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是砍坝?在版纳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就是毁林开荒。把成片的原始雨林砍倒烧掉,腾出地种经济作物。
西双版纳有中国大陆仅存的热带雨林,生活着无穷无尽的珍稀物种。遗憾的是,它的科学价值和经济价值不被时代认可。尽管这里的小勐仑,在民国时期就有植物学家蔡希陶创办的中国第一个热带植物园。尽管解放后,蔡希陶也曾为保护这仅存的热带雨林大声呼唤。可那个时代,谁在乎科学家的呼声!法制、科学、理性、哪抵抗的了人的贪婪,人定胜天的激情。
新生政权急于向深山要财富,于是大规模移民。先是1954年到1960年,从湖南启东、醴陵等地大规模移民。然后又是从云南内地墨江、昆明等地移民,期间大量的安置复员转业军人。我们去时,已经有了十个大型国营农场,开垦了几十万亩橡胶林。
农场大规模砍伐,大规模烧山,加上当地少数民族,版纳的雨林开始了劫难。
我们到来,第一件事,发斧头、砍刀、准备上山。那是密麻麻无尽的雨林。高大的阔叶树,低矮的阔叶林,藤缠树绕,密不透风。有蚂蚁包、蜜蜂窝、蚂蝗,各种小鸟、动物,潺潺溪水,人很难走进去。
为了抢时间,农场动员知青会战。队与队,班与班竞争。高潮时,一人平均一天能砍倒近一亩山地的雨林。 砍坝,男知青一般持大斧,专砍大树,有的树几个人抱不拢。女知青用砍刀砍小树、涮草。每天出工前大家把斧子、砍刀磨得飞快,扎紧袖口裤脚,防止蚊虫叮咬。
来到坡前,一路向上砍,一时草伏树倒。这里雨林茂密,大树拥挤着向上窜,一棵一棵砍效率低,知青发明了“连锁反应’”。
何为“连锁反应”?就是对几乍粗的树不一次放倒。而是节省人力,砍一半就继续往上砍,一直砍到山顶。再找最粗的大树,选好方向,砍到大树快倒,喊人上山。大树倒下,一棵压两棵,两棵压四棵,很快就形成下倒的树浪,山谷轰鸣。有时为了制造效应,几个班组一同放树。一面坡的雨林倒下,山摇地动,声浪持续十几分钟。
树砍倒要晒,晒到来年5月旱季结束。然后是清理出防火隔离带,几个地点同时点火。大火烧得轰轰烈烈,漫天黑烟。那时的夜晚,十几里路外的山坡,几条汹汹的火线,沿着原始雨林蔓延,烧红了半边天。
我记得老职工告诉我,那里有很多珍贵树种,花梨木、酸枝、椿树、黄菠萝,据说也有紫檀,最多的是橡树。更别提还有说不清的动物昆虫。现在想起来,那片中国唯一的大陆热带雨林就是从那时走向自己的末路。
招工时,负责招我们的小勐养总场场长朱玉祥告诉我们,国家急需金鸡纳,抗美援越前线急需金鸡纳霜。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东南亚热带雨林蚊虫肆孽,传染疟疾,严重影响着战士们的身体,有效药只有金鸡纳霜(奎宁),要从金鸡纳树皮提取。
老朱告诉我们:我国没有金鸡纳,只能从印尼进口。可现在帝国主义封锁我们,买不到金鸡纳霜。种金鸡纳填补国家战略空白,成了那时我们插队的使命。老朱还说,从印尼买金鸡纳的种子比黄金还贵。也许那时知青的整体认识并不一致,但我充满了使命感。
我所在的十队以及后来分去的八队都是金鸡纳的种植生产队,记得还有一批从总场来的大学生技术员。
在他们指导下,我们开垦出苗圃地,整平。再从雨林中刨出腐殖土,筛干净铺成苗床。然后用木棍、山藤、茅草搭出苗圃棚,每天挑水浇灌,一年半后终于种出了第一批我们自己的金鸡纳苗。
记得1970年北京知青慰问团来关坪,我们送给他们的礼物就是金鸡纳标本,那时我们充满自豪。
后来我们在已经烧净的山坡上挖梯田,种金鸡纳苗。那时艰苦,经常从早挖到晚,不避风雨,有的知青一天能挖70多个树坑,手上老茧都磨破。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知青为种金鸡纳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不仅是体力、心力,也有生命!
有一件事与种植金鸡纳有关。69年6月,总厂决定拆散知青队,把知青平均分到其它8个生产队。而当时只有四个队是种金鸡纳的生产队。我们不同意放弃种金鸡纳,认为使命尚未完成。
已经分到一队的马卓新、宋小兰等人大附中的10个知青自己从1队搬回6队,参加种金鸡纳的行列。那时正值文革派性斗争,部分知情的要求,受到场部压抑,几句话说不清。
我记得,为此我们给中央知青办写了信。我乘着返京探亲机会,到北京市委知青办上访。记得排在我前面是两个山西插队知青。他们反映的什么问题已经模糊。只印象上访的人多,哪的都有,也因此知道上山下乡问题很多。上访的结果,知青办留下了告状信,让回去等候。
上访自然不会有结果。真正有意义的是,那次返京,几乎拜访了所有能拜访的知青家庭。加入了省农垦局接收69届知青的行动。
再后来不知为什么放弃了金鸡纳,不知是因为不适于种植还是失去经济意义。总之1986年我又回到八队,生产队已迁到关坪。我们建设的家园已被墨江盲流(移民)占领。
我爬到山上,四处寻找。一眼望不到边的杂草树桩,没有金鸡纳,没有大树,甚至没有鸟飞虫鸣。那座埋葬着老职工的山包,荒草凄凄。莽莽青山不再,只余一条浑浊的小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