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朋友的托付(下)

按照信妈妈给我的电话,很快在一片灰暗的居民楼找到了董赞贤老人。老人正在门口等候,阴影下拄着拐杖,佝偻着身躯,轻风中微微颤抖。打过招呼才发现,老人走路已十分困难,手的骨关节已严重变形,她告诉我是常年类风湿病造成。老人已86岁,独自住在旧楼底层的一间公寓。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不在身边,老伴在文革中去世。

又是一个传奇老人:16岁时为了不做亡国奴,从天津法租界的家中出走。历经艰辛逃到大后方兰州。在兰州偶遇一个本家哥哥,在哥哥帮助下逃到重庆。考入国民政府中统局报务培训班,有了工作。她对我说,那时不懂国民党、共产党,谁抗日,谁接收就跟谁走。她们姐妹六人,先后走入抗日队伍,有的投奔了国民党,有的参加了共产党,因此铸就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一个弱女子,参加抗日,历经坎坷。一句两句说不清。抗战胜利,嫁给一个从新加坡抗日回国的华侨。那批华侨为抗日,自己出钱买车自己开,来到大西南,在滇缅公路跑运输,报效国家。历史上称为“南洋机工”。她也因此来到昆明,一住就是60年,再也没有回过天津。

老人虽然手脚畸形,但精神健旺,头脑清醒,记忆出奇的好。她为我找出年轻时的照片:时新的发式,眉清目秀,已经很难和今日的形象挂钩。她告诉我,解放后投身重建国家的洪流。1958年大跃进,她一直都是没日没夜的工作。后来响应号召向组织交心,谈了十几岁曾在国民政府工作的往事,从此陷入没完没了的调查和追究。“我去抗日,不投奔政府投奔谁?共产党当时没找我,找我也会去。怎么就是罪过?”

老人十分哀怨,她把我当成了海外出生的侨胞。她告诉我,“我16岁追求进步,追求抗日反倒是一生蹉跎,在历次运动中受了无尽的羞辱。那些羞辱比日本人的羞辱还可怕,人格被彻底践踏。阶级斗争恐怖啊,老伴也折腾死了,太多的恐惧使我已不怕死了,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屈辱地死去。我不死,我要熬着,熬到站不住,熬到生命结束,我就是要看看那些人的下场。”她一再说,那个残酷你不懂,你没经历过那些运动。

她气愤地说:如果当年当日本人的顺民,留在天津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灾难,不会一辈子困在落后闭塞的大西南。老人陷入自己的沉思,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怎么安慰她,我的到来原本是为给她带来些亲人的慰藉,没想到引起了她一系列的痛苦回忆。我想,她一定是太孤单,太缺少情感交流。一个人默默地活着,怎能不活在往日的记忆中?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机,给远在大洋彼岸的信伯伯、信妈妈通了电话。看到她们姊妹交谈,看到老人在面对亲人问候时表现出的坚强通达,我深深地释然。老人告诉我,不想让姐姐、姐夫知道她的苦难,她认真梳了头,换了衣服,让我给她拍了照。她说给姐姐、姐夫看看,我会很好地活着。

她要很好的活着,她有精神支撑,还有没实现的追求。

也许长期没人和她说话,也许我是个外人没有顾忌。她告诉我:抗战期间,她考入中统局电信培训班。和她的老师,一个20多岁的年轻长官有过一段曲折的恋情。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老师倾心敬佩,对这段恋情精心呵护。她说,毕业时,老师向她表达了追求,可那时太小,只有17岁,周边又没有亲人。犹疑间错过了机会。然后是奔赴战场,音讯全无。抗战胜利迎来的是内战,然后再迎来的是身世浮沉,被战争卷到大西南,无穷无尽的阶级斗争。

她告诉我,她一直相信她的老师还活着,一直在寻找。后来从故人那里得知,老师到了台湾。她为他默默祝福。

苍天有眼,可怜这对苦命人。两岸通航,他的老师找到了大陆,找到了她。70年了,沧海桑田,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儿孙。但他们都没忘记对方,一直在内心默默的守护。

他们相约,如果有一天苍天可怜见,能成全他们,再走到一起。她说,几年了,他们一直通信。老师移民新西兰,有了自己的农场,生活幸福。老师告诉她,坚强乐观的活着,等着他。

她一直在等候。

我的游记出版是2012年,我得知:那一年,他的老师驾鹤西去,她跟着走了。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半个地球。

这是一代人,虽然只比我们年长二三十岁,但心力路程几乎差着一个世纪。问题不在于曾经的牺牲、苦难,而在于不被理解,不被承认,陷入深深的委屈。我到今天为止的人生经历,很少接触这类老人。对他们既缺乏了解,也没资格安慰。他们太需要理解,太需要承认,太需要后辈的尊重。

可惜在抗战胜利60周年之际,出于历史的恩怨,对这批老人仍没能给以明确的承认和关爱。他们为中华民族的生存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却因为中国的改朝换代成了真正的前朝遗民。这种“成王败寇”的时代痛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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