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加格达奇 2012年7月4日

(一)

晨5点30,竟然被施工的声浪惊醒。

愤怒!打开窗户,旅店紧邻着一座正在施工的楼基,工人已经上班,塔吊已经转动,可居民还在睡觉!

无奈,回国经常遇到一些想不清的事情。是什么让这森林中的小城如此匆忙,竟然等不得满城居民的清醒?又是什么使居民如此懦弱,竟能容忍施工单位不管不顾的特立独行?

这些在温哥华是不可能的。不要说黎明施工,就是规划妨碍原有居民的利益,也要广告征求意见,达成补偿共识,达不成就得反复协商,或者放弃。

那里,市民是城市的主人。影响市民休息,天大的胆子?那要吃官司的。不仅要赔偿,而且马上停工,如果有官员胆敢介入,那官就算当到头了。

可中国不行。中国的官是上级任命。中国的官是“牧民”的,古代也叫“牧首”。百姓只是待宰的羔羊,只能跟随着长官意志。

事实上,在中国,能少作为,不作为,任百姓自生自灭,自由生长的官都是好官(无为而治)。一旦有作为,特别是大作为,像1958年的“大跃进”,1966年的“文化革命”,百姓就民不聊生。

想想吧,这个项目一定有官方背景,否则何以敢打破如此美好的梦境。

(二)

睡不成,早早离开,8点走出扎兰屯城。

出城,第一眼,发电厂的四根大烟囱。这次来内蒙,大烟囱几乎成了所有县级以上城市的标记。也许内蒙到处是煤?也许起飞的中国需要太多的电能?不是在“减排”吗?怎么减出如此多的火电厂。

改革开放三十年,我经常在中国各地行走。环境的污染和资源的滥采几乎随处可见。我的家乡山西就是典型。

山西被誉为能源基地。结果,就是把一个土肥水美,五谷飘香的宝地,变成了地质塌陷,水源枯竭,黄尘漫天,飘着呛人的硫磺味的大工地。曾经以文化和物产盛名的临汾市竟荣获全球第一污染城市的“桂冠”。我的那个曾经绿树覆盖,清潭溪水的村庄更是沦丧的满目疮痍。

内蒙的历史印象:锡林郭勒、科尔沁、呼伦贝尔草原。阔大的草场,无边的绿色,风吹草低,百鸟飞翔,空气清新得醉人。

如今呢?内蒙变了,越来越“现代”,越来越浮躁,越来越像山西。

我们行走的高速路,从呼伦贝尔到呼和浩特横贯内蒙全境,被誉为“省际大通道”。可正是这条大通道,跑着无以计数的载重车,把一个个矿山,一处处工厂,一座座坑口电站连成片。烟囱像是一夜间长出地面,内蒙也被戴上了“能源基地的桂冠”。

再认真想想,我曾经去过的“红碱淖”、“查干淖”、“达里淖”都是上百平方公里的大湖,近几年,两个几近干枯,一个已经枯竭。湖底的盐碱沙尘被风卷起,成了危害华北、华中,甚至韩国和日本的沙尘暴。

草场被剥离,河水被污染,遍地的矿渣和煤矸石。草原在减少、退化,沙漠的威胁日益彰显。离这里不远的呼伦贝尔草原出现了上千个沉陷坑,内蒙越来越像山西。

我真不知道,当人们只剩下欲望时,人和人曾经拥有的美好将变成什么?

写到这里,我的心都是紧的!

我的父老乡亲们,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作为了吗?难道还真要让内蒙变成明天的山西?

(三)

(达斡尔族雕塑)

10点走进阿荣旗,进入农区,海拔降到270米,气温升到24度。从此地向漠河还有近千公里。

2009年秋天我们曾经走过,旧地重游,换了一个季节,大家都很兴奋。

温哥华的妻来电话,叮嘱我:少喝酒。国外网上报道,吉林发现用工业酒精勾兑的啤酒,涉及十三个品牌,分布东三省和内蒙地区。

说假话,发展到造假,是我们这个老大国家由来已久的问题。特别近60年,“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中国想做大事的人多,假话也就多,难怪有学者指责,中国近代史连5%的可信度都没有。

造假,原就是说假话的衍生品,已然遍及中华。虽然近年网民们不断谴责,主流舆论也在抨击,可造假还是越演越烈,生生不息。

网民们调侃,“中国人只能在饿死和毒死之间选择。”

13点,走进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没进城就看见路边山顶的一组雕塑:手持盾牌,身背猎枪的达斡尔武士,面对着另一座山头的一个巨大的车轮。山脚,无际的大豆田,这里是达斡尔民族园景区,建在一座临河的村庄,村口设收费站。

我们向工作人员打听,莫力达瓦旗32万人口,有十几个民族,达斡尔族3万人,占人口比例不到十分之一。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汉人总有二十几万,可达斡尔族仍是名义的主体。

对达斡尔族不甚了解,问工作人员,他们也谈不出个所以然。走进村庄看看,也确实没有什么异常。除了展示场所的居民穿着民族服装,其它和外面没什么两样。只是知道他们是曾经的大辽国契丹人的后裔,近代居住在黑龙江以北,因为俄罗斯的入侵,迁到此地。

契丹也确实曾经了得,至今在俄语中,契丹仍是中国的音译,那时的西北亚诸国把大辽视为中国。

想想,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萧太后只剩下如此有限的后裔,而且被赶到这样的苦寒地区。

(四)

继续北上,进入大农田区,这里村庄渐稠密,到处是大豆、玉米,6点走进加格达奇。

加格达奇,不是县城,离这里不到30公里有鄂伦春自治旗。也不是地级首府,地级首府在离这里百十公里外的呼伦贝尔。可也不是无名之辈,城市规模远远超过一般的县(旗)城。

这是座林城,大兴安岭行政公署在此,当地人直呼林业局。

细问,还真有些怪,一个地级单位在内蒙境内,却不属于内蒙古自治区,隶属于黑龙江省。行署所在地不叫市,而称区,却又是个地级的区。这个行署管辖地更像是个超大型的“企业”——下辖3县4区,十个林业局,对这十个林业局行使着一切政府的权力。一个很特殊的结构,政企合一。

加格达奇还真有点奇,不在林海,不在景区,也不在少数民族的文化,而在市中心文化广场,一个万人欢腾的大集。

偌大的广场,气球腾空,彩旗招展,几千人在随着音乐起舞。舞蹈分成几个方阵,内容各有千秋,健身舞、交际舞、迪斯科、街舞。最大的方阵总有三四百人,十人一排,整整齐齐,随着锣鼓,列队前进,甩出长长的尾翼。

让人惊奇的是,舞者以老人为多,而且穿着统一。走在前面的骨干还化了妆。男的一手持绿扇,一手持黄扇。女的一手持粉扇,一手甩着一条大红的彩帕。随着鼓点,翩翩起舞,扭得有模有样。另有一路人扮成“济公”,“飞天”,透着喜气。

我们为这锣鼓音乐惊奇。问周围人这是怎么了?锣鼓喧天,听不清楚。有老人手指广场尽头,舞台打着横幅,一排大字:“庆祝建党91周年,颂歌献给党,喜迎十八大广场群众文化活动”。

据我所知,十八大还有四个月,这里已经欢天喜地。

我不知这些老人的舞蹈在多大程度上是真诚的祝愿?在多大程度上是自乐自娱?一路走来,接触很多老人,总的感觉,他们虽然对当前的社会风气有普遍的不满,但大多仅限于发发牢骚。他们有历史的比较,因而也更知足,更安于现状。

这代老人经历了一个巨大的时代变革。“主义”和“学说”的强制灌输;无穷尽的斗争,无穷尽的运动;真相、真话的缺失;不断地反复,极度的无奈。使这代中国人的自然天性产生了扭曲,中国人集体人格出现了巨大的失落。

这是一代人,在竞争、取巧、侵轧中选择着生活。他们不在乎谁掌权,推行什么样的政策。只在乎眼前的利益。只要生活还在改善,家庭尚能平安,其它都不重要。

生也有涯,何不尽欢?及时行乐!

(广场舞)

呼中镇 2012年7月5日

(农贸市场)

(一)

6点,天大亮,市中心大雾,我来到农贸市场。

城市还没醒透,早起的人们似乎都到了这里,已经开始繁忙。我在早市观察,商贩大多是附近的农民。一个大婶告诉我:林场职工有钱,她长年做这里的生意。每天早早在自家大棚采摘,还要收购邻家的蔬菜,贩来这里。很辛苦,但能赚着钱,每年总有一、二十万。

这里市场丰富,禽畜肉类、干鲜果菜、蛋奶海鲜、熟食调料应有尽有。我看了看价钱:鲜牛肉1斤23元,五花肉1斤10元,排骨1斤17元,豆角3.5元,茄子1元,土豆1.2元,西红柿6.5元,豆腐熏干5.5元,鲜黄花6.5元。和内地城市早市差不多,还略便宜。这里气温也比阿尔山高,清晨16度。

可记的还有,这里有这样一条广告,“罗家臭豆腐,中国十大著名小吃之一,……1956年,4月12日,毛主席在长沙火宫殿品尝,风趣地说,‘长沙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从此扬名海内外。……”林区百姓不仅把最反感商品经济的毛泽东拉进了市场,而且成了广告代言人,并且是为一个实惠又不宜说的臭豆腐,有些意思,立此存照。

(二)

9点,走出扎格达奇,太阳高照,晒得头皮痛,这里已近松嫩平原。北上,一条正在施工的漂亮的高速路。

此一段林区,我在2009年深秋走过。正是朔风穿空,红叶漫山,五彩斑斓的时刻。那时只有一条单行的水泥板路,林高路窄,隐进金色的树丛穿行,记忆深刻。

三年,仅仅三年,大变了。路基抬出了路面,路面也宽了许多。脚下,兴安岭乌乌泱泱,无尽的绿色。

一路从北京走来,横穿内蒙古,从中西部到东北部到处在修路。

改革开放30年,公路建设就是地域发展的标记。1984年底中国首条高速路上海至嘉定高速路开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先是华东,继而整个沿海地区,紧接着是内地。2000年初,中央提出西部开发。而中国又是大政府,权利、财力集中,很快,西北、西南诸省高速路遍地开花。2009年,已建成的高速路就达到7.5万公里。

2008年为了拉动经济,中央投资四万亿推动基础建设,今年,又加大了这一力度,加上各省的投资,高速路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按现在的规划统计,到2030年全国高速路总里程将达到18万公里左右。而现下世界高速路里程最多的美国也只有8万公里。中国已然超过了美国。按规划,2030年,目前GDP垫底的贵州省,高速路密度也将超过英国。

中国的高速公路和高速铁路,正以大跃进的姿态发展,财力、国力如何?能否还清贷款?能否持续发展?已有专家质疑。

(蘑菇养殖基地)

不过,不管是真发展还是发高烧,总之,兴安岭的公路在建设。与之相伴的还有中俄输油管道。

这条输油管道,是从俄罗斯西伯利亚到中国的大庆。双方合作,各自修建自己境内的管道。2009年我曾循此管道游历,一直跟踪到中俄交界的黑河市。那时正全面施工,一路大型设备轰轰隆隆,兴安岭剃出一道沟。三年过去,管道已然完工,输油已在进行,中国又多了一条能源战略储备的通道。

