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 蜂 人 2012年7月18日

(玫瑰峰)

(一)

昨天傍晚告别诺门坎直奔百十公里外的阿尔山市,我们在内蒙东北地区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出发点。出门已近一个月,大家都已疲倦,该回程了。

诺门坎向南告别了大草原,走入山区,我们又融进无尽的青黄相间的油菜花田里。来时这里的油菜花尚未开放,青色的花田和草地、桦林纠结在一起,美,美的漠然。再到阿尔山已是遍地华彩,油菜花爬上了山颠。

我在世界行走,没见过其它国家有像中国这样多彩的油菜花田。欧洲也有无边无际的青黄灿烂,那是向日葵。1990年的夏末在从布达佩斯(匈牙利首都)到布加勒斯特(罗马尼亚首都)的火车上我领教了那绿野切割,金黄明艳的皴染。

中国种油菜花多,从南方到北方,从高原到平陆,从二月到八月,从山顶到山谷,那艳丽的花田顺着纬度节节攀升,梯次的妆扮着中华大陆。

云南的罗平,早春二月,金黄就像彩云飘落地上;贵州的安顺,惊蛰花海就托出点点青黄;赣北皖南的春分,花田包围着古香古色的村落;荆州的大地,清明已是汪洋恣肆,灿烂辉煌。可见过川西的横断山区,五月的油菜花一行行,一坨坨沉在谷底;可见过关中的三秦大地,六月的金黄沿着山腰缠系;可见过八月的青海,金黄回护着湖水;如今七月的内蒙,

油菜花又一路遍撒山区。

一路摄影,一路游玩,不觉已是傍晚。来到一处山地,一面是斜坡,菜花逶迤,一面是绝壁,山石峻险。夕阳衬上峰顶,有红色刻字,“玫瑰峰”。停车观看,有小路通向山颠,正是一天色彩最美的时候,兴冲冲奔向山顶。拍了不少镜头,可就是不见许天宁夫妇上山。下山吧,走了一多半,忽听一声大喊,“下来”!观看,两辆吉普停在路边,钻出二男一女的年轻人,还带着两个武警,徐天宁夫妇早被来人阻拦。

奇怪了!这里无墙无门,也无路牌告示,怎么就有人敢随便阻拦?

“为什么?”

“上山交钱?”

“凭什么?你们是干什么的。”

“政府的。”

“那个政府?”

“共产党政府。”

好大的口气,共产党政府就能随便收钱!我被激怒了。

徐天宁问是怎么回事?回答,当地政府收钱。徐天宁有些书生气,给他们解释,收钱要有批文,要有明码标价,要有发票。那帮人支支吾吾不予答复。什么都没有就是要钱,而且口口声声“山是国家的,你上山就得交钱。”问他们“谁是国家?”回答得很肯定,“政府,共产党。”再问“是市政府?还是市党委?哪个市长?哪个书记?报上名来。”一时语塞。但很快让身边武警出手阻拦。

真没见过如此嚣张的“山大王”,现在至少表面还是人民的江山,怎么如此理直气壮地打劫?再看那两个武警,军服,军衔,可怎么也不像是个军人。军人怎么能掺合到收费的队伍里?怎么能给这么一帮人当打手?

我当过兵,在文革初期,那时部队在军委领导下还是有很高的素质,很严的纪律,怎么今天到了这步田地?我被激怒,审他们,“你们是哪个武警部队的?谁是领导?谁派你们来此协助收钱?”又是不言。

“不说我就报警。”——慌!“我是复员兵。”说实话了。

“有文件吗?”不语。“为什么不明码标价?”还是不语。“有发票吗?”答复了,“有”。“拿过来看看”,竟是一家柴河某某公司的发票。

“怎么回事?”不语,再问“为什么用柴河公司的发票?”那个女的忍不住了,“政府欠了我们钱,某某长把此地包给我们了,同意可以每人收费30元。”理直气壮。

看来问到症结了。我相信眼前这个不足25岁的女孩不会撒谎,事情一定有缘故,否则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拦路“抢钱”。只是那两个武警是假的,整个一个山寨版。

我向来对官场腐败的事关心,一再追问,那个女孩不说话了,因为他们已经看到我们挂着北京的车牌。

一段真实的际遇,可在情感上我宁愿它只是场闹剧。几个人只因某某官的一句许诺就敢大张旗鼓地就地收钱,到了完全无视法规的程度。看得出他们绝不是第一次在此收钱,也一定是屡屡得手,否则不会如此的理直气壮。悲哀的是,他们都如此年轻。

徐天宁夫妇没再上山,事情也没有结果,我想,明天一切还会照旧。他们畏惧了我们,但仍会敲诈大多数。

我们的民族还很犬儒,几乎每个人一生下来父母就会教育你“民不与官斗”,“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花钱免灾”,“遇强绕着走”。也正因为官场的强势和百姓的软弱,造成了长达2000多年的专制,造成了一个民族性格的萎缩。现在的问题,犬儒不仅没有因为经济的发展而收敛,反而有了发展,青年也越来越世故。官阶、地位越来越清晰,是非、公道越来越模糊。仗义执言,打抱不平,忌恶如仇越来越少见;曲意奉迎,官商勾结,欺负弱小,越来越风行。我们的社会究竟是怎么了?难道还真像西方人说得,是个抽掉了精神的经济动物?

