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9年过去,原来集中管理的知青分到了各个生产队,知青迅速分化。一部分有背景,有办法的知青调到了兵团、总场、分场部,脱离了生产第一线。留下的知青,有的开始了养鸡种菜、学做木匠;有的想办法拜师傅,学开车、开拖拉机;有的开始谈恋爱。故事很多;一部分人,开始静下心,读书。
我们同去的高中生多,很多人带有不少书籍,有不少当时被视为禁书。我借来不少,记得有雨果的《悲惨世界》,巴尔扎克的《高老头》,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恩格斯的《反杜林论》,最珍贵,妈妈给我寄来一套范文澜的《中国通史》,还定期寄来那时弥足珍贵的《参考消息》。那时年轻,有精力,吸收能力强,经常在煤油灯下读书。刚从文革的狂热中沉静下来,内心有一种使命感,读书也勤奋,边看书,边记笔记,经常到深夜。
版纳的夜安静,茅草屋内一盏煤油灯,带着我在文学和历史的长河中驰骋。我是一个军人家庭的孩子,初中尚没毕业,很少读书,那时才真正开始了人生的思想启蒙。
茅屋没桌椅,就坐在木墩上,以竹床为桌面,煤油灯摆在床上。时间长了,煤油的黑烟把蚊帐熏得黢黑。记得有一段,同屋的于忠回京探亲,我就在他的床上学习,蚊帐熏黑了,回来好一通数落,我当时很负疚。
那时没电,晚上全靠煤油灯,光亮有限,我们就在灯罩内垫上半圈烟盒里的锡纸,锡纸的反光可以增加亮度。那时有不少高中的大哥哥大姐姐指导我读书,并为我提供方便。
除了读书还听音乐。很侥幸,刘彬燕从家里带来一台旧式的手摇唱机和一些唱片。是上世纪30年代那种黑胶木盘的。唱片不多,我记得有俞丽娜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有盛中国的小提琴独奏《新疆之春》、《金色的炉台》,有殷承宗的钢琴伴唱《红灯记》,还有一些西方的无标题音乐。那时每到思茅都去新华书店寻找,看有没有新到的唱片。老唱机,唱头的钢针不多,听不了一两盘就磨钝了。经常是边听唱片,边磨唱针。在西双版纳的密林中,在一个个寂静的夜晚,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那台摇摇晃晃的老唱机带给我们多少思念,多少欢乐。
我从小在部队的环境里长大,接受的都是“正面教育”,很少和社会上的人接触,有很强烈的权威服从和集体依赖感,文革初期也表现出很大的政治虚妄热情。
正是那些“禁书”和音乐,正是西双版纳近似强迫的自由,让我在朦胧的怀疑和忐忑中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接受了另类文化的熏陶,有了最初的反思。想起那时为借一本书在密林中要走很远的路,那份情怀至今萦绕心头。
后来我想,如果不是西双版纳那两年的经历,我的人生也许完全不一样。
文化革命,灭资兴无(灭资产阶级,兴无产阶级),一切私有财产都被打上资产阶级的烙印。那时的说法:“宁要无产阶级的草,不要资产阶级的苗”。鸡是家庭所有,纳入私有序列,养鸡受到限制。那时有个说法,家庭养鸡不能超过四只,否则就是资产阶级。
边疆农场处境尴尬。农场的职工,是全民所有制职工。可事实上,绝大多数农场职工是农村移民,在他们看来,养鸡、养猪是天经地义。最主要,那时老工人一个月收入30元左右,就是大学生也不过50多元,还要养家糊口,生活困难。养猪动静太大,只能集体饲养。养鸡没人管,毕竟基层当官的也要生活。
知青刚到边疆,集体劳动,自己种菜,也养了几只猪。可这里的猪不阉割,满山跑,自生自灭,很瘦小,一年只有过年能打打牙祭,很清苦。
半年后,知青分队和老工人生活在一起。经常得到老工人的照顾,最经常,老工人送给知青自家的腌菜和鸡蛋。
那时养鸡并不光彩,知青自己养鸡有个过程。我们的养鸡事业,源自于忠从寨子里带回一只翻毛鸡。
版纳家畜奇特。不仅家猪不阉割,满山跑。鸡也是放养,个个长毛靓丽,善跑会飞,晚上经常在树上栖息。翻毛鸡新奇,灰白的毛,翻长着,像一只会跑的大菊花。
于忠为翻毛鸡盖了窝,可它经常不住。晚上找不到,白天才出来。但它明白和知青的关系,只在知青吃饭的土台上刨来刨去,得吃得喝。翻毛鸡也讨厌,毛翻长着,藏污纳垢,特别是吃饭时,在你眼前晃来晃去,一高兴抖抖身体,掀起一阵灰尘,躲避不及。
知青养翻毛鸡是为了玩,下不下蛋,没人在意。它也确实很少下蛋。后来有一段翻毛鸡不见了,大家也没留意。不知哪一天它又回来了,竟带回来13只小翻毛鸡。
母鸡带小鸡非常有趣,找到吃食总是先叫小鸡过来,小翻毛吃饱了在土地上打滚,一个个灰头土脑,那个脏,非常滑稽。养鸡本是为了吃蛋,可有了小翻毛没人在乎蛋了,翻毛鸡成了大家的宠物。
翻毛鸡厉害,有野性。有一次我看到一只鹞鹰,从空中冲下来抓小鸡。老翻毛非常英勇,乍开翅膀护住小鸡,在鹞鹰冲下来的一瞬,迎头跳起,用嘴和爪拼命扑打,真是了不起。
再后来翻毛鸡长了鸡虱子,染到知青的屋里,翻毛鸡失了宠。最后记不清什么结果,现在只记得菊花瓣一样的毛,扑打起来灰尘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