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农场的变迁 2008、4、11

大渡岗在鸡鸣中拂晓,顶着残星上山。

大渡岗本就在半山,汽车沿茶园小道,一脚油就到了山巅。山影朦胧,东方欲晓。随着曙光升起,那记忆中的雨林,烧坝的轻烟,梯田的树苗,砍坝的会战,都渐渐隐去,眼前梦一样的茶园。

茶山真美,一座座、一簇簇相依相连;茶田真秀,一层层、一片片遍野漫山。山顶已被晨曦唤醒,山腰还在阴影中沉眠。站在山巅不知是忧是喜:那曾经的原始已然消退,现代化正在漫延。这现代化竟是如此的美丽,而这美丽将推动中国仅存的大陆雨林如何改变?

随着太阳升起,采茶人开始上山。我做了些调研,这里的茶工多数已不是国家移民,换成自由流民,大多来自四川凉山。有的已经来了20多年。他们都是临时工,并不享受国营农场正式工的福利保险。收入也是承包制,一个茶工大约承包十几亩茶园。

这里的茶田,一年一亩可产2000斤鲜茶。眼下茶价下调,一斤春尖20元,大叶茶已经降到每斤1元2角。一个茶工一年产值也就2万多元。承包者雇来的采茶工,更是临时工的临时工,一个人一天可采摘60斤茶叶,月收入也就600多元,熟练工人也不过1000元左右,收入有限。

真正富裕的是干部。农垦系统,省农垦局一班人马两块牌子,即是政府的农垦局,属公务员序列,享受国家公务员福利。又是全省的农垦总公司,按企业待遇,年薪制。头头脑脑,年收入可达百万。可底下的农场,省局规定,总场一级领导年薪不得超过5万。可农垦系统的人、财、物都掌控在这一层,为解决这一层干部的积极性,默许基层干部承包土地、茶山。

干部承包茶山与廉政政策有冲突,承包的名义大多落在了干部亲属头上。基层干部掌握着农场的资源配置和销售市场,脚踩两只船,两极分化就成了体制性产物,无法避免。我想起这样的格言:剥削来自权力而非资本。

大渡岗,5年前调整了班子,有了较大发展。小彭投资900万,引进英国技术,建了一个现代茶叶加工厂,生产袋茶。300多工人,每年8000万产值,注册商标“大渡岗”。加工厂不仅加工农场的茶叶,也收购附近农村的茶叶,对当地少数民族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

看了工厂,再看看书记的家。小彭的家离场部不远,在老国道旁边。一间面对公路敞开的商店:古香古色的茶室,摆着细木加工的茶柜和根雕的茶桌、茶凳。后面有客厅、餐厅、卧室,很有品位。最难得推开窗户就是一望无际的万亩茶园。小彭的老公是当年南下干部子弟,自己经营着一家茶叶加工厂,承包着200亩茶园。 

小彭家热闹,雇请帮工,养了100多只鸡,90多只羊,还有一群孔雀。最难得,一头小熊,像只大猫,圆圆滚滚,憨头憨脑,抱在怀里,一双黑豆似的小眼,透着让人爱怜。这只小熊是花300元在缅甸买的,据小彭讲她还养过长臂猿。这些珍稀动物在国内受保护,可缅甸没人管。这里离缅甸近,稀有动物,早形成了地下生意链。

小彭的儿子在北京受的教育,政法大学本科毕业,回到版纳分在州政府。办公室工作没意思,辞职回到家里帮父亲经营茶厂、茶山。小伙子聪明,如此美丽的家园,如此兴旺的事业,如此多彩的生活,谁愿意呆在政府机关!

小彭是那一代知青的佼佼者,40年生聚,多年媳妇熬成婆。她告诉我,一同从重庆来的知青,基本都已经返城。城市生活竞争激烈,知青回城既没能力优势,也没人脉优势。随着年龄增长,大多数生活困难。有一部分已经下岗,他们很羡慕小彭。

如今的版纳,高速路通了,从景洪到大渡岗不过40分钟。景洪、思茅都有机场,早和内地、国际连成一片。时代不同了,现在逢年过节已不是边疆人回到城市探亲,换成城里人到版纳休闲。这几年,小彭在重庆的亲戚经常到大渡岗团聚,因为这里条件更好,风光更美,住房更宽敞,生活更方便。当年返城,小彭是落伍者。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普通人的城市生活,比起这里,差的很远。

再看看老职工的生活。中午,在小彭陪同下回到关坪。关坪曾是我在时的分场场部,现在还居住着很多八队的老职工。还是那片山,还是那道沟,只是少了些元气。当年藤缠树挤、云遮雾障,如今清亮亮层层茶田。当年开批斗会的舞台改成了库房,场部路口的大榕树已经不见。食馆不在了,小学校不在了,一条高速路凌空高悬。可喜的是,场部门口的两棵攀枝花还在,火红的花枝依然高耸蓝天。

我找到当年八队的老人吕玉金,查来发,都是80多岁的人了。老吕曾是八队队长,被知青称做小霸王,如今瘫在床上。他知道我来看他,抬抬手,不能说话。老查是当年有名的猎手,我曾随他上山,如今身体尚好,精神健旺。见到老工人自是一番唏嘘,问起当年的老人,一部分早就调走,更多的已经过世,江山依旧,人事全非。让我感到不安的是,老职工的生活没太大变化,依然是泥土的小路,依然是陈旧的瓦房,没有装饰,门口对着自家的茅草房。孩子们到也活泼可爱,可大多蓬头垢面。好在两位老人每月还有900元的退休金,生活、看病都可保障。

关坪最大的变化是交通。当年去一趟小勐养总场,要站在路边截车。男生截不到,要靠女生。那时不抽烟,出门却总带着烟,那是给司机上供。如今有了高速路,有了公共交通。不要说小勐养,40分钟可到景洪。

32 蒙曼八队 2008、4、12

昨晚,夜宿景洪。一早带着孩子们开车走进蒙曼山区。那里曾有个关坪农场八队,是我和妻子生活过的地方。

 半个小时来到蒙曼路口。这里曾有个三队,依然健在,变化不大。还是那排瓦房,还是那座球场。只是当年两间屋子的邮局扩大成了五间,空旷的路口有了餐馆、商店,人们在路边喝茶、打牌,祥和安闲。

我们到来引起大家的注意,一个老职工走过来,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惊喜!仔细看,依稀熟悉,攀谈之间想起,他是当年十队菜地的黎申文,40年不见,20多岁的小伙子已然苍老。惊奇的是,他不仅知道我已经下海经商。而且知道很多知青的故事。他告诉我,这几年经常有知情回来,老职工对北京知青很惦念。

