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走向云南 2008、4、7

天没亮,伴随着鸡鸣,匆匆上路。

今天计划洞穿云贵高原,900公里到昆明。事后我才知道,谈何容易,不过纸上谈兵。怎么叫纸上谈兵?新出版的交通地图,沪昆高速公路已然开通。没想到,施工赶不上地图印刷的速度。大多地段尚未竣工。

这一带我熟悉。40年前,插队云南,曾四次乘火车经过。那时成昆铁路还在规划,云贵铁路刚刚修通。地理不稳定,两次碰上山石崩塌,步行走过仰头见天的峡谷。我的印象,这一带是云贵高原的边缘,崇山峻岭。不信你听听名称:“十万大山”,是不是形象的有些恐怖!

那时从北京到昆明要在武汉倒车,然后是四天四夜的行程。100个小时,主要消磨在眼前的山区。无穷的沟壑,无尽的磨磨蹭蹭。那时到西双版纳要走10天以上。行路难,民间流传”车轱辘一转,给个县长不干。“有过这样的经历,很难想象这十万大山高速公路如何修通。

走在湘西土路,吉普沿着山路攀升。这里与外界隔膜,几乎是一个停滞的世界。外面城市,人们在努力地打拚;可这里的苗家永远是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即使汽车从山寨穿行,村民、鸡鸭、猪狗不慌不忙的挡在路中。

我想起昨天在江边遇到的一个姓吴的苗族小伙,我问他的生活状况和今后的打算?他告诉我,他25岁,已有了一儿一女,两年前一家人走出深山,来到沱江边靠卖纪念品谋生。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却很乐观,对今后的生活充满憧憬。用他的话说,凤凰赚钱容易。他指着自己五岁的女儿告诉我:“我的女儿生下来就会唱歌,能哭,一哭就是几小时,声音那个亮,从不沙哑。”他说:“我们苗家出了宋祖英,唱歌挣了大钱。我现在攒些钱,将来送她到北京唱歌。”我不知如何回答他,也不想打击他的梦,相约北京再见。苗家已经走出深山,开始融入城市文明,有了城市梦,可小吴的梦现实吗?

8点50经过麻阳,一座乡政府办公楼,一条标语惊恐:“你违法生孩子,我依法拆房子。”我知道这是当地政府贯彻计划生育的口号。我在全国走,深知基层计划生育难,也听说过为计划生育拆房子的事情。可房子是百姓的基本生活资料,拆了房,百姓何以立命安身?

计划生育原是为百姓的长远打算,出发点是利国利民,可到了拆房子的程度,岂不是事与愿违?计划生育有法,拆房子也有法,什么时候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连在一起,而且有了法律因果?昨天在天龙峡景区见识了湘西百姓的剽悍,今天又见到了湘西官家的蛮横。

改革难,难在观念滞后。5000年的农耕文明,2000年的专制传统,200年向工商文明过度。1840年以来,几乎是七代人的努力和牺牲,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艰难的完成着思想转型。

中国,法治、民权仍然缺失;教育、科技依然落后;8年前,我们加入了世贸组织,经济在艰难的启步。特别在大山区,人们还没脱离宗法文化的阴影。这里的官员还是宗法时代的父母官。这里的百姓还是宗法时代的子民。有这样的文化底蕴,湘西随处见到的是草民和暴政!

想起来也怪,我们在全世界提倡经济一体化,提倡经济合作,给不发达国家援助,一带一路。可恰恰是政府主导的投资,很少向自己的山区倾斜。我们自己的城市和山区很少合作。

10点,终于走上沪昆高速路,几乎是瞬间,走进现代化。

交通对山区太重要。这里通高速路不过去年的事情。要清楚,我们来时,沪昆高速路并没全线交通,人们在一段一段的建设。看得出,已经把山里人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从车窗望出去,半山梯田,菜花青黄;平坝水田,秧苗新绿;偶有城镇从雾海穿出。

走近贵阳,路边闪出一批仿古村镇。路灯,成行成列;商厦,鳞次栉比;新居,翘脊飞檐;老屋,整整齐齐。最难得,大点的村寨,能见到砖石结构的希望小学。我感觉像地方政绩的宣传广告。

改革开放30年,经济发展有了巨大的成就。我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深知公路对山区民生的意义。在这大山区,仅只高速路一项就功德无量。

              《喜迁莺·沪昆高速路有感》

   出湘西,向贵州,山水急流。千古荒蛮无通路,民生百代愁。

   高速路,凌空降,山河一眼收。且看天地开新宇,春色满神州。

中午2点,前方黄果树瀑布。黄果树,第三次经过。第一次1970年,从西双版纳回京。那时不懂得旅游,独自从安顺搭车顺路。不知走了多久,颠簸中一条喧嚣的山溪,一个大下坡。正是中午,艳阳高照,凭空下着细雨,一道靓丽的彩虹。正自诧异,耳畔传来低沉的“雷声”,溪流突然中断,一派迷蒙。细看:一片向上升腾的水雾把天地涂抹得灿烂明艳。灿烂中,山溪跌下了万丈深渊。

顺着山路独自走下山涧,眼前顿现一面巨大开阔的水练。风雨侵衣,天地黯然,仿佛置身雾海云巅。那份神奇,那份强悍,那份壮美,至今想起还是无限留恋。

1987年再来,这里已成了旅游区。虽然还是那道白练,还是那低沉的“雷声”,挤在人群,走在观光路,再也找不到那份强悍。

我有一种体验,不管旅游到哪,只要是一改成景区,总感到昔日的景色更真、更美、更凝练。也许,昔日风光更原始、更本色;也许,那时心灵更澄明,更敏感;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那时还小,看什么都灿烂。

12 昆明盆地 2008、4、8

也许是进了云南,总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虽然昨晚1点半才入睡,早上7点10分我们还是出发了。

前方曲靖。红色的土壤,青翠的秧田,明黄的菜花。舍不下这风光,走下高速路,沿老国道慢慢观瞻。

40年前,曲靖是地区首府,只有一条像点样的街,有数的几座楼,沾益不过边远小县。40年过去,不知哪来的这么多人?这么多钱?从沾益到曲靖楼房连成了片。

这是一片城市带,现代化的楼盘沿国道十几公里延绵。一片片现代小区,一个个商业中心,偶然有高档别墅群。有的西洋风格,有的中式古典。云南几年不见,真是大变了,沿途建筑不断,想拍点田野日出的镜头都难。

