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池倒影)
(一)
一夜笙歌,清晨,许天宁仍在酣睡,独自来到旅店后身,这里有一片湖泊。
清亮亮、静幽幽的湖面,松树的倒影扩出一围黑绿的曲线。白桦沉浸黑绿之间,一棵树桩,几株花头,有马儿步入浅水,波影鳞光闪闪。
我喜欢清晨的湖泊:
一丛花头倒影的水面,几只野鸭,几丛芦苇,树影婆婆,云光漫散。寂静中无限生机,总能使人摆脱城市生活纷杂的压抑,给心灵以舒缓。自然,只有自然才是人心的皈依,也只有从自然中才能找到人心的圆满。
9点,告别老邹,向东,我们自此脱离边境,走向中国的最北端——漠河。
没走几步到了阿尔山景区东门。至此清楚,阿尔山景区不过一条山谷,两侧都是火山岩浆地貌,本就是天然生成。旅游局在公路两头设卡收钱,天然风光有了价格。
我去过一些景区,像欧洲的阿尔卑斯山,俄罗斯的大小金环,加拿大洛矶山的斑芙,美国的迈阿密沙滩。这些地方大多不对景区收钱,就是收钱也是象征性的,像斑芙景区,一辆车四人七天不过八元加币,合人民币不过50元。
中国不同,有了钱,旅游成了风尚,旅游经济兴起,各地政府开始比赛着涨价。
一些著名景区,像湘西的张家界,川西的九寨沟,售票都在人民币300元到400元之间,有的还要高。阿尔山是四星级景区,便宜,进山门票也要180元。问题是进了山每个具体景区还要买票,像这里的天池,三潭峡,杜鹃湖都不少收钱。就是景区的旅店,饭馆,商店,乘车也比其它地方贵,因为沾了旅游的边。
旅游大多是对自然景区的欣赏,原本就属于国民,怎么一开发就成了一家一姓的?圈起来就收钱。好多景区,地方政府一次性收钱,把景区“租借”给私人,私人再巧立名目,慢慢回收。这几年,旅游上访屡见不鲜。生生地把一件赏心乐事办成了伤心事。
离开阿尔山还在兴安岭,一路都是景区。这里到处是火山石,绵绵延延几十公里。有的高耸似利剑,有的蜿蜒如长龙,有的一坨像乌龟。奇怪的是,这几乎无土的石滩,柏树贴着地屈伸蔓延,粗壮的盘根紧抠着巨石。周边,百花争艳。
(二)
11点到柴河,果然不负其名,一堆堆,一垛垛的木料,好大的木材集散地。
(柴河木场)
这里有“月亮小镇”景区,依傍又宽又急的绰尔河。
不知这里的月亮是否特殊?到了可以设立景区的程度。到是镇上灯杆挂着 “呼伦贝尔第八届杜鹃节” 广告,看着热闹。这里杜鹃花多,到了可以举行节日的程度,而且延续了八届之久。想象这里的春天,漫山遍野,千花竞秀,绰尔河,江流尽染。
沿林区穿行,午后来到萨马街乡,这里是索伦族居住的地方。索伦,通古斯语“东方的人”。历史上兴安岭地区也曾有索伦汗国,由鄂伦春人,鄂温克人,达斡尔人,布里亚特人组成。
十六世纪,索伦汗国皈依藏传佛教,得到长足发展,与大明王朝建立藩国关系,地域发展到贝加尔湖地区。并在贝加尔湖东部设立:卜刺罕卫,坚河卫,木河卫,兀里溪山卫,古里河卫。索伦汗国是那时中原大明王朝的东北屏障。
1641年,索伦汗国为清所灭。自此,索伦汗国所属各部落散居在外兴安岭以东,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十七世纪俄罗斯东侵,索伦族所属各部落进行了抵抗,最终被迫迁到黑龙江以南,大兴安岭地区。
中国是多民族国家,但真正有自己独立的语言、文字、历史、文化,够得上现代民族的不多。民国初期五色旗,汉、满、蒙、回、藏,其实已基本说清民族状况。上世纪50年代,重新划分民族,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把很多属于大民族的亚文化部落、村落,都划分为独立的民族,一下搞了55个。看上去热闹,其实没有多少文化的意义。如果把汉、满、蒙、回、藏再加上壮族扣除,其余49个民族连1%的人口都占不到。
萨马街乡是鄂温克民族乡,有7千多人口,鄂温克人3千人,占了这样一个民族的十分之一。
路过萨马街只为打尖,事先并不知道鄂温克族,走进街镇也没任何特异文化的感觉。一条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商街,行人是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行人,打尖的饭馆卖的是典型东北菜,语言也是东北汉话,粗愣愣的一股大茬子味。
等着上菜,信步来到街上。街角一座汉白玉的雕塑,细看,上书三个大字,“艾莫根”。再细看,有碑文记录:
十七世纪中叶,游猎于黑龙江北岸的鄂温克(索伦)人,因沙皇入侵而大批内迁,其中一部分迁至雅鲁河、济沁河流域。光绪十七年,鄂温克猎人萨马伊热游猎至此,建起第一座“撮罗子”。后因中东铁路破坏猎场,龙江县,碾子山一带的鄂温克人被迫迁至济沁河流域。形成村落,时称“萨马艾里”,汉译即为萨马街。……
(鄂温克艾莫根塑像)
洋洋洒洒的碑文,记述鄂温克族人被沙俄侵略,清军裹挟,日寇蹂躏,“劳役枷锁,马甲从征,几生还者!至人口之凋零,乃濒临于灭绝。”
我在碑前沉默。
少数民族是相对于主体民族而言。因为少数,如果落后,文化湮没就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可怕的在于湮没过程中的劫掠和杀戮。
人类在自然演化的过程中,几乎都无法回避半人半兽的过渡。十八、十九世纪的世界性殖民,使这一过渡达到顶峰。为此,碑文呼吁:“爰书此铭,激励来者。民族平等,民族团结,共同繁荣,国之本也!”
