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5点30,竟然被施工的声浪惊醒。
愤怒!打开窗户,旅店紧邻着一座正在施工的楼基,工人已经上班,塔吊已经转动,可居民还在睡觉!
无奈,回国经常遇到一些想不清的事情。是什么让这森林中的小城如此匆忙,竟然等不得满城居民的清醒?又是什么使居民如此懦弱,竟能容忍施工单位不管不顾的特立独行?
这些在温哥华是不可能的。不要说黎明施工,就是规划妨碍原有居民的利益,也要广告征求意见,达成补偿共识,达不成就得反复协商,或者放弃。
那里,市民是城市的主人。影响市民休息,天大的胆子?那要吃官司的。不仅要赔偿,而且马上停工,如果有官员胆敢介入,那官就算当到头了。
可中国不行。中国的官是上级任命。中国的官是“牧民”的,古代也叫“牧首”。百姓只是待宰的羔羊,只能跟随着长官意志。
事实上,在中国,能少作为,不作为,任百姓自生自灭,自由生长的官都是好官(无为而治)。一旦有作为,特别是大作为,像1958年的“大跃进”,1966年的“文化革命”,百姓就民不聊生。
想想吧,这个项目一定有官方背景,否则何以敢打破如此美好的梦境。
(二)
睡不成,早早离开,8点走出扎兰屯城。
出城,第一眼,发电厂的四根大烟囱。这次来内蒙,大烟囱几乎成了所有县级以上城市的标记。也许内蒙到处是煤?也许起飞的中国需要太多的电能?不是在“减排”吗?怎么减出如此多的火电厂。
改革开放三十年,我经常在中国各地行走。环境的污染和资源的滥采几乎随处可见。我的家乡山西就是典型。
山西被誉为能源基地。结果,就是把一个土肥水美,五谷飘香的宝地,变成了地质塌陷,水源枯竭,黄尘漫天,飘着呛人的硫磺味的大工地。曾经以文化和物产盛名的临汾市竟荣获全球第一污染城市的“桂冠”。我的那个曾经绿树覆盖,清潭溪水的村庄更是沦丧的满目疮痍。
内蒙的历史印象:锡林郭勒、科尔沁、呼伦贝尔草原。阔大的草场,无边的绿色,风吹草低,百鸟飞翔,空气清新得醉人。
如今呢?内蒙变了,越来越“现代”,越来越浮躁,越来越像山西。
我们行走的高速路,从呼伦贝尔到呼和浩特横贯内蒙全境,被誉为“省际大通道”。可正是这条大通道,跑着无以计数的载重车,把一个个矿山,一处处工厂,一座座坑口电站连成片。烟囱像是一夜间长出地面,内蒙也被戴上了“能源基地的桂冠”。
再认真想想,我曾经去过的“红碱淖”、“查干淖”、“达里淖”都是上百平方公里的大湖,近几年,两个几近干枯,一个已经枯竭。湖底的盐碱沙尘被风卷起,成了危害华北、华中,甚至韩国和日本的沙尘暴。
草场被剥离,河水被污染,遍地的矿渣和煤矸石。草原在减少、退化,沙漠的威胁日益彰显。离这里不远的呼伦贝尔草原出现了上千个沉陷坑,内蒙越来越像山西。
我真不知道,当人们只剩下欲望时,人和人曾经拥有的美好将变成什么?
写到这里,我的心都是紧的!
我的父老乡亲们,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作为了吗?难道还真要让内蒙变成明天的山西?
