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北极村的人 2012年7月7日

(黑龙江)

(一)

清晨五点,坐上黑龙江的河堤。

昨夜11点才黑,对岸俄罗斯境内雷鸣电闪,今晨不到三点又亮了,却找不到太阳,高岗薄雾中几声杜鹃。

看看,对岸俄罗斯境内,完全自然的水面,自然的江堤,自然的天涯芳草,自然的松林峭壁。一眼望去,十数公里一派沉寂,没有一丝人的痕迹。

再看中国境内,江面,几座观光餐厅打着广告,有渔船撒网垂钓。观光码头排列十几艘江轮,水上摩托浮漂。堤岸,一色的水泥护板,错落延伸的建筑正在打造,几座大小不一的广场,连接着一条沿江大道。

一边在大干快上,一边在静静的观瞧,当中,黑龙江不舍昼夜的波涛。

我和天宁兄沿江漫步,这里就像个大工地,虽然才凌晨五点,沿江一线已然开工,水泥搅拌车在大声咆哮。

三年前,这里也在建造,不过是县乡政府的小打小闹。那时也有北极广场,但没有现在的规模。更没这延绵十几里,连接着一片片广场,一尊尊雕塑,一座座牌楼,一方方石碑,一排排建筑的沿江大道。

原来素朴凝重的江堤有了“九龙戏日”,有了“三面观音”,有了背着“乾坤袋”的布袋和尚,有了弥勒佛脚下的“乾隆通宝”(铜钱)。中国人在以自己特有的价值观装饰这十里堤岸,到处可见金钱和代表金钱的吉祥物——元宝。

这里已是省政府的开发重点,省旅游局提出:“南有三亚,北有漠河”的口号。有了如此宏大的目标,自是人多,钱多,热热闹闹。热闹的还有灯杆上的彩旗标语:“统筹解决人口问题,构建和谐美好家园。”“树立婚育新风尚,建立和谐新农村。”……原来计划生育的会议开到了这里,可在这地广人稀,也就千数人的小村,除了享乐,能有什么意义?

(二)

北极村可玩儿得多,但大都是人工建造,没有兴趣,我们拜访了两个人,刘大爷,李冬梅。

刘大爷,76岁,健谈,土生土长的北极村人。老伴儿去世,儿子、孙子住在县城,他舍不得这方土地,一个人留在这里,住着三间凌乱的小屋。

他告诉我,其实这里开发的很早。清末这里发现黄金,来了周围几个国家的淘金人。那时这里就叫漠河,归呼玛县管。满蒙时期,日本人在这里建了发电厂,还有个小飞机场,有个很漂亮的二层小楼,那时叫俱乐部。日本人在这里采矿、伐木,老人说,那时日子好过。后来苏军来了,拆走了发电场。1958年,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水,飞机场冲走了,村子重造。

刘大爷老家在河北献县,1946年出生。上一辈老人逃到这里,小时正赶上解放,那时大家都有组织,社会秩序好,这里富裕。山里有山货,江里有鱼,晚上狍子会跑到屋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那时上中学,要到千里外的呼玛城。

1961年初中毕业,因为父母身体不好,只得还乡。那时初中毕业就算知识分子,到公社当会计。那时的公社大,下辖洛河、北红两个村,相隔着百十公里。太远,照顾不了家,只得又回村种地。

那时这里富裕,地多,每人能有几十亩地,每亩地能收2、3百斤麦子,那时麦子一毛七分钱一斤,冬天还能伐木挣钱,合下来,好的年头一个工能到两块多钱,差的年头也能到一块多。一个壮劳力一个月有五六十元收入,比城里吃商品粮的干部好过得多。

困难时期,这里建林场,河北、山东逃来不少盲流。1966年,我跑回老家河北娶媳妇,我已经去世的老伴当时是纺织工人,有工资,人也漂亮,可愿意到这里当农民,这里能吃饱。文革中一家六口,就我一个劳动力,也还过得去。

文革,阶级斗争,凡在伪满时期工作过的人都要交代,互相揭发,那些揭发都是假话,打死了不少人,很多是很好的干部。

这里有教会,民国时期当地百姓就信教。1991年盖了教堂,信教的有200多。

这十几年,这里变了,人越来越多。1981年,漠河在今天的县城所在地建县,漠河村建乡,2005年改为北极村。

政府号召开发旅游。老村子拆了,有些人家被强制拆了房基地修路,政府不给补偿,打官司。这几年,政府让大家上楼,老百姓不同意。平房,有地有院子,可以盖房接待游客,也可以种菜增加收入。

刘大爷说,他这一辈子,过日子就像个水槽,民国时期好,好吃好喝无忧无虑;50年代下滑,可也吃穿不愁;60年代最差,也还过得去;70年代到了槽底,斗来斗去,看什么都害怕。改革开放才又上升,一年好过一年。这几年的日子最好过。大女儿、二女儿都是我给买的房,每月还有580元退休金。村里到处施工,我身体好,每天还能挣个百十来元。

刘大爷知足,但也有忧虑。他说,如今北极村大发了,成了香饽饽,老百姓的好日子快到头了。眼下,光是兴安岭地区就有30几个林场及相关的处级单位,在这里投资。因为森林保护,日子都不好过,都想在北极村分杯羹,讨口肉。更别提省政府,几乎是在对口盖培训中心。每个单位分一段河堤,盖一所接待处。老百姓哪个也惹不起,哪个也竞争不过,只能靠边挣口粥喝。

告别刘大爷,来到北极广场,我和天宁在找一个人,一个三年前曾向我们控诉乡干部的奇女子——李冬梅。

(江边工地)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广场,我们遇见一个在江边卖纪念品的女子。她给我们讲了她的遭遇:李冬梅,也叫李大梅原是本村的村民,很有点自立自强的性格。

2005年,乡里组织北极村改造,涉及拆迁她的住房和卖旅游纪念品小店,乡里承诺,改造后的商业街店面她可以优先选择。为此,她和丈夫临时搬进了一辆大篷车,边经营,边等待。

改造毕,事情有了变化,乡长变了卦。原答应给她的商铺没有兑现,连周转房都没了,李大梅从此走上了上访路。先后找过县工商局长,县长,省工商局长,省纪检委书记,直至找到副省长,可问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李大梅有折腾头,不屈不挠,见谁和谁说。我们上次来,还专门看过她的大篷车。中秋,黑龙江畔已是霜雪临门,她们仍住在铁棚的车厢内。

这次来还想找到她,想问问,问题到底解决没有?

还真遇上了,就在北极广场一个茶摊。李大梅曾跟我说过,她不离开这儿,一定要个结果,她还真遵守着自己的承诺。

巧的是,今天不知什么日子,也不知来了谁,广场挤满人,而且有很多当地干部,县土地局长也在坐。

自我介绍,互致寒暄,落座。也许是李大梅告状出了名,干部都认识,也许是看我们满头白发背着照相机,拿着纸笔。总之,土地局长重视了。

李大梅认识土地局长,主动向我们介绍。土地局长不等我们细问,马上说,她的问题由来已久,各级领导都知道,我们会妥善解决。现在是漠河近几年最好的时候,媒体要从大局报导。我们问他的名头,他急忙钻进人群。

他把我们当成了记者。

李大梅告诉我们,问题只解决了一部分,如今有地方住了,可是商铺还没定案,她还在上访中。

我不知怎么安慰她。一片城区的改造,一所房子的拆迁,一个小女人的不大的要求,确实很难被一个如此忙碌,什么都要管的政府重视。可总该有点同情心吧?也许政府有政府的难处,那为什么不去说清,任由苦主上访、告状?不要说百姓的权利能否维护,就是为了政府的面子是否也应早早解决?

可好好想想,已经历时7年,基层政府不知换了多少届。现在的领导谁又愿意去为一个小女人翻案?况且,既承担责任还得罪同僚?可7年,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

傍晚江边漫步,人们在举行篝火晚会。我在江边思考:中国在变,中国人在变,大家都看到了变化。可这变化,公仆们和百姓的感触是否一致?刘大爷、李冬梅和大大小小的公仆有没有共同的利益?有没有价值的认同?而不同的价值追求又会形成什么样的集体人格?什么样的中国?

公仆说:“现在是近几年最好的时候。”百姓说:“这几年的日子最好过。”网民说:“好日子要过好。”可公仆的好,百姓的好,网民的好,是否一样?

我困惑!

(李大妈小院)

金 沟 2012年7月8日(上)

(敕封“金圣”)

(一)

晨,李大妈热情的准备早餐。原计划在这里再玩儿一天,可这里官方在组织庆典,不仅人多,而且还受限制。良园虽好,不是久恋之乡。10点,告别北极村,走向金沟。

三年前,正是金沟,使我印象深刻。

金沟的念想,不是桦林丛密,青白凄楚;不是风卷秋叶,漫山金红;不是四梁八沟的风光;不是栈道深处的佛影。而是一座祠堂,那里记录着为什么会有金沟,是什么叫响了漠河。

漠河原名墨河,取其水黑如墨之意,这滔滔黑水也就被称为“黑龙江”。

黑龙江还真有个传说:古远,此江为一白龙统治,水患频仍,百姓不胜其扰。后,江边有李姓贫寒人家,一对勤劳的夫妇。好容易怀上孕,却历经三年怀胎,诞下一男儿,漆黑如墨,臀部有尾。其父骇之,以锄断其尾,黑孩儿轰然变一条巨龙跃入大江。其后黑龙与白龙搏斗,得百姓助之,胜,水患乃绝,水色乃黑。百姓随称此江为黑龙江,此龙为“秃尾巴老李”,北极村江边有雕塑。

然,漠河真正为世人知道,名扬海内,既不是因为传说,也不是因为风光,更不是因为地理位置独特,而是因为这里发现了金矿。

与李姓还真有些关系。

(二)

10点半来到金沟北面的山坡,石阶陡峭,松林掩映,婆娑中一座龟驼石碑,上书“金圣”。石碑后是山门,有黑色匾额,五个镏金大字:李金镛祠堂。

走进祠堂,正殿供奉李金镛塑像,两侧楹联,上联“开矿安边兴利工业迈古今”,下联“仪仗救灾恤邻德政照宇宙”。东厢房为幕僚馆,陈列袁大化等90余名幕僚的浮雕画。西厢房为功德馆,有2000余件文物,20余幅图片。

好大的排场!所祭何人?所奠何事?

三年前我已拜访,三年后仍恭恭敬敬走进殿堂。

史载,1877年有鄂伦春人在此地发现金苗,河沙中金沫楚楚。消息传开,中、俄、日、韩四国近万人来此地开采。黑龙江将军奏请朝廷自办开采,漠河名扬。

(“金圣”李金镛)

时,清政府从谏,命北洋大臣李鸿章督办,李鸿章推荐时任吉林知府的李金镛主持。

李金镛,江苏无锡人,因经商,勇于家乡公益成名。1882年,47岁,受吉林将军赏识,任为吉林知府。1887年受命筹建漠河金矿。

清史记,李为人坚毅,尽心务实,勇于任事。上任,即积极奔走于天津、上海、烟台等地。募集资金,招聘矿师、矿丁,购买机器,筹运粮食、军火。当年春,沿狩猎人小路实地考察,达五个月之久。其所报告,“地邻北极,严冬则雪高盈丈,马死人僵;夏秋多虫,塞耳盈鼻,起居服食,无一不难,无一不苦。….”