修路是好事,可正在修就成了麻烦。走出加格达奇不到60公里,进入施工地段。好在是越野吉普,沿着正在铺设的路基颠簸,4小时走了145公里。中午到塔源,饭馆的老板娘告诉我们,大路在修,不好走,到漠河的客运车已经停运。可以走小路,经呼中到图强,要好走得多。

走小路,使我们结识了呼中。

(三)

呼中原本是原始林区,1965年开发,成立了呼中林业局,主要是伐木和木材深加工。这里的刨花板、中密度板、细木工板,行业闻名,不到半个世纪建了一个偌大的镇,近4万人口。

可镇建起来了,森林却稀了,于是有了中国特色的改革:伐木23年后,建了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承担者仍是林业局。这下不同了,伐木变成了保护林业资源,捎带还有珍禽异兽,森林旅游成了创收的大户,林业局又承担起了旅游局的业务。

下午5点半来到呼中镇,旅游标牌广告——呼源水帘洞景区。从路边观看,石山高耸,状如刀削。石山脚下,山石洞开,不知有多少奇妙。正准备进景区,奇妙真来了。平缓浓密的林海不知为何凭空荡起一条弯曲的雾带,洁白狭窄,沉沉浮动,像个巨大的问号。

根据以往的经验,放弃景区,直奔雾带升起的地方。眼前一亮,真是绝了,密林中一条大河,平静的水面,一层浓雾贴着水面游荡。

这里水缓林高,浓雾紧贴水面,像一条密林中下沉的甬道,俨然一条河上河。我们沿河拍照。河床云腾雾绕,芦苇动荡,桦林飘逸,火红的山丹丹隐现,对岸的森林,虚虚渺渺, 世界真奇妙。

(呼玛河晨雾)

拍照就顾不得蚊虫小咬,王小平右臂巴掌大的一块竟咬了11个包,真是领略了东北小咬得厉害。难怪本地人散步人手一缕柳条,边走边打,既轰了蚊虫,又拍打了身体,也是个保健,各有各的高招。

河边散步的人告诉我们,眼前这是呼玛河,黑龙江的发源地之一,再往前是呼中镇,有旅店可以留宿。

走进呼中,原想小地方,又是旅游区,没把住宿当回事,不成想,还真是居之不易。

呼中镇地面不小,有三条商业街也还热闹。老区仍有成片的木刻楞房屋,新区盖了大片多层居民楼,可大多看上去空着。我的感觉,这里正在衰落。

全镇像样的宾馆有三个,“呼中宾馆”,“上海滩宾馆”,“大白山宾馆”。

先到“呼中宾馆”,只有一个老人,挺大的四层楼的建筑,大理石的地面,走道铺着地毯,大厅有沙发,现代的柜台,可没有服务人员,一个老头看家。

“能住否?”

“二楼包给找矿公司,三楼、一楼有空房但没有洗浴,你们还是去‘大白山’吧。”

竟是被业主推出来了。

国营企业,没辙,那就另找吧。这一找还真找出了热闹。

先是到“上海滩”,挺大的宾馆,餐厅正在聚餐,人声喧哗十分热闹。问经理,没房间了,已经住满。再问,仍是没有,有些不耐烦。走!

最后一家旅店“大白山”,那个老头推荐的地方。这回更简单,连经理都没有,一个小女孩接待,仍是那句“没空房”。奇了怪了,偌大的镇,怎么就没有空房?

小女孩看我们为难,不无歉意地告诉我们:“你们来得巧了,这里平日空房多,这几天正赶上上级领导岳母出丧,他的把兄弟把这里像点样的饭店都包了,接待前来奔丧的人。不是没房,而是都包了。你们明天来,明天中午就都走了,那时房间有的是。”

无语!惊诧!

怎么办?又找回“呼中宾馆”,还是那个老头,给领导打电话,仍是“热水解决不了。”再推荐林场招待所。

到了林场招待所,一个中年妇女来得痛快。“这里不能住,条件太差,房间连厕所也没有,你们还是回‘呼中宾馆’。待会儿让我老公去修洗浴。”

原来,这个妇女就是“呼中宾馆”的承包者。

问,“何以如此?”

答,“这里正在改制,林场要取消。财产、人员都交给地方政府。人心惶惶,大家都在找门路。年轻人急着到大城市找工作,中年人想调回总局。大家各有各的盘算,没有长远打算,谁还管宾馆?宾馆只有一个老头看着,打扫接待都是我们一家的事。”

这下找到正主了,三楼几个房间一同打开,随意挑。别说,房间其实挺不错,不仅洗浴用具齐全,连茶杯也是不俗的瓷器,茶叶盒也是满的,只是不知放了多长时间。无奈的是,灯不亮,水不流,勉强挑了两间凑合住。

如此美丽的风光,如此无奈的服务。

这里有个自然博物馆,门关着,门口广告牌“呼中自然保护区”,居然是前国家主席杨尚昆题字。广告介绍,这里有5万人口,被称为“中国的偃松之乡”,“黑木耳之乡”。有5大景区,其中以大白山景区最为著名,称为“中国北极第一峰”。有无尽的森林资源,矿物资源,水力资源,野生动物资源,素有“中国北极明珠”之称。

最意外的是,居然有呼中宾馆的介绍:“1998年建成,是呼中区一家涉外的高级宾馆,….无论您入豪华间,还是中低档间,都会享受到让您满意的客房服务。…..”

惊诧!无语!

(拆建中的呼中)

走进北极村 2012年7月6日

(大火后的兴安岭沼泽林地)

(一)

有了昨天对呼玛河的印象,不敢贪睡,早早来到河边。

玩摄影,玩的就是一早一晚。这是光线最柔和的时候,色温高,反差小,拍出的片子色彩鲜艳。

可这里不同,太阳刚出山,还倘佯在地平线,空气洁净的一尘不染,阳光热辣辣的,几乎毫无过渡的遍洒人间。

太亮,一切都一览无余。绿的树丛,绿的河岸,绿的高山,几乎没有反差的参差展现。没得拍摄,和一个晨练的老师聊天。

女老师,30多岁,她告诉我,这里多雨,阴天多,像今天这样“亮瓦晴天”的日子很难得,每年不足两个月。今年也特殊,是这里近十几年最热的夏天,前几天竟出现了气温33度的日子,老人们都热得受不了。

这里冷,冬天可达零下50多度。夏天,大多时候早晚温差大,拂晓也就不到10度,常年离不开棉袄,现在是呼中一年最好的时候。

我问到林业局改制问题。

她说,改制吵吵了不少年,现在也搞不清。这里一直政企不分,人和山林、学校、医院、商店都是林业局的,就是公检法也是林业局单设一套。这几年改革,林业局长当了区长,但大多换汤不换药,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这里近20年发展快,特别是前10年。1997年有了网络,和外边加强了联系,引进了不少木材加工技术。这里的低密度板、地板块在外面叫得响,林业局也赚了钱。现在又开发旅游,来的人多了,老百姓开饭馆,家庭旅店,都能赚点钱,日子好过多了。

不知为何,前几年,上边转了性,不让伐木了,林场主要是防火,封山育林。林场没事干,小点的林场都取消了,附属的工业也在萎缩,人在向外迁。林场职工买断工龄,8000元打底,每增加一年工龄,加800元,依此计算,有30年工龄的老职工也就32000元,人都拿钱走了,眼下呼中林场只剩个留守处,百十号人看着财产。

就说学校,原有四所中学,一、二、三中加职业高中,有学生2000多人,现在只剩下两所中学,不到200学生。 教师仍是企业工资,2000元左右,留不住人。原来一个6万人的林场现在剩下不到两万人,林场也改名自然保护区。

林场在变,林区在变,城市化的风潮已经席卷这里,何去何从,人们忐忑不安。

(北极星碑)

(二)

9点出发,我们在密林中穿行,11点半到图强镇。

图强有个大徐,是这里开发旅游,采风摄影的先行者。他最早在这里摄影,并建立网站,把这里推向世界。我们也正是通过网络认识的他。2009年秋天我们来漠河就住在他家,他带着我们走遍漠河的山山水水,留下一批难得的摄影纪念。

那次来正是深秋,初雪映衬着红叶,灰白的底色,层林尽染,漫山红透。

清晨上得图强东山,密林蒸腾着丝丝雾气,热烈的底色浮出一轮佛光。五彩的圆环,云蒸霞蔚,终生难忘。

大徐向我们介绍图强,除了风光,介绍最多的是1987年春夏之交的“那把火”。

据说那年的春节晚会,费翔唱了一首《冬天里的一把火》。歌曲马上在民间流行,当这歌声传遍黑龙江的时候,兴安岭的大火来了,整整烧了一个月,过火面积100万公顷。5万人无家可归,近500人伤亡。这还只是官方统计,实际要严重得多。

他告诉我,漠河县城一片焦土,图强镇可以说已从地图上抹去。大徐的妻子说,风高火急,图强林场一片火海,根本没法救。半夜,人拖着人直接跳进呼玛河,站在水里,火苗灼烫的人们没地儿藏,没地儿躲,只能蹲在水中,那水都是热的。那场大火,图强几乎家家都有损失。看得出,二十多年了,提起那场大火仍让人心惊胆战。

也难怪,在这里拍风光,细密的新松林里总能见到过火的焦黑残木。

再到图强,已是三年后,一切都变了。

首先是路。一条单行的林中小路换成了上下对开的大道。其次,商业街也更繁华,旧木屋换成了居民楼,这里正在建造一栋栋的别墅。第三,湿地公园已经成形,五层的观景阁开放收费(20元)。从阁顶下望:呼玛河弯曲隐显,有黄瓜形沼泽湖泊,莽苍苍的新松已然遮蔽山火烧焦的林木,远山苍茫,已经有了旅游景区的轮廓。

大徐不在,去了南方,图强没得留恋,走向30公里外的北极村。

(三)

去北极先经过漠河,意外的是,这被称为中国北极的边陲小城,气温居然上升到34度,打电话,北京才31度,真是大跌眼镜。

再向前走,出县城还没到北极村,居然上了高速公路。可我们一路明明看到加格达奇到漠河的高速路正在修?询问,这段高速路78公里,是从漠河机场直通北极村。

乖乖,不得了!