 昆明坝区,历来富裕。红土丘陵,层层梯田。成片的油菜、胡豆,成片的秧苗、麦田,到处是清凛的湖面。空气洋溢着一股清淡的苦涩。40年不见,这一带更见富裕。村庄,老式的黑瓦土房已成点缀,举目所见水泥瓷砖的小楼。曾经的竹林掩映,曾经的红土小路,曾经的水塘草甸,曾经的悠哉游哉的老水牛,都在一点点的悄然隐去;水泥、瓷砖、钢筋正点点滴滴地填充着空间。一切都在不可抑制地改变。昨天我还在为凤凰古城的商业化惋惜,今天这浓浓的商业化氛围已悄悄地在昆明盆地蔓延。

8点40走进陆良县。

陆良,云南最富裕的地区,西汉即设置州县。有云南省最大的坝子, 被称为“滇东粮仓”, 也是云南最大的蚕桑、烤烟、生猪生产基地。

陆良名气大,更缘于文化传承。这里不仅有蜚声海外的重点文物“爨龙颜碑”“千佛塔”。更有猩红的丘陵,遍地巨石,延绵出“天下奇观”,石林世界地质公园。

我第一次走进石林是1968年11月。文革正高潮,天下大乱。昆明刚刚镇压了“滇西挺进纵队”。“八派”和“炮派”打的热火朝天。我们被“上山下乡”经过昆明。整天躲在民族学院附中的宿舍里,因为周边,枪炮声不断。领队老朱在安排车辆。我们抽空走向石林。那时没有旅游观念,也没有旅游路线,拦了一辆过路车。那时的石林,遍地碎石,荒草萋萋,一条暴土扬灰的小路,已经正午,渺无人烟。

走进去,一片青灰的石壁,布满巨大的裂缝。一根根石笋,一座座石峰。石笋有高有低,石峰有胖有瘦。奇形怪状,相依相连。来时听人介绍,“阿诗玛”石峰的地理特征。认真寻找,石林间满是迷乱的小径,数不清的小溪。倘佯其间,转过一座石笋,眼前一眼浅潭,绕出一座石峰,拥挤出一块地面。刚才还石巷穿插,青苔怪洞,转眼就峰岩傲立,艳阳高悬。我们没敢往里面深走,因为里面看不到人影,听不到人声。太怪异,太安静。犹如进了巨石迷阵,阴风习习,迷蒙一片。

1987年陪家人再一次走进石林。大变了,到处是现代化的旅游设施,数不清的广告、彩旗。石缝、石峰上人头攒动。

这次再来,远远的看到人烟稠密。没再停留,绕了过去。

10点40走进昆明,这回,现代化真的来了。

三年前我刚来过昆明,仅仅三年,昆明又变了样。不仅城市在快速膨胀,大片曾经熟悉的菜田盖上了楼房。道路也被举上了天,高架桥迷宫一样盘根错节。

昆明膨胀得太快,古老和现代掺杂,已经很难认清昔日的春城。最没辙,不认识路。问警察,警察也说不清。无奈,花钱雇了一辆出租带路,好容易找到翠湖宾馆。

小表妹吴滇玲为我们安排了住宿。晚上老朋友陈金发、唐幼文夫妇为我们接风。他们是40年的老农垦,老陈是上海知青,老唐是昆明知青,都长期在大渡岗农场工作。听他们介绍,版纳大变了。最大的变化,从昆明到景洪的高速路已经修通,过去四天才能走通的路程,如今一天就到。那个曾经充满神秘感的“遥远的勐龙莎”已和现代都市接轨。

该回去看看了。

13 朋友的托付(上) 2008、4、9

连续九天的鞍马劳顿,走进昆明,今天休整。

儿子郭悦昨晚乘飞机赶到昆明。一早,由表姑陪同逛街。妻子在昆明工作过六年,有老朋友来访。小耿要检修车,准备今后的行程。我则抽个空,完成一件朋友的托付。

我的这对朋友是忘年交,一对90高龄的夫妇。

信世海、董淑贤伉俪是我在温哥华的邻居。信伯伯,山东无棣人,五短身材,白净面孔,说起话来温柔和蔼,透着慈眉善目。就是这样一位慈祥的老人,却有着一段融入中华大命运的坎坷人生。

国民革命第29路军,当代青年知道的已经不多,但提起“七七卢沟桥事变”,“大刀队”则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一支英雄的部队,曾经打响全面抗战第一枪。因为拥有张自忠、佟麟阁、赵登禹这样的民族英雄蚩名海内外。而把29路军和我联系在一起的就是信伯伯。

信伯伯农民出身,家境贫寒,17岁被父亲送到天津学徒。那时正赶上“9.18”事变之后,青年纷纷投军从戎,他投奔了29路军,第二年就参加了卢沟桥抗战。信伯伯一生传奇:职业军人,一生三次负伤。大难不死,用他的话说都是因为百姓救助,长官关爱才得以重生。

第一次负伤,“七七”事变期间。那时他在29军冯治安旅,在天津杨村打阻击。他说很侥幸,他的房东是个年轻人,有抗日热情。非要跟着上前线观战。战事一开,他就被炮弹炸伤,房东冒死背出。那时前线有督战队,军人轻伤不得下火线。辛亏房东是老百姓,才得以逃生。撤出来了,国军没条件医疗,又不能等死。长官竟辗转联系到和日军有关系的旧部,送入日本军队医院。他说:日本军医知道他是抗日军人,仍为他治好了伤,伤愈归队依然抗日。他说,抗战胜利后,他到杨村找过那个救命的房东,没找到,至今感念。

第一次负伤归队,走到半路,遇到高树勋长官。高长官是他的老乡,把他留下,安排在卫队营,专门保卫长官。他曾受高长官命令,逮捕、处理了大汉奸石友三(曾任察哈尔省主席)。那时他任高长官的卫队营长。石友三是西北军老长官,投降了日寇。蒋介石命令高树勋就地处死。石友三是被骗到高树勋部,酒桌上缴了械,埋在了黄河大堤。其中有很精彩的细节。

他第二次负伤是1938年7月黄河战役。当时台儿庄战役刚结束,部队士气很高。日军进攻登封,他们打狙击。他告诉我,部队打得很惨,牺牲了不少弟兄。那时他已是连长,撤不下来,受伤昏迷,埋在死人堆里。是高长官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被弟兄们找到。他是和日军打过硬仗的人,深知抗战胜利来之不易。