李金镛和他的幕僚们,克服艰险,率所部完善从嫩江到漠河的军用驿道,史称36道。其中第30道即为当今漠河乡,32道即为金矿所在地——金沟。

李金镛并非简单的个人,他是清末看见西方的那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他们虚心学习,引进技术,任人唯贤,精于核算。开创性的制定和矿工的分成制度。并据理收复被俄方占据的金矿。一时,金沟纳四方贤才,聚上万民工。1889年向朝廷上缴3万两黄金,1890年上缴6万2千两。李金镛们不仅是近代中国采矿业的开拓者,而且把内地文化引向塞外。辟地种菜,改善供应,美化环境,兴办教育。并且在这塞外苦寒之地成立诗社,既团结了士子,又化育了民风,甚至影响了很多有文化的妓女。她们的诗篇,传为一时佳话。

李金镛殚精竭虑,操劳过度,于1890年9月14日逝世,时年55岁,正当壮年。有书记载,君临终挣扎坐起,说:“大丈夫视死如归,….所遗憾者,天不假年,不得见日后盛况,望诸君好自为之。”

斯人已逝,金沟悲殚,朝廷应金沟士子、百姓之请,在北山为其建祠,以表彰李金镛及其追随者。当地百姓直到现在,凡采矿都要用木棍系红布祭奠,以表示对李金镛的怀念。

(三)

金沟事迹多,最具戏剧性的是这里曾有大批的妓女,留下很多传说,金沟也因此又称胭脂沟。

关于胭脂沟的名称有两个版本的传说。一个版本是说此地所采黄金是供给慈禧太后的胭脂钱,以突出皇族的奢侈。另一个版本是说,为留住採金矿工,李金镛从江南和周围国家招来大批妓女,据说当时这里有百余家妓院,其中日本妓院27家,俄国妓院24家,中国妓院66家,还有韩国妓院,随採金点的分布绵延百里。妓女洗浴,胭脂盈河,随正名胭脂沟。

三年前来过,知道离这里不远有一处妓女纪念馆。

一片背静的林地,一圈上千米栈道铺垫的环路,环路内,金刚松高耸,密集的桦林。那凄艳的桦林内,隐蔽着一个个坟包,那里掩埋着一群来自东亚各国的年轻的女性,坟前白花朵朵。

(妓女纪念浮雕)

那里还有一间国内罕见的妓院文化展厅,有着大批的历史记录、照片和妓院文物。难得的是,对中国的青楼文化、历史有详细阐述。

那里有一座长达二、三十米的汉白玉浮雕,是我仅见过的妓女纪念碑。艺术家尽其想象的表现着人,表现着女人,表现着女人的人性。竟是那么的精彩缠绵,我被深深震撼。为这创意喝彩!

震惊!旧地重游,竟然找不到那片林地。走了很远,觉着不对,幸亏一辆旅游车指路。原来,去妓女坟的岔路已被青草遮蔽,路牌也残损不堪。走进去,那间展馆竟然被封闭,停车的广场满地枯叶,浮雕的缝隙青草茵茵。三年,那个曾经让我无限感慨的纪念地,一片颓残荒寂。

这是为什么?

我想起领路师傅的告知:“那里阴气太重,怨气太重,没人敢去,早荒了。”

我和许天宁、丁大夫都是二次参观,王小平是第一次。看到被木板钉死的大门,破碎的窗户,展馆墙上残存的展板,破损的雕塑。

震撼,痛心,无言!

难道仅仅因为她们是“妓女”?妓女就不应该受到尊重?

好在栈道还在,林地依然,栈道上每隔不远就有刻书的木牌,上面是妓女的信息,诗篇。纪念馆废了,可文化还在,那些死去的冤魂仍在顽强的表现自我。

我们又一次在这林地上徘徊。

金刚松依然耸立,林中路依然蜿蜒,坟前依然白花盛开,桦林依然凄清明艳。那一个个短木书刻的坟碑凄凄楚楚,守望相连,从春到夏,从秋到冬。

有妓女坟说明,录下:

“她们来自不同的国度,不同的城市。虽然沦落风尘,但其中不乏超群脱俗的靓女和隽秀清高的才艺。然而,‘自从遭点污,抛掷到如今。’一枕黄金梦,魂断金沟河。悠悠千古青山岭,空留白骨诉悲歌。”

我记下几处碑文:

“这里掩埋着39名中国、日本、朝鲜等国妓女。”“松村惠子,日本人,22岁。”“娜达莎,俄罗斯人,21岁。”……

录妓女诗词四首:

《龙江吟》“长号清高,金屋中,藏阿娇,雪肤玉貌生来俏。檀板轻敲,弦索微调,清歌一曲北极好。只不知,芙蓉帐里,谁人度春宵?”

《沽美酒》“你记得跨清溪,半里桥。旧红板,没半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扬州名妓苏台云诗:“堕溷飘茵不自由,伤春未了又悲秋,阿妹原非烟花种,脱籍君堪为我媒。”

金陵慧兰诗:“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这里沿栈道诗词无数,不知多少是书生轻佻,多少为妓女所书。但可以看出,那时的金沟确实繁华,不无文气。可叹的是,如此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只因金沙淘尽,人去楼空,几度的繁华锦绣化作空山新雨,荒冢花木。

(妓女“香冢”)

一种大悲哀在我胸中澎湃,我为那个时代的先人,包括那些妓女的命运哀叹,也为他们的生命追求和自尊敬重。中国毕竟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文化气节。哪怕国势衰落,也不乏刚强上进者。

对于清末,我们这代人受到的教育:外族入侵,国势衰落,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何等的腐朽!何等的没落!

真的吗?看看这里陈列着的集体人格!

我有一种认识,清末的士大夫阶层,除了一部分闭关自守,愚昧颟顸者外,相当的部分是努力自强的。就是那些愚昧者,很大一部分也不乏民族气节和操守。不要说清末外战无数,几乎没有投降将军,就是文人面对国难也多不苟且。庚子事变,被后人抨击为颟顸保守,误国误民的大学士徐桐、庄亲王载勋、右都御史英年都是自杀殉国。

到是后来的知识阶层和权贵,面对新时代,新主义,新思潮,道德和操守与时俱进,既没有先人的努力奋争,更没有前辈的道德恪守,甚至不会有青楼女子的伤春悲秋,冷酷的只剩下金钱和权力的占有。

 

(金沟佛影)

黑龙江的源头 2012年7月8日(下)

(洛古河)

(一)

我曾在2009年秋,从漠河沿黑龙江东行,经黑河到抚远,再向南沿乌苏里江到兴凯湖,考察了三江平原,体验了新兴的北大荒。这次再到漠河,决定走西线,沿黑龙江西行,走内蒙东北部边境,经兴安岭折返呼伦贝尔草原。

中午,离开金沟,走向洛古河,那里被称为黑龙江的源头。

洛古河村不大,从网上搜索不过30几户,人民公社时期和北极村同属一个大队,虽然相隔近百公里。洛古河村被称为黑龙江源头,并非这里是黑龙江的发源地。黑龙江有两个发源地,一个是中国的海拉尔河,发源于大兴安岭,经呼伦湖流入额尔古纳河,一个是发源于蒙古的石勒喀河。此二河流到洛古河村汇合,以下称为黑龙江,洛古河村就有了黑龙江之源的美誉。

黑龙江全境原本就是中国的内河,十八、十九世纪俄罗斯东侵才成为中俄界河。至于黑龙江上游的石勒喀河的权属——蒙古,更是二战之后的事。其实几乎每个中国人来到这里都会指着对岸告诉子女,那里曾是我们的国土。

从阿尔山向北我们一直在城市间穿越,走的都是高等级公路。从金沟向西、向南开始进入真正的林区,高树庇护,林荫逶迤,一条窄窄的沙石路。

13点来到洛古河村,远远看过去,最醒目的不是民居,甚至都不是大河,而是江边的军营,一片崭新的营区,一座八层楼高的哨所。

开放旅游,来的人多,村中有了饭馆,界河有了游艇,边防设施也消磨了戾气,连哨所透出的都是祥和。

我们沿营区的小路来到哨台。一道开放的铁丝网,可以直接走进界河。炙热的阳光,清凉的江水,不远处有码头。游人在江边支开帐篷,孩子们在水中嬉戏。头上,持枪的卫兵在哨台观望,友善的和我们打着招呼。我们提出能否上到哨所观光,卫兵腼腆的笑笑,“不可以!”可我实在看不出,对岸有什么稀奇。

滔滔江水,一线芦荡,岸边几间荒弃的木屋。没人,静悄悄得,甚至看不到路。再往后一片高台,无边的林木。

黑龙江的国界,从源头到一千公里外的抚远城,都是这样:中国一侧,人烟稠密,到处在建设,红红火火。俄罗斯一侧,寂静原始,就是偶然有村落,也是稀稀疏疏,很难和这边比对,倒是经常可以看见俄罗斯人到江这边采购。

洛古河村距离漠河县城也就百十华里,除此外,有点规模的城市都在上千华里以外,而且,沿途是大林区,来这里旅游的人群自然多是漠河人,很少有外地人,更别提挂北京车牌的旅游车。

(黑龙江)

(二)

一个不大的村落,还没有形成真正的接待力量。虽然村里几处挂着旅店、餐馆的招牌,可都是居民自办,没有像样的旅店,餐馆也很少现代设施。眼下正是旅游旺季,大中午也就20多个游客。

一对姐妹聪明,搞来一辆废弃的大客车改作两个包间,不仅位置放得好,紧临江边,风景宜人,而且拉进来电,有了空调、电视,卫生、照明也是一流,虽然贵点,几乎招揽了大多数游客。姐姐告诉我,她是哈尔滨人,开过餐馆,如今被妹妹叫来这里帮忙,想了这个主意。她告诉我,有几个拿手菜肴,尝尝,还真不俗。

洛古河村旅游的重头戏是乘汽艇游玩黑龙江两条源头的汇合处。也确实好找,一个码头,4艘汽艇,20多个游人,一眼就看个差不多。

老板不是本地人,来自漠河,这里有朋友,看中了这里的旅游资源,集资办了这个江上游。老板告诉我们,从码头到两河交汇处11公里,来回一人60元。我们正好四人一船。穿上救生衣,挎上相机出发。

船速快,我们在江心突进。按国际惯例,江心线既是国界,可老板不在乎,没开几公里就把船开到对岸江边。那里有个村落,也许有7、8户人家,老板说,这里不是俄罗斯人常住的地方,是度假屋。夏季来,冬季闲着,夏季也是周六、周日才来,他们在那里种菜,种果树,钓鱼,狩猎,俄罗斯人很会活。

我问他,过了中心线会不会有麻烦。他说,这里俄罗斯边防不太严,中国人也少,他们和我们的边防都认识,也经常有个礼尚往来,一般不出大格不会有问题。

他说秋季马哈鱼洄游的时候比较严,那时江里马哈鱼多,中国人捕鱼的也多,俄罗斯禁渔,卡得严,有时中国渔民晚上偷偷溜过去,抓住了要罚款,可这也挡不住偷鱼。

好宽阔的江面,汽艇逆流而上,划出明亮的水线。风吹浪涌,汽艇颠簸,半小时到了两河口。这里江面更宽,也许有几公里。江心一座分水岭,一条河向南,一条河向东南,分成两叉,中心一座江心岛,桦林无限。

船老板给我们介绍着河口,最大的特点,两河一清一浊。源自俄罗斯的石勒喀河清凛,源自中国的额尔古纳河混浊。可我不觉着新鲜,几十年来我在中国大地行走,走过很多大江大河,类似的现象到处可见。

小学时就看见过清清的汾河流进混浊的黄河,中学时就知道泾渭分明,看见过长江、汉江一清一浊在汉口汇合。近十几年,走过长江、澜沧江、怒江、雅鲁藏布江、黄河的源头和它们的大部分,也到过珠江、淮河考察。水土流失,江河失色几乎是随处可见,混浊也成为中国大多江河的普遍颜色。

泛舟

可内地河流的清浊区别大都是因为上游下游,支流主流,只有东北独特,是沿江心划分,一侧清凛,一侧混浊。不仅黑龙江,乌苏里江也是如此,包括并不阔大的鸭绿江和图们江。

想想,到了这种程度,是自然的问题还是人的过错?