为了北极村的旅游,短短三年,黑龙江省不仅在抢修通向这里的高速路,而且建了机场,难怪这里的基础建设像这里的天气,热的不得了。

2点45分到北极村口,不认识了。

一片停车场,一座雕刻着“中华北陲”字样的牌楼。底下小字注明“国家级文明村”,一根横杆拦住村口,这里在售票。

门票每人60元,自带车300元,许天宁试图用他和我的“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证”免票,交涉的结果,没戏。到是60岁以上半票,丁大夫不到60岁,乖乖交了450元。

(北极村大门)

三年前这里是个任人出入的村庄,到处是桦林、水洼、农田、野花,旅游就像探亲,直接住进当地百姓的家。食宿不仅便宜,而且随意。和老乡围着炉子喝酒、聊天,那叫一个惬意。

三年过去,政府设卡圈了地,不仅收费没商量,木屋、暖炕、短篱、鸡犬,那家一样的热乎劲不知去了哪里?北极村已不是百姓生活的村庄,成了挣钱的人工保留地,游子们也失去了欢畅。

北极村没变:一条大江弯弯曲曲奔腾浩荡;两岸群山重重叠叠浓郁苍茫。

北极村变了,老村已拆,到处在施工,江边随处可见未竣工的道路、牌楼、雕塑、佛像。明显可以看出政府在和百姓争利。

一进大门,江边广场东部、南部,沿江最好地方除了景区,大都被各级政府的培训中心和商家投资的星级饭店霸占,到处都在施工,楼堂馆所已见摸样。

广场以西是民居,老百姓小门小户自建了些许家庭旅店。

家庭旅店没法和星级饭店比,但便宜。一间小房,十一、二平方米,两张床,一天100元。旁边的三、四星级酒店的标间,一般都在400元以上。虽然价钱涨了,可游人比以前反到多了。如果不是许天宁事先网上预订,我们几乎错过了“李大妈农家小院”。

“李大妈农家小院”不是个说法,而是招牌,在这一带很有些名气。

“小院”三星级,还真有个三颗星的标牌,也不知什么组织授予。门口挂着乡里发的“科技示范基地”,“党群共富典型户”的奖牌。稀罕的是,旅店门庭挂着一幅放大的中共政治局常委李长春和李大妈一家的合影照。李大妈很为这张照片自豪,她告诉我们,几年前一个夏天李长春到这里视察,在她家吃了顿饭,睡了一个午觉,夸她经营得好。李大妈聪明,要了张和李长春的合影照,到县城放大,挂在这里,从此百毒不侵,各级政府官员都得关照。

也确实是个漂亮的小院,四四方方,对角的两排客房,11个单间。门前塑料棚下三幅桌椅,摆满鲜花。对面有菜地,种着茄子、辣椒、西红柿、洋白菜,院门挂着大红的灯笼,充满喜气。

李大妈不简单,原籍辽宁沈阳,大地方出身。上世纪70年代“阶级斗争为纲”,沈阳待不住,逃到这极北的大兴安岭林场,嫁给李大爷,艰苦度日,一直到改革开放。

近几年,这里开发旅游。几乎一夜间,一个不被世人关注的小村有了说法,引来无数游客,李大妈有了优势。她在城市长期生活,懂得城市人的生活习惯,成了这里旅游接待的先行者。李大妈说,一年下来,连吃带住,总有50几万的收入,如今她的女儿也开了家庭旅店,用的同一块招牌,日子都好过。

李大妈也有不满意,她说,这里紧挨着黑龙江,30米不到,水价涨到一吨7元多,电价也比城里高,1.1元一度。供水公司和电力公司都是垄断经营,老百姓没辙,只好再转嫁给旅游者,收费越来越高。

饭后沿江漫步,9点,登上高台,有木牌注:北极村243户,963人,北纬53`28“,东经122`21“,海拔290M。

从这里北望,风急天高,大江东去,明晃晃,云天万里。

 

看守北极村的人 2012年7月7日

(黑龙江)

(一)

清晨五点,坐上黑龙江的河堤。

昨夜11点才黑,对岸俄罗斯境内雷鸣电闪,今晨不到三点又亮了,却找不到太阳,高岗薄雾中几声杜鹃。

看看,对岸俄罗斯境内,完全自然的水面,自然的江堤,自然的天涯芳草,自然的松林峭壁。一眼望去,十数公里一派沉寂,没有一丝人的痕迹。

再看中国境内,江面,几座观光餐厅打着广告,有渔船撒网垂钓。观光码头排列十几艘江轮,水上摩托浮漂。堤岸,一色的水泥护板,错落延伸的建筑正在打造,几座大小不一的广场,连接着一条沿江大道。

一边在大干快上,一边在静静的观瞧,当中,黑龙江不舍昼夜的波涛。

我和天宁兄沿江漫步,这里就像个大工地,虽然才凌晨五点,沿江一线已然开工,水泥搅拌车在大声咆哮。

三年前,这里也在建造,不过是县乡政府的小打小闹。那时也有北极广场,但没有现在的规模。更没这延绵十几里,连接着一片片广场,一尊尊雕塑,一座座牌楼,一方方石碑,一排排建筑的沿江大道。

原来素朴凝重的江堤有了“九龙戏日”,有了“三面观音”,有了背着“乾坤袋”的布袋和尚,有了弥勒佛脚下的“乾隆通宝”(铜钱)。中国人在以自己特有的价值观装饰这十里堤岸,到处可见金钱和代表金钱的吉祥物——元宝。

这里已是省政府的开发重点,省旅游局提出:“南有三亚,北有漠河”的口号。有了如此宏大的目标,自是人多,钱多,热热闹闹。热闹的还有灯杆上的彩旗标语:“统筹解决人口问题,构建和谐美好家园。”“树立婚育新风尚,建立和谐新农村。”……原来计划生育的会议开到了这里,可在这地广人稀,也就千数人的小村,除了享乐,能有什么意义?

(二)

北极村可玩儿得多,但大都是人工建造,没有兴趣,我们拜访了两个人,刘大爷,李冬梅。

刘大爷,76岁,健谈,土生土长的北极村人。老伴儿去世,儿子、孙子住在县城,他舍不得这方土地,一个人留在这里,住着三间凌乱的小屋。

他告诉我,其实这里开发的很早。清末这里发现黄金,来了周围几个国家的淘金人。那时这里就叫漠河,归呼玛县管。满蒙时期,日本人在这里建了发电厂,还有个小飞机场,有个很漂亮的二层小楼,那时叫俱乐部。日本人在这里采矿、伐木,老人说,那时日子好过。后来苏军来了,拆走了发电场。1958年,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水,飞机场冲走了,村子重造。

刘大爷老家在河北献县,1946年出生。上一辈老人逃到这里,小时正赶上解放,那时大家都有组织,社会秩序好,这里富裕。山里有山货,江里有鱼,晚上狍子会跑到屋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那时上中学,要到千里外的呼玛城。

1961年初中毕业,因为父母身体不好,只得还乡。那时初中毕业就算知识分子,到公社当会计。那时的公社大,下辖洛河、北红两个村,相隔着百十公里。太远,照顾不了家,只得又回村种地。

那时这里富裕,地多,每人能有几十亩地,每亩地能收2、3百斤麦子,那时麦子一毛七分钱一斤,冬天还能伐木挣钱,合下来,好的年头一个工能到两块多钱,差的年头也能到一块多。一个壮劳力一个月有五六十元收入,比城里吃商品粮的干部好过得多。

困难时期,这里建林场,河北、山东逃来不少盲流。1966年,我跑回老家河北娶媳妇,我已经去世的老伴当时是纺织工人,有工资,人也漂亮,可愿意到这里当农民,这里能吃饱。文革中一家六口,就我一个劳动力,也还过得去。

文革,阶级斗争,凡在伪满时期工作过的人都要交代,互相揭发,那些揭发都是假话,打死了不少人,很多是很好的干部。

这里有教会,民国时期当地百姓就信教。1991年盖了教堂,信教的有200多。

这十几年,这里变了,人越来越多。1981年,漠河在今天的县城所在地建县,漠河村建乡,2005年改为北极村。

政府号召开发旅游。老村子拆了,有些人家被强制拆了房基地修路,政府不给补偿,打官司。这几年,政府让大家上楼,老百姓不同意。平房,有地有院子,可以盖房接待游客,也可以种菜增加收入。

刘大爷说,他这一辈子,过日子就像个水槽,民国时期好,好吃好喝无忧无虑;50年代下滑,可也吃穿不愁;60年代最差,也还过得去;70年代到了槽底,斗来斗去,看什么都害怕。改革开放才又上升,一年好过一年。这几年的日子最好过。大女儿、二女儿都是我给买的房,每月还有580元退休金。村里到处施工,我身体好,每天还能挣个百十来元。

刘大爷知足,但也有忧虑。他说,如今北极村大发了,成了香饽饽,老百姓的好日子快到头了。眼下,光是兴安岭地区就有30几个林场及相关的处级单位,在这里投资。因为森林保护,日子都不好过,都想在北极村分杯羹,讨口肉。更别提省政府,几乎是在对口盖培训中心。每个单位分一段河堤,盖一所接待处。老百姓哪个也惹不起,哪个也竞争不过,只能靠边挣口粥喝。

告别刘大爷,来到北极广场,我和天宁在找一个人,一个三年前曾向我们控诉乡干部的奇女子——李冬梅。

(江边工地)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广场,我们遇见一个在江边卖纪念品的女子。她给我们讲了她的遭遇:李冬梅,也叫李大梅原是本村的村民,很有点自立自强的性格。

2005年,乡里组织北极村改造,涉及拆迁她的住房和卖旅游纪念品小店,乡里承诺,改造后的商业街店面她可以优先选择。为此,她和丈夫临时搬进了一辆大篷车,边经营,边等待。

改造毕,事情有了变化,乡长变了卦。原答应给她的商铺没有兑现,连周转房都没了,李大梅从此走上了上访路。先后找过县工商局长,县长,省工商局长,省纪检委书记,直至找到副省长,可问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李大梅有折腾头,不屈不挠,见谁和谁说。我们上次来,还专门看过她的大篷车。中秋,黑龙江畔已是霜雪临门,她们仍住在铁棚的车厢内。

这次来还想找到她,想问问,问题到底解决没有?

还真遇上了,就在北极广场一个茶摊。李大梅曾跟我说过,她不离开这儿,一定要个结果,她还真遵守着自己的承诺。

巧的是,今天不知什么日子,也不知来了谁,广场挤满人,而且有很多当地干部,县土地局长也在坐。

自我介绍,互致寒暄,落座。也许是李大梅告状出了名,干部都认识,也许是看我们满头白发背着照相机,拿着纸笔。总之,土地局长重视了。

李大梅认识土地局长,主动向我们介绍。土地局长不等我们细问,马上说,她的问题由来已久,各级领导都知道,我们会妥善解决。现在是漠河近几年最好的时候,媒体要从大局报导。我们问他的名头,他急忙钻进人群。

他把我们当成了记者。

李大梅告诉我们,问题只解决了一部分,如今有地方住了,可是商铺还没定案,她还在上访中。

我不知怎么安慰她。一片城区的改造,一所房子的拆迁,一个小女人的不大的要求,确实很难被一个如此忙碌,什么都要管的政府重视。可总该有点同情心吧?也许政府有政府的难处,那为什么不去说清,任由苦主上访、告状?不要说百姓的权利能否维护,就是为了政府的面子是否也应早早解决?

可好好想想,已经历时7年,基层政府不知换了多少届。现在的领导谁又愿意去为一个小女人翻案?况且,既承担责任还得罪同僚?可7年,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

傍晚江边漫步,人们在举行篝火晚会。我在江边思考:中国在变,中国人在变,大家都看到了变化。可这变化,公仆们和百姓的感触是否一致?刘大爷、李冬梅和大大小小的公仆有没有共同的利益?有没有价值的认同?而不同的价值追求又会形成什么样的集体人格?什么样的中国?

