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林郭勒草场)
(一)
“浩特”,蒙古语“城市”,锡林有“草原明珠”的含义。
锡林浩特,地级市,20万人口,锡盟大草原的首府。锡林浩特富,不在牧场,不在天然植被,甚至也不在这几年被称为锡林八景的旅游资源,而在地下,在已被探明的煤炭、石油、风力和30余种矿产资源,这里已被列入国家级能源基地,城边最显著的建筑是一排高大的烟囱,一座大型的火力发电厂。
锡林 浩特名气大,并非是因为资源丰富。真正名扬四海,是去年的事情。去年这里的西乌旗发生了一起运煤卡车轧死牧民的事故,导致当地牧民和中学生上街游行抗议,并进一步影响到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部队出动,武警封锁,通讯、交通管制,政府费了很大的劲才得以平息,引起了世界的关注。
内蒙资源丰富,第一轮开采高潮是上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初。那时大跃进,不知什因为什么,竟然提出了7年超英,15年赶美的口号。1958年钢铁产量硬性规定翻一番,达到1760万吨,全民毁林毁山大炼钢铁。钢铁产量上没上去不甚了了,到是内蒙有铁矿出了大名,我们那代人,对白云鄂博铁矿,包头钢铁厂都有清晰的记忆。
第二轮的开采是近几年的事情。改革开放,经济建设为中心,热了30多年。随着传统低附加值出口产业的衰落,通货膨胀的威胁和房地产开发的调控,投资资源成了一时之热,内蒙越来越受到资本的关注。
2009年我们西上额济纳旗就曾碰到地矿探查的队伍,那个老板告诉我,内蒙资源便宜,政府在到处招商,是个一本万利的事情。我们一路走来,草原开肠破肚,到处在修公路,短短几年,这里已成了资源开发的战场。
按说资源开发是好事情,有利当地的经济发展。可一窝蜂,来得太快,没有规划。又大都是私人企业,小煤矿、小矿山,低成本开发,不顾及环境保护,不注重基础设施。而千百年来,牧民是靠草原生活。草场被破坏,对内蒙的牧民来说,岂是给几个钱的事情?去年西乌旗的牧民抗议事件就来源于矿山不修矿区公路,随意碾压牧民草场,牧民阻拦发生冲突,直至发生轧死人的事件。
事件归事件,可有资源总是好事情,眼下的锡林浩特早已平静,正是旅游旺季。
(二)
这里旅游轻松,不像大城市要跑出去多远,市中心就有贝子庙,事实上正是因为清乾隆八年(1743年)这里建了“贝子庙”,才有了人气的聚集,才有了锡林浩特。
开车来到贝子庙,门前人来人往,好大的广场,几座鲜亮的蒙古包。门墙有介绍,“贝子庙”是内蒙古喇嘛教四大庙宇之一,“贝子庙”是俗称,源自第一代喇嘛建寺传教得到“贝子”(清爵位,管辖三个旗)的支持和资助。原名名“班智达葛根庙”,汉名“崇善寺”。
(贝子庙)
好大的一座寺庙,殿阁重重,曲径通幽。可以看出,前院大殿刚刚修复,其余殿堂尚没恢复,瓦损墙残。我们到来时,偏殿正在举行法事,巨大的香炉轻烟缭绕,有信徒五体投地,殿内钟磬敲击,低沉咏诵。
走进大殿,很典型的喇嘛教堂。殿大进深,高高的藻顶垂着条条经幡,45根油漆彩画的木柱,6列长长的坐垫,能容100多人听讲。佛龛前点着酥油长明灯,供奉的佛像。不像汉族青教的大雄宝殿,佛龛前有高背座椅,活佛在那里讲经,其实就是一间大课堂。
王小平拉着一个年轻喇嘛聊,不承想这个喇嘛还真不是俗人,据他说他父亲是自治区政协副主席,也够得上自治区党和政府的领导,而且还有点革命老干部的背景。他说自幼受佛教影响,大学毕业在鄂尔多斯当过几天公务员,厌烦了官场的腐败风气,也不想做官二代,愤而出家。先后在鄂尔多斯寺庙修行三年,又到外蒙古寺庙修行三年,之后在蒙古大地四处周游弘法,最近三年来到这里。他对现下的社会风气很不满意,对蒙古族的状况也颇多牢骚。
一个年轻人,受过高等教育,却一心想靠弘扬佛法普渡众生,真是异数。我们没时间多聊,但我能感觉出他是真诚的,平淡的口气透着坚定。
听他介绍,贝子庙属藏传黄教,最鼎盛时在清末民初,有1000多喇嘛。抗战时期这里是日管区,也有喇嘛500多。1945年苏联红军从这里过,抢走不少珍宝。解放后推行无神论,寺庙更加衰落。文革中遭到惨重破坏,宗教活动停止,喇嘛驱散。这里曾供奉一尊2.5米高的全银打造的佛像,是为镇寺之宝,清朝、民国都好好的,文革中不翼而飞,至今不知去向。
上世纪80年代,宗教开始恢复,政府拨了款项修复,喇嘛也回来一部分。这几年百姓信教的人多了,做法事,为房屋、建筑开光,布施的也多了,宗教在恢复,眼下这里已有了40多个喇嘛。