三队是通往蒙曼的路口,从这里走进去,13公里山路,分布着四个种植金鸡纳的生产队。我们急于回去,告别老黎。

拐进路口,当年窄小坑洼,长满飞机草的土路,已经铺上了柏油,努力寻找当年的记忆,恍惚间驶进一道平坦开阔的山口,猛然醒悟,这就是当年陡峭的大崖口。

大崖口是景糯坝、蒙曼寨子出山的必经之路。当年崖口高,土路狭窄陡峭,出山、进山都要爬坡。骑自行车走到这里,步行推车上下,一公里的大坡,气喘吁吁,记忆深刻。

那时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记得一次“小和尚”于志海仗着一身“轻功”,竟然骑车冲下崖口。我只听到一阵嚎叫,转出崖口找不到于志海了。原来他刹不住车,一路冲进沟底。“小和尚”会翻筋斗,爬上沟还在吹牛,“空中一拧腰,来个‘二起楼’,平安落地”。

又上“大崖口”,山崖依然夹护,树荫依然遮蔽,静下心深吸一口气,那个清新,那个熟悉。我决定下车,从这里步行走进八队。

30年了,这条小路经常徜徉我的心底:幽暗的雨林,凄凄的细雨,深深的车辙;窄窄的路基,牛粪蝴蝶成群,树顶红花丛密,路边一垛垛薪柴,旁边潺潺的小溪;静寂中一人一狗结伴,伴随着空谷回声,虫鸣鸟啼。

“这里太美了,就是个大花园,你们在这插队太幸福了。”儿媳陈袅袅发出由衷的叹息。

我不知如何答对,但有一种深深的自豪。他们还年轻,没有同样的经历,理解不了当年的风风雨雨。他们不知道,在多数知青的记忆里,只要是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不管路途多远,环境多艰苦,只要留住记忆,越久远,升华的就越美丽。

走进大崖口一公里,陌生代替了熟悉。曾经的原始雨林悄然逝去,被深深打上了人文的印记。

我们走后十几年,这里成立了保护区。边界就是当年的这条小路。路的左侧是保护区,雨林依然茂密。右侧已划给大渡岗乡,漫野稻田和茶园,处处新绿。

一路走来,寻觅着曾经的记忆。六队已是一片农田,十队已被六户移民盘踞,九队什么都没留下,只余一座圆圆的空山,几头水牛嬉戏。我用手机给远在北京的弟兄们现场播讲,引来多少热情地回忆。

我了解了一下,这一带居住的大都是墨江的移民,早来的已有二十年,近年依然陆陆续续。不知为什么墨江留不住人?也不知为什么这些人能住进自然保护区?我们在时也有盲流,湖南人多。那时内地运动多,出身不好的人受迫害,很多跑到这里。况且这里老乡多,谋生容易。

盲流多,变化就大。小崖口,竟然成了几十户人家的村落。若不是郭悦发现一块路碑,竟然毫无知觉,几乎失之交臂。

当年的小崖口,茂密的雨林,泥泞的土路,一条清清的小溪,无限的沉寂。我曾在路边树上看到猴群,那个狰狞,那个粗蛮,依然记忆。

眼前景象:淡雾裹着茅屋、茶园,层层攀升,无边无际。依然是美,美得精致、美得规矩、美得如诗如画,只是少了昔日的野性、美得让人失落。

不觉之间走了七八公里,八队到了。这是当年关坪分场在蒙曼地区最远的生产队,我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并从这里走出版纳。

八队还在,还是那片山,还是那块地,还是那条溪。只是山更规矩,雨林规划出茶园;地更平坦,茅屋盖出了楼房;溪更靓丽,清流汇聚出荷塘。2005年,这里建了一座现代化的戒毒所。

我在八队路口徘徊,寻找着记忆。当年搭建茅屋的土台,已经铲平,成了农贸市场。屋后的山坡没了金鸡纳,成了菜地。当年的水井,成了清幽幽的小湖,盛开着荷花。当年生产队的场院,成了戒毒所的大门。 30年过去,一切都变了。

刘彬燕眼尖,指着路旁的一座土台,那上面长着一棵大树。是它,30年前,它还青嫩,长在我们的茅屋前。

我们找到了“故居”,这里曾有一块土台,一排茅屋,七间草舍,一个鸡窝,一副自制的单、双杠,几棵树,居住着15位来自北京的知识青年。

这里曾有清早的晨练,三餐的团聚,夜间的篝火,青春的游戏;曾有蚊虫的叮咬,劳动的疲倦,无端的争吵,前途的凄迷;曾有读书的灯光,唱机的旋律,不平的烦恼,家乡的思虑;曾有分离的痛苦,迎新的喜悦,相互的抚慰,爱情的记忆;

俱往矣,时过境迁,只留下了眼前的这棵树,顾影自怜。茕茕孑立。

                           又见勐满

                   轻轻的风,天上轻轻地飘,

                   青青的天,水底轻轻地摇,

                   清清的水,载起轻轻的梦,

轻轻的梦,浮上青青的树梢。

还是那片平坝,

还是那围山腰,

还是那多树木,

还是那些花草。

只是时光已经流逝,

记忆已然缥缈,

远方归来的游子,

灰白已悄然发稍。

又见勐满,怦然心跳,

才发现:

那青春点燃的激情,

依然心底悄悄燃烧。

轻轻的风,仍会天上轻轻地飘,

青青的天,永远心底轻轻地摇。

33 蒙曼寨 2008、4、12

勐曼寨,我最早接触的傣族村寨,距离我生活的八队一公里。因为近,经常到寨子里买水果,游玩,和傣胞逐渐熟悉。那时的傣胞没有商品观念,买水果,没有价钱,由着知青给。约定俗成五毛钱一串芭蕉(大约20到30棵芭蕉),五分钱一个匏果(大柚子)或一个菠萝。匏果直接在树下吃,吃够了,带走的付钱。

去的多了认识几个傣胞,岩哨就是我最早的傣族朋友。他是村小学的教员,少数会说汉话的人。岩哨常来,并不多言,只要路过就进来坐坐。那时版纳没有“贼”的概念,茅屋竹门,从来不锁。有时知青集体外出,回来发现地上摆着芭蕉、蜂蜜,知道岩哨来过。

11点半来到蒙曼寨口。还是那条小路,还是竹林掩映的座座傣楼。开车进去,一片空场,几间瓦房,挂着村委会的标牌。 

也许来往车辆多,我们到来并没引起村民的注意。依照老规矩,随意走近一家傣楼。男主人不在,只有母女两在楼下劳作。打个招呼,带郭悦和袅袅上了楼。

楼上没人,堂屋中心一个火塘,支着铁架,旁边几只木凳,一口铁锅。与昔日不同的是,房顶茅草换成黑瓦,缝隙射进几缕阳光。楼内有了木板隔断,有了独立的单间,有了床,有了蚊帐,有了简单的家俱。最显眼,厅堂中心一副条案,摆着一台电视,这里已经通了电。

 我们正在观看,女主人上楼。我告诉她,我是以前八队的北京知青,她看上去有些茫然,我向她提起岩哨,她马上有了笑脸,说:岩哨是她弟弟,就在前面,去年因为车祸去世,老婆孩子还在。

