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阶级斗争

中国,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没斗争也得搞出点事。因为伟人教导: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来到边疆,还没来得及熟悉环境,就陷入文革阶级斗争的漩涡。怎么会呢?那个年头,你不想斗争,可斗争会找上你,想躲都躲不成。

那时,北京的派性斗争已近尾声。大学天派、地派的对立,随着领袖人物蒯大富、聂元梓关进监狱,偃旗息鼓;中学四三,四四派的斗争,也随着上山下乡烟消云散。可边疆不同,斗争刚开始,而且是真刀真枪,如火如荼,更暴力,更血腥。

何谓“派性”斗争?当代的孩子已经搞不清。可我们那时绝不能含糊。到了农场,第一件事,每个人都得选边站队。

可知青来自北京,对当地并不熟悉。本能的亲近到北京接我们的“炮派”革委会主任,南下老干部朱玉祥。

我们到来,正赶上“中央文革”对云南阶级斗争表态,为“八派”平反。小勐养农场,以昆明老知青为主的“八派”开始夺权。“炮派”革委会成了“反动派”,老朱回到农场就被打倒。这下,北京知青几乎瞬间都有了“炮派”的背景,受到压抑。

随着插队日久,知青也在分化,不少人投靠当权派。为了表忠心,也发生过北京知青告密,“诬告一同来边疆的同学是”“516分子”。为此,新生的“八派”革委会,还组织人到北京外调。知青稀里糊涂卷进了当地的派性斗争。

派性斗争是文革的产物,历时十年之久。一些知青受到牵连。粉碎“四人帮”,“八派”的领袖又都被清算。1991年我回关坪,见到原“八派”革委会副主任李元茂。刑满释放,回到生产队,依然接受监督改造。30年过去,那个至今说不清的岁月,说不清的斗争。翻云覆雨,酿成了多少人间悲剧,牺牲了多少大好年华,呜呼!

边疆特殊,不仅有文革式的派性斗争。更深层,更尖锐的是地方派性。这里文革前掌权的多是南下的转业军人和技术干部。而更多的老职工是55年前后从湖南祁东、醴陵来的移民。加上当地云南人,版纳人,少数民族。语言不一,风俗不一,习惯不一,到了哪都是团团伙伙,说不清的利益勾连。

我所在的关坪八队不算家属,职工有200人左右,其中湖南人占60%,湖南人还分启东人,醴陵人。云南人占20%,也分为昆明下乡青年,版纳本地人,少数民族。其余还有四川人、贵州人,加上北京知青。盘根错节,矛盾重重。

知青来自北京,是个大团体,和兵团、总场、分场有着多方面的联系,并不把地方势力放在眼里。湖南人怒了,找茬!

一天,知青在门前吃饭,跑来几只鸡乱刨乱蹦,“小和尚”于志海拿了根小竹棍轰赶,也是巧了,打死了一只。事后于志海拿了两块钱找到鸡的主人赔偿。这本是很简单的事,赔偿在当时也不少。况且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又不是故意。

可那位“疯婆子”(外号)不依不饶。竟然追到知青的屋里又打又闹,吓得“小和尚”躲在蚊帐里。知青看着太不像话,一个大个女生给了“疯婆子”几拳,把她拉出屋。这下湖南人不干了。“疯婆子”的老公拿把猎枪打上门来,知青也拿起锄头砍刀。

消息传到场部,分场林登云场长坐着拖拉机赶来。老林,山东人,部队转业干部,连踢带骂制止了湖南人的骚动。这只是知青和地方势力斗争的一例,就发生在我所在的生产队。其实这种事例很多,在有知青的生产队,几乎都有和老职工的矛盾。只是随着时日的延长,慢慢平和。老职工能看出,知青对他们没有威胁,还有帮助。而且早晚得走。特别后来办学校,知青成了老职工子弟的教师,普遍受到尊重。

除了与地方势力对抗。知青内部也有对抗。随着上山下乡的潮流,一年以后又来了大批上海知青、四川知青、昆明知青。他们有一点相同,都是69届的,甚至更小。文革开始还是小学生。要知道,在青少年时期,20岁和15岁的成熟度差的很远。特别这是文革中成长起来的一代,几乎是看着打架斗殴长大,对动刀动枪,根本不当回事。

我记得,1969年11月,我带的北京69届知青回版纳。刚到景洪就与先期到达的四川知青干起来了。扎死了一个四川知青,那个杀人的北京知青被判了死刑。

我们关坪的北京知青也和上海知青打过架。那个时代知青之间打架是家常便饭,也是抱团,宣示实力的表现。

想想:一群孩子,正是该受教育的时候,却被无端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远离父母,发配到边疆。怎么能心气平和?打架也是心里郁闷的发泄。这是一代人的悲剧,一段无法忘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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