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蓝旗 2012年6月25日

(一)

清晨5点,窗外,云层浓厚,凄凄冷雨,低沉的雷声。

正是盛夏,雷雨阻拦了本该早起晨练的人群,我一个人来到正蓝旗的文化广场。

好一片古意盎然的广场。草坪回护,杨树间隔着现代建筑。广场内,青砖垫底,一围四方低陷的仿古城墙,镶嵌着淡雅的汉白玉浮雕,记录着蒙古先人的事迹。正中,一座高耸的梯形基座,矗立着跃马扬鞭的巨型雕塑。细看,有汉字和蒙文:忽必烈广场。

我竟然是在这样一个阴沉的黎明,孤零零的和这世界十大帝国之一的开拓者相对。

正蓝旗的名号原本来自满清初始的军事组织。清太祖努儿哈赤将军队定制为黄、白、蓝、红,镶黄、镶白、镶蓝、镶红八旗。随着满清势力扩大,又有了蒙八旗和汉八旗。清世祖皇太极更进一步把旗的组织结构引入行政管理体系,将蒙古分为西蒙古、东蒙古,西蒙古86旗(大体就是现在的蒙古国)东蒙古6盟49旗(现在的内蒙古)。正蓝旗就是这一改制的结果。

不过这里的蒙古族人对旗的划分并不认可,他们的文化广场中心,矗立得是自己的先人,他们有个更响亮的称呼——元上都。

13世纪初,成吉思汗就在这里与当时的草原统治者,后来的满清帝国的先祖金朝相抗。战斗的结果,公元1234年成吉思汗的孙子元太宗窝阔台灭金,1271年窝阔台的弟弟元世祖忽必烈改金朝首都燕京(北京)为元大都,建立了蒙元帝国,这里被封为上都,确立了两都巡幸制。这里开始不断扩建,大兴土木。

13世纪可称为蒙古人的世纪,大蒙古国颠覆了世界的旧有秩序,囊括了多半个欧亚版图,首次形成人类历史上长达百年的“世界体系”。忽必烈继任第五位大汉,传承了成吉思汗的衣钵。以少数民族征服中国,创建元朝,身兼蒙古大汗和中国皇帝,改变了世界和中国的命运。

眼前,这位蒙古族的英雄高扬着马鞭,凝视着前方,那里有一条大道,直指北京,直指曾经的蒙元帝国的辉煌。

难得的是,这位蒙元帝国的开创者并不孤独。广场的建造者在他身旁另塑了两位都熟悉的人物。

(马可波罗雕塑)

一个是风尘仆仆的行者——马可波罗。

他从中世纪的威尼斯来到这里,把东方的文化和繁荣传播到西方。弘扬了中国的四大发明,极大的影响了西方的文化发展,造成了西方人对东方文明的向往,16世纪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再一个全真教真人——丘处机。

丘处机与忽必烈有什么瓜葛不清楚。但丘处机被忽必烈的爷爷成吉思汗招见,以76岁高龄西出帕米尔高原,于今阿富汗的八鲁湾行宫三次与成吉思汗对话,并编辑《玄风庆会录》。劝导成吉思汗“敬天爱民”,对后来蒙元帝国的治国政策有很大影响。忽必烈在丘处机逝世42年后,下诏赠封“长春演道主教真人”。

坐在车里,透过雨幕,点上一根烟,细想:是否也是这样一个雨季的早晨,忽必烈面对南征的蒙古雄师,向世界宣布:自立为帝,建立大元帝国。从此,元帝国从这里走向欧亚大陆。

历史对那场历时百年的动荡和浩劫有着不同的评价。可悲剧的大幕升起,演绎的却是喜剧。13世纪初,后来的满清帝国先人在这里被蒙古人赶进了大兴安岭。300年后,他们的后裔又重新回到这里,把这里还原为清帝国的正蓝旗(蒙)。冷兵器时代,历史总是随着刀锋出没。

自此凡600余年,沧海桑田。蒙元帝国早已作古,满清帝国也已湮灭,历史在这里只留下当年元上都颓残的宫墙。这里正在向联合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元上都遗址)

(二)

8点回到宾馆,天晴了,一轮朝阳。

拉上弟兄们二次参观忽必烈广场,有当地人介绍,广场西侧有博物馆。

博物馆漂亮,仿古的青砖建筑,门前青铜的蒙古勇士雕像。博物馆有规模,只是看上去有些凄凉。走进馆厅,竟然没有一个参观者,连服务员也不知去向。保安匆匆找来负责人,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却说这里不开放。可已经进来了,而且看到了这里的陈列,和青年商量。

年轻人告诉我们,这里两层展厅,所展文物,大多从上都遗址出土。博物馆原是政府投资兴建,归旗文物局管理。可文物局没钱,当地人又很少参观,靠游客门票维持不下去,承包给了个人。目前,展品正在整理,大多珍贵的文物都被省博物馆收走,余下的文物,权属归旗文物局,只是经营权交给了私人。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私人承包政府的博物馆。

博物馆在世界各地大都归文化和教育部门管理,由政府支出。即使有私人基金介入,也决不会以盈利为目的。我问他私人靠什么收入?小伙子显然是新来,不甚了解情况,只说可以出借服装、文物,靠拍片子、照相挣钱。我愕然!

好在王小平说服了小伙子同意我们参观,但讲明不许照相。我不知这里有什么珍贵文物需要保密,但能参观总是好的。细看,其实还真是个不错的博物馆,因为元上都就在近旁。这里不仅有大批当地的出土文物,而且不乏珍品。还有很多当地民族历史上用过的工具、家具、器物、服饰。陈列按文物性质,历史分期作了系统归类。展板和图片说明也规划得有模有样。如此一个地方文化浓厚的博物馆,政府怎么会放弃,交给个人?又怎么会没人参观?

