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大返城 2008、4、10

一路聊,妻子刘彬燕记忆最深的是她的回流。

1971年,大规模的插队、插场告一段落。从那一刻起,回流就成了全体知青的共同诉求。那个年代,人们还没能力对这旷古未有的流放反思批判,还认识不到,城镇人口向边疆、农村的流动是对中国现代化的反动;青年放弃学业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对中华文化的摧残。

那时,大部分知青,上山下乡不是自愿,而是一种“势”的强迫。事实上从到边疆那一刻,知青就集体走上了返城的路,只是有的幸运,两三年就回到内地,更多的人用了十几年时间,极少数甚至用了二、三十年。我很幸运。1970年军委发布一号通令,军队老干部回乡安置,允许带一个子女,我回到山西太谷参军入伍。

最早回内地的知青,相当一部分是参军,随后有一部分随父母去“五七”干校,再往后有了招工,推荐工农兵学员,病退,直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形成返城高潮。那时版纳知青有个顺口溜:北京知青靠父母(有势力,走后门),昆明知青靠大夫(地方亲情,病退证明),四川知青靠丈夫(无奈,只能靠嫁人离开边疆),上海知青靠政府(没人管)。

刘彬燕在那个年代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的父亲是留美工程师,抗战胜利回国,解放初是二级教授。1958年划为“右派”。那个年代就是“管制对象”。况且她是投奔哥哥,来版纳既没档案,也没人事关系,那年头就是“盲流”,一般招工招生根本轮不到她。

可她有运气。

1971年她回内地探亲,返场时偶然机会,总场让她去景洪师部(那时已改生产建设兵团)送材料,正赶上昆明铁路局招工。

  昆明铁路局原打算招自己的子女,非常巧,我们一个队的女生,和昆明铁路局子弟谈恋爱,内定招工。那年头,招工对知青就是天大的事。昆明铁路局招工消息传出,一时轰动。很多北京来的铁道部子先女闹了起来,兵团不好处理,决定一个不放。昆明铁路局招工人员着了急,决定不审档案,不看人事关系,是自己的子女接上就走。这一乱便宜了刘彬燕,被夹带到了昆明铁路局,开始了六年的跑车生涯。

我们一行到关坪的北京知青130多人,除了两个成家留在当地,在后来的5~11年中基本都返回了内地。那时知青为了办病退,送礼拉关系,吃锡纸做透视,有的甚至自残,有很多不堪的记忆。

知青形成返城高潮是1978年底到1979年初的事情。那时粉碎“四人帮”已经两年,内地已恢复高考,中国在动荡,版纳地火在燃烧。

先是1978年10月,景洪农场上海知青丁惠民带头起草《致邓副总理的公开信》,反映知青困难,表达返城要求。信件发出后,杳无音讯,有关人员还受到了农场领导的严厉批评。半个月后,他们又发出第二封信,依然无人问津。绝望中,知青愤然发起罢工,成立罢工委员会,波及河口、文山、临沧等垦区50多个农场,三万多知青。

正当其时,又发生上海女知青瞿灵仙难产致死事件。版纳知青召开“云南各农场知青联席会议”,发布《北上宣言》。成立赴京上访请愿团。云南省竭力劝阻。知青在昆明卧轨断路,表示不达目的死不罢休。进京知青代表受到副总理王震接见。

1979年1月,以农垦总局局长赵凡为首的调查组南下版纳.7千知青下跪,几百知青绝食,有的知青当面自残明志。调差组和知青哭作一团。此时,上海、北京及其它城市,发生了家长请愿游行。

人心难违,在赵凡和全体知青努力下,阻挡知青回城的闸门终于冲开。自此,“上山下乡”终止,华夏1600万子弟得以新生。老革命赵凡被誉为知青之父,版纳6万知青,28个赴京代表,丁慧民及他的战友青史留名!

据说那年春天,版纳刮了一场大风,风过后遍地的攀枝花,血一样的鲜红!

青春无悔。那是知青中少部分既得利益者的呼声。

大多数来自底层的知青:插队既不是他们的自愿,回城也几乎无望。特别上海知青,相当一部分根本就不是城市户口,本就是郊区农民。有一部分被分到山区少数民族寨子里插队。没有出路,最赋予斗争。

很多年后我回顾这段经历,我一直在想,知青在那时与当地农工并没区别,可为什么对生活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追求?很多年后更多的人生历练告诉我:知青来自城市,他们曾有昨天,因此对明天有更多的憧憬,而当地农工只有现实,他们从没奢望过明天。

插队给了我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一个人生的视角,它留在了我的情感里,也许这就是它对我的全部意义。

                     《沁园春·回版纳》

   满目青山,白雾袅袅,湿气绵绵。有热带雨林,藤繁树茂,英雄红花,岭上高悬。虫鸣鸟啼,风谙兽吼,蓬勃生态几纷繁。登高望,看高路飘飘,大江湍湍。

   往事回首何堪?四十年人生始戍边。正少年立志,方钢血气,昼劳夜读,夕访晨炼。无权无钱,有爱有恨,酸甜苦辣全尝遍。终不悔,能快意人生,只缘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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