女主人带我们来到岩哨家,大不同了。首先,岩哨老婆,当年那个大眼睛的少妇已变成了老妪;岩哨的孩子岩温角,我们在时还没出生,如今已是30多岁的汉子,一个孩子的父亲,一家之主。

岩哨家阔气,不仅傣搂比姐姐家大,而且建筑材料也不同。瓦顶砖墙,建在水泥桩上。二楼一个30平米的晒台,一角有厨房,摆着天然气炉和厨具。晒台中间一张木桌,几把木椅。

走进客厅,雪白的墙,吊顶,吸顶灯,复合地板;有沙发、地柜,茶几,摆着一台39吋的彩电,完全的现代装饰。

岩温角的孩子三岁,穿着崭新的童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的是“可口可乐”。

      真是大变了。30年前的蒙曼寨,一色的木桩、竹墙、茅草顶的傣楼,没有一间瓦顶。那时,瓦顶傣楼是水傣族的象征,贵族才有,只在景洪。  

蒙曼是旱傣村寨,那时一条泥泞小路,到处猪粪、牛粪。寨子没电,晚上点松明。何为松明?松枝剥去一圈表皮,一个月后截取,含松油多,劈成一条一条的,点燃明亮,冒黑烟,有点类似汉族的煤油灯。那时的傣胞大都不懂汉话。走进傣家,语言不通。围着火塘逗火喝酒,就是最好的沟通。那时傣楼没有隔断,睡觉抱张毯子席地而卧。多数家没有蚊帐,蚊虫袭扰。傣楼下面是牛圈、猪圈,夜里能听到地板下猪牛的响动。

记得70年四月知青宣传队到蒙曼演出,点上松明,围着篝火跳舞。当年傣胞喝酒,没有酒杯、酒壶,一个稻草包裹的陶罐,用吸管吸食。你吸完我吸,没人避讳。那时的酒大都是自制的米酒,度数很低,甜甜的,没有蒸馏。

那时在傣家吃饭简单,糯米饭煳熟,用芭蕉叶一裹,拿来就吃。能有酸菜,辣椒、干巴肉就是大餐。记得一次在景诺坝,有个老汉招待我们,铁锅里不知煮了一些什么水草,撒把盐,最后竟然扔进去几只鲜活的青蛙,我能听见青蛙在锅内挣扎跳跃,煮熟了一股怪怪的味道。

那时走进寨子不管有没有熟人,都可以直接上楼。赶上主人吃饭,都会受到款待。那时寨子里的孩子多是赤膊,见到生人好奇的围观。那时百姓除了“赶摆”(集市)不大流动,寨子里有数的几个会说汉话的人,大多是头人、干部。

我们到来正赶上岩温角妹妹出嫁,盖房上梁,宴请亲友。岩哨的弟弟岩庄,朋友岩温香在座。他们与我们同龄,早年在寨子里见过。熟人见面自是热情。摆上酒席,有荤有素,烹制居然是很地道的川菜。原来,岩温香早年当过四年炊事兵,学了川菜的手艺。

边吃边聊,我们喝着景洪出产的苞谷酒。幸运的是,前几天岩温角从河边采到一窝酸蜂蜜。郭悦和袅袅第一次品尝,酸中有甜,一股清香。 

主人还记得当年的知青。只是时间太长,记忆模糊,北京知青、上海知青、四川知青、昆明知青的事迹搅在一起。他们说,近年经常有知青回来,都要到寨子看看,老人们还记得那批孩子,他们很念旧。

岩温角如今是大荒坝行政村的副村长,勐曼自然村的村长,村里最大的干部,怪不得家里有电话。 

小伙子有出息,读书到高中。如今当领导,带着村民搞科学种田。一家四口,有30亩茶山,5亩水田,一片胶林。去年刨去成本,净剩3万多元。他说:这里气温低,种橡胶产量低,主要靠茶叶。前几年茶叶收购价高,茶价1斤在5—15元左右,赚了钱。今年茶价低落。

他尝试着种沉香,但沉香苗太贵,20多元一株,成活率低。他现在和省植物所合作,试种一种适于高山生长的“紫鹃茶”,他有信心。他拿出种茶的教材给我们看,还和郭悦相互留下联系地址,希望能帮他们打开销路。

再一个变化就是教育有了很大发展。蒙曼有了自己的小学,大荒坝、景糯坝有了初中,上高中要到景洪。如今到景洪有公交车,一天好几趟,一个小时就到,非常方便。

 也有不足,他告诉我们,在这里喝茶要注意,有的茶叶掺有海洛因。近几年毒贩多,前几天刚在大荒坝抓住几个河南籍毒贩。

有一件事奇特。30年前,我们知道的野象多在离这里30公里的三岔河。三岔河也因此改名“野象谷”。现在旅游的人多,野象受到惊吓,跑到了这一带,寨子周围经常有野象出没。去年还发生了野象袭击人的事,踩死两个老人。

现在大象受保护,伤人和损坏庄稼政府赔偿,村民不得滋扰。这下好了,野象不走了,村民生活受到胁迫。最近他们想出一个办法,每天早上出门,先用大喇叭广播,请求野象让路。没想到野象居然能听懂,每天广播完大象就离开大路上山,晚上才回来。用这个办法居然再没人受害。岩温角告诉我:在这里住两天,早晚出去,一定会看到野象群。

又见蒙曼,天翻地覆。曾经封闭的傣族村寨已然开放,傣胞已被裹进现代化的洪流。 

34 景诺坝

边疆插队,交通闭塞,第一个硬功夫是走路,特别我们所在的关坪八队。不当不靠,除了蒙曼寨,最近的坝子是大荒坝,也有4公里。大荒坝,听着就荒芜,一望四野的荒草,十几间茅草屋,居然有个小卖部,有点香烟、肥皂、糖块、煤油。那时财政部在这里筹建“五七”干校,有几十个和我们同样落魄的北京干部。

离八队最近,而且大点的地方是关坪场部,13公里。那里有通内地和总场的公路。关坪也有小卖部,有个两间房子的邮局。我们和家里通信,收报纸,打电话全靠那里。那时的电话靠手摇,接通总场小勐养再接思茅、昆明、武汉、郑州,北京,一路接下去。打一个长途电话,几个小时接不通。拿着电话,听着一路总机的呼叫。有时一边等,一边和接线员聊天,沿途几个城市的接线员都插话,非常热闹。我印象中,那些没见过面的姐姐、阿姨都很热情,听说是知青,都竭尽全力的帮助。

比关坪更大的地界,景糯坝。40年前,大渡岗乡尚未设立,蒙曼属于景糯坝乡,相距30多公里。一条土路,步行要一天,我曾几次穿行。

印象最深,第一次。随关坪知青宣传队,背着乐器、道具,步行70里山路,走进坝区。好大的一片平坝(盆地),放眼,竹林环绕,村寨密集,成片的稻田,水网河渠,看着就美丽。那时傣乡还没划分成份,没成立人民公社。乡政府门前一棵大榕树,一所小学校,一个供销社。可以买到肥皂、牙膏、糖果、煤油。最稀奇有糯米粑粑,包谷酒,那年月就是大商业中心。那时为了买点土产,知青不惜走两天的山路。

