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霍娃大婶和丁大夫)
(一)
传奇,一个红俄后代的故事。
彼得霍娃,纯粹的俄罗斯血统。81岁,胖胖的身躯,1米60几的身高,满脸沧桑,做事风风火火,一口地道的东北话,我们称她彼得霍娃大婶。
这里虽然是俄罗斯族聚居地,但纯粹的俄罗斯血统已不多。就是有,也大多是七十、八十岁的老人。而且怪,基本都是老太太,几乎没见到纯粹俄罗斯血统的老头。这里大多数人是第二代、第三代、甚至是第四代的俄罗斯移民,大都是混血,而且越往后俄罗斯血统越少。既有欧洲人的容貌,更多的是典型的中国人的面孔,虽说是俄罗斯族,已很难看出。
这里原本是白俄聚居的地方,来源主要是两个时期。一是原俄罗斯中东铁路的职工后代,日俄战争失败流落此地。再有就是十月革命,为躲避布尔什维克的屠杀逃到这里的贵族。赫鲁晓夫时期,不少俄罗斯人返回故土,大都在对岸的远东地区,现在的恩和村也就千余数人口。
但彼得霍娃一家不是白俄。他的父亲原本住在莫斯科,是前苏联克格勃的工作人员。上世纪二十年代后期被派到这里做间谍,主要是针对日本人。1931年,被叛徒出卖,牺牲。从此,一家流落到了这里。
彼得霍娃是遗腹子,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她谈到自己的父亲很难过。用前几年的话语,应该说,是烈士后代。
彼得霍娃姐妹三人,都在中国长大,经历了那个时代每个中国人都经历过的苦难,而且更过之。用她的话说,她小时候不仅日本人欺负她们,朝鲜人欺负她们,中国人也欺负她们。她9岁就给人家看孩子,15岁就到面包房打工。小时候这里有俄语学校,但没钱付学费,读不起书,只能站在门外偷听。1945年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曾找到她们一家,并证明她们是烈士子弟。她的母亲和两个姐姐都回到苏联远东,她嫁给了一个山东汉子,留在了中国。
彼得霍娃的老公公也是抗日志士,抗战时期牺牲,她的老伴、大伯都曾为中国军队提供情报,是中俄两个革命家庭的结合。
解放初期,她的老伴在铁路工作。这里土改,有钱人的财产都分了,有了自己的地,养了5、6头牛。那段日子好过,物价低,一斤肉才5毛钱。后来,搞合作社,地又收回了,困难时期老伴也回到农村。文革中,这里打苏联特务,整死不少人,老伴也过世。
她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都已成家,大点的孙子都已工作。现在跟着小儿子刘金贵一家生活。
一个很典型的多民族家庭,彼得霍娃俄罗斯族,刘金贵(俄语名巴夫列)汉族,刘金贵的妻子萨仁蒙古族,小孙子有着三个民族的血统。
(半山花田)
可以感觉出这个家庭还是有着浓厚的俄罗斯传统。儿子刘金贵40多岁,负责拉客源,其实就是开着摩托车交交朋友,吃吃喝喝,并不管什么事,平时在家里很看不见,但却是一家之主。儿媳萨仁从彼得霍娃那儿学会做列巴(俄式大面包),负责自家的列巴店,生意不错,也就顾不上旅店。彼得霍娃把姐姐的女儿娜达莎从河对岸叫过来帮忙,管理着这家旅店。
旅店蛮漂亮,刚竣工,粗木的外墙,净木板的内装,一股浓浓的松香味。走廊挂着油画。有彼得霍娃的照片,六间小房摆着鲜花。后院一套独立的木刻楞,可接待一家人。虽然已经住满,在丁大夫的一再说和下,刘金贵一口价定为100元一间,便宜的出乎想象。
彼得霍娃大婶忙,不仅要打扫卫生,还要采购、做饭、照顾小孙子,还得不断地向我们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她说,这几年好了,开展旅游,生活有了提高。文革时和苏联的亲人断了联系,现在又接上了,经常来往。
