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沟 2012年7月8日(上)

(敕封“金圣”)

(一)

晨,李大妈热情的准备早餐。原计划在这里再玩儿一天,可这里官方在组织庆典,不仅人多,而且还受限制。良园虽好,不是久恋之乡。10点,告别北极村,走向金沟。

三年前,正是金沟,使我印象深刻。

金沟的念想,不是桦林丛密,青白凄楚;不是风卷秋叶,漫山金红;不是四梁八沟的风光;不是栈道深处的佛影。而是一座祠堂,那里记录着为什么会有金沟,是什么叫响了漠河。

漠河原名墨河,取其水黑如墨之意,这滔滔黑水也就被称为“黑龙江”。

黑龙江还真有个传说:古远,此江为一白龙统治,水患频仍,百姓不胜其扰。后,江边有李姓贫寒人家,一对勤劳的夫妇。好容易怀上孕,却历经三年怀胎,诞下一男儿,漆黑如墨,臀部有尾。其父骇之,以锄断其尾,黑孩儿轰然变一条巨龙跃入大江。其后黑龙与白龙搏斗,得百姓助之,胜,水患乃绝,水色乃黑。百姓随称此江为黑龙江,此龙为“秃尾巴老李”,北极村江边有雕塑。

然,漠河真正为世人知道,名扬海内,既不是因为传说,也不是因为风光,更不是因为地理位置独特,而是因为这里发现了金矿。

与李姓还真有些关系。

(二)

10点半来到金沟北面的山坡,石阶陡峭,松林掩映,婆娑中一座龟驼石碑,上书“金圣”。石碑后是山门,有黑色匾额,五个镏金大字:李金镛祠堂。

走进祠堂,正殿供奉李金镛塑像,两侧楹联,上联“开矿安边兴利工业迈古今”,下联“仪仗救灾恤邻德政照宇宙”。东厢房为幕僚馆,陈列袁大化等90余名幕僚的浮雕画。西厢房为功德馆,有2000余件文物,20余幅图片。

好大的排场!所祭何人?所奠何事?

三年前我已拜访,三年后仍恭恭敬敬走进殿堂。

史载,1877年有鄂伦春人在此地发现金苗,河沙中金沫楚楚。消息传开,中、俄、日、韩四国近万人来此地开采。黑龙江将军奏请朝廷自办开采,漠河名扬。

(“金圣”李金镛)

时,清政府从谏,命北洋大臣李鸿章督办,李鸿章推荐时任吉林知府的李金镛主持。

李金镛,江苏无锡人,因经商,勇于家乡公益成名。1882年,47岁,受吉林将军赏识,任为吉林知府。1887年受命筹建漠河金矿。

清史记,李为人坚毅,尽心务实,勇于任事。上任,即积极奔走于天津、上海、烟台等地。募集资金,招聘矿师、矿丁,购买机器,筹运粮食、军火。当年春,沿狩猎人小路实地考察,达五个月之久。其所报告,“地邻北极,严冬则雪高盈丈,马死人僵;夏秋多虫,塞耳盈鼻,起居服食,无一不难,无一不苦。….”

李金镛和他的幕僚们,克服艰险,率所部完善从嫩江到漠河的军用驿道,史称36道。其中第30道即为当今漠河乡,32道即为金矿所在地——金沟。

李金镛并非简单的个人,他是清末看见西方的那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他们虚心学习,引进技术,任人唯贤,精于核算。开创性的制定和矿工的分成制度。并据理收复被俄方占据的金矿。一时,金沟纳四方贤才,聚上万民工。1889年向朝廷上缴3万两黄金,1890年上缴6万2千两。李金镛们不仅是近代中国采矿业的开拓者,而且把内地文化引向塞外。辟地种菜,改善供应,美化环境,兴办教育。并且在这塞外苦寒之地成立诗社,既团结了士子,又化育了民风,甚至影响了很多有文化的妓女。她们的诗篇,传为一时佳话。

李金镛殚精竭虑,操劳过度,于1890年9月14日逝世,时年55岁,正当壮年。有书记载,君临终挣扎坐起,说:“大丈夫视死如归,….所遗憾者,天不假年,不得见日后盛况,望诸君好自为之。”

斯人已逝,金沟悲殚,朝廷应金沟士子、百姓之请,在北山为其建祠,以表彰李金镛及其追随者。当地百姓直到现在,凡采矿都要用木棍系红布祭奠,以表示对李金镛的怀念。

(三)

金沟事迹多,最具戏剧性的是这里曾有大批的妓女,留下很多传说,金沟也因此又称胭脂沟。

关于胭脂沟的名称有两个版本的传说。一个版本是说此地所采黄金是供给慈禧太后的胭脂钱,以突出皇族的奢侈。另一个版本是说,为留住採金矿工,李金镛从江南和周围国家招来大批妓女,据说当时这里有百余家妓院,其中日本妓院27家,俄国妓院24家,中国妓院66家,还有韩国妓院,随採金点的分布绵延百里。妓女洗浴,胭脂盈河,随正名胭脂沟。