最重要,那里还有集市。文革中,集市萧条。少数民族地区,不搞阶级斗争,没有太多顾忌,自发的赶集。那时八队司务长“小四川”为队里采购食品,经常到这里。

傣族不搞阶级斗争,可农场搞,而且把一切行为都打上阶级斗争的印记。“小四川”得罪了湖南人的势力,成了怀疑对象。我被队长派往景糯坝外调,跟着湖南籍老职工“老查”,在景糯坝周游了三天。

走过几个村寨,住过两处傣楼,吃过几顿傣餐。那时傣族百姓吃饭就是芭蕉叶卷糯米,有点酸腌菜就很不错。我吃不惯糯米,老乡给了我一串熟好的芭蕉,30多棵,一路走,一路吃。那时,从没见过像现在这样的七大碗,八大碟的烧烤傣餐。就是有点肉,也是“干巴肉”,嚼着像木柴。村寨很闭塞,百姓很穷苦。

再回景糯坝不敢认了。一条柏油路平平坦坦,两侧乌泱泱的茶山。沿途增加了很多村寨,越野车直接开进镇子里。

一条漂亮的大街,人来人往。两侧装饰一新的食馆、商店。橱窗陈列着各种商品。有印象的只有镇中心的那棵大榕树。

原来最大的建筑——粮库,已找不到踪迹。小学校换成了中心小学。漂亮的校舍,西式的教学楼,标准化的操场。我走进学校打听,这里已没有知青。当年乡里从农场借知青做教师,我的同学,初中没毕业的李力借到这里就是最好的老师。如今的学校和内地已没有差距。只是教室里挂着马、恩、列、斯、毛的挂像有些新奇。

我们寻找当年的熟人大老张。一个传奇。

张云田,山东人,1951年随陈谢大军来到这里。1956年结识了大勐龙第一位女党员,美丽的玉金。57年结婚,59年转业,受组织委派,夫妻二人背着行囊走进这里。开始了他们在景糯坝的传奇。

他们夫妻不仅是景糯坝最早的党员干部,而且在这里就代表政府。他们来时,这里和平解放,原有的体制依然还在。只有征粮是政府行为,大老张兼粮库主任。记得他有手枪,是这里的大干部。

我们在时,每到景糯坝总要到他家坐坐。都是北方人,见面很亲热。我曾在他家吃过饭,北方风味,很惬意。

来时,我已知大老张作古。关坪的北京知青刘国堂一直和他家有联系。可来了,总得看看他的老伴和孩子。

打听,街上的商家告诉我,大佬张去世。这几天他的老伴和儿子去了景洪,只有女儿在这里配电站工作。找到大老张的女儿,请到家里。簇新的西式楼房,三居室,一间40多平米的客厅。瓷砖地面,涂料墙壁,金边的吊灯。卫生间有电热淋浴器,抽水马桶。堪比北京的商品房。30年前,大老张的家不过高台上两间土坯瓦房,一间茅舍。家俱不过简陋的木柜、木床,一张木桌、几把木椅。就这样,也算当地的富裕户。谈起往事,不胜唏嘘。

大老张走了,可内地的商人来了。我打听街上的商家,几乎都是浙江人,这个当年地角天涯的坝子已和内地紧密联系。

找到那棵酷似长颈鹿的榕树,依然矗立。不知是否保护区的特殊需要,这里建设了一座现代化的垃圾焚烧炉。我知道城市垃圾焚烧处理,成本很高,很多小点的城市都做不到,这昔日的密林古寨已然配套。 

后天是泼水节(傣历年)。公交车站挤满穿着华丽,打扮入时的傣族姑娘,她们正结队赶往景洪。那里是泼水节最热闹的地方。她们将去那里展示美丽。这是一个热爱和平,追求美,以孔雀为图腾的民族。

35 小勐养 2008、4、13

  35  小勐养  4月13日 

“泼水节”,傣历新年的汉人称呼,与汉人的春节差不多。也要放四天假,也有每天不同的内容:(傣历)初一祭神,初二赶摆(赶庙会),初三探亲,初四驱鬼。我们所说的“泼水节”,其实就是“驱鬼日”。其间还要放“高升”(傣式焰火)、“孔明灯”,漂河灯。有着一系列古老的仪式,古老的传统。

我在版纳时,正值“文革,传统都在打到之列。不仅汉族没了春节、中秋、端午,傣族也没了“泼水节”。我在版纳三个年头,刘彬燕在云南八年,都没过泼水节。 

傣历新年和汉族春节也有不同,时间并不统一。每个坝子有每个坝子的新年。“西双版纳”,傣语“十二个坝子”。试想过年,十二个坝子会有若干个“初一”,若干个“十五”,这边过完节,那边还在过,热闹了许多。

昨天是景洪的初一,晚上我们出席了州里的新年招待会,和老州长邵存信团聚,看了州文工团的演出。郭悦、袅袅玩到很晚。不等他们,一大早我和彬燕、小耿来到小勐养。

小勐养是我们曾经的总场场部,离八队50公里,版纳的重镇,通向著名的“胡志明小道”的路口。当年这里是“抗美援越”的前哨,驻军多,出国部队来往车辆也多。出国部队北方人多,好打交道,我们出门碰到,总能搭一段顺风车。

那时的小勐养,有总场部,医院,邮局,宣传队,学校,更主要有很多北京知青,我们经常到这里聚会。

 凭着印象很快找到了总场场部,变化大了。原来的场部已由两排平房换成了对面高台上的四层大楼。老场部的原址改建了一座漂亮的养老院。

放假,场部没人,打听。原来的老领导,老职工多已去世,尚在世的也基本到了昆明。沧海桑田,知交零落。

 小勐养坝区,依然是稻田,村寨。中心镇盖了很多高楼。371兵站和民族支队的营房尚存,多已坍塌。听老人讲,部队裁撤了多年,营房还没处理,有些已被百姓拆毁。完整保留的只有兵站门前的两棵大榕树。

放眼四周,山腰的雨林已被砍光。种出一层层胶林。坝区(盆地)原有的胶林多已更新,当年的幼苗也已衰老。橡胶林老了,农场老了,职工也老了。就连我们这些当年稚气未脱的知青也步入了退休的行列。历史就是这样,总是以后一代的发达幸福来见证前一代的牺牲付出。

故地重游,听不完,说不够。跑得辛苦,找个温泉恢复。曼洒寨子温泉,一个很大的椭圆形水池,偏黄的水色,温热滑腻,一股浓浓的硫磺味,一层水雾。

温泉已有几个傣族青年,戴着很粗的金项链,开着私家车。询问,都是本村的。我们在时,景洪坝子里的水傣比较富有,但充其量是种田,跑马帮,没有什么大宗收入。

现在不同了,他们学会了种橡胶、茶叶、热带水果。这两年,热带经济作物涨价,村民收入成倍增加。我问了一个青年,他告诉我:现在实行承包制,他们家6口人,有10亩水田,60亩胶林,还有茶园。我给他算了一笔账:仅胶林一项。一棵成熟的胶树,每年出生胶在10~15公斤,以一吨生胶2万元收购价,每棵树收入也在200元左右。一亩地大约有30~40棵树,以低限计算:200元×30棵×60亩=36万。扣去管理成本,十几万的收入总会有。况且还有水稻、水果、茶叶,难怪他们开着私家车带着女朋友。