公仆说:“现在是近几年最好的时候。”百姓说:“这几年的日子最好过。”网民说:“好日子要过好。”可公仆的好,百姓的好,网民的好,是否一样?

我困惑!

(李大妈小院)

金 沟 2012年7月8日(上)

(敕封“金圣”)

(一)

晨,李大妈热情的准备早餐。原计划在这里再玩儿一天,可这里官方在组织庆典,不仅人多,而且还受限制。良园虽好,不是久恋之乡。10点,告别北极村,走向金沟。

三年前,正是金沟,使我印象深刻。

金沟的念想,不是桦林丛密,青白凄楚;不是风卷秋叶,漫山金红;不是四梁八沟的风光;不是栈道深处的佛影。而是一座祠堂,那里记录着为什么会有金沟,是什么叫响了漠河。

漠河原名墨河,取其水黑如墨之意,这滔滔黑水也就被称为“黑龙江”。

黑龙江还真有个传说:古远,此江为一白龙统治,水患频仍,百姓不胜其扰。后,江边有李姓贫寒人家,一对勤劳的夫妇。好容易怀上孕,却历经三年怀胎,诞下一男儿,漆黑如墨,臀部有尾。其父骇之,以锄断其尾,黑孩儿轰然变一条巨龙跃入大江。其后黑龙与白龙搏斗,得百姓助之,胜,水患乃绝,水色乃黑。百姓随称此江为黑龙江,此龙为“秃尾巴老李”,北极村江边有雕塑。

然,漠河真正为世人知道,名扬海内,既不是因为传说,也不是因为风光,更不是因为地理位置独特,而是因为这里发现了金矿。

与李姓还真有些关系。

(二)

10点半来到金沟北面的山坡,石阶陡峭,松林掩映,婆娑中一座龟驼石碑,上书“金圣”。石碑后是山门,有黑色匾额,五个镏金大字:李金镛祠堂。

走进祠堂,正殿供奉李金镛塑像,两侧楹联,上联“开矿安边兴利工业迈古今”,下联“仪仗救灾恤邻德政照宇宙”。东厢房为幕僚馆,陈列袁大化等90余名幕僚的浮雕画。西厢房为功德馆,有2000余件文物,20余幅图片。

好大的排场!所祭何人?所奠何事?

三年前我已拜访,三年后仍恭恭敬敬走进殿堂。

史载,1877年有鄂伦春人在此地发现金苗,河沙中金沫楚楚。消息传开,中、俄、日、韩四国近万人来此地开采。黑龙江将军奏请朝廷自办开采,漠河名扬。

(“金圣”李金镛)

时,清政府从谏,命北洋大臣李鸿章督办,李鸿章推荐时任吉林知府的李金镛主持。

李金镛,江苏无锡人,因经商,勇于家乡公益成名。1882年,47岁,受吉林将军赏识,任为吉林知府。1887年受命筹建漠河金矿。

清史记,李为人坚毅,尽心务实,勇于任事。上任,即积极奔走于天津、上海、烟台等地。募集资金,招聘矿师、矿丁,购买机器,筹运粮食、军火。当年春,沿狩猎人小路实地考察,达五个月之久。其所报告,“地邻北极,严冬则雪高盈丈,马死人僵;夏秋多虫,塞耳盈鼻,起居服食,无一不难,无一不苦。….”

李金镛和他的幕僚们,克服艰险,率所部完善从嫩江到漠河的军用驿道,史称36道。其中第30道即为当今漠河乡,32道即为金矿所在地——金沟。

李金镛并非简单的个人,他是清末看见西方的那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他们虚心学习,引进技术,任人唯贤,精于核算。开创性的制定和矿工的分成制度。并据理收复被俄方占据的金矿。一时,金沟纳四方贤才,聚上万民工。1889年向朝廷上缴3万两黄金,1890年上缴6万2千两。李金镛们不仅是近代中国采矿业的开拓者,而且把内地文化引向塞外。辟地种菜,改善供应,美化环境,兴办教育。并且在这塞外苦寒之地成立诗社,既团结了士子,又化育了民风,甚至影响了很多有文化的妓女。她们的诗篇,传为一时佳话。

李金镛殚精竭虑,操劳过度,于1890年9月14日逝世,时年55岁,正当壮年。有书记载,君临终挣扎坐起,说:“大丈夫视死如归,….所遗憾者,天不假年,不得见日后盛况,望诸君好自为之。”

斯人已逝,金沟悲殚,朝廷应金沟士子、百姓之请,在北山为其建祠,以表彰李金镛及其追随者。当地百姓直到现在,凡采矿都要用木棍系红布祭奠,以表示对李金镛的怀念。

(三)

金沟事迹多,最具戏剧性的是这里曾有大批的妓女,留下很多传说,金沟也因此又称胭脂沟。

关于胭脂沟的名称有两个版本的传说。一个版本是说此地所采黄金是供给慈禧太后的胭脂钱,以突出皇族的奢侈。另一个版本是说,为留住採金矿工,李金镛从江南和周围国家招来大批妓女,据说当时这里有百余家妓院,其中日本妓院27家,俄国妓院24家,中国妓院66家,还有韩国妓院,随採金点的分布绵延百里。妓女洗浴,胭脂盈河,随正名胭脂沟。

三年前来过,知道离这里不远有一处妓女纪念馆。

一片背静的林地,一圈上千米栈道铺垫的环路,环路内,金刚松高耸,密集的桦林。那凄艳的桦林内,隐蔽着一个个坟包,那里掩埋着一群来自东亚各国的年轻的女性,坟前白花朵朵。

(妓女纪念浮雕)

那里还有一间国内罕见的妓院文化展厅,有着大批的历史记录、照片和妓院文物。难得的是,对中国的青楼文化、历史有详细阐述。

那里有一座长达二、三十米的汉白玉浮雕,是我仅见过的妓女纪念碑。艺术家尽其想象的表现着人,表现着女人,表现着女人的人性。竟是那么的精彩缠绵,我被深深震撼。为这创意喝彩!

震惊!旧地重游,竟然找不到那片林地。走了很远,觉着不对,幸亏一辆旅游车指路。原来,去妓女坟的岔路已被青草遮蔽,路牌也残损不堪。走进去,那间展馆竟然被封闭,停车的广场满地枯叶,浮雕的缝隙青草茵茵。三年,那个曾经让我无限感慨的纪念地,一片颓残荒寂。

这是为什么?

我想起领路师傅的告知:“那里阴气太重,怨气太重,没人敢去,早荒了。”

我和许天宁、丁大夫都是二次参观,王小平是第一次。看到被木板钉死的大门,破碎的窗户,展馆墙上残存的展板,破损的雕塑。

震撼,痛心,无言!

难道仅仅因为她们是“妓女”?妓女就不应该受到尊重?

好在栈道还在,林地依然,栈道上每隔不远就有刻书的木牌,上面是妓女的信息,诗篇。纪念馆废了,可文化还在,那些死去的冤魂仍在顽强的表现自我。

我们又一次在这林地上徘徊。

金刚松依然耸立,林中路依然蜿蜒,坟前依然白花盛开,桦林依然凄清明艳。那一个个短木书刻的坟碑凄凄楚楚,守望相连,从春到夏,从秋到冬。

有妓女坟说明,录下:

“她们来自不同的国度,不同的城市。虽然沦落风尘,但其中不乏超群脱俗的靓女和隽秀清高的才艺。然而,‘自从遭点污,抛掷到如今。’一枕黄金梦,魂断金沟河。悠悠千古青山岭,空留白骨诉悲歌。”

我记下几处碑文:

“这里掩埋着39名中国、日本、朝鲜等国妓女。”“松村惠子,日本人,22岁。”“娜达莎,俄罗斯人,21岁。”……

录妓女诗词四首:

《龙江吟》“长号清高,金屋中,藏阿娇,雪肤玉貌生来俏。檀板轻敲,弦索微调,清歌一曲北极好。只不知,芙蓉帐里,谁人度春宵?”

《沽美酒》“你记得跨清溪,半里桥。旧红板,没半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扬州名妓苏台云诗:“堕溷飘茵不自由,伤春未了又悲秋,阿妹原非烟花种,脱籍君堪为我媒。”

金陵慧兰诗:“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这里沿栈道诗词无数,不知多少是书生轻佻,多少为妓女所书。但可以看出,那时的金沟确实繁华,不无文气。可叹的是,如此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只因金沙淘尽,人去楼空,几度的繁华锦绣化作空山新雨,荒冢花木。

(妓女“香冢”)

一种大悲哀在我胸中澎湃,我为那个时代的先人,包括那些妓女的命运哀叹,也为他们的生命追求和自尊敬重。中国毕竟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文化气节。哪怕国势衰落,也不乏刚强上进者。

对于清末,我们这代人受到的教育:外族入侵,国势衰落,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何等的腐朽!何等的没落!

真的吗?看看这里陈列着的集体人格!

我有一种认识,清末的士大夫阶层,除了一部分闭关自守,愚昧颟顸者外,相当的部分是努力自强的。就是那些愚昧者,很大一部分也不乏民族气节和操守。不要说清末外战无数,几乎没有投降将军,就是文人面对国难也多不苟且。庚子事变,被后人抨击为颟顸保守,误国误民的大学士徐桐、庄亲王载勋、右都御史英年都是自杀殉国。

到是后来的知识阶层和权贵,面对新时代,新主义,新思潮,道德和操守与时俱进,既没有先人的努力奋争,更没有前辈的道德恪守,甚至不会有青楼女子的伤春悲秋,冷酷的只剩下金钱和权力的占有。

 

(金沟佛影)

黑龙江的源头 2012年7月8日(下)

(洛古河)

(一)

我曾在2009年秋,从漠河沿黑龙江东行,经黑河到抚远,再向南沿乌苏里江到兴凯湖,考察了三江平原,体验了新兴的北大荒。这次再到漠河,决定走西线,沿黑龙江西行,走内蒙东北部边境,经兴安岭折返呼伦贝尔草原。

中午,离开金沟,走向洛古河,那里被称为黑龙江的源头。

洛古河村不大,从网上搜索不过30几户,人民公社时期和北极村同属一个大队,虽然相隔近百公里。洛古河村被称为黑龙江源头,并非这里是黑龙江的发源地。黑龙江有两个发源地,一个是中国的海拉尔河,发源于大兴安岭,经呼伦湖流入额尔古纳河,一个是发源于蒙古的石勒喀河。此二河流到洛古河村汇合,以下称为黑龙江,洛古河村就有了黑龙江之源的美誉。

黑龙江全境原本就是中国的内河,十八、十九世纪俄罗斯东侵才成为中俄界河。至于黑龙江上游的石勒喀河的权属——蒙古,更是二战之后的事。其实几乎每个中国人来到这里都会指着对岸告诉子女,那里曾是我们的国土。