沿两河口盘旋,后边跟上两条船,有人在大声唱歌。认真听,旋律是那样熟悉,是文革中的歌曲。大声问询,竟是四个广州的“老插”(知青)。上世纪60~70年代曾在海南插队,如今退休了,却想起了黑龙江,想起了那个“上山下乡”的年代曾享誉中华的北大荒。

这下有知音了,我们隔着船唱起共同的歌:“迎着春风,迎着阳光,爬山涉水到边疆,…… 中华儿女志在四方。”那是个理想和价值错位的年代,有过太多的苦难和牺牲,但不乏刻骨铭心的记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里有着一代人的青春和奋斗,一代人的纯真和激情,一代人的毁灭和新生。真的!

突然,一阵长风,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江面无数的水泡,四野蒙眬。须臾,雨驻风消,阳光穿出云层,清亮亮的江面一弯彩虹。

回到漠河,天已黄昏,旅店前台又是一番奇遇。

(三)

先是看到四个骑自行车从广州到漠河旅游的勇士。四人平均61岁,由两岸四地组成,分别来自台北、广州、上海、深圳。他们通过网约在广州聚齐,自带帐篷,自带野炊餐具,栉风沐雨,餐风露宿,晒得一个个黑蛋似的,行进了5000多公里,真是不服不行。

正在为骑车的勇士击节赞叹,更震撼的来了,居然走进两个头戴彩盔,足穿旱冰滑轮,背着背囊的旅客。询问,竟然是一路从海南三亚滑旱冰来到这里,服了,真是服了!当今的国人竟有如此的勇气?

细问,他们二位都来自北京,一个姓丁59岁,一个姓王51岁,已然出行了三个月,从初春滑到盛夏,从三亚滑到漠河。光看外形,又黑又瘦,已经脱了像,可两眼炯炯有神。他们每天滑行100公里,多的时候130公里。难得的是,滑旱冰全要自己负重。他们告诉我们,刚出发没经验,负重40斤,一天下来肩膀勒得生疼,肿起好高。轻装的结果,把所有不是必须的装备统统扔掉,包括服装、盥洗用具,甚至地图册都撕成一张一张的。每天早晨5点出发,下午3点休息。开支也非常节俭,每天预算100元人们币。

听他们介绍,原来同行的还有一位31岁的80后,是北京的白领,下了很大决心,工作都辞了。一路从三亚跟到南京,实在受不了了,退出。他们说,年轻人,蜜罐里长大的,吃不了苦。

他们谈到沿途各个城市滑轮协会朋友的欢迎和支持,媒体的宣传和帮助,非常自豪。

我问他们何以产生如此想法?

他们说,我们从小就有愿望,想走出去看看这壮丽山河。可那时没机会,好容易熬到孩子大了,没负担了,可以出门了。可我们都是普通工人,没那么多积蓄,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还愿。其实不管用什么交通工具,走出去就好,就比在家里强,不仅看遍天下风光,还锻炼了身体,连病都治好了。

我佩服。

近几年有一种说法,随着中国经济的上升,随着独生子女政策的延续,随着日子越过越好,中国人越来越弱化,越来越女人气。真的吗?不尽然,不信,看看这些真正的男子汉!

(草根英雄)

莫 尔 道 嘎 2012年7月9日

(林间公路)

(一)

清晨6点,走进漠河的早市。

问价,茄子1斤3元,西红柿1斤2元,辣椒1斤3元,猪肉1斤12元,比北京的市场略便宜。可水果贵,这里居然有很多热带水果,芭蕉1斤13元,芒果1斤15元,比肉还贵。奇怪的是本地西瓜1斤10元,外地西瓜1斤反到1.8元,接近6倍的差价。这里产木耳,1斤野生木耳70元,并不比北京便宜多少,市场已经把全国连成一片。

9点离开漠河,向西走进林区。沙石路,窄,有些地方仅够单行。林木密,大多是碗口粗的十几年生的小树。树冠相荫,阳光洒地,路面阴沉沉的,透着神秘。经常可以见到松鼠,居然看见一只猞猁。这里的林木,基本都是这些年新种植的,正在恢复元气。

沿途经过潮河林场,场部的建筑仍然完好,“潮河林场”四个大字依然镶嵌,只是院子里花草盈野,渺无人迹。这里已经放弃,保护区不是林场,用不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建筑。

中国森林覆盖率低,仅为国土面积不到14%,相当于世界平均覆盖率60%,如果按人均计算,也就世界平均水平的1/8。就是这个悲观的统计,也还是1994年的。但我印象,我的初中老师1964年告诉我,中国的森林覆盖面积在27%。我不知哪个统计更真实,但我知道“大跃进”,知道“大炼钢铁”,知道“斩坝”烧山种橡胶,知道毁林开荒修“大寨田”。我的姥姥家——山西沁源柏子乡的一条沟,上世纪50年代还是绿水青山,森林覆盖,如今水尽山秃,一条沟的水泥板和煤末。

大兴安岭是中国最大的林区,自然不会逃脱同样的命运,解放后近40年的乱砍滥伐,光林场就成立了近40个,培养出一批砍树的劳动模范,直到这十几年林场才开始关停并转。

12点半途径满归,一座林区小镇,有巨石碑刻,一面党旗,下书“千里文明线百里绿色长廊。”路边到处是种蘑菇的矮棚。走上隘口,好一片无际的林海:左侧一丈高的红色岩壁,碗口粗的白桦沿崖口挤成一线,绿顶白栅的林墙;右侧金河逶迤,浓绿中闪光的色带。此时天降细雨,公路亮闪闪的,满目新绿。奇怪的是,这里有大群的蝴蝶,密密麻麻挤满地面的水坑。车走过轰然飞起,遮天蔽日,路上满是蝴蝶尸体。这里已走进内蒙,大兴安岭西坡,沙石路换成了石板路,速度快了许多。

车沿着金河前进,迎头遇到一队骑自行车的野游团队。下车询问,来自辽宁营口的一群“车友”,男男女女30辆自行车。一辆拉补给的皮卡汽车,拉着帐篷,野炊器具,一路随行。他们从营口来到这里,计划再到漠河,沿黑龙江到抚远,沿乌苏里江到兴凯湖。他们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大口喝水,满头是汗,还忘不了开玩笑。难得的是,他们一行人平均63岁,竟是比我们的平均年龄还大。

(骑车周游世界的人)

这是一代人,吃过苦因而也格外珍惜甜,退了休并不消停,自发组织起来玩自行车。还真玩出点名堂。他们说,此次来内蒙只是初步试探,今后还准备去西南、西北。他们还说,全国已有了一批类似的组织,都是退休的人组成。骑自行车旅游,网上统称“车友”。时代变了,穷人找着穷人的欢乐。

(二)

2点,走进中国最大的森林公园,莫尔道嘎森林公园。走到 71公里路标,有路牌“金河兴安树王景观区”,路牌告知:“兴安树王栈道全长566米……树王高20余米,胸径近1.4米,树龄近300年,仰视高入云端,围抱需要2—3人方可合拢……。”

既是树王就一定要瞧瞧。无尽的松柏,一条上山的林间栈道,这里到了大兴安岭顶部,已是原始森林。也确实密,不仅林高,而且遍地腐木蓬柯,木耳蘑菇。在老林子绕了20分钟,总算找到树王。一棵大柏树,也许有二十多米高,说实话,皮厚干裂,也确实老到,但不觉其粗,“树王”叫得有点唐突,在温哥华比这粗的松柏几乎到处都是,也高得多,并没听说有“树王”的封号。

(兴安岭树王)

到是树王旁边有一块为前任韩姓书记立的碑,记述韩书记2000年变砍林经济为植树经济,广揽人才,发展了林场,盖了第一批现代楼房,后人记之云云,很有些中国特色。

从树王景区到莫尔道嘎不远,车浮行在树海林涛。已是下午,浓云密布,云隙,太阳斜斜的射上树梢。有清风掠过,桦林喧闹。树下,野百合、野黄花点染。林间,云动影移,光明光暗,蝴蝶翩翩,曲折的林荫小道。

又见挥动柳枝驱赶蚊虫的老人,莫尔道嘎到了。

(三)

两侧红砖瓦顶白栅的平房,远远的堵着一片楼群,有孩子嬉戏。问,“小朋友,市中心在哪?”“这里没有市中心,这里是个小镇。”

转过楼群,豁然开朗,确实是个镇,但并不小。一条宽阔的大街,两侧新潮的灯杆,街心飞马腾空的巨型雕塑。雕塑东侧一座簇新的广场——绿星文化广场。此刻,雨过天晴,花岗岩的地面反射着光泽。有树根状花坛,巨木的中华柱,不锈钢的“北极之星”纪念碑,森林工人劳动的雕塑。一座哥特式的尖顶楼房,上书“额尔古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震撼的不是这林区小镇的新潮,而是音乐轰鸣中,4、5百人在这里舞蹈。询问,原来正赶上“莫尔道嘎森工公司第六届森林文化节”。

不知这大兴安岭有多少节日,也不知是否因为民族多特别善于舞蹈。总之,走进大兴安岭林区,不管住宿在哪里都有文化广场,都有大型的群众性的舞蹈,而且以老年人为多。最时髦的是东北大秧歌,扭起来,锣鼓喧天,红绸翠袄,那叫一个热闹。

真是个奇怪的时代,老年人为即将远逝的岁月唱歌舞蹈,青年人却在为不可捉摸的未来拼搏争斗,我不知如何概括这种文化现象,更说不清这文化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价值在主导?是岁月艰难及时行乐?还是前途堪忧拼命积累?以致孩子们从三四岁就走进竞争的行列,家长说,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可为什么要把孩子的人生当作一场全无方向的长跑?

难道年轻人就不应该享受当下?老年人就不应该有新的生命目标?难道生命的成功只在于出人头地?成功者的标志就是享乐,长寿?

精神的追求呢?

我搞不清如此的大众在这里近似痴迷的热闹是缺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是内心真性情的抒发还是委屈的宣泄疏导?

