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细雨蒙蒙。出门,云深处一座隐隐的桥影,蒙眬中数不清的桥墩。
昨天,毕力格告诉我,大桥离这里有五里路,桥下有个大“泡子”——“额吉淖尔”,是远近闻名的盐湖。那里的盐适合牛羊食用,远销全蒙和青藏高原,每年冬天都有人专门来采掘贩运。
拿上相机,信步走向“额吉淖尔”。
走近盐湖,到处是水洼和半人高的芨芨草。这种草坚韧,牛羊不到不得已不吃,也成全它长的半人高,一砣砣、一簇簇。
跨过一道道草库伦的铁丝网,接近水泡,芨芨草稀疏。金黄色的蒙眬退出视野,红色的地衣,翠嫩的苇苗,黄白的小花,白色的盐壳。一夜细雨,盐壳已松软,一洼洼淡绿色的卤水,晶莹剔透。
让人兴奋的是,水洼深处隐藏着无限生机。
数不清的水鸟,因为我的到来铺天盖地。水鸟多,种类也多,小的像麻雀,在芦稞草丛中蹦跳。大的有仙鹤、鸬鹚远远的隐在水泽深处。最多的是个头中等,色彩纷杂,形状各异的野鸭、大雁。
水鸟,有的浮在水面相随相依,有的飞向蓝天成双成对。有的像鸭子,飞起来一片,落下来一群。有的像雨燕,在苇稍闪电般的穿梭。
我被惊呆了,没想到这里竟有一个如此活力四射的神奇世界。
我深深的遗憾,早上出来没背摄影包,只带了一台佳能的机身,一只28—70mm的镜头,没有长焦要放弃多少珍贵的画面。
我在这鸟类的世界徜徉,不觉两个小时。
(二)
上午的安排,随毕力格看望离这里20公里远的老嘎查(村长)。老嘎查是尊称,王小平朋友曾经的房东,其实也就50多岁,比我们一行所有的人都年轻。
文革后,取消了人民公社。集体所有的行政村落已然消逝。草场分到了家庭,牛羊又回到了牧民的身边。近十几年,牧民多以定居,一般一个居民点方圆几公里也就有限的几户,村长已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
(老嘎查的家)
老嘎查一家三代6口人,住着一排五间的砖房。房前有太阳能发电板,房后有风力发电机。这里远离公路,没有接通电力网,照明、看电视全靠自然能发电。老嘎查的儿子、儿媳、孙子平时不住这里,他们在旗里有房子,那里有他们的营生。
老嘎查两口守着10000多亩草场,1000多只牛羊。他的牧场在大草原的深处,这里地肥,不像毕力格的草场守着盐碱湖。草也长得好,很少芨芨草,浓密葱茏,绿毯一样无边无际。老嘎查随手拔下各种牧草向我们介绍,他告诉我们,今年雨水好,草肥,牛羊都是挑着吃,正在上膘。
老嘎查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他说现在富了,牧民的地位也有提高,政府很照顾,很多牧民进城买房,孩子在旗里上学,计划生育也放宽了,有两个女儿的夫妇还可以再要一个。我问到去年这里发生的抗议游行,他不加评论,他认为那是年轻人的事情,闹闹就过去了,不会有啥结果。
老嘎查家里有客人,一男一女两个浙江籍的蒙医。他们医学院毕业,分到西乌旗的医院,经常下来走走,为牧民送医送药。他们是老嘎查的朋友,彼此很熟悉,有着一股北方人的热情豪气,已经很少南方城市人的客气。两个浙江人,来自当代中国最富于商业气氛的地区,能在这商品大潮的风浪中安分守己,在这地角天涯的苦寒地区为百姓服务,多少年已经听不到了,我对他们充满敬意。
老嘎查告诉我们,现在生活富了,一切都在变。外地富裕地区的人来这里开发,可这里多数的当地青年却开始出走。现在的青年,没信仰,不敬神,怕吃苦,只认钱,进了城找不到工作也不愿意再回乡放牧,很多年轻人靠老家生活,以后牧场怎么办?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不仅在内蒙草原,也存在中国的广大农村。传统的宗法文化已然解体,亲亲、和睦、勤俭、诚信的价值操守正在逝去。中国在外来文化的冲击下经历着不屈不挠的脱胎换骨,城市化已大势所趋。这种时代的困惑已经不仅是智者的呼吁,如今也来到这大草原,成了普通牧民的叹息。
(三)
(东乌旗文化广场)
走进东乌旗,也是际遇,城边找一个老人问路,竟听了一段传奇。
刘文举,65岁,地主出身,那个年代就是时代的放逐者。1959年18岁,碰上搞人民公社。辽宁老家吃大食堂,把各家各户的锅都砸了。大食堂没得吃,出身不好,吃糠咽菜,没法活,无奈逃到了这内蒙边境的大草原。蒙族百姓收留了他,那时这里也在吃食堂,但有黑豆和马肉,活了下来。后来来了北京知青,“他们不嫌弃我,看得起我,和我同吃同住,成了朋友。”他有很多知青朋友,有的我们也认识。他说,他和北京知青保留了一辈子的友谊,至今每年都有知青朋友来看他。他说,不管吃了多少苦,他还是感谢政府的,现在总算能吃饱了,再也不用饿肚子,还能到北京看朋友,老了老了,有了稳定生活,很知足。