当然这只是表面,是不是傣家都已富有,都有这样的生活,很难说。

我访问了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四川西昌人,到这里打工。她一家四口,她和丈夫在版纳打工,儿子在广东打工,一个女儿在成都读书,三个人供养着一个大学生。

她在傣族人家里帮工,除了割胶也做点农活和家务。今天就是帮主人带孩子。每月收入在1000元左右。我感觉,像是“解放前”的长工。她说,这里很好,气候好,风光美,主人也好,最主要有钱挣,她不想回西昌。她说这里外地打工的很多,四川人为主。

我惊愕。过去都是傣家人到内地学习、工作,而且机会难得。改革开放才30年,情况竟然颠倒。一个土地承包,把这里最大的自然资源,热带雨林还给了百姓,发生了如此深刻的变化。这里的自然资源比内地大多数地方要好得多。正因为此,随着对自然资源的不同占有,社会在分化,出现了主人与打工者。如今向这里移民已成了趋势,难怪我这次回来最大的感受是人多。

傍晚,来到“金豪水傣楼”餐馆。正逢泼水节,旅游人多。一块招牌,两座傣楼,我数数,60张桌子,已然满满当当。这里实行包餐,最便宜250元一桌。算算帐,一顿晚饭就是21000元营业额。

我在版纳生活两年,从没听说傣餐的名头。40年归来才知道,傣餐主要是烧烤:烤羊、烤猪、烤鱼,还烤很多说不清的笋干、香菇、香料。最不同,吃饭伴着唱歌、舞蹈,客人可以随意加入。过去只听说泰国有最好的餐饮和服务,被称为旅游者的天堂,没承想在这里都能见到。

曼洒寨还保留着水傣的传统。夕阳西下,金红的天幕衬着剪影一样的毛竹,傣家人在沐浴。姑娘、媳妇、老奶,各洗各的,我行我素。游客围观,已经成了旅游项目。

30年前那场震惊一时的“大返城”,版纳近十万知青回流。留下了大片的胶山、茶园,成全了后人的富有。如果那时能有好的体制,好的政策,能有承包制和创业自由,又何用返城?何愁边疆不富有!

36 边疆的舅舅 2008、4、14

我在版纳有个舅舅,不是亲舅舅,但和我母亲没出五服。知道时我已离开了版纳。

我的姥姥家是个大家族,在山西沁源县。抗战时,属于太岳根据地。发生过著名的沁源围困战,被伟人赞誉:“英雄的人民,英雄的城。”

老根据地,参加八路的人多。解放战争,随部队出来的人也就多。太岳根据地的老部队有一支到了云南,我在云南的亲戚就多。可我印象中,亲戚大都在昆明,不知边疆还有个舅舅。

舅舅郭安和,已经80岁,是1950年来云南的南下干部,在勐腊县做商业局长,已经离休。很多年前我们在北京见过,印象不深。这次来版纳,大姨专门嘱咐我去看看舅舅。舅舅住在著名的小勐侖。 

一夜雷雨,清晨的景洪出落得格外灵秀。去小勐仑的高速路正在维修,我们走上沿澜沧江的老路。

那里,40年前走过。那时没有这延绵不绝的胶山,没有这层层飘落的梯田,没有这一个接一个的村寨,没有这一片连一片的茶园。那时,更原始、更苍茫、更寂寞。   

11点赶到小勐侖。小勐仑名气大,版纳的旅游重镇。它有上世纪40年代,由著名植物学家蔡希陶,在国民政府资助下创办的中国第一个热带植物园。蔡希陶对云南有大贡献,不仅在民国时期引种了橡胶和各种热带水果,还从美国引种了“大金黄”烟叶,从此,有了享誉中华的云烟。这里是西双版纳热带经济的摇篮。

打听,这里地方小,人们把我们领到镇上小学校。这是小学校旁的一座临街的三层楼。底商朝街面出租,二三层他和大女儿、外孙居住。

安和舅,抗战后期参军的老兵,身体已见衰老。清癯的面颊,消瘦的身材,腿脚已经不灵便,走路要拄拐杖,可记忆力出奇得好。妻子刘彬燕、儿子郭悦、儿媳陈袅袅都是初次见面,寒暄过后,舅舅请我们全家到寨子吃傣餐。

来到版纳,儿媳陈袅袅刻意买了一身傣家姑娘的行头。走进村寨,这里正在“驱鬼”,袅袅成了目标。一群孩子围着袅袅、郭悦泼水,闹成一片,饭还没吃都成了落汤鸡。

饭后彬燕、郭悦、袅袅在妹妹云花陪同下参观植物园,我和舅舅慢慢聊。

舅舅不简单,1945年初,参加了八路军,赶上了日本鬼子受降。紧接着就参加了上党战役。上党战役是解放战争的第一仗,当时毛泽东在重庆谈判。阎锡山在晋东南上党地区和陈赓干上了。国共双方都知道此役关系重庆谈判,谁都输不起,也就打得格外惨烈。

他告诉我,老爷岭一战,天下着大雪,为了防止暴露,部队棉衣都反穿着。打阻击,陈赓下了死命令,一步不许后退。敌人跟羊群似的漫山遍野,一个团上去,一仗下来就只剩半个团。部队损失很大。那时战士们说怪话“当兵好,当兵好,死了穿件烂棉袄”。那仗打得苦,也把阎锡山的威风打下去了。

打完上党战役,部队就离开了根据地。参加了1946年的临汾战役,晋南战役。解放洪洞,中央表扬他所在的32团“纪律严明,空进空出,两袖清风”。后来南下中原,参加了淮海战役,那仗打得没日没夜,没前方没后方,打成了一锅粥。伤亡大,几个月就换一茬人。淮海战役后下江南,仗打得更急,一路走一路打,从中原一路打到海南岛。解放了海南又解放西南,跟着陈赓一路走到云南。那时他在司令部工作,经常见到陈赓。他说陈赓很和蔼,爱开玩笑。1950年部队到云南,先是在滇西剿匪,后又调去解放西双版纳。那时步行,爬大山。从昆明出发,12天走到普洱,又打了8天到勐海边境。

那时的景洪就是一个大点的寨子,很穷,全是竹楼,只有三栋法国人盖的砖瓦别墅。再后来部队改为边防军。1955年舅舅复员到了地方。先是在思茅地区行署,1959年调到勐腊县,任商业局长,一干就是40年。

边疆艰苦,也累,干不完的工作,舅舅直到30岁才结婚。我的妗子是云南人,前几年已经去世。舅舅怀念妗子,他告诉我:文化革命他成了“走资派”,整天挨斗,带着高帽游街,受尽屈辱。这里也没个亲人,躲无处躲,藏无处藏,真想和他们拼了。可不甘心那,“那时全靠你妗子支撑,不然活不到今天。”

舅舅还告诉我:全国解放后回家,家里成了富农,受到批斗。至今提起他仍很气愤,“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却在斗我的父母。沁源抗战八年,上下一心,没出过汉奸。粮食都支援了部队,房子都让日本人烧了。土改时要啥没啥,哪来的富农?”