舞蹈结束,广场放电影,居然是《雷锋的故事》,久违了。

“雷锋叔叔不在了”,早已被人们放进历史。近年有人揭发,那本流传甚广的雷锋日记竟然是由专人“帮忙”写作,一个不大不小的骗局。雷锋走了,因为他从来就没来过,随着走的还有那个时代的善良和道德操守。

我总感觉曾经的文化大革命更像是一场宗教革命,不同于16世纪欧洲宗教革命的是,它既是“教权”(马列主义、毛思想)在世俗权利中的建立,也是教权在世俗权利中的解体。他粉碎的不是已经建立的政权形式,而是传统的以儒家文化为核心的道德体系,而这一道德体系就是曾经的中国。

国家、宗法、秩序、权威受到了无情的冲击,中国人在精神上走出了迷信权威,顺从专制的牢笼,有了更广泛的个人利益的追求,而改革开放则把这一价值推到极致,中国开始走出曾经的中国的阴影。

雷锋来了又走了,悲剧式的宗教虔诚终于让位于利益争夺的喜剧。从道德桎楛中解脱出来的中国百姓还远没有摆脱世俗权利的压迫,他们拥有的只能是广场的人性亲密。

(莫尔道嘎文化广场)

 

室 韦 口 岸 2012年7月10日

(彩虹)

(一)

昨天倦了,不到9点就躺倒,隐约听到房东和徐天宁聊着“东山日出”。一觉醒来3点半,天已朦胧,东方欲晓。喊许天宁起床,睡死了,叫不动。无奈,独自开车走出小镇。

出镇向东,路北一片棚户区:每家都是青砖木瓦的平房,房前种着蔬菜,有汲水的手压井,白桦木栅栏的庭院,庭院后山已显微曦,清雾漫漫。

急急上到东山,有电视发射塔,西天微雨,东方欲晓,四楼顶层已有三个早行者。问,一个来自北京,两个来自哈尔滨,都是影友。摄影,讲究的就是早晚,不仅光线柔和,透明度好,而且早晚 最容易出“情况”,不是日照金山就是霞光万朵,摄影人也因此特别辛劳,实在是个吃苦的追求。

这里是山颠,四方皆在脚下。架好三脚架,东天已现淡紫的彤云。随着淡紫色的升腾,云层渐红渐黄,太阳从云层钻出,红了山顶,亮了山坳,天地一片光明。

我拍日出已有20多年的历史,深知拍日出光线反差太大,如果没有云层的遮挡变幻很难拍出好片子,可我还是不断地追求日出。不为拍出好片子,只为见到那一刻:见到那日出的大光明,见到那日出的瞬间腾越,见到那日出的万点金光,见到那日出的辉煌灿烂。那个勃勃生气,那个红红火火,那个喜悦和振奋,那是光明诞生的时刻。

此刻的东山坳,山水云雾烘托着朝阳;西山坳,清风细雨腾跃出彩虹。

(二)

8点出发,计划,莫尔道嘎森林公园。

莫尔道嘎传说多,景点也多,自是此行的重点。不到8点半来到景区大门,也确实漂亮。大门,16米高,29米宽,M形,广告说明,此门为北方唯一原生态木制大门,还有一条醒目的标语,“南有西双版纳,北有莫尔道嘎”。

西双版纳太熟悉,44年前,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年。今人提到版纳,想到的是异域文化和旅游,而我所知道的版纳是古代发配犯人的地方。我也曾在大山里见过仍穿着清代服饰的汉人。1968年那里又发配了几万知青,名目是“屯垦戍边”,大多发配了十几年。那时的知青想回内地想得掉泪,40年风水转换成了旅游圣地,成了莫尔道嘎的榜样。

兴冲冲来到景区门口,有点不对,五个警服鲜明的警员挡路。问,“怎么?”答,“不许进。”继续问,“为何?”答,“等客人。客人进了,游人才能进。”

奇了怪了,我们难道不是客人?难道不要讲个先来后到?

一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说,你们多等等吧,有中央领导来视察,领导进园前要净园,领导进后半小时才放行。

怪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怎么就要净园?中央领导莫非长着两个脑袋,三只眼?一天到晚的讲“公仆”,真碰上了,仆人不仅不让路,还霸着路,到像是打劫的,什么世道?

我们大声抗议,干部模样的人不理我们了,走过来两个背枪的武警,这下无理可讲了。

想起,昨日房东告诉我们,全国人大的一个领导,据说叫乌云什么,好像与前国家副主席乌兰夫有些关系,来这里视察,包了整座的旅馆。看来冤家路窄,撞上了。

官来了,民自然只有躲,等不起,也懒得置气,干脆放弃莫尔道嘎,继续前行,去中俄交界的室韦口岸。

(老八间房)

(三)

穿林海,转过一个山坡,渺无人迹的密林深处居然好大的一片农田。没膝深的牧草,一台拖拉机在收割,一群鸭子跟在车后。仔细看看,就几间平房,路边有招牌,“老八间房”。王小平好奇,走过去和开拖拉机的人搭讪。

开拖拉机的农户姓袁,50多岁,原是林场职工,这里原是林场的生活基地。林场撤销,职工撤走,老袁舍不下这块地,独自和老伴留了下来。这里荒僻,方圆十几里就他们一户,可老袁不在乎。他有地,养了28头牛,100只鸡,十只鹅,12只鸭子,还有狗。他说,儿子嫌寂寞,进城了,他不愿意去。城里没他能干的,他也不习惯城里人的生活,他就喜欢这里,不仅风光好,而且有的是蘑菇、木耳、榛子、黄花,遍地都是钱。如今林场撤了,职工自谋生路。这里就好,钱不少挣,每年春天来,秋天走,冬天在莫尔道嘎猫冬,活得自在。

也确实自在,在这深山老林靠劳动谋生,“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帝力奈我何?

室韦口岸

告别老袁,中午抵达室韦。

一个边境小村,临额尔古纳河,原本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这几年开展边贸,这里有条通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大道,有条可通载重车的水泥桥,就有了口岸,有了旅游,有了热闹,曾被央视评为十佳魅力小镇。

这里地处中俄交界,有俄罗斯村,俄罗斯文化成了旅游亮点。

口岸中国一侧一片簇新的俄罗斯风情建筑。可笑的是,对岸俄罗斯境内反到看不出多少俄罗斯风情,既没有圆颅镶金的东正教堂,也看不到蓝顶白窗的巴洛克建筑,反到是一片中国式的灰顶平房,朴朴素素。

走进大桥要收30元的门票钱,旅游者大多并不过去,那里只有一栋尖顶的红房子,一条水泥桥,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走进小镇,这里正在修房铺路。虽然到处可见饭馆旅店的广告,但相当一部分并没完工。饭店的招牌大多为“娜达莎”“卓娅”等俄罗斯女人的名字,广告上画着俄罗斯美女的人头,也确实有高鼻隆眉的俄罗斯美媚招揽顾客,可真坐下来打听,我们吃饭的餐馆老板是哈尔滨人,是应政府招商来这里投资。老板娘说他们来了一年多。这里的投资人大多是内地人,这里的旅游主要是夏秋,冬季基本没人。人少,挣不到什么钱。想挣钱,还要捎带作点木材的边贸生意。

这里的纯种俄罗斯族大多是二代移民,70~80岁,懂俄语也说汉话,持汉族礼节,是抗战前来中国的俄罗斯移民的后代。现在,真正在一线作旅游生意的年轻人,基本都是混血儿,不会说俄语,对俄罗斯文化、礼节并不熟悉。除了长相,和中国人没什么区别。大多住在离口岸1公里左右的临江村。

这里是中国少数几个俄罗斯族为主的村庄。

中国和俄罗斯原本离得很远,俄罗斯人到公元7世纪才从北欧向东移民,第一个北欧移民建造的有些规模的罗斯人的城镇——基辅公国是公元8世纪的事情,那时中国早已经过秦汉的大一统,到了盛唐时期。而远在西汉,贝加尔湖就被中国人称为“北海”,在中国妇孺皆知的苏武牧羊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贝加尔湖。

俄罗斯建国,是经过蒙古人200年的统治以后。17世纪俄罗斯开始大规模东扩,而那时的满清政府,为了保护所谓“龙兴之地”,采取了“柳条边政策”。在今辽宁到内蒙一线,全长2600里的地界以柳条扎边为界,禁止汉人向东北移民。

到康熙年间清政府还有能力把俄罗斯的东侵,限制在外兴安岭以西。1689年清俄签订了“尼布楚条约”。可沙俄并不恪守。结果,一边是沙俄的对外扩张和强制移民,一边是满清政府对自己百姓移民的圈禁和压制。百年后,结果出来了。等沙俄打到黑龙江边,等江东64屯事件发生,一切都晚了。在三个世纪的时间里,中国在远东最少丢掉了300万到400万平方公里领土。中国遭受了旷古未有的领土掠夺。

室韦就是这一掠夺的结果。

镇里的建筑看着热闹,金色的圆顶,红、蓝、白的基本色彩。其实走近看,大多很粗糙,金色的圆顶下面也并非教堂,不过商贸市场。最美、最招人喜爱的其实是额尔古纳河。

7月的正午,虽然才25度,但压顶的太阳晒得头皮痛,来到河边,卷起裤腿,下到河里,水势平缓,水温清凉,那叫爽。

这里地势平缓,额尔古纳河静静的流淌,一群白鹅在远山脚下画了一道弧。河不宽,可清晰的看见对岸的俄罗斯村庄,听见犬吠。河两岸都是平原,没有森林。远山的丘陵铺着草坪,桦林簇簇。难得,中国境内一条铁丝网,网内的油菜花正在盛开。大片的金黄切割着绿野松坡,远山白云朵朵。

一路从南走来,没见到油菜花田。现在开始从北向南走,油菜花开了,汪洋恣肆,明黄灿烂,天地无言!

(对面是俄罗斯)

莫尔道嘎森林公园 7月11日

(白鹿岛)

(一)

我们的房东很热情,得知我们昨天在森林公园大门的遭遇。一早,打听得清清楚楚,向我们报告,今天没有“公仆”的滋扰。并提出送我们到森林公园大门,他说保护区大门领导是他小舅子的“铁磁”,门票钱都可以省下,当然他也不能白跑,说好,省下的门票钱70%归他所有。

出门在外,能有个熟人指导总是好事。蚂蚱虽小也是肉,能省就省点,至于他小舅子的“铁磁”,自然由他打发,也算是“双赢”,何乐不为?

还真不假,到了大门口没费事就把我们领进了门。我们自然也要守信,每张门票130元,四人共520元,付给房东400元。“千恩万谢,依依惜别,”皆大欢喜。

这才是地地道道的“中国特色”。

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是个说不清的概念。有人说是“国家资本主义”,有人说是“权贵资本主义”,我以为都有些以偏概全。中国其实人人都是“国家”,人人都是“权贵”,又人人什么都不是,只看针对什么对象,什么场合。大官对于小官和百姓自然可以代表国家;可居委会主任,居民小组组长,甚至一个看自行车的,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就不代表国家吗?官僚对于百姓是权贵,可长辈对于晚辈,师长对于学生,就不是权贵吗?只是针对不同对象各有各的代表能力,各有各的权利范围。

中国是个人情社会,自古就没有严格清晰的法律,人情大于王法;同时中国又是个有着两千年专制传统的国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同样没有严格清晰的私有财产权利。

法律不明,产权不清,自是谁离权利近谁说了算,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这也许才是最大的中国特色,实实在在是个“权利主义”。

至于国家,自古就是一家、一姓、一党、一派所有,而且是不断更新。所谓“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自是和百姓,甚至普通的官僚也没多大关系。国家所有也就最模糊,最容易被侵犯,也最不伤害个人,最容易得到普遍认可,以致可以大大方方的提出“损公肥私”,“大家拿,拿大家”的建议。

好好想想,百姓不尊重国家不正是国家不尊重百姓的结果?

(二)

看看眼前的国家森林公园,其实就是一条经过大兴安岭的公路。只因沿途风景好,地方政府把公路两头一堵,再编些故事,就狮子大开口的收钱。听听他们自己编得公园的收钱名目:“林海听涛”,“一目九岭”,“翠谷流云”,“偃松幽静”,“九曲松风”,“鹿道”,“美人湖”“苍狼白鹿”、、、。除了“苍狼白鹿”还有点说法,哪个不是天然生成?不过是把自然风光换个说法,就把原本属于大众的东西,打个包再卖给大众,不同意还不行,坑你没商量。百姓还能有多少尊重国家的感情?