(三)
(达斡尔族雕塑)
10点走进阿荣旗,进入农区,海拔降到270米,气温升到24度。从此地向漠河还有近千公里。
2009年秋天我们曾经走过,旧地重游,换了一个季节,大家都很兴奋。
温哥华的妻来电话,叮嘱我:少喝酒。国外网上报道,吉林发现用工业酒精勾兑的啤酒,涉及十三个品牌,分布东三省和内蒙地区。
说假话,发展到造假,是我们这个老大国家由来已久的问题。特别近60年,“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中国想做大事的人多,假话也就多,难怪有学者指责,中国近代史连5%的可信度都没有。
造假,原就是说假话的衍生品,已然遍及中华。虽然近年网民们不断谴责,主流舆论也在抨击,可造假还是越演越烈,生生不息。
网民们调侃,“中国人只能在饿死和毒死之间选择。”
13点,走进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没进城就看见路边山顶的一组雕塑:手持盾牌,身背猎枪的达斡尔武士,面对着另一座山头的一个巨大的车轮。山脚,无际的大豆田,这里是达斡尔民族园景区,建在一座临河的村庄,村口设收费站。
我们向工作人员打听,莫力达瓦旗32万人口,有十几个民族,达斡尔族3万人,占人口比例不到十分之一。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汉人总有二十几万,可达斡尔族仍是名义的主体。
对达斡尔族不甚了解,问工作人员,他们也谈不出个所以然。走进村庄看看,也确实没有什么异常。除了展示场所的居民穿着民族服装,其它和外面没什么两样。只是知道他们是曾经的大辽国契丹人的后裔,近代居住在黑龙江以北,因为俄罗斯的入侵,迁到此地。
契丹也确实曾经了得,至今在俄语中,契丹仍是中国的音译,那时的西北亚诸国把大辽视为中国。
想想,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萧太后只剩下如此有限的后裔,而且被赶到这样的苦寒地区。
(四)
继续北上,进入大农田区,这里村庄渐稠密,到处是大豆、玉米,6点走进加格达奇。
加格达奇,不是县城,离这里不到30公里有鄂伦春自治旗。也不是地级首府,地级首府在离这里百十公里外的呼伦贝尔。可也不是无名之辈,城市规模远远超过一般的县(旗)城。
这是座林城,大兴安岭行政公署在此,当地人直呼林业局。
细问,还真有些怪,一个地级单位在内蒙境内,却不属于内蒙古自治区,隶属于黑龙江省。行署所在地不叫市,而称区,却又是个地级的区。这个行署管辖地更像是个超大型的“企业”——下辖3县4区,十个林业局,对这十个林业局行使着一切政府的权力。一个很特殊的结构,政企合一。
加格达奇还真有点奇,不在林海,不在景区,也不在少数民族的文化,而在市中心文化广场,一个万人欢腾的大集。
偌大的广场,气球腾空,彩旗招展,几千人在随着音乐起舞。舞蹈分成几个方阵,内容各有千秋,健身舞、交际舞、迪斯科、街舞。最大的方阵总有三四百人,十人一排,整整齐齐,随着锣鼓,列队前进,甩出长长的尾翼。
让人惊奇的是,舞者以老人为多,而且穿着统一。走在前面的骨干还化了妆。男的一手持绿扇,一手持黄扇。女的一手持粉扇,一手甩着一条大红的彩帕。随着鼓点,翩翩起舞,扭得有模有样。另有一路人扮成“济公”,“飞天”,透着喜气。
我们为这锣鼓音乐惊奇。问周围人这是怎么了?锣鼓喧天,听不清楚。有老人手指广场尽头,舞台打着横幅,一排大字:“庆祝建党91周年,颂歌献给党,喜迎十八大广场群众文化活动”。
据我所知,十八大还有四个月,这里已经欢天喜地。
我不知这些老人的舞蹈在多大程度上是真诚的祝愿?在多大程度上是自乐自娱?一路走来,接触很多老人,总的感觉,他们虽然对当前的社会风气有普遍的不满,但大多仅限于发发牢骚。他们有历史的比较,因而也更知足,更安于现状。
这代老人经历了一个巨大的时代变革。“主义”和“学说”的强制灌输;无穷尽的斗争,无穷尽的运动;真相、真话的缺失;不断地反复,极度的无奈。使这代中国人的自然天性产生了扭曲,中国人集体人格出现了巨大的失落。
这是一代人,在竞争、取巧、侵轧中选择着生活。他们不在乎谁掌权,推行什么样的政策。只在乎眼前的利益。只要生活还在改善,家庭尚能平安,其它都不重要。
生也有涯,何不尽欢?及时行乐!
(广场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