前年,她在外孙陪同下去了北京,找到俄罗斯使馆,说了她的情况。使馆找到了她父亲的档案,给她发了抚恤金,恢复了她和她的孩子们的俄罗斯国籍。她说她不回去,她在中国生,中国长,中国就是她的家,这里就最好。现在,中国政府每个月给她550元低保补贴,逢年过节领导还来探望,看病也有了医疗卡,特别是有了这家小旅店,收入很好,哪儿也不去。
她说,这边有这边的问题。这几年盖旅店拉了饥荒,家里人手少,很辛苦,但还是比那边强。苏联解体后那边治安不好,官员贪污,欺压百姓,人心也乱了。她的一些亲人都到中国来做生意。但她的儿子刘金贵想过去,到那边开个饭店,据说那边好赚钱。
彼得霍娃大婶的俄罗斯饭菜做得地道,自家的列巴,自家的牛奶,自家的蜂蜜,自制的香肠,自制的蓝莓酱。特别是面包干,又脆又香。
(二)
9点,按照彼得霍娃大婶的嘱托,我们向中苏边境前进。那里有哨卡,从1卡到9卡,50公里,据说有最美的景色。
果然,一条碎石路穿行半坡,坡底是界河。那里有牛群,百草丰茂,鲜花朵朵。半坡是桦林,白干绿顶,沿地势栅栏一样的向坡顶穿梭。坡顶浑圆的山包,起伏着黄绿相间的地幔,汪洋恣肆的油菜花田把蓝天大地切割。
那是浓重油彩的堆砌,黄色明亮喜庆,绿色脆嫩鲜活,巨大的云影在黄绿相间中移动,生机勃勃。
北极油菜花
明黄妆绿一剪裁,桃源梦断此徘徊,
谁道七月春光尽?北极黄花遍地开。
一路拍摄,一路欢歌。女士们走进花丛采摘,手持火红的山丹丹,站进齐腰深的菜花丛,摆出各种姿态,就象十几岁的模特,四个平均62岁的老人竟是陶醉在这北极七月的景色。
十几公里山路走了3个多小时,12点来到七卡哨所。这是一处高地,有瞭望塔,坡上白色石头砌出几排字:强能固防,敬业奉献,乐观充实。
坡下有七卡村,大都大大的院落,蓝色铁皮的房顶,种着菜。向西有铁丝网,网外是界河。这里仍是额尔古纳河,只是更平坦。一片大草原,河水流过,在草原上画着圆,一圈圈,一折折。从高台下望,水光潋滟,芦花荡漾,有水鸟嬉戏,好一派平和景色。
一路到5卡,这里有村庄,有旅游饭馆,边民已在做旅游生意。村边有营房,边防军在守护着一座雕塑。红色塔形的基座,一支56式苏制冲锋枪,重叠着金色的镰刀斧头。我不知这是谁人创作?也不知创作在什么时候?但这中共党的标识曾是对岸国家的标识,在这个时候屹立在我国的边防一侧,而且题字“革命责任”,不知想说明什么?
一个年轻战士刚刚换岗,上前询问,呼和浩特人,汉族,入伍一年,一直在这里守卫边防。看得出来很敬业,也很警惕。我举起照相机,他迅速躲开。表示,可以为雕塑拍照,但不可以拍他和雕塑的合影,这又是为什么?
(军营的雕塑)
(三)
回到恩和已是满天星斗,村里酒吧正在开业,卡拉OK轰鸣,霓虹闪烁。
信步来到哈乌尔河畔,静悄悄的,一片水面,一片沼泽。那沼泽的远方通向额尔古纳河,那里是边境,我们刚刚走过,异样的平和!
中俄边境,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个从平和到不平和,直至前线的过程。20年的时间,曾经的社会主义楷模变成了“修正主义”敌人,湮没“莫斯科—北京”歌声的是“珍宝岛”的炮火,国家在利益的扭曲下变幻,百姓徒呼奈何?
眼前的这道边境,住着平和的边民,住着彼得霍娃大婶一家。对岸住着同样平和的彼得霍娃大婶的亲人。他们经历过战争的摧残!经历过“主义”变幻的苦难!住在这里的人没人需要对抗,可国家呢?
我们其实很难搞清什么是国家,什么是祖国?很难搞清什么叫“良禽择木而栖”?什么叫“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老子因为“大道废,有仁义”而西出函谷关。孔子也说,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看,圣人以为,“道”才是国家,“道”才是祖国!
想想,
放弃中华文化之道,放弃传统文化精神,又哪来的中华民族?哪来的中国?
(俄式旅馆内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