抗战胜利,紧接着是全面内战,他随老长官高树勋参加了邯郸起义。作为高长官的亲随手枪营长,曾掩护过李达等共产党的谈判代表。

第三次负伤是起义过程中被共产党部队误伤,住在二野的医院。伤势稍好,他没留在老部队,只身投奔天津,重新加入国军行列。他告诉我,长官没阻拦,还送了他一笔钱。他说高树勋起义是不得已,因为受到蒋系排挤,也是为了2万多西北军弟兄的前程。

到了天津,疗伤期间,被委任为伤兵大队长。偶然机遇,结识了还在教书的信妈妈。曾经带领伤兵大闹美国顾问团,帮信妈妈家收回祖宅,受到老岳母赏识,与信妈妈结为伉俪。其中有很多很传奇的故事。1948年信伯伯率部参加平津战役。兵败,一路抵抗,一路撤退。直到台湾。他讲起那一年的经历:他带队抵抗,信妈妈带着老母亲、弟弟、儿子乘火车南下。说好在广东韶关聚齐。可那时兵荒马乱,没有消息。信妈妈天天带着勤务兵在火车站寻找。找了一个多月,没消息,以为已经殉难。可信妈妈不甘心,继续找,苍天有眼,竟然找到了。随后又一路逃到广州。信伯伯的部队拦了一条船,送家属到香港。他继续随部队抵抗,直到梧州,部队打散。正赶上一个老乡开飞机,这才到了台湾。信妈妈一行是随军队家属团从香港撤到台湾。谈起这段历史,信妈妈无限唏嘘。“感谢上帝,一家人总算团圆。”可到了台湾,国防部却以种种理由拒绝抚恤安置,一怒之下信伯伯脱掉军装到台南办教育。那时信妈妈当了教师,一直到退休。

上世纪80年代,一个偶然的机遇,也是对台湾排挤外岛人的不满,老两口移民加拿大。可叹的是,这样一个为抗日受过伤,流过血的老兵却在被自己的国人忽略之后,在加拿大得到了承认和尊重。

他告诉我,他在加拿大因病手术,医生看他浑身枪伤,询问之下得知是昔日抗日军人,马上给予特殊照顾。这对老夫妇,如今在加拿大享受着加拿大政府的老年津贴,安度晚年,很知足。信伯伯心已平和,皈依了基督教。用他的话说,上帝总会看到人间的不公,给好人以补救。

我曾经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大陆解放前夕,胜负已成定论,为什么还要抵抗,不留在起义队伍?他说,他在西北军时接触过共产党,他所在的部队曾有共产党派的干部。共产党说话不诚实,挑动部队弟兄们的关系。而且总是讲苏俄,要我们保卫苏俄,不尊重自己的文化,他信不过共产党。他对自己的选择不后悔。他说到了台湾,他培养了四个大学生(他有四个儿子),是他们村同辈人境遇最好的,如果留在大陆,后果很难想象。

信伯伯的老伴董淑贤女士,四个儿子的母亲,我们叫她信妈妈。一个旧官僚家庭出身的世家女子,受过很好的教育,也一辈子从事教育。信妈妈1949年离开大陆,从此再没回过家乡。我今天要完成的任务,就是替信妈妈去看望她的六妹董赞贤女士。

14 朋友的托付(下)

按照信妈妈给我的电话,很快在一片灰暗的居民楼找到了董赞贤老人。老人正在门口等候,阴影下拄着拐杖,佝偻着身躯,轻风中微微颤抖。打过招呼才发现,老人走路已十分困难,手的骨关节已严重变形,她告诉我是常年类风湿病造成。老人已86岁,独自住在旧楼底层的一间公寓。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不在身边,老伴在文革中去世。

又是一个传奇老人:16岁时为了不做亡国奴,从天津法租界的家中出走。历经艰辛逃到大后方兰州。在兰州偶遇一个本家哥哥,在哥哥帮助下逃到重庆。考入国民政府中统局报务培训班,有了工作。她对我说,那时不懂国民党、共产党,谁抗日,谁接收就跟谁走。她们姐妹六人,先后走入抗日队伍,有的投奔了国民党,有的参加了共产党,因此铸就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一个弱女子,参加抗日,历经坎坷。一句两句说不清。抗战胜利,嫁给一个从新加坡抗日回国的华侨。那批华侨为抗日,自己出钱买车自己开,来到大西南,在滇缅公路跑运输,报效国家。历史上称为“南洋机工”。她也因此来到昆明,一住就是60年,再也没有回过天津。

老人虽然手脚畸形,但精神健旺,头脑清醒,记忆出奇的好。她为我找出年轻时的照片:时新的发式,眉清目秀,已经很难和今日的形象挂钩。她告诉我,解放后投身重建国家的洪流。1958年大跃进,她一直都是没日没夜的工作。后来响应号召向组织交心,谈了十几岁曾在国民政府工作的往事,从此陷入没完没了的调查和追究。“我去抗日,不投奔政府投奔谁?共产党当时没找我,找我也会去。怎么就是罪过?”

老人十分哀怨,她把我当成了海外出生的侨胞。她告诉我,“我16岁追求进步,追求抗日反倒是一生蹉跎,在历次运动中受了无尽的羞辱。那些羞辱比日本人的羞辱还可怕,人格被彻底践踏。阶级斗争恐怖啊,老伴也折腾死了,太多的恐惧使我已不怕死了,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屈辱地死去。我不死,我要熬着,熬到站不住,熬到生命结束,我就是要看看那些人的下场。”她一再说,那个残酷你不懂,你没经历过那些运动。

她气愤地说:如果当年当日本人的顺民,留在天津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灾难,不会一辈子困在落后闭塞的大西南。老人陷入自己的沉思,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怎么安慰她,我的到来原本是为给她带来些亲人的慰藉,没想到引起了她一系列的痛苦回忆。我想,她一定是太孤单,太缺少情感交流。一个人默默地活着,怎能不活在往日的记忆中?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机,给远在大洋彼岸的信伯伯、信妈妈通了电话。看到她们姊妹交谈,看到老人在面对亲人问候时表现出的坚强通达,我深深地释然。老人告诉我,不想让姐姐、姐夫知道她的苦难,她认真梳了头,换了衣服,让我给她拍了照。她说给姐姐、姐夫看看,我会很好地活着。

