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和顺之乡 (下)

和顺镇大,和顺文化多元。这里有中天寺,元龙观等寺观,规模都不小,香火也很旺,有很多远来的信众。奇怪的是,中天寺有魁星殿、玉皇阁;元龙观有关公殿、观音殿、三官殿(供尧舜禹)。问元龙观的道士何以如此?道家答的巧妙:文革前原本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庙。文革中一并打烂,释迦、老子、孔子都无处存身。文革后百教复兴,信众乱了套。各请各的神,各建各的庙,也不认真核准户口,只按先来后到。先请的先入住,后来的后存身。结果三教合一,五神同殿。乱是乱了点,礼数并不缺。和尚尼姑也照顾“三清”、“玉皇”;道士道姑也供奉佛陀、菩萨。中天寺一副楹联说得好:“称圣、称佛、称仙,各有千古;曰儒、曰释、曰道,同出一源。”

 中国是个世俗社会。春秋以来,百家争鸣,从未形成统一宗教,自然没有统一信仰。

秦始皇统一中国,面对文化多元,强制统一。以吏为师,焚书坑儒,严刑酷法。结果二世而亡。

汉武帝总结教训,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罢黜并非消灭,而是各取所长,兼收并用。经过近千年的雕琢,在宋、明两朝形成了“明儒暗法,三教和一”格局。这里的合于一,是合于专制皇权和士大夫官僚阶层的利益。有了这个合一,什么教都可以发展,不管你是姓孔还是姓李。目的,从思想和行为上消灭一切自由和自治,开创了中国近千年的专制大一统格局。

有一件事印象很深。我们参观了一处“耀亭民居博物馆”。这是一位名叫杨顺生的老人以自家宅院、自家历史、自家收藏办的展览。老人爱好收藏,早年从事教育。上世纪60年代因身体和家庭问题回乡务农。

老人上三代都是华侨,曾祖、祖父、乃父创业缅甸,克勤克俭,成就一代儒商,拥有亿万家财。然人生多舛,两遇其难。先是1942年,日寇南侵,缅甸被占,家业店铺付之一炬。然后是,1950年回乡筹资,遇上土改,家产被分,老父殒命,从此家道中落。

杨老先生自幼在缅甸接受的西式教育,有收藏和记日记的习惯。一生细心收藏了抗战时期的报纸、照片、文件、书信,和上世纪30年代至今的东南亚各种邮票和货币。老人一生沦落,文革后,房屋归还,就在自家三座二层小楼办起了这个展览,介绍家族70年的变迁。难得他有大量记述远征军的文物,有照片,有实物,包括军装、军旗、各种装备。他还书写了详细说明,记述了很多故事。老人通过自家70年际遇,从民间角度记录了当代历史。他对土改和文化革命痛心疾首;对蒋介石和远征军赞不绝口,一再说明:远征军,爱民如子,军纪严明,作战勇敢,深得民心。

我很诧异他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保留,要知道文革中这就是变天帐,发现了就会家破人亡。

其实他的展览没多少人参观,一个下午就我和小耿。即使如此,最初,他的介绍也是小心翼翼。那些记录着远征军和蒋介石的文物,是老人知道我来自加拿大,以为我是老华侨,同一类人才敢拿出来。老人介绍历史有很深的感情,他希望这些历史能被后人记住,一再声称“要还历史本来面貌”。

民国和远征军的记忆犹在民间,功业不会泯灭。引起我思索的是近代华侨。

华侨是中国最早接触西方文明的一批人。在东南亚,也是中国最早的文化和资本输出者,一般都有很深的文化认同和爱国情结。华侨还是最早的中国民主革命的支持者,孙中山先生早年革命依靠的就是华侨。华侨同时也是现代西方文化的最早输入者,抗战时期又是中国的海外兵团,他们的功业不可泯灭。可就是这样一批人,很长时期一直受到冷落。归国的华侨,文革中大多受到冲击。海外的华侨也长期得不到国家的关照。联想到以色列可以为两个军人发起对黎巴嫩的战争,可我们在前几年印尼排华事件中作为很少。像杨顺生这样的老华侨,一生坎坷,报国无门,直到垂老,仍不忘教化后人,我有深深的歉疚。

解放后,当局对华侨的政策,我以为是一种文化封闭,是对西方文化的恐惧。这种态度同中华历史上文化强盛时期的传统相悖,从根上看仍是近代文化自卑的扭曲表现。

中华民族从本质上讲是一个文化生态系统,这个系统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其优越性我以为是一种开放、多元、博吸、广纳的气度。像一个大舞台,其中心位置可以任何人来演,只要你长袖善舞。如西戎出身的秦王朝;鲜卑后裔的隋文帝、唐太宗;蒙古族的忽必烈;乃至女真人的清王朝。“天下之大,唯有德者居之”,“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虽然不乏保守,但容得下改革,容得下革命,不会硬邦邦地撑着。像古埃及、古印度、古巴比伦,终至灰飞烟灭。

有传统,肯开放、能革命,也就有发展、能延续。以千年眼光看,四大文明古国,中华民族硕果仅存;以百年眼光看,中华民族必能自立世界民族之林。

临走,老人把留言簿给我,看着老人期待的目光,写下“存古鉴今,教化后人,老先生功德无量。”

走出老人居舍,来到村边。夕阳西下,牧童归村,鸡鸭落舍,傍晚留宿和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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