达慕的开幕式一直延续到夜里,文化广场举行了浩大的群众联欢。我真为这个民族的动员能力惊叹。你看,平日里几乎每个百姓对官场都有牢骚,都有不满,看起来散沙一盘。可官场号召来了,政府一声令下马上就能组织大型的联欢,而且如此虔诚的投入。

在西方社会,此类联欢只能是民间发起,与政府无关。温哥华几乎是谁都可以组织联欢,组织游行,组织集会,只要不危害社会,符合游行法,哪怕光着屁股,哪怕同性恋。可国家却不能随便组织活动,不经议会的批准,不经百姓的同意,国家要想作为,很难!

中国正好相反,国家在中国有着完全不同于西方的意义,以致可以不经百姓投票,天然的代表社会,天然的以百姓的名义发言。问题并不在于国家的成熟和强大,而在于百姓人格的幼稚,就像一群需要父母照顾的孩子,既没有自己的信仰、追求,也没有自组织能力,国家不去代表,自己发言,很难!

那达慕还要举行几天,但太多的纪律和管束使我们走向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海拉尔纪念园”。

去纪念园走错了路,经过了一段老城区。几乎是转了一个弯我们就走进另一个天地。宽阔的马路,高大的楼房,精致的城市雕塑瞬间脱离了视野,就象彩色照片脱了色:泥泞的道路,破碎的市政,拥挤的棚户,遍地的垃圾,我们来到了海埃拉尔市的背面。

一路走来,我们在西乌旗,阿尔山,扎兰屯,莫尔道嘎都看到这种情景,一边政府在大兴土木建设新城,几乎每座城市都有大型新颖,雕塑突立,花草维护的文化广场。一边百姓仍大量的居住在旧棚户区。中国的城市化建设正在过渡,建新和拆旧几乎是交叉进行,而政府一边倒的投资政策更加剧了新旧的对比,两极分化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二)

一边感慨,一边聊天来到了“纪念园”。

这就是那个我从小听说的日寇海拉尔要塞,与此类似的要塞在东北还有近二十处。十年前我曾在吉林琿春也见过类似景色。不同的是,这里更大,有110公顷,目前已辟为5A级战争主题公园,呼伦贝尔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让我别扭的是,接受爱国主义教育要钱,每人60元。

园区大,分为地上地下两部分。地上有海拉尔要塞遗址博物馆,主体广场,地面战争遗迹。地下则复原了日军当年修筑的要塞设施。

地上部分有苏制坦克、飞机、和大量的雕塑。雕塑也基本是表现苏军对海拉尔的解放,连解说员也穿着当年的苏军制服,没得好看,地下部分是实物。

好神秘的地下要塞,蛛网一样的地下通道,连接着碉堡、炮台、指挥部、医院、宿舍、食堂、仓库。整个要塞不知分了多少层,走在深深的通道,幽幽的灯光,阴森森的氛围,空气中一股湿漉漉的潮气。一会儿上升到大型的会议室,一会儿下降到斗室的士兵宿舍,一会儿上到碉堡,有阳光从枪孔射入,一会儿沉到底层,据说那里曾是日军的军火库。通道密密麻麻,如果没有路标和指示灯很难不迷路。

如此大的地下设施,如此坚固的防御工事,敖包山几乎被掏空。不知日军当年吃了多大的亏,面对苏军,如此大费周章的建设。

(展览馆苏军进攻模型)

但真正让我震动的不是这些战争设施,不是展示的苏军的英勇,日军的残酷。而是这巨大的杀人机器竟是由数万中国劳工(有很多是来自内地)在四年里完成。

战争在中国的土地上进行,而且进行了14年,可真正构成对抗的却不是这里的主人,而是两个外来户,日本和苏联。主人大多在看,而且谁给饭吃就为谁服务。

我在写此文的时候温哥华正在放映中国电影《1942》,那里有中国人为日寇服务的叙述,可这叙述是这样的凄惨,那是被国家和饥饿压迫出的“汉奸”,那个日本人说得对,“他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中国人”。

(三)

12点告别海拉尔,驶向诺门罕,那里还有一处展览,是对海拉尔要塞成因的解释。

从海拉尔到诺门罕180公里,行经呼伦池和贝尔湖,真正呼伦贝尔大草原的腹地。一条高等级公路平平坦坦,居然不见一辆车。不可思议的是,如此丰盛地草场,河溪奔流,无际地湖岸,竟见不到村庄、羊群,甚至见不到一棵树,只有少数的牛群在白云蓝天下,无遮无挡的游荡。2点半,路边孤零零的一座建筑,诺门罕战役纪念馆。

知道诺门罕是在文革早期。那时停课闹革命,没了老师,紧接着父母受冲击,又失去家庭的庇护。一批境遇接近的孩子住在学校,没事干,炒家搞到一批“文史资料”,大约有70多本,从那里知道了诺门罕战役。上世纪70年代中期,不知动了哪根筋,中央文革批准出版了一批“内部资料”。最著名的有《第三帝国的兴亡》,《赫鲁晓夫回忆录》等,其中有一本《朱可夫回忆录》,更详细的记述了这场战争。