她要很好的活着,她有精神支撑,还有没实现的追求。

也许长期没人和她说话,也许我是个外人没有顾忌。她告诉我:抗战期间,她考入中统局电信培训班。和她的老师,一个20多岁的年轻长官有过一段曲折的恋情。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老师倾心敬佩,对这段恋情精心呵护。她说,毕业时,老师向她表达了追求,可那时太小,只有17岁,周边又没有亲人。犹疑间错过了机会。然后是奔赴战场,音讯全无。抗战胜利迎来的是内战,然后再迎来的是身世浮沉,被战争卷到大西南,无穷无尽的阶级斗争。

她告诉我,她一直相信她的老师还活着,一直在寻找。后来从故人那里得知,老师到了台湾。她为他默默祝福。

苍天有眼,可怜这对苦命人。两岸通航,他的老师找到了大陆,找到了她。70年了,沧海桑田,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儿孙。但他们都没忘记对方,一直在内心默默的守护。

他们相约,如果有一天苍天可怜见,能成全他们,再走到一起。她说,几年了,他们一直通信。老师移民新西兰,有了自己的农场,生活幸福。老师告诉她,坚强乐观的活着,等着他。

她一直在等候。

我的游记出版是2012年,我得知:那一年,他的老师驾鹤西去,她跟着走了。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半个地球。

这是一代人,虽然只比我们年长二三十岁,但心力路程几乎差着一个世纪。问题不在于曾经的牺牲、苦难,而在于不被理解,不被承认,陷入深深的委屈。我到今天为止的人生经历,很少接触这类老人。对他们既缺乏了解,也没资格安慰。他们太需要理解,太需要承认,太需要后辈的尊重。

可惜在抗战胜利60周年之际,出于历史的恩怨,对这批老人仍没能给以明确的承认和关爱。他们为中华民族的生存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却因为中国的改朝换代成了真正的前朝遗民。这种“成王败寇”的时代痛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15 走向版纳(上) 2008、4、10

清晨的昆明,四野一层薄薄的清雾。坐在车上,眼前浮现的却是40年前11月21日的情景。那时文革高潮,派性对立,高音喇叭放着“八派”,“炮派”的战歌。我们来昆明已经三天,经常可以听见密集的枪声。昆明在武斗,知青有危险,到北京接知青的老朱着急。急匆匆安排车辆,11月21日清晨,带我们逃离了昆明。

昨天,老陈电话告诉我,他已将我们的行程通知了大渡岗农场,大渡岗正在等侯。40年了,知青还在人们的心中,还被历史记忆,我很感激。

40年前,1600万知青被文革裹挟,像一股大潮涤荡着中国大地。10年后,大潮悄然退去,留下了遍地疮痍。又是30年的磨洗,伤口已经愈合,可伤疤犹在。那不是哪个知青个人的不幸,而是一代人的悲剧。

前几天在北京有人告诉我:“上面”有精神,今年是上山下乡40周年,对此,不组织纪念,不组织文章,不组织活动,淡化处理。

我不知是否属实!更想不明白是什么用意?难道怕揭开历史的疮疤,怕引起人们的回忆?可不纪念难道历史就会被忘记?1600万人的生命颠覆就能够消声匿迹?插队已经成为历史,毕竟曾经的牺牲和苦难已经过去,这代人早已成熟,不会永远蘸着人生的苦难咀嚼自己。

40年风风雨雨,我们早已看清那场曾经的灾难不是什么“三种人”、“四人帮”、“五人帮”的问题,更不是一句“极左思潮”就可以蒙混过去。那是一个有着5000年农耕文化积淀,有着2000年专制传统的民族,在近代工商文明冲击下,完成文化转型遇的劫难。每一个中国人都自觉不自觉的参与。那是中国走向近代,一幕幕历史演绎的延续。

中国近代史,同时上演着悲剧和喜剧,互相抵牾,互相交替。曾经的民主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并非没有圣洁的追求,悲壮的牺牲。只是深受传统的束缚,太深地打上了宗法文化、乌托邦革命的印记。问题不在历史的挫折,而在为什么我们总是重复过去?

我们付出了太多的牺牲才迎来半个世纪前的那场胜利。但巨大的胜利障住了掌权者的双眼,以致不能以批判的眼光展开一场真正的文化反思和人性解放。面对二战后涌起的民主大潮,掌权者选择了倒退。以“国家整体利益”为借口,掀起一次又一次扭曲人性的运动。牺牲着整个民族的自由思想和独立人格。他们始终没有看清,批判国民性、改造传统,不可能靠乌托邦式革命,毕其功于一役。没有看清,强国崛起,不能靠理性设计和国家机器。暴力并不能更新文化,而强制的思想灌输只会事与愿违,导致历史倒退。

对历史,任何有意的掩盖,人为的淡化,只会使悲剧继续下去。要知道一个没有记忆的民族,一个没有历史自觉的民族,一个只顾眼前“摸着石头过河”的民族,是不会有前途的,也不可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往事并不如烟,当巴金老人提出建立“文化大革命纪念馆”的时候,当更多的人提出建立“肃反”、“反右” 、“大跃进”、“三年大饥荒”纪念馆的时候,我们看到的难道不是对国家民族的关爱和深深的忧虑。

要知道,40年前的那场浩劫,并没有完全过去。历史的惯性又在重复着。一位老人说的好:一百年过去,堂上坐着的仍是“老佛爷”,堂下跪着的仍是义和团。这该是多麽大的历史悲剧。

 如今我们回来了,不全是恋旧,更多的是为了那段插队经历,那才是我们能够成为自己的源头。我们来了,而且是带着孩子来了,让他们也看看,让他们记住,当一个民族失去自觉、走向盲目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会演绎出什么样的悲剧。

车沿着高速路奔跑。

40年前,从昆明到玉溪是一条沿滇池行走的土路。滇池浩淼,西山逶迤。那时,“农业学大寨”,不知动了哪根筋,省革委会要“围湖造田”。把个自然秀美,风光无限的滇池搞成了战天斗地的战场。那时滇池边,到处是红旗、标语,大喇叭喊着“战天斗地”。

那是个疯狂的年代,个人崇拜和精神万能烧得人们迷迷糊糊,以致有人提出,西山长发卧波的美女形象是修正主义,要把美女的鼻子炸平,滇池经受了千古未有的劫难。

如今的昆玉高速穿行在山区,过去要半天到的路,现在只需一小时。玉溪,那个曾经风光秀丽的古镇已成了现代都市,一个缩小的昆明。

16 走向版纳(下)