(苍狼白鹿)

我们沿着山路行走,两侧的森林并不比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走的森林特殊。松树一般都是十几、二十米高度,20公分到30公分直径,并不显其原始雄壮,比加拿大的原始松林差得太多。不过这里有路牌说明,“大兴安岭仅余的没经过开采的原始森林。”

因为是国家公园,路边多了一些观景台,景色无非森林、河流。唯一不同的是,观景台有很多小贩,在卖当地的土特产品:不老草、灵芝、蘑菇、松仁,到也红红火火,这也是中国旅游的一大特色。

过去旅游的说法,“上车睡觉,下车看庙。”现在进步了,中国人有钱了,成了“上车睡觉,下车采购。”据说此一名声已然叫响世界,以致重视商机的西方业界在飞机场,旅游景区都有专门为中国人设置的高档消费品采购区。在“请勿喧哗”、“勿随地吐痰”的汉字标牌旁边,又增加了“高档消费区”的标记。

11点到白鹿岛,这是整个森林公园叫得最响的景区。

白鹿岛是激流河穿行密林画出的两个圆圈,说是岛,不过是比喻,其实不过半岛,有旅游公路通行。岛上树木丛生,鲜花茂密,墨绿的激流河激荡着白桦林,红豆遍地。当地人称,“上莫尔道嘎不去白鹿岛犹如到了北京没去长城。”其实这些年白鹿岛出了大名主要是建了豪华的旅游设施,修了度假村。

这里有“激越漂流”,“森林漫步”,特别离这里5华里左右有“撒哈尔王天然狩猎场”,人工养着大批的“野鸡”、“野兔”。游人至此,隐秘在树丛,或下套,或射箭,打猎取乐。晚上还有篝火晚会,有俄罗斯姑娘献歌伴舞。服务项目众多,大体不离吃喝、唱歌、桑拿、按摩的套路,其实不过是把城里人官场、商场的生活方式搬到野林里取乐。

白鹿岛有个标记,一座雕塑。一只仰天长啸的苍狼,旁边依偎着一只美丽的白鹿。有这样一个传说:据《蒙古秘史》载,远古,蒙古先人生活在此,渔猎为生。后,部族强盛,此地不宜容纳,随有乞颜部落首领“苍狼”,妻子“白鹿”率部众熔山化铁,开山辟路,渡腾吉思海,迁至翰难河源头,生下巴塔赤罕,成就了蒙古民族。“苍狼”、“白鹿”成了蒙古族先祖的图腾,这激流河、白鹿岛也就成了蒙古民族的发祥地。

(油菜花田)

(三)

这大兴安岭到底孕育了多少中华北方民族的先祖?

2009年10月,我曾到离这里不远的巴格达奇,那里有一处让世界瞩目的“嘎仙洞”。

一座伟岸的山梁,一条清澈的小河,半山一座巨大的溶洞。溶洞也许可以容纳几百人,但还是很难想象这就是那个后来纵横中国北方,以血和火的力度,硬生生把炎黄文化融入北方蛮族躯壳的鲜卑人“祖庭”。那里有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在公元443年的刻碑纪录。正是这个撰碑人的重孙,北魏孝文帝元宏领导了那场文化融通的改革。不仅提高了鲜卑人的文化,也为炎黄子孙注入了生生的血性,催生了盛极一时的“大唐王朝”。

前几天路过同样离这里不远的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据考证达斡尔人的先祖就是曾经强极一时的契丹族。宋代,在北方建立了大辽国。为中华文化留下了杨家将抗辽的美丽传说。

这里还是建立过大金国和满清的女真族的发源地,其先祖靺鞨也起源于这一带。

今天又见到了蒙古族的发源地。

鲜卑、契丹、蒙古、女真都是曾在中原建立过中央政权的少数民族,对中华民族的文化发展有过不可磨灭的贡献。更别提这里还发源过众多的像索伦族、鄂伦春族这样的小族群。我以为,大兴安岭其实可谓中华民族文化发源地的一支重要源头。

何谓中华?民国以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并设计了第一面五色国旗。我以为,五族其实不是简单的五种血缘,更本质的是指五种文化的融合。

1949年共和国成立,受前苏联的民族理论影响,搞出了56个民族。其中有大量的小民族不仅没有独立的文字,独立的历史,更谈不上独立的文化。成立民族县、乡充其量是个政治点缀,往大了说只有分化社会的作用。

民族的本质是文化,文化的核心是宗教。即使如汉族没有明确的宗教传统,但以宗法血亲为凝聚的儒家文化,仍然起着宗教的作用。

以这种观点视之,随着满族文化的衰落,当代中华主要由三部分文化组成:汉文化,藏传佛教文化,新疆伊斯兰教文化。汉文化是主流文化,分布全国各地。藏传佛教文化主要分布在西藏、青海、川西、甘南和内蒙古。新疆伊斯兰文化主要分布在新疆、青海、甘南、宁夏。此三种文化的集成为大中华文化。如果不谈藏传佛教,不谈新疆伊斯兰,只以炎黄子弟和文明传承,我们失去的将是大中华。正确的称呼我以为应是华夏文化的传承,各民族都是华夏子弟。

(四)

白鹿岛也还美丽,雕塑也算不俗,但让我们印象最深的却是在一座高高的瞭望塔。

这是那种在密林中观察火灾的瞭望塔,立在激流河畔的半山,有30多米高。我们还没经意,好动的丁大夫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塔顶,一声招呼,已是高高在上,青天摇动,白云缭绕。

这下许天宁呆不住了,怎么也不能让老婆一人上去!于是,我们4人都爬上了塔顶。

铁塔不仅高,而且铁梯陡峭,长风吹拂微微晃动,还真让人心惊肉跳。塔基有告示,“游人不得攀爬,否则后果自负”。可告示归告示,攀爬的人还真不少。这里也确实地处高坡,是观察兴安岭景色的绝好位置。

(额尔古纳河)

远眺,林海葱茏,有薄雾山腰。近看,河流激荡,有皮舟漂摇。站上塔顶大声呼喊,长风和鸣,山河回应,爽的不得了。

告别白鹿岛,驶离莫尔道嘎森林公园,直奔中国唯一的俄罗斯乡—恩和。

又进草原,又是林地的结合部。一路不高的丘陵,起伏连绵。与一路走来的锡林郭勒草原,科尔沁草原大不相同,这里草密花鲜,风吹草偃,犹如滚滚麦田。

车右侧又现额尔古纳河,边境铁丝网一线,密林中断,有桦林栅栏一样间隔着草场和油菜花田。明黄伴着翠绿,斑斑色块,灿烂明艳。

都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可这一秋的草木又何尝不是抓住这有限的生机尽享生命的蓬勃?人生亦如此,所以才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万物生灭皆有情,自强自乐此生生。

若问人生何为美?真情尽在山水中。

(五)

6点半进入恩和牧场。

浓密的草场,成群的奶牛,半坡桦林圈着一座座墓基,有巨木排列的大门,汉字和俄罗斯文书写:恩和俄罗斯族欢迎您。

中国的俄罗斯族相当一部分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为躲避“十月革命”逃来中国的“白俄”。当时在中国的俄罗斯人多,二战后,前苏联对抵抗“十月革命”的逃亡贵族特赦,一部分人回到俄罗斯。还有一部份人投靠北美、西欧的亲戚,俄罗斯族人口减少,据调查统计目前有15000人左右。集中在中俄交界的新疆、内蒙、黑龙江地区。

恩和是中国唯一的俄罗斯民族乡。“恩和”,蒙语和平的意思。近代中国边患频仍,最不和平的就是中俄边界,能以和平命名可见是各族人民的愿望。

车进恩和,一条水泥路,两侧分列着蓝顶、粉顶的“木刻楞”(园木搭建的房子)。木刻楞窗户大都刷白漆、雕刻,可见绣花窗帘,一盆盆的花朵。屋外大都是菜地,绿生生得透着鲜活,有木栅栏围护。这里的木栅不像多数汉族村落是截成短段的白桦,而是经过加工的尖头木板,栅栏外种着花草,看着就齐整漂亮。

正在观望,迎头一辆轿车,前鼻上放着一架鹿头的标本,写着“有鹿生财”,是卖标本的广告。再看,几乎所有农户大门都有汉字的标牌,写着:卓娅之家,索尼娅之家,娜达莎之家,列巴房等等,知道,这里已是开发成熟的旅游景区。看来已经很难见到纯朴,未经商品熏染的俄罗斯文化。

找房,居然不容易,千数人的村庄已经住满。好在都是俄罗斯乡亲,互相关照。有一混血姑娘带我们满村子转,一个多小时找到彼得霍娃大婶家,我们结识了一个传奇人物。

(恩和)

 

彼得霍娃一家 2012年7月12日

(彼得霍娃大婶和丁大夫)

(一)

传奇,一个红俄后代的故事。

彼得霍娃,纯粹的俄罗斯血统。81岁,胖胖的身躯,1米60几的身高,满脸沧桑,做事风风火火,一口地道的东北话,我们称她彼得霍娃大婶。

这里虽然是俄罗斯族聚居地,但纯粹的俄罗斯血统已不多。就是有,也大多是七十、八十岁的老人。而且怪,基本都是老太太,几乎没见到纯粹俄罗斯血统的老头。这里大多数人是第二代、第三代、甚至是第四代的俄罗斯移民,大都是混血,而且越往后俄罗斯血统越少。既有欧洲人的容貌,更多的是典型的中国人的面孔,虽说是俄罗斯族,已很难看出。

这里原本是白俄聚居的地方,来源主要是两个时期。一是原俄罗斯中东铁路的职工后代,日俄战争失败流落此地。再有就是十月革命,为躲避布尔什维克的屠杀逃到这里的贵族。赫鲁晓夫时期,不少俄罗斯人返回故土,大都在对岸的远东地区,现在的恩和村也就千余数人口。

但彼得霍娃一家不是白俄。他的父亲原本住在莫斯科,是前苏联克格勃的工作人员。上世纪二十年代后期被派到这里做间谍,主要是针对日本人。1931年,被叛徒出卖,牺牲。从此,一家流落到了这里。

彼得霍娃是遗腹子,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她谈到自己的父亲很难过。用前几年的话语,应该说,是烈士后代。

彼得霍娃姐妹三人,都在中国长大,经历了那个时代每个中国人都经历过的苦难,而且更过之。用她的话说,她小时候不仅日本人欺负她们,朝鲜人欺负她们,中国人也欺负她们。她9岁就给人家看孩子,15岁就到面包房打工。小时候这里有俄语学校,但没钱付学费,读不起书,只能站在门外偷听。1945年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曾找到她们一家,并证明她们是烈士子弟。她的母亲和两个姐姐都回到苏联远东,她嫁给了一个山东汉子,留在了中国。

彼得霍娃的老公公也是抗日志士,抗战时期牺牲,她的老伴、大伯都曾为中国军队提供情报,是中俄两个革命家庭的结合。

解放初期,她的老伴在铁路工作。这里土改,有钱人的财产都分了,有了自己的地,养了5、6头牛。那段日子好过,物价低,一斤肉才5毛钱。后来,搞合作社,地又收回了,困难时期老伴也回到农村。文革中,这里打苏联特务,整死不少人,老伴也过世。

她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都已成家,大点的孙子都已工作。现在跟着小儿子刘金贵一家生活。

一个很典型的多民族家庭,彼得霍娃俄罗斯族,刘金贵(俄语名巴夫列)汉族,刘金贵的妻子萨仁蒙古族,小孙子有着三个民族的血统。

(半山花田)

可以感觉出这个家庭还是有着浓厚的俄罗斯传统。儿子刘金贵40多岁,负责拉客源,其实就是开着摩托车交交朋友,吃吃喝喝,并不管什么事,平时在家里很看不见,但却是一家之主。儿媳萨仁从彼得霍娃那儿学会做列巴(俄式大面包),负责自家的列巴店,生意不错,也就顾不上旅店。彼得霍娃把姐姐的女儿娜达莎从河对岸叫过来帮忙,管理着这家旅店。

