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北极村 2012年7月6日

(大火后的兴安岭沼泽林地)

(一)

有了昨天对呼玛河的印象,不敢贪睡,早早来到河边。

玩摄影,玩的就是一早一晚。这是光线最柔和的时候,色温高,反差小,拍出的片子色彩鲜艳。

可这里不同,太阳刚出山,还倘佯在地平线,空气洁净的一尘不染,阳光热辣辣的,几乎毫无过渡的遍洒人间。

太亮,一切都一览无余。绿的树丛,绿的河岸,绿的高山,几乎没有反差的参差展现。没得拍摄,和一个晨练的老师聊天。

女老师,30多岁,她告诉我,这里多雨,阴天多,像今天这样“亮瓦晴天”的日子很难得,每年不足两个月。今年也特殊,是这里近十几年最热的夏天,前几天竟出现了气温33度的日子,老人们都热得受不了。

这里冷,冬天可达零下50多度。夏天,大多时候早晚温差大,拂晓也就不到10度,常年离不开棉袄,现在是呼中一年最好的时候。

我问到林业局改制问题。

她说,改制吵吵了不少年,现在也搞不清。这里一直政企不分,人和山林、学校、医院、商店都是林业局的,就是公检法也是林业局单设一套。这几年改革,林业局长当了区长,但大多换汤不换药,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这里近20年发展快,特别是前10年。1997年有了网络,和外边加强了联系,引进了不少木材加工技术。这里的低密度板、地板块在外面叫得响,林业局也赚了钱。现在又开发旅游,来的人多了,老百姓开饭馆,家庭旅店,都能赚点钱,日子好过多了。

不知为何,前几年,上边转了性,不让伐木了,林场主要是防火,封山育林。林场没事干,小点的林场都取消了,附属的工业也在萎缩,人在向外迁。林场职工买断工龄,8000元打底,每增加一年工龄,加800元,依此计算,有30年工龄的老职工也就32000元,人都拿钱走了,眼下呼中林场只剩个留守处,百十号人看着财产。

就说学校,原有四所中学,一、二、三中加职业高中,有学生2000多人,现在只剩下两所中学,不到200学生。 教师仍是企业工资,2000元左右,留不住人。原来一个6万人的林场现在剩下不到两万人,林场也改名自然保护区。

林场在变,林区在变,城市化的风潮已经席卷这里,何去何从,人们忐忑不安。

(北极星碑)

(二)

9点出发,我们在密林中穿行,11点半到图强镇。

图强有个大徐,是这里开发旅游,采风摄影的先行者。他最早在这里摄影,并建立网站,把这里推向世界。我们也正是通过网络认识的他。2009年秋天我们来漠河就住在他家,他带着我们走遍漠河的山山水水,留下一批难得的摄影纪念。

那次来正是深秋,初雪映衬着红叶,灰白的底色,层林尽染,漫山红透。

清晨上得图强东山,密林蒸腾着丝丝雾气,热烈的底色浮出一轮佛光。五彩的圆环,云蒸霞蔚,终生难忘。

大徐向我们介绍图强,除了风光,介绍最多的是1987年春夏之交的“那把火”。

据说那年的春节晚会,费翔唱了一首《冬天里的一把火》。歌曲马上在民间流行,当这歌声传遍黑龙江的时候,兴安岭的大火来了,整整烧了一个月,过火面积100万公顷。5万人无家可归,近500人伤亡。这还只是官方统计,实际要严重得多。

他告诉我,漠河县城一片焦土,图强镇可以说已从地图上抹去。大徐的妻子说,风高火急,图强林场一片火海,根本没法救。半夜,人拖着人直接跳进呼玛河,站在水里,火苗灼烫的人们没地儿藏,没地儿躲,只能蹲在水中,那水都是热的。那场大火,图强几乎家家都有损失。看得出,二十多年了,提起那场大火仍让人心惊胆战。

也难怪,在这里拍风光,细密的新松林里总能见到过火的焦黑残木。

再到图强,已是三年后,一切都变了。

首先是路。一条单行的林中小路换成了上下对开的大道。其次,商业街也更繁华,旧木屋换成了居民楼,这里正在建造一栋栋的别墅。第三,湿地公园已经成形,五层的观景阁开放收费(20元)。从阁顶下望:呼玛河弯曲隐显,有黄瓜形沼泽湖泊,莽苍苍的新松已然遮蔽山火烧焦的林木,远山苍茫,已经有了旅游景区的轮廓。

大徐不在,去了南方,图强没得留恋,走向30公里外的北极村。

(三)

去北极先经过漠河,意外的是,这被称为中国北极的边陲小城,气温居然上升到34度,打电话,北京才31度,真是大跌眼镜。

再向前走,出县城还没到北极村,居然上了高速公路。可我们一路明明看到加格达奇到漠河的高速路正在修?询问,这段高速路78公里,是从漠河机场直通北极村。

乖乖,不得了!