穿过玉溪,前面是杨武。

40年前,我们离开昆明,第一天就住在这里。那时的杨武不过山区小镇,我们140人的队伍,临时住在小学校,依稀记得附近小山顶有一处温泉。

一道斜坡,一座小山,一个露天的大池子,蒸腾着青烟。至今我还记得,滑腻的泉水,刺鼻的硫磺味。泡进去,尽扫满头满脸的红土和一身的疲倦。

四天四夜的火车颠簸,还没消缓,又乘汽车颠簸在滇东南的大山。同行的伙伴,不少人是第一次远离父母。那年我17岁,还有更小的知情加入这场旷古未有大迁徙。前程渺茫,夜晚能听到低声的呜咽。

 记得那天,躺在温泉对着满天星斗:那天真远,星星真亮。我清楚,过去的生活已经留在了星空的北边,从这里向南开始的将是人生的流放。我想起七天前火车开动的时刻,妈妈孤立的身影陷在无数妈妈的人海中。那是个骨肉分离,撕心裂肺的时刻,可人们不敢大声呜咽。我记得妈妈凌乱的发丝,无助地挥手,大喇叭播放着“到农村去,到边疆去”的歌声。

再进哀牢山,还是那浓郁的植被。只是不用翻山。我们在隧道和高架桥上穿越,凌空向前。40年前,哀牢山,山高路险。红色的胶泥,残破的路面。记得我和常立坐在最后一排,相依相靠,无数次被高高抛起。车走走停停,十分缓慢。从杨武到沅江,现在只需2小时,那时走了整整一天。

哀牢山变了,曾经的原始雨林,乌乌泱泱,无际无边。现在丛密的芭蕉林,清亮的水渠,层层梯田。 

我们在路边打尖,走进一户农家自营的食馆。40年前,没有私营经济。有限的几个食馆都设在非常重要的路段。那时吃饭要粮票,就是大一点的食馆也只有两三个菜。很难吃到新鲜肉,新鲜蔬菜。印象最深的甲菜是酸腌菜炒腊肉。

现今的食馆,干净整洁,菜肴也新奇,这里在吃“花”:有芭蕉花、英雄花,黄花、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清水浸泡,炒出来含在口中,滑润中满口清香。酸菜也新奇,不是当年的酸腌菜,而是把嫩竹笋用淘米水腌制,洗净了用肉爆炒,酸中有辣,脆嫩爽口,那个鲜美,那个地道。几十年不见,当年没人稀罕的竹笋、野花竟然已成为传统、特产。

15点30车到普洱,再一次走进那个千年古镇。

历史上因为西双版纳的茶叶,在这里集中销售,被冠以“普洱茶”的名称,普洱也随着马帮和茶叶走进千家万户。

40年前,一片平坝,一条土路,数不清的黑瓦青砖,茅屋棚户。这里也在文革,墙上有大标语,但远没昆明的热烈。水牛、鸡犬、黑猪在街上悠游。那时的普洱人大都是左饪盘扣,我感觉像穿越到清朝。那时还能看到马帮,十数匹马同行,驮着大块的盐巴、黑糖、茶叶,赶马人黑衣黑裤,黑布缠头,清脆的驼铃。 

那时的普洱茶不过很普通的大叶茶,随处可见,没什么值得炫耀。我从未听说,茶叶放得越久越值钱。

这几年不知出了什么邪?普洱茶炒作得沸沸扬扬。去年,竟然有马帮进京,一块1968年制作的四两茶饼,拍卖价高达20万。最不可思议:普洱茶名声大振,普洱的名称有了含金量。这座千年古镇竟然改名“宁洱”。普洱的名称留给了地区首府思茅,更名“普洱市”。

 16点50走进思茅,不敢认了。宽阔的广场,簇新的小区,繁华的街道。这里已经是一座有40万人口的现代都市。那个5万人口不到的老城,已然飘渺。

40年前,这里有数的几座国营商店,一条铺着碎石的大道。大街上行人很少,最多的是军人。那时正值“抗美援越”,出国部队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越南军服,这里是抗美援越的后方基地。

妻子刘彬燕谈起当年的往事,有一件事印象深刻。正是文化革命高潮,(对毛主席)流行早请示、晚汇报,吃饭前要跳“忠子舞”。

在家里吃饭,无所谓,跳不跳没人知道。麻烦的是外出。每到饭点,来吃饭的客人要排队在餐馆门口由服务员带着跳舞。现在的青年也许觉着可笑,那时的边疆“忠不忠看行动”,绝不可少。

出国部队从老挝回国,第一站都到这里,可刚从前线回来的战士,怎么会跳“忠子舞”?可又不能不跳。于是只好由部队首长把部队按编制列队,由服务员领舞。跳舞岂是一看就会,结果大街上出现了,成百的军人,随着“敬爱的毛主席”的旋律,伸胳膊动腿“群雄乱舞”。那时出国部队多,一来就是一个车队,街面上跳不开,要排队。一队跳完,进食馆吃饭,下一队接着在街边跳。

思茅只是路过,18点20走上思小(思茅到小勐养)高速路,20分钟穿过普文大桥,走进西双版纳。

又见版纳,还是那漫无边际的青山,还是那层层攀升的梯田;还是那飘荡游离的浮云,还是那孤傲挺拔的云杉,晚霞夕照,一片灿烂。40年了,版纳依然。 

17 新家园

我是军人家庭的孩子,从小随军漂泊,在我的概念里,哪里有妈妈,哪里就是家。

1968年11月14日12点05分,每一个关坪知青都会记住的时刻。从那一刻起,我们离开了妈妈,离开了家,140个北京知青结伴走向云南西双版纳。

深秋的北京,寒风裹挟着大地,送行的人流挤满站台,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火车缓缓的启动,刚才还谆谆嘱托满脸关切的家长,霎时严肃起来,很快车上车下哭声一片。很多年后,我理解了那就是背井离乡,那就是骨肉分离。后来我知道,有些知青没有亲人送行,有些知青是背着家长出走,有些知青身上只装着几块钱。

上山下乡始自上世界50年代。我至今没想明白:战争结束,百废待兴。学习知识、提高能力、重建家园,是全国人民的心愿。可伟人硬要反其道而行,把已经混乱的经济秩序,进一步打烂。农村,先是经历了疾风暴雨的土改,不等喘息,又开始了合作化运动。紧接着号召城市青年下乡上山。当时的口号,“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培养和造就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谁敢阻拦?邢燕子、侯隽、董家耕就是那时的典范。紧接着的是十万上海青年上天山。