因为此碑,我知道了一段几乎湮没的历史。
我问周围的孩子和商贩,还真有不少人承认是鄂温克族。但他们对于自己民族的认可很模糊,没有语言,没有文字,甚至连饮食、服饰都已汉化。对自己的历史也不清楚,就是眼前的碑文村民也很少关注。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濒临绝灭的少数民族的村镇,市计生局在“艾莫根”广场举办“倡导生育文明,创建幸福家庭”的文艺演出。
这是怎么了?怎么能如此漠视三年前才树立的雕塑。
开始注意,也还真有些鄂温克的纪录。
村口有一座桦树皮的帐房,一架勒勒车,立着一块标牌:索伦部落度假村。标牌注明,餐饮、住宿、漂流、骑马、射箭、垂钓、卡丁车、越野拉力训练、篝火晚会、KTV练歌厅。……索伦部落在哪里?又哪来的鄂温克?
唯一让我惊奇的是这里的放牧,不知是否鄂温克的遗传,草原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白鹅。
这里鹅多,不仅草原成百上千,牧鹅人摇着白旗呐喊,街上也到处可以见到鹅。就是街上的路灯也是以鹅为装饰,这里人自称鹅乡,牧鹅是当地人的重要收入。
告别萨马街,牧区逐步过渡为农区,城镇多了,5点走进扎兰屯。
牧鹅
(三)
扎兰屯,不是村庄。宽阔的街道,繁华的商街,密集的人口,一座现代化的城市。
东北、内蒙的城市很雷同,市中心几乎清一色的文化广场,周边,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的办公楼,再周边是商业街,再再周边才是居民区。
扎兰屯的城建没得看,可还真绝了,扎兰屯的二人转演出让我们吓了一跳。
二人转,东北的民俗演出。近几年怎么就红遍大江南北。连CCTV都成了二人转的舞台。可我知道的二人转不是通过CCTV,而是上世纪50年代初回老家的路上,小县城的大车店。
大车店,一条过道,两侧一通到底的大通铺。那个年月,是男人们出门最便宜的住宿。那时,没有电视,没有娱乐,一群光棍集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就瞪出了二人转。
那时的二人转,其实就是黄色笑话加低俗表演。唱词表演都围着裤裆转,一男一女在过道里犯贱。唱到高潮,男人们起哄,把女人拽上床,这个捏一把,那个掐一下,男人们图个刺激,女人图俩钱。
不知什么时候,二人转成了精了,上了扎兰屯饭店的顶楼舞台。
一个不大的礼堂,二十几排座,前排是简易沙发,随后是简陋的靠椅。舞台灯光明亮,挂着几个气球。背景,一束大红的牡丹,当中题词,花开富贵。票价从10元到40元不等,有50、60人捧场。能看出,大部分是当地人,年轻人多。
开幕,强烈的灯光,强烈的音乐,强烈的呐喊,强烈的动作,还有浓雾喷出。一个光着上身,三角裤衩穿在外面的青年,剔着个阴阳头,手持话筒,声嘶力竭的喊叫。嘴里絮絮叨叨,快速的吐着不知什么词,还不时磕头、打滚、翻跟头。不知为什么,把暖水袋套在嘴上,一边吹,一边叫,还不时的喝水、吐痰、颤抖。随着暖水袋的膨胀,台下的观众大喊大叫,吹着口哨,拼命的摇着塑料巴掌,巨大的声浪搞得人发懵,终于暖水袋吹破,一阵欢呼,可我实在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二人转不能没女人。我小时看到的二人转,女人大多是中年妇女,现在不同了。小姑娘,也许有二十岁,画妆鲜艳暴露。一男一女有说有笑,当众拥抱摸乳调情,还一件一件的脱衣服,观众随着衣服的减少不断加强着欢呼的强度,终于光着上身的男人抱住几乎脱光了的女人,从身后做出性交的动作,全场哗然,如醉如痴,就像是在集体做爱。难以想象的是,最疯狂的是台下的一些十几岁的小姑娘。
随后几乎都是这类表演,不同的是,女人有的穿洋装,有的穿旗袍,有的似在表演脱衣舞,有的以唱为主,有些传统二人转的扭搭动作。最震撼的是唱词,有一段是传统的“十八摸”,一边唱还一边摸下奶,掏下档,唱词:“左看杨钰莹,右看宋祖英,仔细一看养汉精”。
还有一些调侃警察,“公仆”的段子。扮警察的青年,歪戴着警帽,光着膀子,系着红领带,满口脏话,不是“鸡”就是“鸭”,一惊一乍。还从兜里掏出避孕套,一气吹破,说不尽的放荡下作。
有青年光着膀子,满身酒沫的背诵“大悲咒”;表演“铁锤砸睾丸”;一气喝24瓶啤酒,让人难受的不是喝啤酒本身,而是一脸盆的啤酒,一会儿洗手,一会儿擤鼻涕,最后还一口气喝下去,低俗的让人作呕。
台下吸烟、喝酒、叫嚣,台上调情、犯贱、蹦跳。人可以低俗,可也不能到拿自己作践的程度?
这是怎么了?当代人走到了这一步!是权力的压迫?是金钱的诱惑?是欲望的膨胀?还是社会人格的失落?
可什么是社会人格?又是什么决定了社会人格?
我们的精神价值,我们的生活方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想说,扎兰屯的青年人请你们记住;一个人自己不要尊严,谁又能给你尊严呢?
(低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