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古河)
(一)
我曾在2009年秋,从漠河沿黑龙江东行,经黑河到抚远,再向南沿乌苏里江到兴凯湖,考察了三江平原,体验了新兴的北大荒。这次再到漠河,决定走西线,沿黑龙江西行,走内蒙东北部边境,经兴安岭折返呼伦贝尔草原。
中午,离开金沟,走向洛古河,那里被称为黑龙江的源头。
洛古河村不大,从网上搜索不过30几户,人民公社时期和北极村同属一个大队,虽然相隔近百公里。洛古河村被称为黑龙江源头,并非这里是黑龙江的发源地。黑龙江有两个发源地,一个是中国的海拉尔河,发源于大兴安岭,经呼伦湖流入额尔古纳河,一个是发源于蒙古的石勒喀河。此二河流到洛古河村汇合,以下称为黑龙江,洛古河村就有了黑龙江之源的美誉。
黑龙江全境原本就是中国的内河,十八、十九世纪俄罗斯东侵才成为中俄界河。至于黑龙江上游的石勒喀河的权属——蒙古,更是二战之后的事。其实几乎每个中国人来到这里都会指着对岸告诉子女,那里曾是我们的国土。
从阿尔山向北我们一直在城市间穿越,走的都是高等级公路。从金沟向西、向南开始进入真正的林区,高树庇护,林荫逶迤,一条窄窄的沙石路。
13点来到洛古河村,远远看过去,最醒目的不是民居,甚至都不是大河,而是江边的军营,一片崭新的营区,一座八层楼高的哨所。
开放旅游,来的人多,村中有了饭馆,界河有了游艇,边防设施也消磨了戾气,连哨所透出的都是祥和。
我们沿营区的小路来到哨台。一道开放的铁丝网,可以直接走进界河。炙热的阳光,清凉的江水,不远处有码头。游人在江边支开帐篷,孩子们在水中嬉戏。头上,持枪的卫兵在哨台观望,友善的和我们打着招呼。我们提出能否上到哨所观光,卫兵腼腆的笑笑,“不可以!”可我实在看不出,对岸有什么稀奇。
滔滔江水,一线芦荡,岸边几间荒弃的木屋。没人,静悄悄得,甚至看不到路。再往后一片高台,无边的林木。
黑龙江的国界,从源头到一千公里外的抚远城,都是这样:中国一侧,人烟稠密,到处在建设,红红火火。俄罗斯一侧,寂静原始,就是偶然有村落,也是稀稀疏疏,很难和这边比对,倒是经常可以看见俄罗斯人到江这边采购。
洛古河村距离漠河县城也就百十华里,除此外,有点规模的城市都在上千华里以外,而且,沿途是大林区,来这里旅游的人群自然多是漠河人,很少有外地人,更别提挂北京车牌的旅游车。
(黑龙江)
(二)
一个不大的村落,还没有形成真正的接待力量。虽然村里几处挂着旅店、餐馆的招牌,可都是居民自办,没有像样的旅店,餐馆也很少现代设施。眼下正是旅游旺季,大中午也就20多个游客。
一对姐妹聪明,搞来一辆废弃的大客车改作两个包间,不仅位置放得好,紧临江边,风景宜人,而且拉进来电,有了空调、电视,卫生、照明也是一流,虽然贵点,几乎招揽了大多数游客。姐姐告诉我,她是哈尔滨人,开过餐馆,如今被妹妹叫来这里帮忙,想了这个主意。她告诉我,有几个拿手菜肴,尝尝,还真不俗。
洛古河村旅游的重头戏是乘汽艇游玩黑龙江两条源头的汇合处。也确实好找,一个码头,4艘汽艇,20多个游人,一眼就看个差不多。
老板不是本地人,来自漠河,这里有朋友,看中了这里的旅游资源,集资办了这个江上游。老板告诉我们,从码头到两河交汇处11公里,来回一人60元。我们正好四人一船。穿上救生衣,挎上相机出发。
船速快,我们在江心突进。按国际惯例,江心线既是国界,可老板不在乎,没开几公里就把船开到对岸江边。那里有个村落,也许有7、8户人家,老板说,这里不是俄罗斯人常住的地方,是度假屋。夏季来,冬季闲着,夏季也是周六、周日才来,他们在那里种菜,种果树,钓鱼,狩猎,俄罗斯人很会活。
我问他,过了中心线会不会有麻烦。他说,这里俄罗斯边防不太严,中国人也少,他们和我们的边防都认识,也经常有个礼尚往来,一般不出大格不会有问题。
他说秋季马哈鱼洄游的时候比较严,那时江里马哈鱼多,中国人捕鱼的也多,俄罗斯禁渔,卡得严,有时中国渔民晚上偷偷溜过去,抓住了要罚款,可这也挡不住偷鱼。