那时,上山下乡已经隐约走入人们的视线。但当时,发展生产,恢复经济是主流,城市需要人才。青年们梦想着,读大学、学科技、投身国家建设。毕竟,那时的老师、家长都是民国时期培养教育。

文革,砸碎传统,价值混乱,也是无法安排城市就业。伟人呼叫“上山下乡”,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但当这召唤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一天的火车到了武汉,住了一夜,又是三天三夜的火车到了昆明,我们仿佛到了天边。又在滇东南的“扬灰”路上跑了四天,大家都已精疲力尽。我们被告知,前面是关坪,大家都睁大了眼。

拐过一个山脚,三排灰色的平房围出一座场院,一队欢迎的人群,一阵锣鼓声,我们到了终点。这里就是关坪,据说周恩来曾经来过,视察这里的橡胶园。

这里没有交通方便,四通八达,没有招工时承诺的大农场。只有一个不到十间房的小旅店,不到十张桌子的小餐馆,一个人照顾的小商店。关坪农场8个生产队只有一台发电机,一部电话,还经常没电。

这里有一片青山,有满山的雨林和稀稀疏疏的胶林梯田。这里有一条长长的谷地,一条山溪沿着谷底蜿蜒,半山的青云覆盖着茂密的茅草,一片待开垦的荒山。

我们被迎进场部,这里有一座简单的戏台,欢迎的标语高悬。一圈黑瓦平房,房后茅屋一片。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茅草屋,树干的框架,竹排的墙壁,红土铺地,茅草盖顶。四围通通透透,冒着缕缕炊烟。

这是场部食堂,门口一个单杠,挂着一只硕大的马鹿,炊事员正在剥皮。他告诉我,场部为欢迎知青,打了一只马鹿,煮了一大锅这里的特产,紫糯米饭。

知青人多,场部会议室装不下,大家在院子里寒暄。为欢迎知青,老朱把总场宣传队招来关坪。他们为我们端茶倒水,送上毛巾、水果、香烟。看得出来,他们很高兴,努力的和我们交流。场院大门外站满好奇的当地青年。

那时知青以学校为单位,大多并不熟悉。年龄也分为高中、初中、甚至小学,差的很远。大家在快速的相互了解,相互关照。因为隐隐知道,从此,一个相依为命的特殊群体将走进这无边的大山。

新奇,兴奋、不安。晚上知青临时拼凑了一些节目和总场宣传队联欢。那是一台欢呼上山下乡,欢呼文化革命的节目。只记得张小红、川玲的独唱,老常、和尚的“小翻”。

当晚我们被安排在邻场部最近的一队,打地铺,十几个人一间。我们被告知,知青整体分为两个队,新队正在筹建,离场部还有8公里。我们来关坪的第一件事:为自己基建。

那晚我听到有人轻声呜咽,也许是想家,也许是因为农场比想象差距太大。我还记得,第一夜的天清亮亮的,大家都很兴奋。我知道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新生活的起点。

18 开拓

来了才知道,版纳基建容易,特别在关坪。这里虽是热带,但在半山,四季气候温和,植被丰茂,遍地建材。仅凭大山的供应,不需要任何现代材料,就能建设家园。

我们初到十队,老职工刚砍出一片平地,正在盖房。前几天,每天跟着队长老范走8公里进山参加基建。这里盖房简单:选好地,砍出一片地基,稍作规划。在规划好的地基上对称打出三排间距2~3米,直径20公分,深60~70公分的洞。洞里栽上木桩。中间一排高3米,两侧两排高2米,再把刮干净的树干按横向、纵向架在树桩顶上,用山藤撕出的绳子绑牢。横向的是樑,纵向的是檩,有了房屋的框架。然后,再到山里割棕叶。用竹片把撕好的棕叶固定成一排排两米多长的棕排,再把棕排顺序固定在屋脊的架子上,房顶落成。墙壁更简单,用山藤把木棍拴出四方格的架子,把稻草踩进红泥,捞出来搭在架子上,两面一抹就成了墙。盖房简单,家具也一样。床就是在地上栽6跟小木桩,木桩顶部用树棍捆成长方木框,再把毛竹砍成2米长的竹片,铺在木框上,盖些稻草就是床。茅屋有门框、窗框,有框无挡,只是个洞,挂块塑料布,鸟、兽、虫任意出入。这是真的,曾有眼镜蛇逛进老常、孙和平的房间。抓住了,养在盆里观赏。

后来,知青逐渐融入当地生活。向老工人学习木匠,不少知青为自己做了木制的桌椅板凳,做了衣柜、木箱。

排房四面通透,房间与房间只隔一道2米高的泥墙。2米以上一通到顶,传音非常好。我们那时经常躺在床上,几间屋子的人聊成一片。有时唱样板戏,“角”分在几间屋子,你唱我和,有板有眼,声振四方。

“小和尚”于志海会讲评书,讲起来,几间屋子的人聚精会神,经常有人插话纠正。我们在十队盖了三排茅屋,还盖了厕所、食堂。推出一片平地,安装了自制的篮球架,建成了一个简易的生产基地。到了雨季屋顶棕排会漏雨,就把塑料布搭在蚊帐上,弟兄们戏称:“玻璃房子水泥墙,蚊帐上有个养鱼塘。”

知青刚到生产队集中管理。

新建队,没有副食,既没菜地,也没养猪,粮食和蔬菜全靠到场部附近的村寨购买。那时知青每月口粮40斤,靠附近傣族村寨供应,主食糯米、包谷。伙食费有限,每人每月六元,买了主食所剩无几。就是这点有限的菜金也买不到蔬菜。不奇怪,少数民族不懂得种菜。

知青李舒山,做了我们第一任司务长,马文国、“小四眼”是炊事员。舒山很为难,每天到处张罗,有时骑车40公里到总场小勐养赶集,买些半生的木瓜、南瓜。实在买不到,只得上山砍竹笋,摘木耳、野菜。现在竹笋,北京叫“玉兰片”,木耳也是山珍。可那时既无油、也无调料。炒菜就是拿油擦擦锅,再撒一把盐,几个干辣椒,煮竹笋、木耳,吃着像嚼树棍。有时连木耳、竹笋也没有,就干脆剁点韭菜,放把盐巴煮一锅盐汤,就是菜,知青戏称“九(韭)菜一汤”。