舅舅惦念尚在世的亲人,问了我所知道的所有北方亲人的情况。他很怀旧,他告诉我,“你妈妈从家里出来的早,没跟我说,比我参加革命还早”。他跟我谈起家乡我没见过面的亲人,我只能默默地听。我知道他太需要一个能够讲讲家乡和亲人的听众。

舅舅现在是勐腊县资格最老的干部,每个月3000多元退休金,医药费全报销,在整个西双版纳也属头一份。他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有两个外孙,两个孙子,他很知足。

他到云南快60年了,对这里已经适应,但他经常想家,想他的父母。他的父母1969年去世,他想回去祭扫,想最后看看家乡。

他从我这里知道了昆明亲人的电话。我至今都觉得奇怪,昆明仅我们王庄老家的亲人就有三家,有亲戚关系的不止十几家,都是南下干部。文革时期,仅一个59医院就有14个有亲戚关系的子弟。他竟然不知道。

想想也难怪,那时从昆明到版纳比到北京都难。

看着这个少小离家,百战戍边,气高身衰的老人。一句唐诗涌上心头:“醉卧疆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知道,他已经很难回去了。此时我内心泛起一股酸楚,一股默默的悲怆。

当我写完游记初稿的时候得知,2009年,安和舅舅在女儿、女婿的帮助下自驾开车回到了沁源老家,祭扫了祖坟,完成了心愿。第二年去世,多么可敬的老人。

37 泼水节 2008、4、15

陈袅袅走了,泼水节来了。

今天是傣历新年的驱鬼日,正宗的泼水节。泼水节,举国公认,傣族人民的传统节日。也为周边的佛教国家共同拥有。真的吗?不尽然。

东汉,佛教传入中土。寺院,就有“浴佛”的仪式,魏晋南北朝以后,这种仪式流入民间。汉民族的佛教徒就有浴佛节,在每年的农历四月初八,也就是佛诞日。所以“浴佛节”也称“佛诞节”、“灌佛会”、“龙华会”、“华严会”。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佛教节日。

那么泼水节是否源于佛教?还是不尽然。

事实上远在西汉前,汉民族就有“上巳节”,纪念轩辕黄帝诞辰,有所谓“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

《后汉书》就有记载:“是月上巳,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日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絜”。什么意思?就是三月三这天,去河边沐浴,可以祛病消灾。

看过《汉武大帝》电视剧的朋友,一定记得这样一组镜头:“汉景帝在上巳节为自己的儿女用柳枝蘸水洗礼。”那里表现的就是最早的泼水节。

历史上,农历三月三“上巳节”对农历四月初八“佛诞节”有什么影响?无从论证。但沐浴、泼水的传承源自汉文化,而且更久远。

一大早走出花卉园。泼水的气氛来了。首先,各个街口都增添了卖水桶、水盆、水碗、水枪的摊位;其次,一夜之间,横跨街心的装饰、彩绸、广告已经撤去,里面的骨架竟是水管组成的水龙头。沿街还摆放了很多装满水的船。最主要,年轻人手持泼水的家伙在集中,装满水的卡车跟在左右。

今天是泼水的正日子。按傣族的传统,姑娘、小伙们尽情的展示青春,吸引异性的注意,有中意的就用水泼,以为定情。

当然,最醒目的是傣族姑娘。看看衣着:挂满饰物的紧身上衣,五色的轻纱筒裙;高耸的发髻配着醒目的头饰,打着华丽的遮阳伞。再看看人:大多身材苗条,高额圆脸,柳眉杏目。再加上略施粉黛,三五成群,不由你不心动。

泼水在这里不全是浴佛,更是源于一个美丽的传说——很早以前,魔王统治着傣国。强娶了七个漂亮的傣族姑娘。为了消灭魔王,姑娘们齐心合力砍下魔王的头。魔头落地变为火球,于是四里八乡的百姓泼水灭魔。

浴佛是用枝条沾水轻轻地挥洒。可灭魔就不同了,大盆水泼,特别是汉族年青人掺和进来,泼水就有了一点恶作剧的味道。 

10点还没到,前哨战已经开始。年轻人相互挑衅,有的已经泼成了一锅粥。我们靠楼边行走,小心地躲着街心的战斗。可没想到,越是小心越是躲不过。大水竟然从天而落,沿街楼房的凉台都成了袭击的哨所。很快就明白,躲是躲不了的,在劫难逃。

郭悦买了一只大水枪,奋起反击。不时地向姑娘们偷袭,也接受着姑娘们的回敬。还没走进市中心,都成了落汤鸡。

边战斗边逃,总算到了文化广场。这里是主会场,游行的队伍、彩车正在聚齐,警察努力地维持着秩序。我们有贵宾证,挤进了广场中心。

这里正在举行祈福仪式。各民族的代表,穿着民族服装,随着芒锣的节奏舞蹈。州歌舞团正在演出历史的传说。10点,州委书记、州长上台向百姓祝福,然后由德高望重的僧人,拈香祷告,为节日开光。随着州长一声宣布:“2008年泼水节开始!”瞬间,广场四周所有喷泉一齐喷水,甘霖普降。

此时的广场有数万人。广场四周有十几个水池、喷泉,十几辆救火车。全副行头的消防警,水枪对准了广场上空,瞬间行动起来。霎时大水倾盆,白练横空,水光肆虐,一片汪洋。这是真正“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的大混战,分不清是敌是友,是攻是守,人人手持水盆,就地取水,任意挥洒,率性而泼。最倒霉的是那些漂亮姑娘,被水泼得竟是毫无还手之力,用盆护着脸蹲在地上,任人宰割。

最可笑,一群老外,不知从哪买的傣族服装,打扮的怪里怪气,加入攻防的队伍,英勇战斗。他们扎眼,受到的攻击最多。我看到消防警的小伙子“枪口”对准他们攻击,他们顶着水枪反击,大声呼啸。

水战一起,人冲散了,找不到刘彬燕和郭悦。我爬上广场西侧一座石雕,眼前人群骚动,水花飞舞。仪仗人员在大水倾盆下依然随鼓点舞蹈。广场上空化出一道人造彩虹,说不尽的奇妙。