好宽阔的江面,汽艇逆流而上,划出明亮的水线。风吹浪涌,汽艇颠簸,半小时到了两河口。这里江面更宽,也许有几公里。江心一座分水岭,一条河向南,一条河向东南,分成两叉,中心一座江心岛,桦林无限。
船老板给我们介绍着河口,最大的特点,两河一清一浊。源自俄罗斯的石勒喀河清凛,源自中国的额尔古纳河混浊。可我不觉着新鲜,几十年来我在中国大地行走,走过很多大江大河,类似的现象到处可见。
小学时就看见过清清的汾河流进混浊的黄河,中学时就知道泾渭分明,看见过长江、汉江一清一浊在汉口汇合。近十几年,走过长江、澜沧江、怒江、雅鲁藏布江、黄河的源头和它们的大部分,也到过珠江、淮河考察。水土流失,江河失色几乎是随处可见,混浊也成为中国大多江河的普遍颜色。
泛舟
可内地河流的清浊区别大都是因为上游下游,支流主流,只有东北独特,是沿江心划分,一侧清凛,一侧混浊。不仅黑龙江,乌苏里江也是如此,包括并不阔大的鸭绿江和图们江。
想想,到了这种程度,是自然的问题还是人的过错?
沿两河口盘旋,后边跟上两条船,有人在大声唱歌。认真听,旋律是那样熟悉,是文革中的歌曲。大声问询,竟是四个广州的“老插”(知青)。上世纪60~70年代曾在海南插队,如今退休了,却想起了黑龙江,想起了那个“上山下乡”的年代曾享誉中华的北大荒。
这下有知音了,我们隔着船唱起共同的歌:“迎着春风,迎着阳光,爬山涉水到边疆,…… 中华儿女志在四方。”那是个理想和价值错位的年代,有过太多的苦难和牺牲,但不乏刻骨铭心的记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里有着一代人的青春和奋斗,一代人的纯真和激情,一代人的毁灭和新生。真的!
突然,一阵长风,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江面无数的水泡,四野蒙眬。须臾,雨驻风消,阳光穿出云层,清亮亮的江面一弯彩虹。
回到漠河,天已黄昏,旅店前台又是一番奇遇。
(三)
先是看到四个骑自行车从广州到漠河旅游的勇士。四人平均61岁,由两岸四地组成,分别来自台北、广州、上海、深圳。他们通过网约在广州聚齐,自带帐篷,自带野炊餐具,栉风沐雨,餐风露宿,晒得一个个黑蛋似的,行进了5000多公里,真是不服不行。
正在为骑车的勇士击节赞叹,更震撼的来了,居然走进两个头戴彩盔,足穿旱冰滑轮,背着背囊的旅客。询问,竟然是一路从海南三亚滑旱冰来到这里,服了,真是服了!当今的国人竟有如此的勇气?
细问,他们二位都来自北京,一个姓丁59岁,一个姓王51岁,已然出行了三个月,从初春滑到盛夏,从三亚滑到漠河。光看外形,又黑又瘦,已经脱了像,可两眼炯炯有神。他们每天滑行100公里,多的时候130公里。难得的是,滑旱冰全要自己负重。他们告诉我们,刚出发没经验,负重40斤,一天下来肩膀勒得生疼,肿起好高。轻装的结果,把所有不是必须的装备统统扔掉,包括服装、盥洗用具,甚至地图册都撕成一张一张的。每天早晨5点出发,下午3点休息。开支也非常节俭,每天预算100元人们币。
听他们介绍,原来同行的还有一位31岁的80后,是北京的白领,下了很大决心,工作都辞了。一路从三亚跟到南京,实在受不了了,退出。他们说,年轻人,蜜罐里长大的,吃不了苦。
他们谈到沿途各个城市滑轮协会朋友的欢迎和支持,媒体的宣传和帮助,非常自豪。
我问他们何以产生如此想法?
他们说,我们从小就有愿望,想走出去看看这壮丽山河。可那时没机会,好容易熬到孩子大了,没负担了,可以出门了。可我们都是普通工人,没那么多积蓄,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还愿。其实不管用什么交通工具,走出去就好,就比在家里强,不仅看遍天下风光,还锻炼了身体,连病都治好了。
我佩服。
近几年有一种说法,随着中国经济的上升,随着独生子女政策的延续,随着日子越过越好,中国人越来越弱化,越来越女人气。真的吗?不尽然,不信,看看这些真正的男子汉!
(草根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