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昆明,四野一层薄薄的清雾。坐在车上,眼前浮现的却是40年前11月21日的情景。那时文革高潮,派性对立,高音喇叭放着“八派”,“炮派”的战歌。我们来昆明已经三天,经常可以听见密集的枪声。昆明在武斗,知青有危险,到北京接知青的老朱着急。急匆匆安排车辆,11月21日清晨,带我们逃离了昆明。
昨天,老陈电话告诉我,他已将我们的行程通知了大渡岗农场,大渡岗正在等侯。40年了,知青还在人们的心中,还被历史记忆,我很感激。
40年前,1600万知青被文革裹挟,像一股大潮涤荡着中国大地。10年后,大潮悄然退去,留下了遍地疮痍。又是30年的磨洗,伤口已经愈合,可伤疤犹在。那不是哪个知青个人的不幸,而是一代人的悲剧。
前几天在北京有人告诉我:“上面”有精神,今年是上山下乡40周年,对此,不组织纪念,不组织文章,不组织活动,淡化处理。
我不知是否属实!更想不明白是什么用意?难道怕揭开历史的疮疤,怕引起人们的回忆?可不纪念难道历史就会被忘记?1600万人的生命颠覆就能够消声匿迹?插队已经成为历史,毕竟曾经的牺牲和苦难已经过去,这代人早已成熟,不会永远蘸着人生的苦难咀嚼自己。
40年风风雨雨,我们早已看清那场曾经的灾难不是什么“三种人”、“四人帮”、“五人帮”的问题,更不是一句“极左思潮”就可以蒙混过去。那是一个有着5000年农耕文化积淀,有着2000年专制传统的民族,在近代工商文明冲击下,完成文化转型遇的劫难。每一个中国人都自觉不自觉的参与。那是中国走向近代,一幕幕历史演绎的延续。
中国近代史,同时上演着悲剧和喜剧,互相抵牾,互相交替。曾经的民主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并非没有圣洁的追求,悲壮的牺牲。只是深受传统的束缚,太深地打上了宗法文化、乌托邦革命的印记。问题不在历史的挫折,而在为什么我们总是重复过去?
我们付出了太多的牺牲才迎来半个世纪前的那场胜利。但巨大的胜利障住了掌权者的双眼,以致不能以批判的眼光展开一场真正的文化反思和人性解放。面对二战后涌起的民主大潮,掌权者选择了倒退。以“国家整体利益”为借口,掀起一次又一次扭曲人性的运动。牺牲着整个民族的自由思想和独立人格。他们始终没有看清,批判国民性、改造传统,不可能靠乌托邦式革命,毕其功于一役。没有看清,强国崛起,不能靠理性设计和国家机器。暴力并不能更新文化,而强制的思想灌输只会事与愿违,导致历史倒退。
对历史,任何有意的掩盖,人为的淡化,只会使悲剧继续下去。要知道一个没有记忆的民族,一个没有历史自觉的民族,一个只顾眼前“摸着石头过河”的民族,是不会有前途的,也不可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往事并不如烟,当巴金老人提出建立“文化大革命纪念馆”的时候,当更多的人提出建立“肃反”、“反右” 、“大跃进”、“三年大饥荒”纪念馆的时候,我们看到的难道不是对国家民族的关爱和深深的忧虑。
要知道,40年前的那场浩劫,并没有完全过去。历史的惯性又在重复着。一位老人说的好:一百年过去,堂上坐着的仍是“老佛爷”,堂下跪着的仍是义和团。这该是多麽大的历史悲剧。
如今我们回来了,不全是恋旧,更多的是为了那段插队经历,那才是我们能够成为自己的源头。我们来了,而且是带着孩子来了,让他们也看看,让他们记住,当一个民族失去自觉、走向盲目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会演绎出什么样的悲剧。
车沿着高速路奔跑。
40年前,从昆明到玉溪是一条沿滇池行走的土路。滇池浩淼,西山逶迤。那时,“农业学大寨”,不知动了哪根筋,省革委会要“围湖造田”。把个自然秀美,风光无限的滇池搞成了战天斗地的战场。那时滇池边,到处是红旗、标语,大喇叭喊着“战天斗地”。
那是个疯狂的年代,个人崇拜和精神万能烧得人们迷迷糊糊,以致有人提出,西山长发卧波的美女形象是修正主义,要把美女的鼻子炸平,滇池经受了千古未有的劫难。
如今的昆玉高速穿行在山区,过去要半天到的路,现在只需一小时。玉溪,那个曾经风光秀丽的古镇已成了现代都市,一个缩小的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