创业初期,劳动量大,肚里没油水,出奇能吃。一顿饭一斤糙米都扛不住。定量不够,只能男女搭配。可副食解决不了,不少知青给家里写信。有条件的寄些猪油香肠,没条件的寄些酱油膏、醋精、咸菜。每当邮包来了,大家聚在一起,狼吞虎咽。

取邮包要到关坪邮局,来回16公里,很多包裹不等到生产队就已经分净吃光。那时,糙米饭放一勺猪油,撒点盐巴就是大餐,能有点酸腌菜就是佳肴,至今想起来还垂涎。

记得一次我和马卓新100多公里,扒车跑到思茅,27元钱买回一坛榨菜。就这点收获,也让大家兴奋了几天。

那时的关坪,有个七八张桌子的小食馆,为乘长途车进出版纳的旅客打尖。可每天只有一趟长途车,生意清淡。知青来了生意开始火爆。记得食馆只有两三个菜,酸菜腊肉、炒洋白菜,炒茄子,最贵4毛钱。走几十里山路,一口气吃两份甲菜一大碗糙米,那叫香。

平心而论,云南农垦的生活比到山西、陕西插队要好。每月有26元工资,2元边疆补助。知青无儿无女,无负担,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比起只比我们多5块钱,却要抚养儿女的老工人就是富翁,吃食馆从来不犯难。

那时的知青就像一群狼,凡能吃的什么都吃,不管是蛇、蜜蜂、鸡、狗、麂子、马鹿逮着什么吃什么。可野兽不好找,看到了猪食。那时刚养猪,没饲料,到附近寨子刨点红薯秧,捎带有点小红薯。猪食煮熟,把红薯块捞走。为了不引起领导注意,还编了暗语“打鸟”。连猪食都偷不到,就“精神会餐”。我当时不知为什么,特别想吃烤焦了的窝头片。也奇怪,尽管那时没油没菜,男生一个个干巴瘦,女生却大多胖了,都说关坪的水好,养女人。

19 宣传队

文化革命,各级领导都非常重视宣传队。我们刚到关坪,知青中的一部分文艺骨干就被总场宣传队抽走,但这并没影响我们在关坪组建自己的宣传队。

知青到边疆,携带的乐器有限,一把手风琴,两只笛子,一副快板,一副锣鼓,几把口琴就是全部。但大家热情很高,编排了一系列节目。有“红卫兵到边疆”、“草原上的红卫兵”,还演出了样板戏折子戏。

记得郑双庆扮演赶大车的老大爷拉着一车红卫兵到边疆,一条白毛巾裹在头上,两撮白棉花粘在嘴上,非常好笑。“小黑胖子”郭贵祥在样板戏《红灯记》里扮鸠山,原本就黑胖诙谐,再把军装反穿在身上,十足的“日本鬼子”。王建平扮李玉和、李燕兴演李奶奶、王丽亚演李铁梅,折子戏,很受农场职工欢迎。张国宽平时说话有些结巴,可一打起快板,不仅打板的功夫了得,而且字正腔圆通顺流畅。常慧芳、马桂英是体院附中体操专业毕业,会翻筋斗,“小和尚”于志海也演技了得,每逢重要出场,龙腾虎跃,上下翻飞总能赢得掌声。

我们这支宣传队还真风光过两天,不仅到小勐养总场慰问过“民族支队”,而且还曾步行70余里到景诺坝山寨演出。一队人马走在山区的小路,背着乐器,相扶相助,一走一天。景诺坝的乡亲听说来了北京的红卫兵,纷纷赶来观看。至今想起,寨子里的南瓜、糙米、粑粑、香蕉,土戏台上耀眼的汽灯仍记忆深刻。

那时下工,持斧站在山腰,面对青山万里,忍不住总会吼它几嗓子。晚上知青经常围着火塘神侃,侃到情浓处,会唱起《外国民歌200首》中的歌曲。《喀秋莎》、《山楂树》、《含苞欲放的花》、《毕业歌》是那时经常唱的歌曲。

那是个扭曲的年代,但知青不缺乏激情。

刚到边疆,我们还没摆脱文化革命的阴影。

记得1968年12月22日的傍晚,我们从半导体收音机中得知毛主席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依照在北京的惯例,应该上街游行。

可往哪游呢?我们所在的蒙曼寨子山里,十公里范围内,只有深山、雨林,要走出大山,到关坪场部,来回得20多公里。山里,除了两个知青队,只有三公里外的“基建队”,那时叫八队,有120多个老工人及子弟。

“忠不忠看行动”,那时完全是一种偏执。当晚9点多,部分知青,拿出宣传队的锣鼓,打着手电,提着马灯,几十人的队伍,一路走向八队。那时游行是一种本能,可真走在黢黑寂静的山林,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到了八队,满想着会受到热烈的呼应,没想到老职工没有半导体收音机,根本不知道,都已经睡觉。被我们的锣鼓声惊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听我们宣讲最高指示,没有兴奋只有诧异。我们在八队空场上呼口号,没人响应。我第一次想到这种形式是否必要?

后来我发现,这里老职工太“落后”。不知道《5·16通知》,不知道“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反党集团”,不知道“二月兵变”,只知道毛主席。那时开会要呼口号,挥动红宝书,可老职工文盲多,没有红宝书。基建队的几个“高级别”木匠,在木牌上刻毛主席像,涂上红绿色彩,称为“忠字牌”。文革中开大会多,职工要走到场部开会。来回20多公里,拎着个“忠字牌”,花红柳绿,很有特色。

“忠字牌”有把柄,开会时拿在手里挥舞,走路累了还可以垫在路边,坐在上面休息。起初,感觉很不庄重。可你拎块牌子走20公里试试。很辛苦,很无聊,很沉重。

知青能人多,因为知青的到来,场部和各生产队树立了很多大批判专栏,增加了很多标语和漫画,为原本平和质朴的山区增加了不少战斗气息。

版纳和平解放,没经历土改,没划分成分。我们到版纳的第三年,搞“政治边防”。不少知青被抽去参加工作队,到村寨给村民划分成分。可这里的村民怪:受过教育,了解外部情况的头人、土司都称自己是贫下中农。而真正的穷人又不肯承认自己穷,不愿意接受贫下中农成分。原因很简单,在他们看来:穷是和懒惰、笨拙连在一起。正是这最简单、最直观的态度让我产生了最早的反思—贫穷并不光荣。