旅店蛮漂亮,刚竣工,粗木的外墙,净木板的内装,一股浓浓的松香味。走廊挂着油画。有彼得霍娃的照片,六间小房摆着鲜花。后院一套独立的木刻楞,可接待一家人。虽然已经住满,在丁大夫的一再说和下,刘金贵一口价定为100元一间,便宜的出乎想象。

彼得霍娃大婶忙,不仅要打扫卫生,还要采购、做饭、照顾小孙子,还得不断地向我们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她说,这几年好了,开展旅游,生活有了提高。文革时和苏联的亲人断了联系,现在又接上了,经常来往。

前年,她在外孙陪同下去了北京,找到俄罗斯使馆,说了她的情况。使馆找到了她父亲的档案,给她发了抚恤金,恢复了她和她的孩子们的俄罗斯国籍。她说她不回去,她在中国生,中国长,中国就是她的家,这里就最好。现在,中国政府每个月给她550元低保补贴,逢年过节领导还来探望,看病也有了医疗卡,特别是有了这家小旅店,收入很好,哪儿也不去。

她说,这边有这边的问题。这几年盖旅店拉了饥荒,家里人手少,很辛苦,但还是比那边强。苏联解体后那边治安不好,官员贪污,欺压百姓,人心也乱了。她的一些亲人都到中国来做生意。但她的儿子刘金贵想过去,到那边开个饭店,据说那边好赚钱。

彼得霍娃大婶的俄罗斯饭菜做得地道,自家的列巴,自家的牛奶,自家的蜂蜜,自制的香肠,自制的蓝莓酱。特别是面包干,又脆又香。

(二)

9点,按照彼得霍娃大婶的嘱托,我们向中苏边境前进。那里有哨卡,从1卡到9卡,50公里,据说有最美的景色。

果然,一条碎石路穿行半坡,坡底是界河。那里有牛群,百草丰茂,鲜花朵朵。半坡是桦林,白干绿顶,沿地势栅栏一样的向坡顶穿梭。坡顶浑圆的山包,起伏着黄绿相间的地幔,汪洋恣肆的油菜花田把蓝天大地切割。

那是浓重油彩的堆砌,黄色明亮喜庆,绿色脆嫩鲜活,巨大的云影在黄绿相间中移动,生机勃勃。

北极油菜花

明黄妆绿一剪裁,桃源梦断此徘徊,

谁道七月春光尽?北极黄花遍地开。

一路拍摄,一路欢歌。女士们走进花丛采摘,手持火红的山丹丹,站进齐腰深的菜花丛,摆出各种姿态,就象十几岁的模特,四个平均62岁的老人竟是陶醉在这北极七月的景色。

十几公里山路走了3个多小时,12点来到七卡哨所。这是一处高地,有瞭望塔,坡上白色石头砌出几排字:强能固防,敬业奉献,乐观充实。

坡下有七卡村,大都大大的院落,蓝色铁皮的房顶,种着菜。向西有铁丝网,网外是界河。这里仍是额尔古纳河,只是更平坦。一片大草原,河水流过,在草原上画着圆,一圈圈,一折折。从高台下望,水光潋滟,芦花荡漾,有水鸟嬉戏,好一派平和景色。

一路到5卡,这里有村庄,有旅游饭馆,边民已在做旅游生意。村边有营房,边防军在守护着一座雕塑。红色塔形的基座,一支56式苏制冲锋枪,重叠着金色的镰刀斧头。我不知这是谁人创作?也不知创作在什么时候?但这中共党的标识曾是对岸国家的标识,在这个时候屹立在我国的边防一侧,而且题字“革命责任”,不知想说明什么?

一个年轻战士刚刚换岗,上前询问,呼和浩特人,汉族,入伍一年,一直在这里守卫边防。看得出来很敬业,也很警惕。我举起照相机,他迅速躲开。表示,可以为雕塑拍照,但不可以拍他和雕塑的合影,这又是为什么?

(军营的雕塑)

(三)

回到恩和已是满天星斗,村里酒吧正在开业,卡拉OK轰鸣,霓虹闪烁。

信步来到哈乌尔河畔,静悄悄的,一片水面,一片沼泽。那沼泽的远方通向额尔古纳河,那里是边境,我们刚刚走过,异样的平和!

中俄边境,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个从平和到不平和,直至前线的过程。20年的时间,曾经的社会主义楷模变成了“修正主义”敌人,湮没“莫斯科—北京”歌声的是“珍宝岛”的炮火,国家在利益的扭曲下变幻,百姓徒呼奈何?

眼前的这道边境,住着平和的边民,住着彼得霍娃大婶一家。对岸住着同样平和的彼得霍娃大婶的亲人。他们经历过战争的摧残!经历过“主义”变幻的苦难!住在这里的人没人需要对抗,可国家呢?

我们其实很难搞清什么是国家,什么是祖国?很难搞清什么叫“良禽择木而栖”?什么叫“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老子因为“大道废,有仁义”而西出函谷关。孔子也说,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看,圣人以为,“道”才是国家,“道”才是祖国!

想想,

放弃中华文化之道,放弃传统文化精神,又哪来的中华民族?哪来的中国?

(俄式旅馆内部)

恩和— 额尔古纳 2012年7月13日

(夜)

(一)

三天了,今天才得以好好端详恩和。

好大的一个村,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院子大。几乎每户栅院内都有两进木刻楞的建筑。有围廊,有过道,有儿童游乐的秋千、滑梯。最具特色的是前院的花坛,后院的菜地,雕花窗楞上的盆栽,好一个鲜花盛开的村落。

俄罗斯人爱花,村周边的花也多。一片大草场,一条哈乌尔河,一排排黝黑的松林,奶牛散落。一座横跨的木桥,紧密的围栅,圆颅金顶的教堂,十足的俄罗斯风格。

史载,这里形成村庄主要是因为淘金,大量中国劳工从内地来到这里,娶了大量的俄罗斯姑娘,形成两种文化交融的独特景色。

有广告牌介绍:“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三、四十年间,中国以山东、河北为主的“闯关东”移民流,与沙俄在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奉行“边区俄罗斯化”的移民流,在额尔古纳河畔怦然相撞。两个不同种族的流民,在生产和生活中不断往来,成为睦邻友好的朋友,继而联姻,繁衍生育,永久定居,形成了中国最大的俄罗斯族聚群落,其中大部分生活在室韦和恩和地区。目前,这部分人在生产生活中保存着较为完整的原始俄罗斯族民俗习惯。居住俄式木刻楞房屋,酷爱清洁、花卉和歌舞。穿着上女子较为突出,多穿长裙、围三角头巾。饮食习惯以西式为主。多信仰东正教。按俄罗斯族时令过巴斯克节。冬季还是用马车和爬犁等交通工具。婚丧嫁娶等习俗基本汉化,但保留着婚礼上撕长者裤子、死者墓前立十字架和封闭墓地等原始习俗。”

其实依我看,这里的风格原本更具中国特色。眼见的教堂,巴洛克风格的旅店,都是新建。十有八九是因为恩和参加央视评比,出了大名,发展了旅游,才重新建设。至于原始习俗是否唯独这里保留,我不得而知。但我曾听说,中亚邻近的哈萨克斯坦的华人,仍把政府称为衙门,警察称为差人,也很独特。

果然,这里的教堂并不从事宗教活动,而是俄罗斯民俗博物馆。圆顶三层的建筑,彩色玻璃的天窗,摆放的不是耶稣像,而是近百年来俄罗斯人用过的工具、农具、家具、文物。教堂没有神父,有个汉族姑娘管理,15元一张门票,对这里近百年的变迁作些简单的介绍。姑娘告诉我们,近百年来,这里几乎都是俄罗斯人嫁女,基本没有俄罗斯男人娶中国姑娘。她认为是俄罗斯男人懒惰,喝酒。

(告别合影——左为彼得霍娃大婶的外甥女娜达莎)

她给我们讲了俄罗斯套娃的来源:很久以前,一对俄罗斯兄妹相依为命,后妹妹走失,哥哥思念,就每年雕刻一个心上的妹妹,想象中妹妹在成长,就一年比一年雕得大,成了套娃。中国的艺术精神在舌尖上,它体现在中国料理的物欲享受和变化无穷,俄罗斯的艺术精神在心尖上,它体现在套娃式的心灵悲情和恪守。

这里展出的文物,最多的是前苏联的勋章,大多是列宁、斯大林的头像,别再旧布上,拉拉杂杂,堪比中国文革毛像章的收集。其实占面积最大的是各种大兴安岭的野生动物标本。

我们参观了彼得霍娃大婶的列巴房。木刻楞的建筑,雕花的门窗,门前花架摆满鲜花。一块大匾,上书汉字:列巴房。下有俄汉文并列的小字,热妮娅列巴坊。

列巴房内干净亮敞,两台俄式烤炉,萨仁正在送面包入炉。萨仁本是蒙古族姑娘,烤列巴是嫁到刘家,跟婆婆彼得霍娃学的。彼得霍娃十五岁到列巴房学徒,是这里远近闻名的高手。她告诉我,去年到俄罗斯大使馆露了一手,大使很惊讶,说在当今俄国也很难遇到这么好的面包师。

如今,她把手艺传给儿媳,这里不仅为全村提供面包,而且成了旅游参观项目,她很为自己的手艺自豪。

列巴房黑板上有告示:*我们用土炉子白桦柈子烤制,所以会有电炉所没有的特殊树木芳香。*用天然列巴花自然发酵,不用酵母粉。*祖辈传承,由82岁的老妈妈(俄罗斯人)传授。*无任何添加剂,只用天然食材。

底层一行字,“淘宝店即将开业,请关注热妮娅列巴坊”。我不知这里的淘宝店是否指的因特网上的虚拟商店,可虚拟商店卖面包仍是难以理解,但生意不错是无可置疑的。

合影,告别热情的彼得霍娃大婶,向离这里不远的额尔古纳前进。

(萨仁烤列巴)

(二)

走不远,一片奇特的森林。树多、林密都够不上奇特,奇得是一条路,曲曲折折,两侧,一侧白桦,一侧白扬,不知是人工所为还是天然使之,雪白和青白分立,并不混淆。更奇的是,参观这天然林居然要收票。

林区很长,可又不能拦路卖票,因为此路是当地人的交通要道。想了一招,路边设停车场,凡想参观的进停车场收钱放行,不进停车场的不许附近停靠。

这下乱了,其实很难分清谁是旅游,谁是经过。特别是小车,在车里就能看清,况且开出售票区也可停车参观,谁还愿意花那30元钱。收不到钱,旅游承包者急了,干脆站在路中间向停车区赶车。可又不是所有的车都来旅游,哪能分得清,挤作一团。为了钱管理,越管越乱。

11点到额尔古纳。

额尔古纳可以有两种理解。首先是个地域名,县级市,地处中俄边境。我们这几天所在的莫尔道嘎、室韦、恩和都属额尔古纳市。其次,是河流的名字,额尔古哈河是黑龙江的重要支流,发源地之一,前几天我们到漠河黑龙江源头曾与她邂逅。额尔古纳还有个名字—拉布大林。

额尔古纳市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形成了独特的历史。从1949年至今,经历了一个由传统的蒙古旗王爷治理,到地方政府、农垦系统、国营林场三分治理的过程。长期以来,这里的地方政府先后划归黑龙江省,又划归回内蒙古;农垦系统直归国务院农垦部管理;国营林场直归国务院林业部管理,各自为政。近几年,由于现代经济的发展,特别是旅游、服务业为首的地方经济的发展,已大大超越了农场、林场的地位,独立的农垦、林业系统正在退出历史舞台,国营农场、林场划归地方政府管理。

中国的改革之所以艰苦,在一定意义上也是我们前30年努力的后果。

解放以前边远地域基本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解放后学苏联,实行集体化,国营化。特别是抗美援朝结束,大量军人转业,更加速了边疆,边远地域的国营化开发。黑龙江、内蒙、新疆、云南、海南都大量的成立了国营农场和林场。而这些国家投资,政企不分的农场、林场自然成了国中之国,几十年下来也就形成了独特的利益切割。我曾插队的云南西双版纳大度岗农场也是这种情况。

现在随着国内市场的成熟,这种纯行政的利益切割越来越成了地域经济发展的阻力,改革也就不可避免。而改革又必然会损害很多人的利益,特别是农场、林场的管理阶层,怎么能不是个艰苦的过程?