近几年,网民一直在批判内蒙地区的资源无节制开采和环境破坏。去年为开采煤矿,这里还发生了政府和牧民的冲突。国外报道,为开采煤矿,草场大量被破坏,当地牧民拦截拉煤的卡车,被卡车司机轧死,矛盾激化。盟里的蒙族学生和部分牧民上街游行抗议,和警察发生了冲突。影响到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呼市的蒙族大学生走上街头。当时,我深深的为这一状况担忧。
一年过去,来到现场,已然风平浪静。并不是报道失实,也不是问题得到了根本的解决,更不是牧民没有了保护家园的诉求。而是发展、富裕关系多数人的眼前利益。况且特权、腐败、乱开滥采得到了部分抑制,始作俑者受到惩罚,死者得到了抚恤,学生提高了待遇,金钱已经抚平了伤口。
百姓对特权、腐败、污染愤怒。但作为整体,矛盾远没到非要暴力解决的程度。在百姓看来,谁上台都一样,哪朝哪代的官府不贪?只要能为百姓做事,百姓的生活有改善就能接受。百姓既不奢求民主,更不奢求平等,也远没有西方人追求自由表达的欲望。中国的百姓有着最基本的明智,从来就不把政府看成是自己的。作为个人,他们不排斥权利,而是努力与权力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联姻、行贿是联系权利的最有效的途径。
现在60岁到70岁的人几乎都有过动荡和煎熬的人生,好容易熬到一个升平时期,他们深深地珍惜?虽说“人与强权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可面对痛苦的记忆和强权的压迫,谁又愿意选择记忆?百姓更愿意遗忘,知足者才能常乐,“无忧即佛”。刘文举,毕力格和老嘎查的生活态度就是最好的写照。
(路标)
(四)
走进东乌旗的县城,路边广告牌显示:“全国卫生先进县”,也真不枉此称呼。
县城漂亮:宽阔的街区,簇新的商业楼,洁净的人行道。一片阔大的中心广场,点缀着后现代的灯标。彩色水泥的街面,草坪绿树,喷泉雕塑。走进超市,商品琳琅不逊北京,真是很难想像离这里不足百里就是中蒙边境。
内蒙大变了,比起20年前简直就是另一个天地。难怪有很多北京人到这里定居,买房作夏日的“行宫”。
下午2点,走进民俗博物馆,一座高挑的二层建筑。这里陈列着大量的文物和蒙古族的生活用品。很多照片,记叙着曾经的蒙古族的生活。想想也确实很有必要。时代变化太快,短短三十年,这里已经很少身穿蒙古袍的蒙胞,很难听到纯粹的蒙古语言的歌曲。蒙古包、勒勒车、骑马转场的牧民对当地十几岁的孩子都成了传说。我以为,蒙族文化保留最好的是:奶茶和蒙古长调。
这里是长调之乡,已然融入主流文化。不仅在中央台的文艺演出,就是在内地各种聚会,都可以常常领教长调。
让我惊讶的是,根据这里的历史记载,锡林郭勒蒙古族部落,秦汉时期生活在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一带,后迁到今俄罗斯的乌拉沁山,新疆的阿尔泰山,再南迁至内蒙,辽东,明代才迁至锡林郭勒草原。
这真是一片神奇的草原,数不清的传说。无数的北方民族在这里聚居、生息、迁徙,不仅诞生过席卷世界的蒙古族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而且历史上的匈奴、突厥、鲜卑、契丹都曾在这里生活。近代以来很多中外的学者研究这里的历史演化、人种分布,被称为最具神奇色彩的土地。
傍晚,来到城北部的集慧寺,也称库仑庙。库仑庙前是整修一新的广场,背靠一座浑圆的山包。可以看出,这里在历史上有一定规模,虽然庙堂已经败落,两进大院都已残破,甚至没有神龛,但存留的地基依然开阔。特别庙后有三座规格不小的喇嘛教白塔,白塔向上百级台阶的山脊,一绺排开13座敖包,齐齐整整,彩旗猎猎,暮雨潇潇。
爬上敖包山,眼前东乌旗的全景,乌涯涯,齐整整,灯光闪耀。灯光的中心是文化广场,四周是政府办公楼和现代商业设施。向东,城区正在扩建,一排排新建的楼房。再向东有大型火力发电厂,三根巨大的烟囱。
西区是老城区,稀疏的路灯,黑乎乎的棚户,尚未改造。一条明沟,淌着污水,一片拉拉杂杂的旧式平房。隐隐鸡鸣犬吠。
这就是当下中国的内蒙县城,现代化已经走近,广场的雕塑不乏后现代的造型。可古老的依然古老。依然存在的文革语境混杂着网络语言,50后60后的忍耐和知足对应着80后90后的人权抗争。
草原在变化,草原人在变化,可哪些才是他们的眷恋和珍惜?能否留住那“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东乌旗火电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