20 虎子、毛毛树

关坪是大山区,至今还是保护区。我们刚来,每天晚上都可以听到野兽的嚎叫,四野回声。不知哪天李为民、高小青从小勐养带回一只狼狗,知青为它起名“虎子”。

虎子是一只母犬,血统高贵,它的父亲是371兵站的大“黑背”,有军籍、有口粮的军犬。可虎子个头不高,褐色的皮毛,黑亮的眼睛,一条大尾巴,只有两只耳朵继承了父亲的血统,又大又尖,挺直高耸。

虎子忠诚。在知青中最忠诚李为民。它是李为民从小勐养带回来的,平时也是李为民饲养照顾,紧跟在李为民左右。

虎子更是全体北京知青的宠物,吃饭时大家都抢着喂它,不惜喂猪油拌饭。我带它到关坪,只要是走进食馆,从来是待遇平等。

虎子聪明。那时的关坪,北京知青是个特殊群体,语言、作风、生活习惯与湖南籍、云南籍的老职工有很大不同。虎子分得清,只要是知青,不管是9队的还是10队的,虎子都欢迎。可对老职工不太客气,没有知青同意,它会挡道,大声咆哮。至今我也想不明白,它是怎么区分的?莫非也把自己当成“北京人”?

虎子能为知青做不少事。不仅看家,还能为知青传送东西。知青砍坝分在几面山上,有时需要送东西,都是虎子代劳。这山的人把东西绑在虎子身上,一声令下,虎子就会跑到那山找到知青,从不会错。

虎子的最大功劳是陪伴知青走路。从生产队到关坪场部,来回二十几公里,沿途密林覆盖,野兽出没。特别大崖口、小崖口,经常有大象、豹子,有了虎子安全很多。

关坪是知青和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那时寄取家信、邮件,拿报纸,买煤油、纸笔都要走关坪。我好动,胆子也大,经常独自带着虎子一同赶路。

一次挑着煤油,带着虎子从关坪返回,走到大崖口附近,路旁都是一人高的“飞机草”。我想着心事,忽然虎子靠在我身前不再前进,发出低沉的吼声。我正不知所以,对面草丛一阵响动,抬头看过去,十米开外,草丛中五只豺狗正死死盯着我,一身冷汗。也许僵持了几秒钟,我感觉过了半天。豺狗也许不屑和我为敌,转身向山上跑去,虎子竟然狂叫着追了上去,我一口气撒腿跑回生产队。事后很觉得对不起虎子。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虎子恋爱了,生下了四只小狗,两黑两白。分别取名大胖(白)、黑豹(黑)、雪狼(白)、英乌斯(黑),我和于志海收养了雪狼。这只小狗漂亮,大眼睛长睫毛,毛茸茸,浑身雪白没一根杂毛,很招人疼爱。可不久发现雪狼胆小,每次和别的小狗冲突,都是吓得躺在地上撒尿。结果没多久“雪狼”的名字就被人们忘掉,代之以“窝囊”的称呼,这一改,“窝囊”就更窝囊了。

于志海为“窝囊”不平,用猪油拌饭喂养(那是当时知青最好的吃食),可“窝囊”依旧不长。于志海曾跑到关坪食馆从厨房偷出几根猪肠子,为此还和食馆的人吵了一架,可“窝囊”依然窝囊。

“窝囊”不长,可很漂亮,一尺多长,白白的,在现在就是上等的宠物犬。分队后,虎子留在了十队,我和于志海分到了八队,“窝囊”就代替了虎子经常陪伴我走路。

“窝囊”懂事,总是很自觉地在我前面十几米处奔跑,夜晚不管天多黑,路多难,只要前面隐隐看到“窝囊”的身影,心里就踏实许多。

后来,虎子犯了“错误”,带领众儿女咬伤了场部的猪,邓副场长一定要知青杀狗。争执一通,终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黑豹”被送回了371兵站,其它狗都“殉难”。

我从那时和狗建立了感情,后来养过很多狗,也有一只叫“虎子”。

都说中国已绝迹野生老虎,我知道这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情。当年不然,我在版纳密林中有过两次与老虎有关系的经历。

刚到十队。那时出工,要先向毛主席早请示。想不起准确日子,大约在68年12月底,清晨正在排队“早请示”。突然一只麂子冲进人群,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麂子竟然从人前逃走。正在惊奇,有人看见小河对岸坡上有两只老虎。那只可怜的麂子是被老虎追得走投无路才投奔人群。我们赶到河边,朦胧中两只老虎站在山坡,有百十米远,隔着一条河。也许老虎从没见过如此多的人群,很快在人群的呼喝声中隐去。

还有一次是在八队,1970年的春天。我们队的知青赵毅君突然惊慌失措地跑回来说见到老虎,在苗圃地。我们急忙拿着斧子赶过去,见苗圃棚下有一片野兽卧过的痕迹。那时不知道老虎已濒临灭绝,对遇到老虎不觉稀奇。

版纳猴子多,简直就是灾。每到秋天苞谷熟了都会有猴子来偷吃,因此对猴子的印象远比老虎清晰。版纳的猴子丑,丝毫没有动物园猴子的圆圆乎乎、皮毛光鲜。一次我在小崖口见到一群野猴,蹲在树上。两只离我很近,瘦得筋挑骨头,皮翻毛烂,体癣斑斑,尖瘦的脸,非常丑陋。它们看我是一个人,没逃跑,冲着我吼叫,就像密林中的一群小鬼。

版纳山溪中有鱼,当地老职工捉鱼不靠渔网,不靠垂钓,靠毛毛树皮。没听说过吧!这种树有一层一寸多厚的树皮,是由无数细小如针的细毛毛组成。这毛毛坚韧细密,不小心蹭到人的皮肤上奇痒无比,洗都洗不掉。毛毛树的毛毛不仅细小而且赋予张力,老职工用它来捕鱼。

捕鱼很简单,前一天傍晚把毛毛树皮投进河里,第二天一大早到下游三四里路的地方,河面就会浮出一片小鱼。原来毛毛到了河里,被鱼吸入,卡在腮上,呼吸不畅,用不了几小时鱼就浮出水面。每次都能捡回不少。

那时“胃缺肉”,不仅“竭泽而渔”,更盼望打猎。一次九队队长打了一只豺狗,知青吃了豺狗肉仍不过瘾,把豺狗的胃刨开,竟吃了胃里没消化的麂子肉。一段难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