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化革命,各级领导都非常重视宣传队。我们刚到关坪,知青中的一部分文艺骨干就被总场宣传队抽走,但这并没影响我们在关坪组建自己的宣传队。
知青到边疆,携带的乐器有限,一把手风琴,两只笛子,一副快板,一副锣鼓,几把口琴就是全部。但大家热情很高,编排了一系列节目。有“红卫兵到边疆”、“草原上的红卫兵”,还演出了样板戏折子戏。
记得郑双庆扮演赶大车的老大爷拉着一车红卫兵到边疆,一条白毛巾裹在头上,两撮白棉花粘在嘴上,非常好笑。“小黑胖子”郭贵祥在样板戏《红灯记》里扮鸠山,原本就黑胖诙谐,再把军装反穿在身上,十足的“日本鬼子”。王建平扮李玉和、李燕兴演李奶奶、王丽亚演李铁梅,折子戏,很受农场职工欢迎。张国宽平时说话有些结巴,可一打起快板,不仅打板的功夫了得,而且字正腔圆通顺流畅。常慧芳、马桂英是体院附中体操专业毕业,会翻筋斗,“小和尚”于志海也演技了得,每逢重要出场,龙腾虎跃,上下翻飞总能赢得掌声。
我们这支宣传队还真风光过两天,不仅到小勐养总场慰问过“民族支队”,而且还曾步行70余里到景诺坝山寨演出。一队人马走在山区的小路,背着乐器,相扶相助,一走一天。景诺坝的乡亲听说来了北京的红卫兵,纷纷赶来观看。至今想起,寨子里的南瓜、糙米、粑粑、香蕉,土戏台上耀眼的汽灯仍记忆深刻。
那时下工,持斧站在山腰,面对青山万里,忍不住总会吼它几嗓子。晚上知青经常围着火塘神侃,侃到情浓处,会唱起《外国民歌200首》中的歌曲。《喀秋莎》、《山楂树》、《含苞欲放的花》、《毕业歌》是那时经常唱的歌曲。
那是个扭曲的年代,但知青不缺乏激情。
刚到边疆,我们还没摆脱文化革命的阴影。
记得1968年12月22日的傍晚,我们从半导体收音机中得知毛主席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依照在北京的惯例,应该上街游行。
可往哪游呢?我们所在的蒙曼寨子山里,十公里范围内,只有深山、雨林,要走出大山,到关坪场部,来回得20多公里。山里,除了两个知青队,只有三公里外的“基建队”,那时叫八队,有120多个老工人及子弟。
“忠不忠看行动”,那时完全是一种偏执。当晚9点多,部分知青,拿出宣传队的锣鼓,打着手电,提着马灯,几十人的队伍,一路走向八队。那时游行是一种本能,可真走在黢黑寂静的山林,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到了八队,满想着会受到热烈的呼应,没想到老职工没有半导体收音机,根本不知道,都已经睡觉。被我们的锣鼓声惊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听我们宣讲最高指示,没有兴奋只有诧异。我们在八队空场上呼口号,没人响应。我第一次想到这种形式是否必要?
后来我发现,这里老职工太“落后”。不知道《5·16通知》,不知道“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反党集团”,不知道“二月兵变”,只知道毛主席。那时开会要呼口号,挥动红宝书,可老职工文盲多,没有红宝书。基建队的几个“高级别”木匠,在木牌上刻毛主席像,涂上红绿色彩,称为“忠字牌”。文革中开大会多,职工要走到场部开会。来回20多公里,拎着个“忠字牌”,花红柳绿,很有特色。
“忠字牌”有把柄,开会时拿在手里挥舞,走路累了还可以垫在路边,坐在上面休息。起初,感觉很不庄重。可你拎块牌子走20公里试试。很辛苦,很无聊,很沉重。
知青能人多,因为知青的到来,场部和各生产队树立了很多大批判专栏,增加了很多标语和漫画,为原本平和质朴的山区增加了不少战斗气息。
版纳和平解放,没经历土改,没划分成分。我们到版纳的第三年,搞“政治边防”。不少知青被抽去参加工作队,到村寨给村民划分成分。可这里的村民怪:受过教育,了解外部情况的头人、土司都称自己是贫下中农。而真正的穷人又不肯承认自己穷,不愿意接受贫下中农成分。原因很简单,在他们看来:穷是和懒惰、笨拙连在一起。正是这最简单、最直观的态度让我产生了最早的反思—贫穷并不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