加拿大几乎每座城镇都有自己的博物馆,哪怕只是展示几块土著的木雕,粗糙的石刻。那里几乎没有中世纪以前的历史,所谓文物不过一百年前殖民建造得木屋、教堂和从欧洲带来的家具、钟表、服饰、餐具。人们带孩子们参观,借此告诉他们先人的历史,从小竖立文化自信。

我们有着灿烂的古代文明,有着足以傲视世界的先人功业。一部24史,2000多年从未中断,历史也因此被称为中国人的“宗教”。可今天是怎么了?满街的西方文化,甚至到了“哈日”“哈韩”的程度。历史在消融,我们的文化自信呢?

难得展馆内有一个“元上都遗址沙盘”。因为昨天在“元上都遗址”吃了闭门羹,王小平兴奋得不得了。

沙盘漂亮,按照历史记载复原。有说明介绍。

当年的元上都,外城周长19公里,内城城垣8公里,城内有60座官署,160余座堂观寺庙。驿道发达,商贾往来,常年有数十万流动人口。马可波罗当年就是在这里觐见的忽必烈,对当时商贾云集,市场繁荣有过很好的记录。

前年,我和许天宁、丁月明夫妇曾结伴去过那里。说是遗址,其实更多的是一路的广告,元上都只剩下一段残破的城墙土堰,一尊石人,几处宫墙基础的石料。也许是因为保护,不许牛羊侵扰,又有闪电河水滋润,草长得有半人高。草场深处有沼泽,一人高的木栈道,鲜花盛开,蜂蝶环绕。入口新修的石门,插满彩旗,中心一座巨大的敖包。

马可波罗笔下那个仅次于元大都的世界级都市,仅仅600年竟消失得无声无息。甚至远不如汉唐时期河西走廊的黑河古城,锁阳古城保留得好,以致我怀疑马可波罗游记的可靠。

(三)

今天的目的地是锡盟,3点告别正蓝旗,城边一处人工草原。

(人工草原)

蓝旗,蒙古黄金家族的发祥地,大草原的故都。闪电河滋润着草场,想象中,牛羊漫野,万马奔腾,可这都只是想象。

现实却是成片的楼群,热电厂的巨型烟囱。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楼群前,人工草坪上一座马头纪念碑,四周散落着雕塑的牧民、铁铸的牛羊、人工的奔马。刚走出的县城有振兴草原的广告,不出一里我们看到的却是如此的振兴。好好想想,一路走来,已经几乎看不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景象。

大草原在人们的眼里已经成了金钱、富庶的大矿藏,曾经的诗意已如青烟飘荡。

离开正蓝旗,怪事来了,加油没有刷卡机,只收现金还不给开发票。说是怪事,是因为昨天在路上也遇到如此的景象。也是中石化的加油站只收现金不给开发票,说是发票临时用完了,凑巧的是刷卡机也坏了。加油站承诺,开发票只能等回来补。可谁又能为一张发票走上百里的路?又是同样的借口,我们实在怀疑他们的动机。况且网上早有报导,有些加油站私调油表,私改发票记录。不开发票或少开发票,不仅可以逃税,还可以把发票记录外的收入私自分赃。

我们和他们理论,表示要向税务部门举报,争来争去没有结果,最后他们表示,往锡盟方向300公里还有他们的加油站,到那里再领发票,并且当着我们的面打了电话。无奈,只能信他们,赶路要紧。

不想走了300公里到下一个加油站却不认账。好在我们早有准备,许天宁在上一个加油站不仅对加油过程照了相,而且录了音,在下一个加油站又对争执过程录了影。我们告知对方,这是举报取证。也许他们从没遇见过如此难缠的“老头”,听了我们的录音,而且相信我们会去举报,才算给我们开了发票。其实发票就在柜台里,不争是不会给开的。

虽说最后我们拿到了发票却高兴不起来,一件很简单而且是合情合理的事,却搞得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启用了特殊手段,这社会是怎么了?

开发票多耗费了一个小时,原定到锡盟由朋友接风的晚宴只能电话取消。天黑了,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前方不远是锡盟,故地重游,面对的却是暗夜中的重重雨幕。不知那雨幕后面:圆锥形的平顶山是否依然巍峨?查干诺尔(湖)的湖面是否依然朦胧?沙丘上的灌木林是否依然丛密?成群的蒙古马是否依然奔腾?此刻,北方有电闪雷鸣,那里在下雨。巨大的闪光划亮了夜空,闪光中,延绵起伏的坡顶,巨大的风力发电机组密密重重。

晚9点半接近锡林浩特,草原前方的夜幕牟然一片光晕升腾。

26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也是黄昏中走进锡城。那时改革开放的声音刚刚传到这里,人们尚在懵懂。那时的锡林浩特到处是土墙瓦巷,牧民骑着马在街上游逛。几条主路铺着柏油,满地的牛粪灰尘。有限的几座三四层楼的供销社、百货店。打电话要去电话局,几个小时都接不通。印象最深的大型建筑就是贝子庙和王爷府。贝子庙前的集市就是牧民的流动商街,人来人往,夹杂着鸡狗牛羊。晚上,街面黑洞洞,几点零星的灯火伴随着漫天的繁星。

俱往矣,再进锡城,雨幕滋润中一条宽阔的大道,两侧高楼林立,明晃晃的街灯,大型的商业广告,楼顶彩色的霓虹。内蒙大变了,看看这现代化的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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