从阿尔山向北我们一直在城市间穿越,走的都是高等级公路。从金沟向西、向南开始进入真正的林区,高树庇护,林荫逶迤,一条窄窄的沙石路。

13点来到洛古河村,远远看过去,最醒目的不是民居,甚至都不是大河,而是江边的军营,一片崭新的营区,一座八层楼高的哨所。

开放旅游,来的人多,村中有了饭馆,界河有了游艇,边防设施也消磨了戾气,连哨所透出的都是祥和。

我们沿营区的小路来到哨台。一道开放的铁丝网,可以直接走进界河。炙热的阳光,清凉的江水,不远处有码头。游人在江边支开帐篷,孩子们在水中嬉戏。头上,持枪的卫兵在哨台观望,友善的和我们打着招呼。我们提出能否上到哨所观光,卫兵腼腆的笑笑,“不可以!”可我实在看不出,对岸有什么稀奇。

滔滔江水,一线芦荡,岸边几间荒弃的木屋。没人,静悄悄得,甚至看不到路。再往后一片高台,无边的林木。

黑龙江的国界,从源头到一千公里外的抚远城,都是这样:中国一侧,人烟稠密,到处在建设,红红火火。俄罗斯一侧,寂静原始,就是偶然有村落,也是稀稀疏疏,很难和这边比对,倒是经常可以看见俄罗斯人到江这边采购。

洛古河村距离漠河县城也就百十华里,除此外,有点规模的城市都在上千华里以外,而且,沿途是大林区,来这里旅游的人群自然多是漠河人,很少有外地人,更别提挂北京车牌的旅游车。

(黑龙江)

(二)

一个不大的村落,还没有形成真正的接待力量。虽然村里几处挂着旅店、餐馆的招牌,可都是居民自办,没有像样的旅店,餐馆也很少现代设施。眼下正是旅游旺季,大中午也就20多个游客。

一对姐妹聪明,搞来一辆废弃的大客车改作两个包间,不仅位置放得好,紧临江边,风景宜人,而且拉进来电,有了空调、电视,卫生、照明也是一流,虽然贵点,几乎招揽了大多数游客。姐姐告诉我,她是哈尔滨人,开过餐馆,如今被妹妹叫来这里帮忙,想了这个主意。她告诉我,有几个拿手菜肴,尝尝,还真不俗。

洛古河村旅游的重头戏是乘汽艇游玩黑龙江两条源头的汇合处。也确实好找,一个码头,4艘汽艇,20多个游人,一眼就看个差不多。

老板不是本地人,来自漠河,这里有朋友,看中了这里的旅游资源,集资办了这个江上游。老板告诉我们,从码头到两河交汇处11公里,来回一人60元。我们正好四人一船。穿上救生衣,挎上相机出发。

船速快,我们在江心突进。按国际惯例,江心线既是国界,可老板不在乎,没开几公里就把船开到对岸江边。那里有个村落,也许有7、8户人家,老板说,这里不是俄罗斯人常住的地方,是度假屋。夏季来,冬季闲着,夏季也是周六、周日才来,他们在那里种菜,种果树,钓鱼,狩猎,俄罗斯人很会活。

我问他,过了中心线会不会有麻烦。他说,这里俄罗斯边防不太严,中国人也少,他们和我们的边防都认识,也经常有个礼尚往来,一般不出大格不会有问题。

他说秋季马哈鱼洄游的时候比较严,那时江里马哈鱼多,中国人捕鱼的也多,俄罗斯禁渔,卡得严,有时中国渔民晚上偷偷溜过去,抓住了要罚款,可这也挡不住偷鱼。

好宽阔的江面,汽艇逆流而上,划出明亮的水线。风吹浪涌,汽艇颠簸,半小时到了两河口。这里江面更宽,也许有几公里。江心一座分水岭,一条河向南,一条河向东南,分成两叉,中心一座江心岛,桦林无限。

船老板给我们介绍着河口,最大的特点,两河一清一浊。源自俄罗斯的石勒喀河清凛,源自中国的额尔古纳河混浊。可我不觉着新鲜,几十年来我在中国大地行走,走过很多大江大河,类似的现象到处可见。

小学时就看见过清清的汾河流进混浊的黄河,中学时就知道泾渭分明,看见过长江、汉江一清一浊在汉口汇合。近十几年,走过长江、澜沧江、怒江、雅鲁藏布江、黄河的源头和它们的大部分,也到过珠江、淮河考察。水土流失,江河失色几乎是随处可见,混浊也成为中国大多江河的普遍颜色。

泛舟

可内地河流的清浊区别大都是因为上游下游,支流主流,只有东北独特,是沿江心划分,一侧清凛,一侧混浊。不仅黑龙江,乌苏里江也是如此,包括并不阔大的鸭绿江和图们江。

想想,到了这种程度,是自然的问题还是人的过错?

沿两河口盘旋,后边跟上两条船,有人在大声唱歌。认真听,旋律是那样熟悉,是文革中的歌曲。大声问询,竟是四个广州的“老插”(知青)。上世纪60~70年代曾在海南插队,如今退休了,却想起了黑龙江,想起了那个“上山下乡”的年代曾享誉中华的北大荒。

这下有知音了,我们隔着船唱起共同的歌:“迎着春风,迎着阳光,爬山涉水到边疆,…… 中华儿女志在四方。”那是个理想和价值错位的年代,有过太多的苦难和牺牲,但不乏刻骨铭心的记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里有着一代人的青春和奋斗,一代人的纯真和激情,一代人的毁灭和新生。真的!

突然,一阵长风,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江面无数的水泡,四野蒙眬。须臾,雨驻风消,阳光穿出云层,清亮亮的江面一弯彩虹。

回到漠河,天已黄昏,旅店前台又是一番奇遇。

(三)

先是看到四个骑自行车从广州到漠河旅游的勇士。四人平均61岁,由两岸四地组成,分别来自台北、广州、上海、深圳。他们通过网约在广州聚齐,自带帐篷,自带野炊餐具,栉风沐雨,餐风露宿,晒得一个个黑蛋似的,行进了5000多公里,真是不服不行。

正在为骑车的勇士击节赞叹,更震撼的来了,居然走进两个头戴彩盔,足穿旱冰滑轮,背着背囊的旅客。询问,竟然是一路从海南三亚滑旱冰来到这里,服了,真是服了!当今的国人竟有如此的勇气?

细问,他们二位都来自北京,一个姓丁59岁,一个姓王51岁,已然出行了三个月,从初春滑到盛夏,从三亚滑到漠河。光看外形,又黑又瘦,已经脱了像,可两眼炯炯有神。他们每天滑行100公里,多的时候130公里。难得的是,滑旱冰全要自己负重。他们告诉我们,刚出发没经验,负重40斤,一天下来肩膀勒得生疼,肿起好高。轻装的结果,把所有不是必须的装备统统扔掉,包括服装、盥洗用具,甚至地图册都撕成一张一张的。每天早晨5点出发,下午3点休息。开支也非常节俭,每天预算100元人们币。

听他们介绍,原来同行的还有一位31岁的80后,是北京的白领,下了很大决心,工作都辞了。一路从三亚跟到南京,实在受不了了,退出。他们说,年轻人,蜜罐里长大的,吃不了苦。

他们谈到沿途各个城市滑轮协会朋友的欢迎和支持,媒体的宣传和帮助,非常自豪。

我问他们何以产生如此想法?

他们说,我们从小就有愿望,想走出去看看这壮丽山河。可那时没机会,好容易熬到孩子大了,没负担了,可以出门了。可我们都是普通工人,没那么多积蓄,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还愿。其实不管用什么交通工具,走出去就好,就比在家里强,不仅看遍天下风光,还锻炼了身体,连病都治好了。

我佩服。

近几年有一种说法,随着中国经济的上升,随着独生子女政策的延续,随着日子越过越好,中国人越来越弱化,越来越女人气。真的吗?不尽然,不信,看看这些真正的男子汉!

(草根英雄)

莫 尔 道 嘎 2012年7月9日

(林间公路)

(一)

清晨6点,走进漠河的早市。

问价,茄子1斤3元,西红柿1斤2元,辣椒1斤3元,猪肉1斤12元,比北京的市场略便宜。可水果贵,这里居然有很多热带水果,芭蕉1斤13元,芒果1斤15元,比肉还贵。奇怪的是本地西瓜1斤10元,外地西瓜1斤反到1.8元,接近6倍的差价。这里产木耳,1斤野生木耳70元,并不比北京便宜多少,市场已经把全国连成一片。

9点离开漠河,向西走进林区。沙石路,窄,有些地方仅够单行。林木密,大多是碗口粗的十几年生的小树。树冠相荫,阳光洒地,路面阴沉沉的,透着神秘。经常可以见到松鼠,居然看见一只猞猁。这里的林木,基本都是这些年新种植的,正在恢复元气。

沿途经过潮河林场,场部的建筑仍然完好,“潮河林场”四个大字依然镶嵌,只是院子里花草盈野,渺无人迹。这里已经放弃,保护区不是林场,用不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建筑。

中国森林覆盖率低,仅为国土面积不到14%,相当于世界平均覆盖率60%,如果按人均计算,也就世界平均水平的1/8。就是这个悲观的统计,也还是1994年的。但我印象,我的初中老师1964年告诉我,中国的森林覆盖面积在27%。我不知哪个统计更真实,但我知道“大跃进”,知道“大炼钢铁”,知道“斩坝”烧山种橡胶,知道毁林开荒修“大寨田”。我的姥姥家——山西沁源柏子乡的一条沟,上世纪50年代还是绿水青山,森林覆盖,如今水尽山秃,一条沟的水泥板和煤末。

大兴安岭是中国最大的林区,自然不会逃脱同样的命运,解放后近40年的乱砍滥伐,光林场就成立了近40个,培养出一批砍树的劳动模范,直到这十几年林场才开始关停并转。

12点半途径满归,一座林区小镇,有巨石碑刻,一面党旗,下书“千里文明线百里绿色长廊。”路边到处是种蘑菇的矮棚。走上隘口,好一片无际的林海:左侧一丈高的红色岩壁,碗口粗的白桦沿崖口挤成一线,绿顶白栅的林墙;右侧金河逶迤,浓绿中闪光的色带。此时天降细雨,公路亮闪闪的,满目新绿。奇怪的是,这里有大群的蝴蝶,密密麻麻挤满地面的水坑。车走过轰然飞起,遮天蔽日,路上满是蝴蝶尸体。这里已走进内蒙,大兴安岭西坡,沙石路换成了石板路,速度快了许多。

车沿着金河前进,迎头遇到一队骑自行车的野游团队。下车询问,来自辽宁营口的一群“车友”,男男女女30辆自行车。一辆拉补给的皮卡汽车,拉着帐篷,野炊器具,一路随行。他们从营口来到这里,计划再到漠河,沿黑龙江到抚远,沿乌苏里江到兴凯湖。他们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大口喝水,满头是汗,还忘不了开玩笑。难得的是,他们一行人平均63岁,竟是比我们的平均年龄还大。

(骑车周游世界的人)