这几年,政府招商修庙,这里大殿前的地面有一青石,雕刻,“内蒙古老青城博览园有限公司”2003年9月9日大修。据说投资了上千万,目前还没收回。这里门票20元,曾经的黄教圣地已成为发财的场所。
尽管百姓有宗教需要,可恢复不容易。这里的八世活佛丹增刚圆寂,九世活佛尚未产生,眼下贝子庙是这里的旅游局托管,宗教活动并不兴旺,主要是旅游收入。
告别了年轻喇嘛,来到寺后的额尔敦敖包。敖包是蒙族民众祭祀先人的场所,到处都有。这里的敖包名气大,一是建在风景秀丽的敖包山顶,而且有十三座,每座都有独立的寓意,简单说是佛祖和当地部落的综合代表。二是敖包在山顶,山下就是贝子庙,远方朝圣的信徒拜过贝子庙顺道来这里祭扫敖包。而且一条大道笔直的从敖包山顶直通锡林大道商业繁华区,站在山顶可饱览锡林浩特城市风光。
(额尔墩敖包)
值得一记得是:额尔敦敖包原建于清乾隆年间,附近牧民每年农历五月十三日集会祭扫,在当地已形成一个节日,有很大的影响。文革中,敖包毁坏,祭扫禁止。1979年,在原敖包山修建了高20米的革命烈士纪念碑,据说,敖包山冷清了不少。
近年,旅游开发,敖包有了含金量,十三座敖包重又整修一新,山顶青砖漫地,种上了小青松,金色的大樁,五彩经幡飘飘。十三座大樁由彩色经幡连成一体,远远的看去,新月形的彩虹一道。
围绕敖包,又新建了门坊、白塔、五羊雕塑、六角琉璃亭等景观,成了一座远近闻名的旅游公园。今天,虽不是祭祀的日子,可全国各地的游客来的不少,我们一路遇到从昆明,海南,广西来的游客;一对广州夫妇走广西,经云贵,上西藏,下新疆,历时58天来到这里,为敖包焚香,向功德箱塞钞票。反倒是那个烈士陵园冷寂在那里,游客很少。
(三)
我和锡盟的渊源还得益于亲家濮烨老师。她1969年来到这里的西乌旗,在草原生活了四年,参加了当地的乌兰牧骑(文工团),也因此结识了一群终生的朋友,我们四人的到来得到他们的欢迎。
晚饭在酒店单间由濮老师当年的兵团战友,孙凤兰、老韩、老朴等四人为我们接风。
说到兵团,人情就近了,我和许天宁都曾经是云南西双版纳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士。那个年代,到处都在准备打仗,边疆的知青屯垦戍边。那时的黑龙江,内蒙,新疆,云南农垦都改制为生产建设兵团,统称兵团战友,自然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有亲近就得有酒,有酒自然就有歌声,更何况是在以热情豪放著称的蒙古族的地面。文工团出身的兵团战士,一把手风琴,一根萨克斯管,一曲《草原上的红卫兵》把我们又带到了当年。
红卫兵实在是个无从定位的称呼。曾几何时,谁人不参加造反派?谁人不是红卫兵?可等文革结束,红卫兵成了负面名词,大家纷纷回避。十年动乱,天翻地覆,11届三中全会总结:领袖被蒙蔽,党组织受考验,粉碎了四人帮,一切又回到伟大光荣正确的航程。
可红卫兵呢?
我们这代人经历了红卫兵由生到灭的全过程。我们清楚,红卫兵是党的阶级路线的产物,是党内路线(权力)斗争的产物,更是长期以来个人崇拜的产物。红卫兵随党内路线斗争而兴,又随路线斗争而亡,可谓“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成为时代的牺牲品。
那个时代,从红卫兵到知青。不仅意味着动乱、苦难、毁灭,也意味着理想、奉献、激情的陨落。千百万付出了巨大牺牲的青年,用“上山下乡”背负了文革几乎全部的苦难和救赎。才有了后来的反思,后来的思想解放,后来的改革开放。
我理解为什么那代人总是舍不下那个时代的歌曲。不是为了那些歌词,而是那些曲调凝聚着太多的记忆:那里有无私的的奉献,青春的燃烧,激情的毁灭,涅磐的再生。那是一代因为被抛弃而不得不思想解放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代人的奋争,这古老的大地有了最初的觉醒。
几杯酒下肚,随着歌声,我仿佛看到当年的内蒙草原,当年的版纳密林,当年那批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在生命底线的奋斗。我明白,那些歌声已经裹着昔日的苦难融化在我们的血液中,我们因此而有幸,我们因为有过真诚的只属于自己的人生。
(当年的知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