真是奇哉壮哉,人们以自己的方式找到一种如此奇特的彻底宣泄。西方有愚人节,奔牛节,西红柿大战节,中国就有个泼水节,欢乐得尽情尽兴,万民笑闹。

我在1991年曾经经历过一次泼水节。但如此热烈,全市几十万人搅成一团,甚至部队的小伙子们成建制的投入水战,还是第一次。

我拿着照相机,面对四面袭击,即没法照相也无力还手,只能用塑料袋把相机裹在怀里。两小时混战,冲开水帘雨幕,逃之夭夭。 

水泼了,节也就过完了,收拾行装。前方思茅,小范还在那里等侯。

38 关坪的老范 2008、4、15

 38关坪的老范    4月15日  

 范文魁,名字很响亮,可文化程度并不高,知青都叫他老范。老范离开我们已经四年,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河南,并在那里走完了人生路。

老范是我踏入人生的第一个领导,南下干部,1946年的兵,参加过淮海战役,抗美援朝。吃了文化低的亏,我们到关坪时还是个普通干部。后来抽调到十队,专为管理知青。

老范厚道,厚道得有些“窝囊”。老范说话慢,着急时有些口吃。而知青很少省油的灯,也着实让老范犯难。

老范能吃苦,他带知青的“招术”就是以身作则,吃苦在先。我曾和他到深山割棕叶,一挑棕叶几十公斤,一走就是十几公里,我们空着手走都累,他却很坦然。

老范能走,走起路来风风火火。那时没电话,没电,很多问题都要到关坪场部请示解决,有时一天走两趟关坪,32公里,从无怨言。

老范是我们队的“大款”。他有一辆自行车,是当时最现代的交通工具,知青都来借,老范没招,自行车成了公车。

老范能忍。我亲见一次干活,他的手被知青砍伤,血在流,知青都傻眼,可老范没当回事,撕块布裹裹继续干。

老范不着急。知青大多在家没吃过苦,更别提开荒种地。老范就反复教,反复说,从不嫌烦。

老范也会着急。他嘴慢,有时和知青争辩,争不过,有理也成了无理,急得面红耳赤,事后总是宽厚的一笑,也就了断。

老范有时会被知青搞懵,不知怎么办。记得刚到十队,从收音机听到毛主席发布最高指示,知青要游行。我清楚地记得,老范很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半夜三更要“游行”,更不知道在这深山老林能去哪里“游行”。他不阻止,也不规劝,只是提着马灯,跟着知青走,不时地提醒大家“小心路面”。

老范是多面手。会盖房,会种菜,会做饭,还会缝衣。我们最早的“学习”大多是跟着老范。

老范善良,从不跟知青摆领导架子。知青不好管,不仅有时顶撞,还給老范取外号,我以为最传神的是“范大婶”。他是有点婆婆妈妈,甚至有时显得碎叨,但那里蕴含的关心和爱,出自天然。知青有困难,会发牢骚,会哭,会任性刁难。老范不批评,不解释,默默的陪伴。

老范理解知青。我1986年重回关坪,那时蒙曼几个生产队已经撤消,老工人听说我想回去看看,纷纷劝阻:“里边什么都没了,还是原来那样,没得好看。”老范不劝,找来两辆自行车,陪我回到八队。我们走到大崖口,老范陪我上山,看那竹林,看那棕叶,看那新鲜的象粪,看那遮天蔽日的雨林。老范一路回顾着知青的往事。很多琐事,比我都记得清楚。他发自内心的怀念和知情的感情。

老范其实很传奇,很经典。在上世纪中期那个天地翻覆,潮流激荡的年代,走南闯北。1946年,小小年纪就参了军。参加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了半个中国到云南。又抗美援朝参加过著名的上甘岭战役。战争结束上过军校,最终转业到了农场;在农场,做过关坪分场民族干事;做过知青生产队长;当过小学校长。他当校长时,副校长就是他带过的北京知青。

老范进步算慢的。一个打遍半个中国的老革命,最高职务混到小学校长,老范不在乎。在那个造反夺权的年代,比他资历嫩得多的人都爬上了总场场长的宝座,可老范只在基层,自得其乐。

曾有知青问他对待遇的想法。他说:“我记不清参加了多少战斗,每次战斗都牺牲很多战友,数不清呀,与他们相比,至少我还活着。”

老范是和知青保持连系最长久的老边疆,一直到他退休回到老家河南。1999年他来北京看望大家,知青们很高兴。

老范走了,走的有点早,73岁,癌症,不知跟他常年在边疆吃苦是否有关。知青在他弥留之际派代表谭宝东、殷玉华去看望。他躺在病床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感谢知青对他的关心,感谢知青为他捐款。听到他衰弱的声音我很心酸。说到底,我们更应该感谢老范。

很多年后,我的眼前仍经常晃动着那个,总是乐乐呵呵,给过我们很多关心和理解的老范。他活在知青的心间!

39 小范和思茅

老范的时代过去了,小范们比老范风光。

老范有三个子女,都是知青的学生。小儿子范中宇跟他去了河南,大儿子范孟军在思茅电视台做记者,姑娘范孟云小燕)在地区医院做护士

眼下,范孟军和小燕在思茅等我们,他们已经为我们安排食宿。

40年前的思茅,5万人口的边城,我的印象兵比百姓多,像一个兵。40年过去,边城已发展成40万人口的现代都市

思茅气候凉爽,四季如春,是滇南最大的城市。这里物价便宜,充足供应各种蔬菜、水果、肉蛋,是理想的居住场所。这些年随着思茅的发展,一些退休的老知青纷纷回流,到这里买房养老。思茅的地价也因此提,商品房前几年2000元一平方米现在已升到了4000元。

逛街,聊得最多的是理财。边疆富了,开始有了“富”的压力。这里人看到大城市人炒股、炒楼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不知道能否靠这些致富,更看不清炒股能否长久。他们更相信土地,有了土地,种什么都牢靠。他们不羡慕大城市。用他们的话说:大城市人活得太累。这里平时喝喝小酒,打打小牌,知足者才常乐。

小范告诉我,这几年思茅发展快四里八乡,有点办法的人,都向这里集中。思茅的户口也有了含金量。他指着路边的环卫工人说,这里扫大街的原本都是合同工,可有了正式户口,有了合同工身份,就以比自己收入更低的价钱雇佣临时工,可以坐享其成。他说,这里山多、地多,有点办法的人都承包山地,雇外地人种热带经济作物,已经蔚然成风

云南确实是个很特殊的地方,特别是版纳。这里,民有民的发财渠道官有官的致富途径。虽然两极分化无处不在,但社会矛盾并不突出。

改革的追求:先使一部分人富起来,再使大多数人富起来。现在的结果:一部分人,特别是有官僚背景的那部分人已经致富。但多数百姓没富,个别地区甚至趋于贫穷。主要原因:对社会存量资源的再分配已经结束,财富积累越来越靠对弱势人群的掠夺

可版纳不一样,版纳除了有历史形成的存量社会资源,还有大量的自然资源可供分配。这里的原始雨林在法律意义上是国家财产,说白了就是无主财产。社会强势阶层通过占山占地掠夺社会资源致富并不直接危害弱势群体的现实利益。甚至外地打工的贫困人口也可以分到一杯羹,各得其所。

可怕也就在这里,人们是在通过吃子孙饭来满足眼前的利益。这也就是为什么这里大大小小的官僚都在千方百计地占有土地。可雨林毁了,版纳还是版纳吗?