这是一代人,吃过苦因而也格外珍惜甜,退了休并不消停,自发组织起来玩自行车。还真玩出点名堂。他们说,此次来内蒙只是初步试探,今后还准备去西南、西北。他们还说,全国已有了一批类似的组织,都是退休的人组成。骑自行车旅游,网上统称“车友”。时代变了,穷人找着穷人的欢乐。

(二)

2点,走进中国最大的森林公园,莫尔道嘎森林公园。走到 71公里路标,有路牌“金河兴安树王景观区”,路牌告知:“兴安树王栈道全长566米……树王高20余米,胸径近1.4米,树龄近300年,仰视高入云端,围抱需要2—3人方可合拢……。”

既是树王就一定要瞧瞧。无尽的松柏,一条上山的林间栈道,这里到了大兴安岭顶部,已是原始森林。也确实密,不仅林高,而且遍地腐木蓬柯,木耳蘑菇。在老林子绕了20分钟,总算找到树王。一棵大柏树,也许有二十多米高,说实话,皮厚干裂,也确实老到,但不觉其粗,“树王”叫得有点唐突,在温哥华比这粗的松柏几乎到处都是,也高得多,并没听说有“树王”的封号。

(兴安岭树王)

到是树王旁边有一块为前任韩姓书记立的碑,记述韩书记2000年变砍林经济为植树经济,广揽人才,发展了林场,盖了第一批现代楼房,后人记之云云,很有些中国特色。

从树王景区到莫尔道嘎不远,车浮行在树海林涛。已是下午,浓云密布,云隙,太阳斜斜的射上树梢。有清风掠过,桦林喧闹。树下,野百合、野黄花点染。林间,云动影移,光明光暗,蝴蝶翩翩,曲折的林荫小道。

又见挥动柳枝驱赶蚊虫的老人,莫尔道嘎到了。

(三)

两侧红砖瓦顶白栅的平房,远远的堵着一片楼群,有孩子嬉戏。问,“小朋友,市中心在哪?”“这里没有市中心,这里是个小镇。”

转过楼群,豁然开朗,确实是个镇,但并不小。一条宽阔的大街,两侧新潮的灯杆,街心飞马腾空的巨型雕塑。雕塑东侧一座簇新的广场——绿星文化广场。此刻,雨过天晴,花岗岩的地面反射着光泽。有树根状花坛,巨木的中华柱,不锈钢的“北极之星”纪念碑,森林工人劳动的雕塑。一座哥特式的尖顶楼房,上书“额尔古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震撼的不是这林区小镇的新潮,而是音乐轰鸣中,4、5百人在这里舞蹈。询问,原来正赶上“莫尔道嘎森工公司第六届森林文化节”。

不知这大兴安岭有多少节日,也不知是否因为民族多特别善于舞蹈。总之,走进大兴安岭林区,不管住宿在哪里都有文化广场,都有大型的群众性的舞蹈,而且以老年人为多。最时髦的是东北大秧歌,扭起来,锣鼓喧天,红绸翠袄,那叫一个热闹。

真是个奇怪的时代,老年人为即将远逝的岁月唱歌舞蹈,青年人却在为不可捉摸的未来拼搏争斗,我不知如何概括这种文化现象,更说不清这文化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价值在主导?是岁月艰难及时行乐?还是前途堪忧拼命积累?以致孩子们从三四岁就走进竞争的行列,家长说,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可为什么要把孩子的人生当作一场全无方向的长跑?

难道年轻人就不应该享受当下?老年人就不应该有新的生命目标?难道生命的成功只在于出人头地?成功者的标志就是享乐,长寿?

精神的追求呢?

我搞不清如此的大众在这里近似痴迷的热闹是缺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是内心真性情的抒发还是委屈的宣泄疏导?

舞蹈结束,广场放电影,居然是《雷锋的故事》,久违了。

“雷锋叔叔不在了”,早已被人们放进历史。近年有人揭发,那本流传甚广的雷锋日记竟然是由专人“帮忙”写作,一个不大不小的骗局。雷锋走了,因为他从来就没来过,随着走的还有那个时代的善良和道德操守。

我总感觉曾经的文化大革命更像是一场宗教革命,不同于16世纪欧洲宗教革命的是,它既是“教权”(马列主义、毛思想)在世俗权利中的建立,也是教权在世俗权利中的解体。他粉碎的不是已经建立的政权形式,而是传统的以儒家文化为核心的道德体系,而这一道德体系就是曾经的中国。

国家、宗法、秩序、权威受到了无情的冲击,中国人在精神上走出了迷信权威,顺从专制的牢笼,有了更广泛的个人利益的追求,而改革开放则把这一价值推到极致,中国开始走出曾经的中国的阴影。

雷锋来了又走了,悲剧式的宗教虔诚终于让位于利益争夺的喜剧。从道德桎楛中解脱出来的中国百姓还远没有摆脱世俗权利的压迫,他们拥有的只能是广场的人性亲密。

(莫尔道嘎文化广场)

 

室 韦 口 岸 2012年7月10日

(彩虹)

(一)

昨天倦了,不到9点就躺倒,隐约听到房东和徐天宁聊着“东山日出”。一觉醒来3点半,天已朦胧,东方欲晓。喊许天宁起床,睡死了,叫不动。无奈,独自开车走出小镇。

出镇向东,路北一片棚户区:每家都是青砖木瓦的平房,房前种着蔬菜,有汲水的手压井,白桦木栅栏的庭院,庭院后山已显微曦,清雾漫漫。

急急上到东山,有电视发射塔,西天微雨,东方欲晓,四楼顶层已有三个早行者。问,一个来自北京,两个来自哈尔滨,都是影友。摄影,讲究的就是早晚,不仅光线柔和,透明度好,而且早晚 最容易出“情况”,不是日照金山就是霞光万朵,摄影人也因此特别辛劳,实在是个吃苦的追求。

这里是山颠,四方皆在脚下。架好三脚架,东天已现淡紫的彤云。随着淡紫色的升腾,云层渐红渐黄,太阳从云层钻出,红了山顶,亮了山坳,天地一片光明。

我拍日出已有20多年的历史,深知拍日出光线反差太大,如果没有云层的遮挡变幻很难拍出好片子,可我还是不断地追求日出。不为拍出好片子,只为见到那一刻:见到那日出的大光明,见到那日出的瞬间腾越,见到那日出的万点金光,见到那日出的辉煌灿烂。那个勃勃生气,那个红红火火,那个喜悦和振奋,那是光明诞生的时刻。

此刻的东山坳,山水云雾烘托着朝阳;西山坳,清风细雨腾跃出彩虹。

(二)

8点出发,计划,莫尔道嘎森林公园。

莫尔道嘎传说多,景点也多,自是此行的重点。不到8点半来到景区大门,也确实漂亮。大门,16米高,29米宽,M形,广告说明,此门为北方唯一原生态木制大门,还有一条醒目的标语,“南有西双版纳,北有莫尔道嘎”。

西双版纳太熟悉,44年前,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年。今人提到版纳,想到的是异域文化和旅游,而我所知道的版纳是古代发配犯人的地方。我也曾在大山里见过仍穿着清代服饰的汉人。1968年那里又发配了几万知青,名目是“屯垦戍边”,大多发配了十几年。那时的知青想回内地想得掉泪,40年风水转换成了旅游圣地,成了莫尔道嘎的榜样。

兴冲冲来到景区门口,有点不对,五个警服鲜明的警员挡路。问,“怎么?”答,“不许进。”继续问,“为何?”答,“等客人。客人进了,游人才能进。”

奇了怪了,我们难道不是客人?难道不要讲个先来后到?

一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说,你们多等等吧,有中央领导来视察,领导进园前要净园,领导进后半小时才放行。

怪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怎么就要净园?中央领导莫非长着两个脑袋,三只眼?一天到晚的讲“公仆”,真碰上了,仆人不仅不让路,还霸着路,到像是打劫的,什么世道?

我们大声抗议,干部模样的人不理我们了,走过来两个背枪的武警,这下无理可讲了。

想起,昨日房东告诉我们,全国人大的一个领导,据说叫乌云什么,好像与前国家副主席乌兰夫有些关系,来这里视察,包了整座的旅馆。看来冤家路窄,撞上了。

官来了,民自然只有躲,等不起,也懒得置气,干脆放弃莫尔道嘎,继续前行,去中俄交界的室韦口岸。

(老八间房)

(三)

穿林海,转过一个山坡,渺无人迹的密林深处居然好大的一片农田。没膝深的牧草,一台拖拉机在收割,一群鸭子跟在车后。仔细看看,就几间平房,路边有招牌,“老八间房”。王小平好奇,走过去和开拖拉机的人搭讪。

开拖拉机的农户姓袁,50多岁,原是林场职工,这里原是林场的生活基地。林场撤销,职工撤走,老袁舍不下这块地,独自和老伴留了下来。这里荒僻,方圆十几里就他们一户,可老袁不在乎。他有地,养了28头牛,100只鸡,十只鹅,12只鸭子,还有狗。他说,儿子嫌寂寞,进城了,他不愿意去。城里没他能干的,他也不习惯城里人的生活,他就喜欢这里,不仅风光好,而且有的是蘑菇、木耳、榛子、黄花,遍地都是钱。如今林场撤了,职工自谋生路。这里就好,钱不少挣,每年春天来,秋天走,冬天在莫尔道嘎猫冬,活得自在。

也确实自在,在这深山老林靠劳动谋生,“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帝力奈我何?

室韦口岸

告别老袁,中午抵达室韦。

一个边境小村,临额尔古纳河,原本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这几年开展边贸,这里有条通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大道,有条可通载重车的水泥桥,就有了口岸,有了旅游,有了热闹,曾被央视评为十佳魅力小镇。

这里地处中俄交界,有俄罗斯村,俄罗斯文化成了旅游亮点。

口岸中国一侧一片簇新的俄罗斯风情建筑。可笑的是,对岸俄罗斯境内反到看不出多少俄罗斯风情,既没有圆颅镶金的东正教堂,也看不到蓝顶白窗的巴洛克建筑,反到是一片中国式的灰顶平房,朴朴素素。

走进大桥要收30元的门票钱,旅游者大多并不过去,那里只有一栋尖顶的红房子,一条水泥桥,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走进小镇,这里正在修房铺路。虽然到处可见饭馆旅店的广告,但相当一部分并没完工。饭店的招牌大多为“娜达莎”“卓娅”等俄罗斯女人的名字,广告上画着俄罗斯美女的人头,也确实有高鼻隆眉的俄罗斯美媚招揽顾客,可真坐下来打听,我们吃饭的餐馆老板是哈尔滨人,是应政府招商来这里投资。老板娘说他们来了一年多。这里的投资人大多是内地人,这里的旅游主要是夏秋,冬季基本没人。人少,挣不到什么钱。想挣钱,还要捎带作点木材的边贸生意。

这里的纯种俄罗斯族大多是二代移民,70~80岁,懂俄语也说汉话,持汉族礼节,是抗战前来中国的俄罗斯移民的后代。现在,真正在一线作旅游生意的年轻人,基本都是混血儿,不会说俄语,对俄罗斯文化、礼节并不熟悉。除了长相,和中国人没什么区别。大多住在离口岸1公里左右的临江村。