为了北极村的旅游,短短三年,黑龙江省不仅在抢修通向这里的高速路,而且建了机场,难怪这里的基础建设像这里的天气,热的不得了。

2点45分到北极村口,不认识了。

一片停车场,一座雕刻着“中华北陲”字样的牌楼。底下小字注明“国家级文明村”,一根横杆拦住村口,这里在售票。

门票每人60元,自带车300元,许天宁试图用他和我的“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证”免票,交涉的结果,没戏。到是60岁以上半票,丁大夫不到60岁,乖乖交了450元。

(北极村大门)

三年前这里是个任人出入的村庄,到处是桦林、水洼、农田、野花,旅游就像探亲,直接住进当地百姓的家。食宿不仅便宜,而且随意。和老乡围着炉子喝酒、聊天,那叫一个惬意。

三年过去,政府设卡圈了地,不仅收费没商量,木屋、暖炕、短篱、鸡犬,那家一样的热乎劲不知去了哪里?北极村已不是百姓生活的村庄,成了挣钱的人工保留地,游子们也失去了欢畅。

北极村没变:一条大江弯弯曲曲奔腾浩荡;两岸群山重重叠叠浓郁苍茫。

北极村变了,老村已拆,到处在施工,江边随处可见未竣工的道路、牌楼、雕塑、佛像。明显可以看出政府在和百姓争利。

一进大门,江边广场东部、南部,沿江最好地方除了景区,大都被各级政府的培训中心和商家投资的星级饭店霸占,到处都在施工,楼堂馆所已见摸样。

广场以西是民居,老百姓小门小户自建了些许家庭旅店。

家庭旅店没法和星级饭店比,但便宜。一间小房,十一、二平方米,两张床,一天100元。旁边的三、四星级酒店的标间,一般都在400元以上。虽然价钱涨了,可游人比以前反到多了。如果不是许天宁事先网上预订,我们几乎错过了“李大妈农家小院”。

“李大妈农家小院”不是个说法,而是招牌,在这一带很有些名气。

“小院”三星级,还真有个三颗星的标牌,也不知什么组织授予。门口挂着乡里发的“科技示范基地”,“党群共富典型户”的奖牌。稀罕的是,旅店门庭挂着一幅放大的中共政治局常委李长春和李大妈一家的合影照。李大妈很为这张照片自豪,她告诉我们,几年前一个夏天李长春到这里视察,在她家吃了顿饭,睡了一个午觉,夸她经营得好。李大妈聪明,要了张和李长春的合影照,到县城放大,挂在这里,从此百毒不侵,各级政府官员都得关照。

也确实是个漂亮的小院,四四方方,对角的两排客房,11个单间。门前塑料棚下三幅桌椅,摆满鲜花。对面有菜地,种着茄子、辣椒、西红柿、洋白菜,院门挂着大红的灯笼,充满喜气。

李大妈不简单,原籍辽宁沈阳,大地方出身。上世纪70年代“阶级斗争为纲”,沈阳待不住,逃到这极北的大兴安岭林场,嫁给李大爷,艰苦度日,一直到改革开放。

近几年,这里开发旅游。几乎一夜间,一个不被世人关注的小村有了说法,引来无数游客,李大妈有了优势。她在城市长期生活,懂得城市人的生活习惯,成了这里旅游接待的先行者。李大妈说,一年下来,连吃带住,总有50几万的收入,如今她的女儿也开了家庭旅店,用的同一块招牌,日子都好过。

李大妈也有不满意,她说,这里紧挨着黑龙江,30米不到,水价涨到一吨7元多,电价也比城里高,1.1元一度。供水公司和电力公司都是垄断经营,老百姓没辙,只好再转嫁给旅游者,收费越来越高。

饭后沿江漫步,9点,登上高台,有木牌注:北极村243户,963人,北纬53`28“,东经122`21“,海拔290M。

从这里北望,风急天高,大江东去,明晃晃,云天万里。

 

copyright© 郭五一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