现在真到了这片战场的门口。

一座大门,一个中年人把守。一片草场上一座堡垒型方方正正的现代建筑,荒草中几辆损毁的坦克,一座大屋顶的库房,没人参观,寂寞。

他告诉我们,我们是今天的第一批参观者。旅游的人大多到海拉尔、满洲里,那里有城市,来这里的人很少,一般每天也就是十几二十个,门票每人20元。

车直接开到展厅门口,不见人。一片广场,一座门型雕塑,挂着一口大钟,有百灵鸟飞过。走进展馆大门,管理人员接到门房电话刚刚下楼,打开电灯,一看只有我们三人,表示随便参观,并不解说。

很大的展厅,很漂亮的展馆,很雄壮的雕塑,很震撼的油画,很多的实物,很现代的声光电效果。可惜没人,便宜了我们一层一层认真的参观。

这里的展览非常详细,从“九一八”到“张鼓峰事件”,到诺门坎战役,直至苏军解放东北,有大量的史料和照片。

来之前做过些案头准备,也查了查相关网页,还真有不同说法,大体两种。

主流说法是朱可夫回忆录的说法,也是眼前展馆的说法。诺门坎战役是世界战争史上最早的大规模立体战争(1939年4月),历时135天,双方投入兵力20万,火炮500余门,飞机900余架,坦克上千辆。战争中双方死伤60000余人,苏军损伤9000余人,日军损耗54000兵员和大量武器,被日本史学家称为“日本陆军史上最大的一次败仗。”

(诺门坎战役纪念馆)

还有一种说法,此役苏军伤亡25000多人,日军伤亡18000多人,为苏军的3/4。

历史资料的封锁使说法差异很大,无法查清,但有一点可以看清。诺门坎战役的结果,日苏签订了《诺门坎协定》,停止了在中国的双方边境战争。从此日军战略南移,使苏联可以把远东的兵力调向欧洲战场,对战胜德国法西斯有巨大的意义。

战争真相如何?日军是否因为此役而修改了战略方向?苏军又是否因为此役而锻炼了部队,发现了统帅?都可以再议。但有一点是清楚的,1941年4月,在诺门坎战役结束两年后,日苏签订了《中立友好条约》,“苏联保证尊重满洲国的领土完整和不可侵犯”,事实上承认了满洲国,停止了对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支持。如此重要的历史事件,这里没有记忆,没有阐述,历史又一次像一个小女孩任由胜利者打扮。

二战结束已近70年,当年的胜利者苏联已经解体。中苏关系早就从热恋转到冷战,进而转为不冷不热,完全谈不上为苏联的背叛保守秘密,可为什么还要遮掩?又究竟要掩盖什么?

站上展馆的高台,可以见到哈拉哈河堤岸,那边是蒙古。中国的抗战时期那里从法理上属于中国。可以想象,73年前那片中国的土地:风吹草低,牧人高歌赶着牛羊,无边的草场,无尽的美丽。突然,战争来了,坦克、大炮、成群的飞机,战火毁灭了古老的神秘,民国继承来的中华基业又一次被列强支离。

这里说:“苏蒙和日满之战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好好想想,1905年的日俄战争是否也是反法西斯战争的组成?围绕中东铁路近百年的日俄摩擦是否都是反法西斯战争的组成?两个新兴帝国在古老中国大地上近40年的掠夺和战争怎么能因为经过了二战就有了进步意义?就要对我们的后代掩饰?究竟谁是受害者?难道外人在我们自己家里打架,还要我们自豪?还要我们牢记?

我们在参观的过程中和解说员探讨这些问题。他说,这里来的人少,特别是年轻人,都是看热闹,没人这么认真分析,像你们这样探讨?

我失语!难道办展览不就是为的让后人辨明是非,引起思索,永远记忆?

二战后结束已经68年,两代人过去。参加过二战的老兵已经凤毛麟角,二战后出生的儿童也已经风烛残年。可扩军备战从没停止,战争正未有穷期!

为什么?就是人类太容易忘记!

20世纪前期,民族主义、国家主义、马克思主义普遍流行,斗争和物竟天择的意识形态统治了近一半的国家民众。二战后这些思潮得到清理,但有一个过程,直到20世纪末,意识形态的冷战才逐渐停息。人类越来越达成一种共识:世界的进步不仅是科学技术的发展,更不只是经济的发达富裕,进步首先是自由价值的确立,公民意识的培养,民主社会的建立。而这一切的实现,首要的是博爱的追求,和人权的确立!

如今的日本已经走向民主社会,如今的俄罗斯正在努力向民主社会学习,我们呢?

难道国家主义所导致的战争真的不可避免?

(诺门坎战役纪念馆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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