这里是中国少数几个俄罗斯族为主的村庄。

中国和俄罗斯原本离得很远,俄罗斯人到公元7世纪才从北欧向东移民,第一个北欧移民建造的有些规模的罗斯人的城镇——基辅公国是公元8世纪的事情,那时中国早已经过秦汉的大一统,到了盛唐时期。而远在西汉,贝加尔湖就被中国人称为“北海”,在中国妇孺皆知的苏武牧羊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贝加尔湖。

俄罗斯建国,是经过蒙古人200年的统治以后。17世纪俄罗斯开始大规模东扩,而那时的满清政府,为了保护所谓“龙兴之地”,采取了“柳条边政策”。在今辽宁到内蒙一线,全长2600里的地界以柳条扎边为界,禁止汉人向东北移民。

到康熙年间清政府还有能力把俄罗斯的东侵,限制在外兴安岭以西。1689年清俄签订了“尼布楚条约”。可沙俄并不恪守。结果,一边是沙俄的对外扩张和强制移民,一边是满清政府对自己百姓移民的圈禁和压制。百年后,结果出来了。等沙俄打到黑龙江边,等江东64屯事件发生,一切都晚了。在三个世纪的时间里,中国在远东最少丢掉了300万到400万平方公里领土。中国遭受了旷古未有的领土掠夺。

室韦就是这一掠夺的结果。

镇里的建筑看着热闹,金色的圆顶,红、蓝、白的基本色彩。其实走近看,大多很粗糙,金色的圆顶下面也并非教堂,不过商贸市场。最美、最招人喜爱的其实是额尔古纳河。

7月的正午,虽然才25度,但压顶的太阳晒得头皮痛,来到河边,卷起裤腿,下到河里,水势平缓,水温清凉,那叫爽。

这里地势平缓,额尔古纳河静静的流淌,一群白鹅在远山脚下画了一道弧。河不宽,可清晰的看见对岸的俄罗斯村庄,听见犬吠。河两岸都是平原,没有森林。远山的丘陵铺着草坪,桦林簇簇。难得,中国境内一条铁丝网,网内的油菜花正在盛开。大片的金黄切割着绿野松坡,远山白云朵朵。

一路从南走来,没见到油菜花田。现在开始从北向南走,油菜花开了,汪洋恣肆,明黄灿烂,天地无言!

(对面是俄罗斯)

莫尔道嘎森林公园 7月11日

(白鹿岛)

(一)

我们的房东很热情,得知我们昨天在森林公园大门的遭遇。一早,打听得清清楚楚,向我们报告,今天没有“公仆”的滋扰。并提出送我们到森林公园大门,他说保护区大门领导是他小舅子的“铁磁”,门票钱都可以省下,当然他也不能白跑,说好,省下的门票钱70%归他所有。

出门在外,能有个熟人指导总是好事。蚂蚱虽小也是肉,能省就省点,至于他小舅子的“铁磁”,自然由他打发,也算是“双赢”,何乐不为?

还真不假,到了大门口没费事就把我们领进了门。我们自然也要守信,每张门票130元,四人共520元,付给房东400元。“千恩万谢,依依惜别,”皆大欢喜。

这才是地地道道的“中国特色”。

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是个说不清的概念。有人说是“国家资本主义”,有人说是“权贵资本主义”,我以为都有些以偏概全。中国其实人人都是“国家”,人人都是“权贵”,又人人什么都不是,只看针对什么对象,什么场合。大官对于小官和百姓自然可以代表国家;可居委会主任,居民小组组长,甚至一个看自行车的,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就不代表国家吗?官僚对于百姓是权贵,可长辈对于晚辈,师长对于学生,就不是权贵吗?只是针对不同对象各有各的代表能力,各有各的权利范围。

中国是个人情社会,自古就没有严格清晰的法律,人情大于王法;同时中国又是个有着两千年专制传统的国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同样没有严格清晰的私有财产权利。

法律不明,产权不清,自是谁离权利近谁说了算,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这也许才是最大的中国特色,实实在在是个“权利主义”。

至于国家,自古就是一家、一姓、一党、一派所有,而且是不断更新。所谓“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自是和百姓,甚至普通的官僚也没多大关系。国家所有也就最模糊,最容易被侵犯,也最不伤害个人,最容易得到普遍认可,以致可以大大方方的提出“损公肥私”,“大家拿,拿大家”的建议。

好好想想,百姓不尊重国家不正是国家不尊重百姓的结果?

(二)

看看眼前的国家森林公园,其实就是一条经过大兴安岭的公路。只因沿途风景好,地方政府把公路两头一堵,再编些故事,就狮子大开口的收钱。听听他们自己编得公园的收钱名目:“林海听涛”,“一目九岭”,“翠谷流云”,“偃松幽静”,“九曲松风”,“鹿道”,“美人湖”“苍狼白鹿”、、、。除了“苍狼白鹿”还有点说法,哪个不是天然生成?不过是把自然风光换个说法,就把原本属于大众的东西,打个包再卖给大众,不同意还不行,坑你没商量。百姓还能有多少尊重国家的感情?

(苍狼白鹿)

我们沿着山路行走,两侧的森林并不比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走的森林特殊。松树一般都是十几、二十米高度,20公分到30公分直径,并不显其原始雄壮,比加拿大的原始松林差得太多。不过这里有路牌说明,“大兴安岭仅余的没经过开采的原始森林。”

因为是国家公园,路边多了一些观景台,景色无非森林、河流。唯一不同的是,观景台有很多小贩,在卖当地的土特产品:不老草、灵芝、蘑菇、松仁,到也红红火火,这也是中国旅游的一大特色。

过去旅游的说法,“上车睡觉,下车看庙。”现在进步了,中国人有钱了,成了“上车睡觉,下车采购。”据说此一名声已然叫响世界,以致重视商机的西方业界在飞机场,旅游景区都有专门为中国人设置的高档消费品采购区。在“请勿喧哗”、“勿随地吐痰”的汉字标牌旁边,又增加了“高档消费区”的标记。

11点到白鹿岛,这是整个森林公园叫得最响的景区。

白鹿岛是激流河穿行密林画出的两个圆圈,说是岛,不过是比喻,其实不过半岛,有旅游公路通行。岛上树木丛生,鲜花茂密,墨绿的激流河激荡着白桦林,红豆遍地。当地人称,“上莫尔道嘎不去白鹿岛犹如到了北京没去长城。”其实这些年白鹿岛出了大名主要是建了豪华的旅游设施,修了度假村。

这里有“激越漂流”,“森林漫步”,特别离这里5华里左右有“撒哈尔王天然狩猎场”,人工养着大批的“野鸡”、“野兔”。游人至此,隐秘在树丛,或下套,或射箭,打猎取乐。晚上还有篝火晚会,有俄罗斯姑娘献歌伴舞。服务项目众多,大体不离吃喝、唱歌、桑拿、按摩的套路,其实不过是把城里人官场、商场的生活方式搬到野林里取乐。

白鹿岛有个标记,一座雕塑。一只仰天长啸的苍狼,旁边依偎着一只美丽的白鹿。有这样一个传说:据《蒙古秘史》载,远古,蒙古先人生活在此,渔猎为生。后,部族强盛,此地不宜容纳,随有乞颜部落首领“苍狼”,妻子“白鹿”率部众熔山化铁,开山辟路,渡腾吉思海,迁至翰难河源头,生下巴塔赤罕,成就了蒙古民族。“苍狼”、“白鹿”成了蒙古族先祖的图腾,这激流河、白鹿岛也就成了蒙古民族的发祥地。

(油菜花田)

(三)

这大兴安岭到底孕育了多少中华北方民族的先祖?

2009年10月,我曾到离这里不远的巴格达奇,那里有一处让世界瞩目的“嘎仙洞”。

一座伟岸的山梁,一条清澈的小河,半山一座巨大的溶洞。溶洞也许可以容纳几百人,但还是很难想象这就是那个后来纵横中国北方,以血和火的力度,硬生生把炎黄文化融入北方蛮族躯壳的鲜卑人“祖庭”。那里有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在公元443年的刻碑纪录。正是这个撰碑人的重孙,北魏孝文帝元宏领导了那场文化融通的改革。不仅提高了鲜卑人的文化,也为炎黄子孙注入了生生的血性,催生了盛极一时的“大唐王朝”。

前几天路过同样离这里不远的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据考证达斡尔人的先祖就是曾经强极一时的契丹族。宋代,在北方建立了大辽国。为中华文化留下了杨家将抗辽的美丽传说。

这里还是建立过大金国和满清的女真族的发源地,其先祖靺鞨也起源于这一带。

今天又见到了蒙古族的发源地。

鲜卑、契丹、蒙古、女真都是曾在中原建立过中央政权的少数民族,对中华民族的文化发展有过不可磨灭的贡献。更别提这里还发源过众多的像索伦族、鄂伦春族这样的小族群。我以为,大兴安岭其实可谓中华民族文化发源地的一支重要源头。

何谓中华?民国以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并设计了第一面五色国旗。我以为,五族其实不是简单的五种血缘,更本质的是指五种文化的融合。

1949年共和国成立,受前苏联的民族理论影响,搞出了56个民族。其中有大量的小民族不仅没有独立的文字,独立的历史,更谈不上独立的文化。成立民族县、乡充其量是个政治点缀,往大了说只有分化社会的作用。

民族的本质是文化,文化的核心是宗教。即使如汉族没有明确的宗教传统,但以宗法血亲为凝聚的儒家文化,仍然起着宗教的作用。

以这种观点视之,随着满族文化的衰落,当代中华主要由三部分文化组成:汉文化,藏传佛教文化,新疆伊斯兰教文化。汉文化是主流文化,分布全国各地。藏传佛教文化主要分布在西藏、青海、川西、甘南和内蒙古。新疆伊斯兰文化主要分布在新疆、青海、甘南、宁夏。此三种文化的集成为大中华文化。如果不谈藏传佛教,不谈新疆伊斯兰,只以炎黄子弟和文明传承,我们失去的将是大中华。正确的称呼我以为应是华夏文化的传承,各民族都是华夏子弟。

(四)

白鹿岛也还美丽,雕塑也算不俗,但让我们印象最深的却是在一座高高的瞭望塔。

这是那种在密林中观察火灾的瞭望塔,立在激流河畔的半山,有30多米高。我们还没经意,好动的丁大夫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塔顶,一声招呼,已是高高在上,青天摇动,白云缭绕。

这下许天宁呆不住了,怎么也不能让老婆一人上去!于是,我们4人都爬上了塔顶。

铁塔不仅高,而且铁梯陡峭,长风吹拂微微晃动,还真让人心惊肉跳。塔基有告示,“游人不得攀爬,否则后果自负”。可告示归告示,攀爬的人还真不少。这里也确实地处高坡,是观察兴安岭景色的绝好位置。

(额尔古纳河)