三年前来过,知道离这里不远有一处妓女纪念馆。

一片背静的林地,一圈上千米栈道铺垫的环路,环路内,金刚松高耸,密集的桦林。那凄艳的桦林内,隐蔽着一个个坟包,那里掩埋着一群来自东亚各国的年轻的女性,坟前白花朵朵。

(妓女纪念浮雕)

那里还有一间国内罕见的妓院文化展厅,有着大批的历史记录、照片和妓院文物。难得的是,对中国的青楼文化、历史有详细阐述。

那里有一座长达二、三十米的汉白玉浮雕,是我仅见过的妓女纪念碑。艺术家尽其想象的表现着人,表现着女人,表现着女人的人性。竟是那么的精彩缠绵,我被深深震撼。为这创意喝彩!

震惊!旧地重游,竟然找不到那片林地。走了很远,觉着不对,幸亏一辆旅游车指路。原来,去妓女坟的岔路已被青草遮蔽,路牌也残损不堪。走进去,那间展馆竟然被封闭,停车的广场满地枯叶,浮雕的缝隙青草茵茵。三年,那个曾经让我无限感慨的纪念地,一片颓残荒寂。

这是为什么?

我想起领路师傅的告知:“那里阴气太重,怨气太重,没人敢去,早荒了。”

我和许天宁、丁大夫都是二次参观,王小平是第一次。看到被木板钉死的大门,破碎的窗户,展馆墙上残存的展板,破损的雕塑。

震撼,痛心,无言!

难道仅仅因为她们是“妓女”?妓女就不应该受到尊重?

好在栈道还在,林地依然,栈道上每隔不远就有刻书的木牌,上面是妓女的信息,诗篇。纪念馆废了,可文化还在,那些死去的冤魂仍在顽强的表现自我。

我们又一次在这林地上徘徊。

金刚松依然耸立,林中路依然蜿蜒,坟前依然白花盛开,桦林依然凄清明艳。那一个个短木书刻的坟碑凄凄楚楚,守望相连,从春到夏,从秋到冬。

有妓女坟说明,录下:

“她们来自不同的国度,不同的城市。虽然沦落风尘,但其中不乏超群脱俗的靓女和隽秀清高的才艺。然而,‘自从遭点污,抛掷到如今。’一枕黄金梦,魂断金沟河。悠悠千古青山岭,空留白骨诉悲歌。”

我记下几处碑文:

“这里掩埋着39名中国、日本、朝鲜等国妓女。”“松村惠子,日本人,22岁。”“娜达莎,俄罗斯人,21岁。”……

录妓女诗词四首:

《龙江吟》“长号清高,金屋中,藏阿娇,雪肤玉貌生来俏。檀板轻敲,弦索微调,清歌一曲北极好。只不知,芙蓉帐里,谁人度春宵?”

《沽美酒》“你记得跨清溪,半里桥。旧红板,没半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扬州名妓苏台云诗:“堕溷飘茵不自由,伤春未了又悲秋,阿妹原非烟花种,脱籍君堪为我媒。”

金陵慧兰诗:“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这里沿栈道诗词无数,不知多少是书生轻佻,多少为妓女所书。但可以看出,那时的金沟确实繁华,不无文气。可叹的是,如此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只因金沙淘尽,人去楼空,几度的繁华锦绣化作空山新雨,荒冢花木。

(妓女“香冢”)

一种大悲哀在我胸中澎湃,我为那个时代的先人,包括那些妓女的命运哀叹,也为他们的生命追求和自尊敬重。中国毕竟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文化气节。哪怕国势衰落,也不乏刚强上进者。

对于清末,我们这代人受到的教育:外族入侵,国势衰落,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何等的腐朽!何等的没落!

真的吗?看看这里陈列着的集体人格!

我有一种认识,清末的士大夫阶层,除了一部分闭关自守,愚昧颟顸者外,相当的部分是努力自强的。就是那些愚昧者,很大一部分也不乏民族气节和操守。不要说清末外战无数,几乎没有投降将军,就是文人面对国难也多不苟且。庚子事变,被后人抨击为颟顸保守,误国误民的大学士徐桐、庄亲王载勋、右都御史英年都是自杀殉国。

到是后来的知识阶层和权贵,面对新时代,新主义,新思潮,道德和操守与时俱进,既没有先人的努力奋争,更没有前辈的道德恪守,甚至不会有青楼女子的伤春悲秋,冷酷的只剩下金钱和权力的占有。

 

(金沟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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