(放蜂)

想想我的中国,当世界因为网络技术和信息革命日益走向扁平化的时刻,我们还顽固的维系着一党专制的金字塔形的统治结构。不管我们如何一厢情愿的提出“四个坚持”“五个不变”,“一百年不许变”,可变化还是来了。

为什么?因为世界变了,中国也在变。

那个金字塔的地基已经松散,权力和意识形态已经解构,金钱和暴力已经阻止不了真相的传播,人心和科技创新正在渗透。信息面前人人平等已经把因为信息不对称造成的专制基础瓦解,世界在新生。这就是当代史,不以任何个人、团体、党派的意志为转移,人们没得选择,或者跟上时代,或者被潮流淹没。

(二)

夜宿伊尔施,在此我们和来路重合,走向回程。

清晨,独自沿山间小路开车到半山,为最后看看这明艳的油菜花田。

内蒙的油菜花个头不高,大多也就在膝盖以上,远不像南方的菜花长到胸前。这里的菜花田开阔,丘陵也平缓,菜花从路边爬上山顶。而且很多地段明显是间种,形成一条条巨大的色带,一条明皇,一条翠绿,一条黑褐,或有上白下绿的桦林间隔,交织在一起,五色铺垫,无法言说的美色。

路边有采蜜者正在收蜜, 40岁左右,饱经风霜的相貌,乐呵呵的。他对我把车开到半山很不解,“上这山林地界来干什么?”“拍照片!”“能看看吗?”“可以”“还真美!拍这干啥?能挣钱是咋的?”“不挣钱,喜欢。”“还是你们城里人安逸,来瓶蜂蜜吧,菜花蜜,多好的成色。50元一瓶,两瓶80元,来两瓶?”看看,还真清亮亮的,“好,成交!”,笑了,打开话匣。

养蜂者姓王,河北承德人,为追逐蜂蜜来到这里。他说,“我父亲也是养蜂的,早先不讲以粮为纲,那时种的向日葵多,养蜂不用跑这么远。公社那时,不让多养,也就养几箱。弄点蜂蜜大多送人了,是副业。这几年养蜂的人多了,花少蜂多,只能追着花迅跑。长年在外,一年在家没几天。住野山坡,睡冷帐篷,一天从早忙到晚,吃不好,睡不好,遭老罪了。平时就一两个人,没电,没电视,找个人说话都不容易。最麻烦的是经常碰到敲诈,过路要钱,放蜂要钱,卖蜜有人来收税。既没文件也没章程,没钱就拿走几瓶蜜,拿就拿吧,还一大堆的理。前些年还好点,这些年越来越厉害了,到处是路霸,警察、城管人人有份,真是没法干了。七、八十箱蜜蜂,一年收个千数来斤蜂蜜,搞好了能有七八万元收入,搞不好也就两三万。”他告诉我,城里人吃的蜜勾兑的多,大都是拿糖熬的,最后兑点蜂蜜。有的干脆就是用化学材料做的,城里人其实吃不到真的蜂蜜。就是蜂胶也一样,本来产量就低,现在很多蜂胶都是树胶熬的,真假难分。

他还告诉我,现在有些养蜂人也和造假的有联系,把假蜜装瓶,放在蜂箱旁边,买蜜的尝到的是真蜜,买走的是假蜜。他又马上说,我这可是真的。

(桦林黄花)

看看,还真不假,百十来个蜂箱围着一顶帐篷,蜂箱的蜜蜂很大的轰鸣声。他说,采下来的蜜有人收购。收购价压得很低,采蜜人挣不到钱,钱都让收购的公司赚去了。他说,过了今年花季他不准备再养蜂了。

养蜂被称为“甜蜜的事业”,养蜂人到处追花,总是连接着美丽,外人看着非常浪漫,可养蜂人的生活并不甜蜜。

告别养蜂人一路奔南。至乌兰浩特走出菜花带,大地杀青,满眼的玉米地,进入农区。

这里是科尔沁草原的故地,历史上著名的大草场。科尔沁蒙古族一直在这里生存,是蒙古族的重要部落。满清的复兴和科尔沁蒙古的联姻是分不开的。不仅历史上著名的孝庄皇后来自科尔沁,满清开国的皇太极、多尔衮、顺治的皇后都来自这里,在不到四十年的时间里这里为满清出了四位皇后。

科尔沁部落也因此是满清最重要的盟友。清末,八国联军在通州八里桥与满清有过一场非常著名的战役,一次牺牲了科尔沁蒙古两万铁骑。

科尔沁地处年降水400毫米等降水线以北,适于游牧,原来也是大草原。民国以来,内地人向这里移民。特别解放后,困难时期,大量山西、河北、包括东北人逃来这里。半个世纪下来,人口增长,而且增长的多是汉族,耕地多了,城镇多了。一路走来,村庄相连,到处是玉米地,无尽的青纱帐。草场在退化,向南走,已经看不到像样的牛、羊群。这里正在修高速路,听加油站的人说,这里地下宝贝多,不仅有煤,还有铅、锌、硒、银,国家正在加大开采力度。

科尔沁富了,隔不远就能看到电厂的烟囱,矿井的提升塔,可“山清水秀,大雁声声,牧笛追月”不再了。看到加油站工人充满憧憬的笑脸,我的心在紧缩,富对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想起一位哲人的告诫“未来是我们选择的结果,而不是必然的命运。”

如果我们对化石能源带来的恶果还不警觉,如果我们对近在眼前的悲剧还不怵惕,如果我们只有愤怒和无奈,以致闭上眼睛及时行乐,那等待我们的还能是什么?

我想告诉人们,无奈和不作为牺牲的不仅是我们这一代,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想起温哥华那位叫玲木的小女孩在联合国大厅说的话,“……你们不知道如何让鲑鱼重回变成死水的河川吧?你们不知道如何挽救那些濒临灭绝的动物吧?你们也不知道如何再造沙漠上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的森林吧?如果你们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些问题,那就请别再继续破坏下去吧!……你们总说爱我们,那就拿出行动来证明吧!”

(阿尔山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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