对这一点,有识之士看得清楚。我在长达40年的时间里先后四次回过版纳,每次都能听到保护雨林的呼声。早就有人告诉我,种橡胶、茶叶都是单一经济作物,会破坏热带雨林多样性生态结构,形成土壤板结甚至有人大声疾呼:长久这样下去,西双版纳会成为世界性的回归沙漠带的一部分。

问题不在呼吁版纳的生态破坏已非常明显。上世纪90年代,版纳不过100多万亩橡胶林,90年代中期国际生胶价格提升,从1994年到2005年,10 年时间生胶收购价提高了10倍。版纳的胶林超过了600万亩,也许还要多得多。

百姓除了砍坝毁林种橡胶,还大量把坝区的田地改为胶林。由于大量施用农药、化肥,雨林的原生多样性受到严重破坏水库、自来水供应受到污染。很多寨子的村民不敢喝自来水,改喝井水甚至喝矿泉水。以热带雨林著称的西双版纳居然开始缺水,触目惊心!

我想起加拿大,那里也有茂密的植被,也在采集木料造福人类。但那里有一套完整的立法和保护措施。他们对每一块山区的山林按100份面积划分,每年只砍伐一份。第二年再砍伐下一份时,对上一年砍过的山地重新绿化。谁砍伐,谁种植,不得乱砍,不得移民。否则要受法律制裁。一百年一个周期,青山永续。

加拿大人想的长远,措施得力,我们能否借鉴?有计划的开垦,有计划的恢复。给我们的子孙留下这片仅存的内陆热带雨林。 

呼吁是普遍的,破坏是明显的,为什么没能阻止不断的砍伐

我们现有的体制,还学不了加拿大。一个权力过于集中而又没有制约的国家,一个产权模糊的社会,一个近视急功近利的民族最终会走向哪里?

热心的小范兄妹陪了我们一晚。

就要离开边疆,一夜无眠。凌晨4点来到附近的水库大坝。这里的黎明静悄水库尽头,高速路灯光闪耀。再往南,那里有绿水青山,那里有晨雾缭绕,那里有古寨竹楼,那里有野兽咆哮。那里有40年的眷恋和记忆,那里有青春的蹉跎和美好。我在这夜色中听到:田多了,树少了,人富了,山穷了,边疆越来越现代,边疆越来越飘渺。

40 三、一四事件 2008、4、17

回到昆明,版纳行告一段落。妻子刘彬燕回北京;儿子郭悦去深圳,我和小耿继续自驾旅行。     

临分手妻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去滇西北藏区。

临行前有个计划,从版纳回程,重游丽江古城,金沙江大峡谷,香格里拉,经东竹林寺再走阿坝藏区。

我喜欢藏区,不仅因为藏文化的独特。更重要,老天爷太眷顾这个民族,把中国最美、最绮丽的山河都集中在那里。那里的山奇,那里的水秀,那里的天蓝,那里的江急;那里的自然景观无不散发着原始神秘的美,那种来自远古的气息总能给我深深的震撼。每到附近,就忍不住向那里走去。

可这次不行了,有了“3·14”事件。

我们离开北京时,拉萨发生了“3、14”骚乱。我没当回事,以为闹闹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从三月中闹到了四月底,从拉萨闹到了四川阿坝,闹到了云南的东竹林寺。

“3、14”事件绝非一篇游记可以说请。况且我并没有亲身经历。我知道的:部分藏民为纪念1959年3月10日武装起义(政府称武装叛乱),在拉萨游行抗议。后来演变成民族冲突,造成18名平民死亡事件。 

 朋友马卓新发来短信,说从网上检索,滇北东竹林寺有骚乱,不宜前往。

我历时40年,多次走进藏区,自认为对藏民族熟悉。我接触的藏胞和藏传佛教喇嘛,一般都很和善,对汉民族没有敌意。况且藏民族佛教文化,普度众生,并不追求暴力。

虽然1959年达赖出走,有过几次流血事件,但涉及的人数有限。特别随着改革开放,经济发展,西藏和内地有了越来越紧密的联系。民族差异日趋缩小,社会正在变化,藏汉各族人民正在追求共同富裕。

    可为什么会有骚乱?主流舆论,境外达赖喇嘛操控。

达赖在国际社会有一定影响力,据我了解,他并没号召武力对抗,也没提出过西藏独立。他本人也因此获得1989年诺贝尔和平奖。我曾到挪威奥斯陆和平奖纪念厅见到。

问题的深层原因:1959年随达赖逃到印度的藏人有近十万之众。这批人,50年漂流,分散世界40个国家,已发展成20万人的群体。他们没有国籍,没有家业,没有前途,才急切地要求独立,也容易倾向暴力。

达赖是否能控制这些人,实际情况也许更复杂。我真诚地以为,

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半个世纪过去,时过境迁,世界发生了深刻变化。冷战已经结束,世界一体化正在磨合,民族之间有什么恩怨不能化解?既然都承认是中国人,又何必非要诉诸暴力?我了解的情况,对逃到海外的藏胞和后裔,目前已经允许有前提的回归,参加祖国建设。问题正在一步一步解决。 

2004年我曾在滇北东竹林寺住过一夜,当时有六个年轻喇嘛为我们生火热饭。他们对国家非常关心,秉烛夜谈,问了我很多问题。

记得一个叫做鲁桑的中年喇嘛,去过北京、上海、普陀,他很真诚地说:我们是中国人,中国最好。他也想到美国看看。他告诉我2008年北京开奥运会,那时的北京一定是世界最好的地方。他要去北京。我相信他,我看得出那六双眼睛的真诚。

四年过去,不知东竹林寺有多少僧人卷进了这场骚乱?不知那六个喇嘛是否安好?也不知鲁桑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心愿? 

我相信西藏多数僧俗民众不赞成独立,我更相信西藏脱离不了中华民族的主体。不是因为“主义”的说教,也不是因为汉藏文化的弥合,更不是因为国家机器。而是因为中华民族和谐融通的传统,因为上千年来藏民族在中华大家庭中的履历,因为改革发展到今天西藏和内地已经紧密相连,因为汉藏和谐才能共同富裕。

多年来,对中国境内的民族问题 一直有个误区。其实民族的概念在中华大地只是地域族群和文化的差异,并不具备现代民族的政治含义。与近代摆脱西方殖民统治的民族解放、民族独立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中国的民族问题从来都是内政问题,是不同文化族群追求共同价值、和谐相处的问题。这一追求从汉唐以来不断延续,正是这一追求与近代文明的结合,诞生了近代意义上的中华民族。1911年辛亥革命,成立民国。国旗就是五色旗,表明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

从本质上说,没有孤立的西藏问题,西藏问题就是中华民族的问题,是中华大地各个族群对民主宪政和民生改善的追求。稳定和谐不是简单的对现有体制维护,改革才是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