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没亮,伴随着鸡鸣,匆匆上路。
今天计划洞穿云贵高原,900公里到昆明。事后我才知道,谈何容易,不过纸上谈兵。怎么叫纸上谈兵?新出版的交通地图,沪昆高速公路已然开通。没想到,施工赶不上地图印刷的速度。大多地段尚未竣工。
这一带我熟悉。40年前,插队云南,曾四次乘火车经过。那时成昆铁路还在规划,云贵铁路刚刚修通。地理不稳定,两次碰上山石崩塌,步行走过仰头见天的峡谷。我的印象,这一带是云贵高原的边缘,崇山峻岭。不信你听听名称:“十万大山”,是不是形象的有些恐怖!
那时从北京到昆明要在武汉倒车,然后是四天四夜的行程。100个小时,主要消磨在眼前的山区。无穷的沟壑,无尽的磨磨蹭蹭。那时到西双版纳要走10天以上。行路难,民间流传”车轱辘一转,给个县长不干。“有过这样的经历,很难想象这十万大山高速公路如何修通。
走在湘西土路,吉普沿着山路攀升。这里与外界隔膜,几乎是一个停滞的世界。外面城市,人们在努力地打拚;可这里的苗家永远是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即使汽车从山寨穿行,村民、鸡鸭、猪狗不慌不忙的挡在路中。
我想起昨天在江边遇到的一个姓吴的苗族小伙,我问他的生活状况和今后的打算?他告诉我,他25岁,已有了一儿一女,两年前一家人走出深山,来到沱江边靠卖纪念品谋生。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却很乐观,对今后的生活充满憧憬。用他的话说,凤凰赚钱容易。他指着自己五岁的女儿告诉我:“我的女儿生下来就会唱歌,能哭,一哭就是几小时,声音那个亮,从不沙哑。”他说:“我们苗家出了宋祖英,唱歌挣了大钱。我现在攒些钱,将来送她到北京唱歌。”我不知如何回答他,也不想打击他的梦,相约北京再见。苗家已经走出深山,开始融入城市文明,有了城市梦,可小吴的梦现实吗?
8点50经过麻阳,一座乡政府办公楼,一条标语惊恐:“你违法生孩子,我依法拆房子。”我知道这是当地政府贯彻计划生育的口号。我在全国走,深知基层计划生育难,也听说过为计划生育拆房子的事情。可房子是百姓的基本生活资料,拆了房,百姓何以立命安身?
计划生育原是为百姓的长远打算,出发点是利国利民,可到了拆房子的程度,岂不是事与愿违?计划生育有法,拆房子也有法,什么时候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连在一起,而且有了法律因果?昨天在天龙峡景区见识了湘西百姓的剽悍,今天又见到了湘西官家的蛮横。
改革难,难在观念滞后。5000年的农耕文明,2000年的专制传统,200年向工商文明过度。1840年以来,几乎是七代人的努力和牺牲,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艰难的完成着思想转型。
中国,法治、民权仍然缺失;教育、科技依然落后;8年前,我们加入了世贸组织,经济在艰难的启步。特别在大山区,人们还没脱离宗法文化的阴影。这里的官员还是宗法时代的父母官。这里的百姓还是宗法时代的子民。有这样的文化底蕴,湘西随处见到的是草民和暴政!
想起来也怪,我们在全世界提倡经济一体化,提倡经济合作,给不发达国家援助,一带一路。可恰恰是政府主导的投资,很少向自己的山区倾斜。我们自己的城市和山区很少合作。
10点,终于走上沪昆高速路,几乎是瞬间,走进现代化。
交通对山区太重要。这里通高速路不过去年的事情。要清楚,我们来时,沪昆高速路并没全线交通,人们在一段一段的建设。看得出,已经把山里人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从车窗望出去,半山梯田,菜花青黄;平坝水田,秧苗新绿;偶有城镇从雾海穿出。
走近贵阳,路边闪出一批仿古村镇。路灯,成行成列;商厦,鳞次栉比;新居,翘脊飞檐;老屋,整整齐齐。最难得,大点的村寨,能见到砖石结构的希望小学。我感觉像地方政绩的宣传广告。
改革开放30年,经济发展有了巨大的成就。我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深知公路对山区民生的意义。在这大山区,仅只高速路一项就功德无量。
《喜迁莺·沪昆高速路有感》
出湘西,向贵州,山高水急流。千古荒蛮无通路,民生百代愁。
高速路,凌空降,山河一眼收。且看天地开新宇,春色满神州。
中午2点,前方黄果树瀑布。黄果树,第三次经过。第一次1970年,从西双版纳回京。那时不懂得旅游,独自从安顺搭车顺路。不知走了多久,颠簸中一条喧嚣的山溪,一个大下坡。正是中午,艳阳高照,凭空下着细雨,一道靓丽的彩虹。正自诧异,耳畔传来低沉的“雷声”,溪流突然中断,一派迷蒙。细看:一片向上升腾的水雾把天地涂抹得灿烂明艳。灿烂中,山溪跌下了万丈深渊。
顺着山路独自走下山涧,眼前顿现一面巨大开阔的水练。风雨侵衣,天地黯然,仿佛置身雾海云巅。那份神奇,那份强悍,那份壮美,至今想起还是无限留恋。
1987年再来,这里已成了旅游区。虽然还是那道白练,还是那低沉的“雷声”,挤在人群,走在观光路,再也找不到那份强悍。
我有一种体验,不管旅游到哪,只要是一改成景区,总感到昔日的景色更真、更美、更凝练。也许,昔日风光更原始、更本色;也许,那时心灵更澄明,更敏感;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那时还小,看什么都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