不管艰苦与否,经济在进步,额尔古纳繁荣了。

走进额尔古纳市,崭新的市政,好漂亮的新城。这里正在推动旅游,举办一年一度的森林旅游节,格外热闹,感受最深的是当地的接待部门。

我们何以知道?又是一段奇遇。

(三)

我们的到来通过一个朋友的介绍,这个朋友曾长期在这里扶贫,结识了很多当地的干部,电话联系,朋友安排,中国特色来了。

(献哈达)

中午,一个精干的30多岁的小伙子接待了我们。马不停蹄直接就到了旅游饭店。“全鱼宴”,很有些特色,更有特色的是陪同的竟有两位市“乌兰牧骑”的年轻女演员。1米80几的个头,一个有俄罗斯血统,穿着时髦,堪比世界级的模特。

先是“欢迎各位领导视察”云云,紧接着一首当地歌曲“不到额尔古纳不认识呼伦贝尔,不到呼伦贝尔不认识内蒙草原。”歌声一起,一人献一根哈达,双手合十,就得喝酒。这里唱歌就是劝酒,不喝酒歌就唱个没完。用她们的说法,“我们草原人待朋友实诚”。可看着娇嫩的姑娘,三两白酒下肚,竟是脸不变色心不跳,乖乖不得了,骇然。

几杯酒打开了话匣子,小伙子告诉我们,市委要求:凡来这里的各级领导都是市领导的朋友,必须接待好。这一段,接待成了各项工作的中心。不仅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套班子全体出动,而且组织了市“乌兰牧骑”(市里的专业歌舞团)和各林场、农场的文工团的演员集体出动。

领导带头,各自把关。负责接待我们的这个小伙子就是剧团的基层领导,可怜的是,不光我们这一桌,在同一个饭店还有几桌由他接待。就看他来回穿梭,各屋敬酒,好话不绝,段子不断,确实是个角色。

那两个姑娘告诉我,每年一到暑假就是旅游旺季,来的人多,特别是省、地的领导,也时常有中央领导视察。这时,“乌兰牧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接待。唱歌、跳舞都在酒席上,每天忙不过来。更骇然的是这穿梭一样的酒席竟然不用结账,都由公家掏钱。

小伙子说,现如今,接待就是“生产力”。领导让我代表接待诸位,是对我的最大信任,大家吃好了、喝好了,满意了就是我的最大业绩。

席间谈到腐败问题,他说,现在百姓富了,这里的农民每年国家补助就上万。收入多了,谁不腐败?在我们基层看来,贪污不算什么,又不拿你的钱,能做事就是好领导。行贿又如何,百姓不怕给钱,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就是好干部。搞女人有什么,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就是好党员。

一席话还真让我没话说。

(远眺额尔古纳市)

满洲里和二飞 2012年7月14日

(美)

(一)

清晨,沿边境走向满洲里。这一带是兴安岭林区向呼伦贝尔草原的过渡。山势渐趋平缓,林地换成了草场。守着额尔古纳河,土质肥沃。加之又是边境,铁丝网封闭,禁放牛羊。越发的林高草密,一条绿意盎然的河谷。

气温28度,并不很热,但太阳透过前窗晒得方向盘火辣辣的。

满洲里,听着就神秘。幼时懵懵懂懂的知道,那里有口岸,接受着苏联 “无私”的援助”,小学看了A托尔斯泰的小说《旅顺口》,知道了日俄战争,知道了中东铁路,知道了满洲里。那时的印象,满洲里真远,不仅是距离更是时间,总是联系着苏俄。

来之前上网上查看,满洲里原称“霍勒津布拉格”,蒙语“旺盛的泉水”。清末,修中东铁路,这里是俄罗斯进入中国的第一站,俄罗斯人称这里为“满州里亚”,就有了满洲里。满洲里离不开中东铁路,离不开中俄边境,离不开口岸贸易。满洲里也确实因口岸而扬名,因边贸而富裕。

对这一点体会最深的是“二飞”,丁大夫叔伯妹妹的丈夫。

(二)

还没到满洲里,丁大夫就联系她的叔伯妹妹“丫蛋”,她们住在满洲里,很快找到。一片临街销售汽车配件的商铺。一间门脸、三层楼,有店、有客厅、有卧室、有库房,竟像一个简易的招待所。妹妹、妹夫热情挽留,住下。

妹夫大名胡显跃,人称“二飞”,是这里的名人,参加过全国垂钓大赛,市钓鱼协会的理事。“二飞”有名气,但不是本地人,原籍黑龙江碾子山市,父母都是大型国企的职工。1993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到这里,看到这里到处在建设,口岸生意红火,留了下来,一住就是二十年。

“二飞”能干,抓住各种商机发展,先后卖过服装,开过出租,收购过农副产品、山果、干货。二十年前,正值苏联解体,俄罗斯社会重组,轻工产品严重依赖中国,边贸也因此红火。生意好,来往的车辆就多,修车成了热门,“二飞”开了修车铺。

“二飞”说,那时满洲里遍地是钱,俄罗斯来的人多,中国人来的也多,到处是货栈、市场,满洲里90%是外地人。可惜那时政府没有预见,对边贸缺乏管理,内部恶性竞争,假货、次货太多。虽然不少人赚了钱,但不长久。

1996年到2000年是最好的时候,从那以后,俄罗斯经济复苏,又逢卢布贬值,不少商家破产,钱挣得不安分,多数人没了长远打算,赚一笔算一笔。再后来,多数人走了。05年、06年,这样的门脸一年租金得70万,现在才20万,房地产也在萎缩。

(满洲里风光)

他说,这几年边贸衰减,进出口生意还在做,主要是俄罗斯向中国出口木材、石油,从中国进口生活日用品,再就是边境旅游。这几年旅游人多,到俄罗斯远东参观、采购,一般只给办三日游。边境旅游自带车,签证要3000到4000元,还不如从俄罗斯租车。俄罗斯是资源大国,到边境看看,到处是森林,不要说木材、石油这些大宗货,就是钓鱼也很了得,随便一个小河小汊,一钩一条鱼就得一斤多 。

这里的海关,中方也有索贿,但隐蔽。俄方不同,雁过拔毛,明抢硬要,索贿都是公开的,过海关就得给钱,当官的和士兵一块分。

满洲里这几年真正挣着钱的不是边贸,是土地。但不是房地产,而是真正的大农业开发。满洲里有当代中国最大的地主,额尔古纳、恩和一带很多人在这里买地种燕麦和油菜,很多是当年的老知青。现在买地不得了,一买就是十几万到二十万亩,每年的利润可达5、6千万到一个亿。这里的县长、镇长肥得不得了,卖地的收入比中央的大官肥得多。农场的场长们也不得了,每天开车几十公里去洗浴。

“二飞”不羡慕,他现在每年发点木料、粮食、油菜籽,加上卖汽车配件足够过日子。他说,“我的理想,一辆大‘路虎’,一台大‘单反’(相机),一把钓竿。遇山摄影,遇水钓鱼,游走四方,悠哉游哉。”他说,“我喜欢这里,这里人热心,民风纯厚。气候也好,夏天凉快,比漠河都凉快,晚上要盖被子。冬天早早就供暖,屋里暖和,睡觉盖条毛毯就得。吃得也好,牛羊肉多,而且鱼多,扎赉诺尔湖的白鱼、草鱼鲜得不得了,别的地方哪吃得到?”

他说,“什么是幸福生活?就是别让自己亏着,要亲近人生。人多脆弱,几十年就废了,要抓紧生活。”他还说,“什么是钓鱼?钓鱼就是亲近自然,和自然谈恋爱,自得其乐。”

他有一套独特的理论:“人活就是活个心态,天塌下来,大个顶着。”“干什么的就得说什么。在机关工作,端共产党饭碗,就得信共产党。当个体户的共产党不给你开支,只是哄哄,你怎么信?”“共产党不赖,政治可以救国,今天的好日子也和共产党分不开,吃鱼都吃不动了,能说没共产党的功劳?”“不腐败,怎么可能?朝廷拿什么养干部?拿什么修建筑?拿什么修这么好的路灯?修这么好的公路?”“腐败路,四年重修,也增加就业。”“俄罗斯不腐败?更厉害,那到是民主了,明目张胆的腐败。俄罗斯海关的人都不敢到中国这边来,怕挨揍。”“这里是特区,每年要来不少大干部,一来就得封路,前几年,来得头多,一个月要封路半个月,生意也做不成,现在好多了。”“内蒙人老实,老实就会受欺负,都是自治区,西藏是没什么给什么,新疆是要什么给什么,内蒙是要什么不给什么。”“人生四件事,健康,知识,朋友,快乐。有知识,有能力,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交朋友有学问,不仅要学习帮助人,也得学会让被人帮助。人都有自尊,自尊的最好体现是实现自我。因为你,朋友得到了自尊自信,友谊才会长久,这是双赢。”

整个一个草根哲学家。

(额尔古纳河夕照)

(三)

“二飞”请客,草原涮肉,捎带市区走了一圈。满洲里像是一个没有成形的城市,也许因为土地多,市区分散,分为几个区,每个区都有自己的中心,自己的特色。他告诉我们,满洲里小地界,白天没什么看的,晚上满洲里漂亮。

天黑,“二飞”开车带我们走进市中心,果然有特色。

马路开阔,几乎没车。路灯对着黑暗,一条条孤独的灯河。灯河划破暗夜,连接出一片片多彩的光明。一个路口,一个广场,一座大型建筑,就是一座灯的孤岛。远远看去,夜明珠一样的闪闪烁烁。

(婚礼观光宫)

半天里一团灯火,逐渐走近,高坡上一座灯光掩映的东正教堂。高大的造型,金色的灯光,雄鹰展翅的纪念碑,纪念碑前有广场,黑夜里架上三角架摄影,教堂辉煌。

“二飞”告诉我们,这座教堂是近些年政府的作品,没有多少宗教功能,主要是旅游,20元一张门票。这几年兴起教堂结婚,这里成了婚庆的场所。一场婚礼租金6000元,政府在扩大旅游收入。走近,果然有标牌,“满洲里市欧式旅游观光婚礼宫”。

拍完教堂来到“套娃”广场。套娃是典型的俄罗斯民间艺术,各个地区都可以见到。但以套娃做广场,是中国人的创造。

正中一座套娃建筑竟有30多米高,周边8座几人高的套娃配套,一条长长的喷泉水池,灯光炫耀。 据说最大的套娃上边有餐馆和演艺厅,俄罗斯玩具靠中国登上了吉尼斯纪录。

好大的广场,好漂亮的教堂。200个代表不同国家儿童的套娃,30个色彩缤纷的复活节彩蛋,一组中国十二生肖的造型,一组西方的十二星座。星夜里近千盏彩灯映射,流光溢彩,好一个童话的世界。