远眺,林海葱茏,有薄雾山腰。近看,河流激荡,有皮舟漂摇。站上塔顶大声呼喊,长风和鸣,山河回应,爽的不得了。

告别白鹿岛,驶离莫尔道嘎森林公园,直奔中国唯一的俄罗斯乡—恩和。

又进草原,又是林地的结合部。一路不高的丘陵,起伏连绵。与一路走来的锡林郭勒草原,科尔沁草原大不相同,这里草密花鲜,风吹草偃,犹如滚滚麦田。

车右侧又现额尔古纳河,边境铁丝网一线,密林中断,有桦林栅栏一样间隔着草场和油菜花田。明黄伴着翠绿,斑斑色块,灿烂明艳。

都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可这一秋的草木又何尝不是抓住这有限的生机尽享生命的蓬勃?人生亦如此,所以才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万物生灭皆有情,自强自乐此生生。

若问人生何为美?真情尽在山水中。

(五)

6点半进入恩和牧场。

浓密的草场,成群的奶牛,半坡桦林圈着一座座墓基,有巨木排列的大门,汉字和俄罗斯文书写:恩和俄罗斯族欢迎您。

中国的俄罗斯族相当一部分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为躲避“十月革命”逃来中国的“白俄”。当时在中国的俄罗斯人多,二战后,前苏联对抵抗“十月革命”的逃亡贵族特赦,一部分人回到俄罗斯。还有一部份人投靠北美、西欧的亲戚,俄罗斯族人口减少,据调查统计目前有15000人左右。集中在中俄交界的新疆、内蒙、黑龙江地区。

恩和是中国唯一的俄罗斯民族乡。“恩和”,蒙语和平的意思。近代中国边患频仍,最不和平的就是中俄边界,能以和平命名可见是各族人民的愿望。

车进恩和,一条水泥路,两侧分列着蓝顶、粉顶的“木刻楞”(园木搭建的房子)。木刻楞窗户大都刷白漆、雕刻,可见绣花窗帘,一盆盆的花朵。屋外大都是菜地,绿生生得透着鲜活,有木栅栏围护。这里的木栅不像多数汉族村落是截成短段的白桦,而是经过加工的尖头木板,栅栏外种着花草,看着就齐整漂亮。

正在观望,迎头一辆轿车,前鼻上放着一架鹿头的标本,写着“有鹿生财”,是卖标本的广告。再看,几乎所有农户大门都有汉字的标牌,写着:卓娅之家,索尼娅之家,娜达莎之家,列巴房等等,知道,这里已是开发成熟的旅游景区。看来已经很难见到纯朴,未经商品熏染的俄罗斯文化。

找房,居然不容易,千数人的村庄已经住满。好在都是俄罗斯乡亲,互相关照。有一混血姑娘带我们满村子转,一个多小时找到彼得霍娃大婶家,我们结识了一个传奇人物。

(恩和)

 

彼得霍娃一家 2012年7月12日

(彼得霍娃大婶和丁大夫)

(一)

传奇,一个红俄后代的故事。

彼得霍娃,纯粹的俄罗斯血统。81岁,胖胖的身躯,1米60几的身高,满脸沧桑,做事风风火火,一口地道的东北话,我们称她彼得霍娃大婶。

这里虽然是俄罗斯族聚居地,但纯粹的俄罗斯血统已不多。就是有,也大多是七十、八十岁的老人。而且怪,基本都是老太太,几乎没见到纯粹俄罗斯血统的老头。这里大多数人是第二代、第三代、甚至是第四代的俄罗斯移民,大都是混血,而且越往后俄罗斯血统越少。既有欧洲人的容貌,更多的是典型的中国人的面孔,虽说是俄罗斯族,已很难看出。

这里原本是白俄聚居的地方,来源主要是两个时期。一是原俄罗斯中东铁路的职工后代,日俄战争失败流落此地。再有就是十月革命,为躲避布尔什维克的屠杀逃到这里的贵族。赫鲁晓夫时期,不少俄罗斯人返回故土,大都在对岸的远东地区,现在的恩和村也就千余数人口。

但彼得霍娃一家不是白俄。他的父亲原本住在莫斯科,是前苏联克格勃的工作人员。上世纪二十年代后期被派到这里做间谍,主要是针对日本人。1931年,被叛徒出卖,牺牲。从此,一家流落到了这里。

彼得霍娃是遗腹子,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她谈到自己的父亲很难过。用前几年的话语,应该说,是烈士后代。

彼得霍娃姐妹三人,都在中国长大,经历了那个时代每个中国人都经历过的苦难,而且更过之。用她的话说,她小时候不仅日本人欺负她们,朝鲜人欺负她们,中国人也欺负她们。她9岁就给人家看孩子,15岁就到面包房打工。小时候这里有俄语学校,但没钱付学费,读不起书,只能站在门外偷听。1945年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曾找到她们一家,并证明她们是烈士子弟。她的母亲和两个姐姐都回到苏联远东,她嫁给了一个山东汉子,留在了中国。

彼得霍娃的老公公也是抗日志士,抗战时期牺牲,她的老伴、大伯都曾为中国军队提供情报,是中俄两个革命家庭的结合。

解放初期,她的老伴在铁路工作。这里土改,有钱人的财产都分了,有了自己的地,养了5、6头牛。那段日子好过,物价低,一斤肉才5毛钱。后来,搞合作社,地又收回了,困难时期老伴也回到农村。文革中,这里打苏联特务,整死不少人,老伴也过世。

她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都已成家,大点的孙子都已工作。现在跟着小儿子刘金贵一家生活。

一个很典型的多民族家庭,彼得霍娃俄罗斯族,刘金贵(俄语名巴夫列)汉族,刘金贵的妻子萨仁蒙古族,小孙子有着三个民族的血统。

(半山花田)

可以感觉出这个家庭还是有着浓厚的俄罗斯传统。儿子刘金贵40多岁,负责拉客源,其实就是开着摩托车交交朋友,吃吃喝喝,并不管什么事,平时在家里很看不见,但却是一家之主。儿媳萨仁从彼得霍娃那儿学会做列巴(俄式大面包),负责自家的列巴店,生意不错,也就顾不上旅店。彼得霍娃把姐姐的女儿娜达莎从河对岸叫过来帮忙,管理着这家旅店。

旅店蛮漂亮,刚竣工,粗木的外墙,净木板的内装,一股浓浓的松香味。走廊挂着油画。有彼得霍娃的照片,六间小房摆着鲜花。后院一套独立的木刻楞,可接待一家人。虽然已经住满,在丁大夫的一再说和下,刘金贵一口价定为100元一间,便宜的出乎想象。

彼得霍娃大婶忙,不仅要打扫卫生,还要采购、做饭、照顾小孙子,还得不断地向我们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她说,这几年好了,开展旅游,生活有了提高。文革时和苏联的亲人断了联系,现在又接上了,经常来往。

前年,她在外孙陪同下去了北京,找到俄罗斯使馆,说了她的情况。使馆找到了她父亲的档案,给她发了抚恤金,恢复了她和她的孩子们的俄罗斯国籍。她说她不回去,她在中国生,中国长,中国就是她的家,这里就最好。现在,中国政府每个月给她550元低保补贴,逢年过节领导还来探望,看病也有了医疗卡,特别是有了这家小旅店,收入很好,哪儿也不去。

她说,这边有这边的问题。这几年盖旅店拉了饥荒,家里人手少,很辛苦,但还是比那边强。苏联解体后那边治安不好,官员贪污,欺压百姓,人心也乱了。她的一些亲人都到中国来做生意。但她的儿子刘金贵想过去,到那边开个饭店,据说那边好赚钱。

彼得霍娃大婶的俄罗斯饭菜做得地道,自家的列巴,自家的牛奶,自家的蜂蜜,自制的香肠,自制的蓝莓酱。特别是面包干,又脆又香。

(二)

9点,按照彼得霍娃大婶的嘱托,我们向中苏边境前进。那里有哨卡,从1卡到9卡,50公里,据说有最美的景色。

果然,一条碎石路穿行半坡,坡底是界河。那里有牛群,百草丰茂,鲜花朵朵。半坡是桦林,白干绿顶,沿地势栅栏一样的向坡顶穿梭。坡顶浑圆的山包,起伏着黄绿相间的地幔,汪洋恣肆的油菜花田把蓝天大地切割。

那是浓重油彩的堆砌,黄色明亮喜庆,绿色脆嫩鲜活,巨大的云影在黄绿相间中移动,生机勃勃。

北极油菜花

明黄妆绿一剪裁,桃源梦断此徘徊,

谁道七月春光尽?北极黄花遍地开。

一路拍摄,一路欢歌。女士们走进花丛采摘,手持火红的山丹丹,站进齐腰深的菜花丛,摆出各种姿态,就象十几岁的模特,四个平均62岁的老人竟是陶醉在这北极七月的景色。

十几公里山路走了3个多小时,12点来到七卡哨所。这是一处高地,有瞭望塔,坡上白色石头砌出几排字:强能固防,敬业奉献,乐观充实。

坡下有七卡村,大都大大的院落,蓝色铁皮的房顶,种着菜。向西有铁丝网,网外是界河。这里仍是额尔古纳河,只是更平坦。一片大草原,河水流过,在草原上画着圆,一圈圈,一折折。从高台下望,水光潋滟,芦花荡漾,有水鸟嬉戏,好一派平和景色。

一路到5卡,这里有村庄,有旅游饭馆,边民已在做旅游生意。村边有营房,边防军在守护着一座雕塑。红色塔形的基座,一支56式苏制冲锋枪,重叠着金色的镰刀斧头。我不知这是谁人创作?也不知创作在什么时候?但这中共党的标识曾是对岸国家的标识,在这个时候屹立在我国的边防一侧,而且题字“革命责任”,不知想说明什么?

一个年轻战士刚刚换岗,上前询问,呼和浩特人,汉族,入伍一年,一直在这里守卫边防。看得出来很敬业,也很警惕。我举起照相机,他迅速躲开。表示,可以为雕塑拍照,但不可以拍他和雕塑的合影,这又是为什么?

(军营的雕塑)

(三)

回到恩和已是满天星斗,村里酒吧正在开业,卡拉OK轰鸣,霓虹闪烁。

信步来到哈乌尔河畔,静悄悄的,一片水面,一片沼泽。那沼泽的远方通向额尔古纳河,那里是边境,我们刚刚走过,异样的平和!

中俄边境,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个从平和到不平和,直至前线的过程。20年的时间,曾经的社会主义楷模变成了“修正主义”敌人,湮没“莫斯科—北京”歌声的是“珍宝岛”的炮火,国家在利益的扭曲下变幻,百姓徒呼奈何?

眼前的这道边境,住着平和的边民,住着彼得霍娃大婶一家。对岸住着同样平和的彼得霍娃大婶的亲人。他们经历过战争的摧残!经历过“主义”变幻的苦难!住在这里的人没人需要对抗,可国家呢?

我们其实很难搞清什么是国家,什么是祖国?很难搞清什么叫“良禽择木而栖”?什么叫“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老子因为“大道废,有仁义”而西出函谷关。孔子也说,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看,圣人以为,“道”才是国家,“道”才是祖国!

想想,

放弃中华文化之道,放弃传统文化精神,又哪来的中华民族?哪来的中国?

(俄式旅馆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