满洲里的夜色漂亮,漂亮就漂亮在俄罗斯特色。

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昨天和基层干部的“交心”,今天“二飞”的理论。深感中国文化的特色:中国没有宗教传统,也就没有“上帝与魔鬼”的对立,在中国百姓看来,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从来就没有清廉与贪腐的清晰界限。只要不为己甚,不严重影响他人和社会,都可以接受。

中国的百姓很少信念意义上的恪守,却有着千年不变的实用主义的生活态度。中国人讲实惠,讲人情,讲变通。讲知足常乐,无忧即佛。文革中,毛泽东号召学习马列,灵魂深处闹革命。马列没有普及,真正普及的只是黑格尔的这半句话,“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

我们更善于屈从存在,更善于在存在中寻求苟且。

(满洲里套娃广场)

满洲里 2012年7月15日

(采矿遗迹)

(一)

一早“二飞”来了朋友,地税局的官员。谈到满洲里,我很感慨这里的阳光和空气,天上棉絮般的白云。“朋友”对我的感慨很不以为意,这里的人大都去过俄罗斯远东地区。他说,俄罗斯才美,那边到处是森林、湖泊。夏天,白天阳光强烈,夜里几乎每晚都有雨。那里的清晨,鲜花顶着雨露,空气湿漉漉的,看哪都清新。

他说,很怪,隔一条边界,一过来就没雨了。

那边的草场、森林大,都是原始的老林,和这边完全不同。草场上能看到上万只一群的黄羊,有很大的狼群。我们这边几乎没有黄羊,这几年保护生态,好点了,偶尔有狼,也是从那边过来的。也怪,连黄羊都知道择优而居。

谈到官场,这里管上级叫老板,管同僚叫兄弟。税务官也有很大的随意性。他告诉我,今年税收滑坡,日子不好过。向个体户,小百姓征税,仨瓜倆枣不解决问题。税收主要靠矿山和企业,语气间很有点劫富济贫的自豪。他告诉我,满洲里这几年旅游很火,景点大都是个人承包,税也被包出去了。光一个“国门”一年就包税2000多万,明年承包期满了,也许还会提高。

(二)

(国门)

既然说到“国门”,就不能不去。上午“二飞”陪我们来到国门,虽然只是边境口岸,但因为是和苏联接壤,就有了特定的时代意义。上世纪二十年代以来,苏俄成立共产国际,中共是国产国际的支部,经常有人员来往。这里就和周恩来,刘少奇,任弼时等一代“共产主义达人”有了联系,这里被称为“红色通道”,国门有了“红色”的意义。

解放后这里的历史得到褒奖,这几年有了“红色旅游”概念,国家旅游局把这里定为“4A级景区”。

果然了得,一条铁路,一片广场,居然人山人海,远比市中心热闹。

打听,大多来自海拉尔市,那里有更好的旅游接待设施。而且,17日是当地蒙古族四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全国来人观摩,也就必到这里。

广场人多,排队卖票,每人80元。可看什么?“国门”!何谓“国门”?边境而已。

也确实不同凡响。我见的国门多了,广西、云南、西藏、新疆、辽宁、吉林、黑龙江总不下几十处,大多不是旅游区,也很少收票,国门不过一座石碑,一道通行的大道。如今来到满洲里,国门大了。

这是“第五代”国门,2007年翻建,有43米高,46米宽,过桥高16.9米。有照片说明,竣工当天吴邦国委员长亲临观摩,自此,来得名人很多,凡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有照片纪念。

(第五代国门)

登上观光台,有望远镜,对面俄罗斯国门,远没这边的雄伟。不知他们是否也赋予“国门”以历史意义,总之,没人,只见三色旗在飘扬。

可也不是真没人,只是不在俄罗斯一方。倒是我们的广场有很多身穿民族服装,打扮入时的俄罗斯姑娘,在拉人收费合影。询问,是否中国俄罗斯族?非也,还真是对面过来的!

只是不知她们怎么过来的?又怎么和这边的官方打通,允许在此谋生?不知是两国的合作,还是民间来往?

“国门”雄伟,对比的还有历史上其它“四代国门”的照片。

第一代国门,建于清末。两根木柱,树皮的门檐,门楣繁体中文“中苏门”,我怀疑是后来的炒作。因为我实在找不到理由解释那个繁体的“苏”字,清末最末是辛亥年,1911年,那年苏联还没诞生。

第二代国门与第一代没什么区别,也是繁体的“中苏门”,史记建于1920年,旁边有沙俄时期双头鹰的国徽,一根图腾柱。可那时已是前苏联时代,双头鹰如何解释?或者是远东还没来得及修改?我仍是困惑。

到是第三代国门照片最真实,最有时代意义。1968年文革时期修建,铁架子的框,门楣简体字“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很有时代特色。可我仍是觉着怪,不是怀疑国门的真实性,而是不知那个时代国门的设计者怎么想的?那个时期中俄关系到了最谷底,珍宝岛事件的前夕,怎么还要联合?和谁联合?全世界无产者不知是否包括新沙皇?

(第三代国门)

第四代国门1989年8月修建,那是改革开放的前期,也是苏联解体的前夕,已是很有些气派,门楣简体仿宋字“中华人民共和国”。

最有气魄的当然是第五代,有说明,当时投资8200万元,每年接待200万游客。

这里还有一个很有些气派的“红色旅游展厅”。分为五部分展区,看看名字:1,红色国际秘密交通线;2,真理之路;3,中共“六大”;4,胜利曙光;5,红色朔源。

主要记载的20世纪20年代到1937年中共和苏共的来往。那时(1931年),中国有个国中国,“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直接接受苏共的指示。而那个时期,正是日本人磨刀霍霍针对中华民国政府的时刻。

最令我不解的是,这里居然有个“红色后代”展厅,展示了很多反映老一代革命家的后代在前苏联的幸福生活的照片和实物。这是我见过的唯一的“红色后代展览”,有一面墙的“红色后代名录”。这是一个长长的名录,每个名字都包括父母和子女,几乎把我们所知道的中共老一代革命家全部囊括。而且把毛泽东、刘少奇、王明、博古、陈昌浩、高岗、瞿秋白、林彪、陈伯达等和他们的子女都登在一个榜上。曾经斗争的死去活来的先人,已经在后代的纪念中弥合。

奇怪的是这里还有个特殊群体,被称为4821。是说,1948年,21位年轻人去苏联学习。自此后,到中苏反目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先后有一万多人留学苏联。后来这里出了一位国家主席,一位国务院总理,一百多位将军,科学家无数。

我不知是谁提出的这个创意,也不知这个展览究竟在提示什么?是提醒苏联对中国革命的决定意义?是展示党所领导的社会主义革命的历史传承?是突出一代革命者的历史地位?还是强调“红色后代”的接班人地位天然合法?我不知多数人看了这个展览作何想,总之我有一种莫名的压抑。

一场旷古未有的革命,巨大的牺牲(包括我的两个伯父),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取得了哪些成果?

看看历史:

发生在300年前的英国“光荣革命”(1688年),废除了专制君权和神权统治,确立了“国家主权在民,在议会”的民族共识。自此英国建立了君主立宪体制,走向近代资本主义。

发生在200年前的美国独立战争(1775年),继承和发展了英国“光荣革命”主权在民的传统。废除了殖民统治,建立了联邦共和制。发布独立宣言,确立了一切人生而平等,人们有生存,自由和追求幸福等不可转让的权利!

紧随其后的法国大革命(1789年),受英国“光荣革命”,美国“独立战争”影响,直接废除了君主制度,确立了民主共和制,彻底拉开了近代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大幕,建立了三权分立,主权在民的共和体制。

这是一条历史主线,它根源于十三、十四世纪的文艺复兴,十五、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十七、十八世纪的思想启蒙运动,而英、法、美诸国的社会革命又最终导致了联合国的成立,导致了《世界人权宣言》,导致了普世价值的确立及现代科技和社会的巨大进步。

我们呢?革命渊源于哪里?又从这渊源传承了什么?革命的胜利废除了什么?又建立了什么?离这条历史主轴究竟还有多大距离?

(达赉诺尔)

(三)

离开国门,来到呼伦湖。呼伦湖也叫达赉诺尔,面积为全国第四大淡水湖。湖边有刻碑,注明,呼伦湖方圆八百里,是我国大型淡水湖泊中唯一未受污染的湖泊,保持了原始风貌。

“二飞”说得好,“北京人看十三陵水库,那才多大的水面?到了这就不吱声了,这是湖吗?知道地球是圆的了,没边!”

好漂亮的湖面。无声无息,无边无际,只有近岸青翠的草场,蜂扰蝶飞鲜花遍地。湖边有低矮的丘陵,丘陵顶部一座座巨大的风车,这里是风场,近年新建了大量风力发电站。

离这里不远有情人岛,巨石雕塑的“情人拥抱”,旁边是早已绝迹的“猛犸象”,不知有什么典故,把这风马牛不相及的景象揉在一起。

雕塑没什么新奇,到是满山的玛瑙石引起王小平、丁大夫的兴趣。这里的玛瑙石还真不少,也许是经过长年游客的“梳理”,大块的玛瑙很难找到,但碎玛瑙几乎遍地。

湖边有游船,50元一个人,说是游湖,其实只是在岸边转转,也就20分钟。有蒙古包的餐馆,打出“达赉诺尔全鱼宴”的广告,据说还有水鸟,贵得不得了。游人大多到离这里几公里远的草原吃饭,哪里有手扒羊肉,烤羊排,羊杂汤要便宜得多。

大湖岸、大草原、大蓝天,呼伦贝尔大的无边无沿。这大不仅孕育着自然的美,也孕育着资源。据说这里煤多,已然探明的煤矿就有上千亿吨,是东三省探明的煤矿总量的六倍。煤,不仅多,而且埋层浅,呼伦贝尔有了一系列露天煤矿,大型矿车在这里轰鸣,烟尘弥漫。

这里有座独特的公园,“达赉诺尔国家矿山公园”。说其独特,确实立意新颖:没有草地,没有鲜花,没有树木,没有湖泊,一座水泥塑造的大门,一座石碑,后面赤裸裸黑乎乎一座巨大的废弃矿坑。矿坑的边缘一层层盘桓而下的矿路,有零星拉煤的车仍在运作。

“二飞”告诉我们,这座矿早就停止开采了,这里修了公园,原也是为卖门票创收。因为没人看,门票收入无法维持,“公园”和这矿坑一样,废弃了。

我不知始作俑者的目的是什么,但现在有 “目的”了,一座保护草原生态的反面教育基地。看看这巨大的矿坑,一股股冷风穿过,卷起烟尘,灰蒙蒙无边的寂寞。

我想起一路看到的草原沉陷坑,也许有几百上千个,犹如满布陨石坑的月球表面,那是近些年来民间蜂拥开采的后果。

我查过资料,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近20年,当地小煤窑急剧增加。但没有明晰产权, 没有统一规划,哪里有煤就开采到哪里,哪里煤层浅就首先开挖。没有低成本开采价值的矿坑就干脆放弃,这种无序滥采使草原满目疮痍。当地林业部门统计,近30年,草原减少了一半的面积,有近五百万公顷草原被破坏,被誉为世界第三大草原的呼伦贝尔受到沙漠化威胁,再这样下去,草原发展将难以为继。

天色昏暗,灯光亮起,宽阔的公路,盛开的花坛,随处可见的雕塑,为满洲里展示出最人工的美丽。

可这人工的美丽能持久吗?我怀疑!

(国家矿山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