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片马,一派寂静。这里有一条不宽的街道,也许有三四十家商铺,已经上午十点,没一家营业。能想像吗?两年前,这里还被称为滇西小香港,一派繁荣。
其实,片马只是一个行政镇,下辖四个行政村,分布在30公里的国境线。村民大都是傈僳族,绝大多数谋生靠种田。镇上的生意人,都来自外地。眼下封山,木料生意停禁,只有部分钼矿、铅锌矿石进口。边民两边都有亲戚,边境管理松散,自由出入。
我们遇见五个来自昆明的老人,他们在海关有熟人,昨晚由边防武警陪同到对面缅甸赌场猎奇。他们说:那里的赌场人很少,都是本地人,冷冷清清。红灯区也是人去楼空,破破烂烂,比这边还差。有意思的是,我们聊天的路边,灯柱上贴着《关于严厉禁止边境赌博违法犯罪活动的通告》。其中第二条更明确规定:“严禁中国公民出境参加赌博违法犯罪活动。”可你看看电信宾馆门前,停着一溜蹦蹦车,招揽着去缅甸的赌客。
我们来到边防站。一片很漂亮的营区。我向执勤战士出示了“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证”。表示想去口岸看看。部队很客气,听说两个老人想去边境观光,一个上尉干部主动陪同。
边境,中国口岸和缅甸口岸隔着一片广场。广场正中中缅边境16号界碑。那个上尉告诉我:对面村庄都是中国人,也说汉话,也过中国的春节、端午,也流通人民币。从现在边境深入缅甸方向90公里,仍有清朝政府立的界碑。
他说,中缅边境是个说不清的事情。这里多为深山老林。最主要,历史上当地的土司,很多既接受中国皇帝的册封,也接受缅甸王朝的册封。地位本来就说不清,疆界自然混乱。
20世纪初,英国人殖民缅甸,缅甸有了近代国家形式,正式向清政府提出划分边境谈判。当时清政府无人接应,英国殖民政府单方以高黎贡山主脉划界,把清政府的传统边界向后推了上百公里。并于1900年到1910年派兵驻守,强行占领片马地区。
当地清政府驻军守土有责,联合傈僳族土司与英军开战。清军统领殉国,傈僳族土司组织“蓑衣兵”顽强抵抗,历时十年。英国殖民政府被迫后退,承认片马、古浪、岗房属中国领土。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云南片马抗英战争。这是近代抵抗列强入侵的少数胜利之一。为此,这里树立了一座抗英纪念碑,一座纪念馆。
二战后,英国从缅甸撤军。缅甸人继承了英国人的衣钵,对外声称,继续沿用英国殖民者单方划定的边境。事实上,那时,这一带为国民党残部李弥军占有,缅甸政府并未有效管理。中缅边境无法划分。
1954年,在联合国压力下,李弥军队撤往台湾。1960年4月,周总理访问缅甸。签订了“中缅友好和互不侵犯条约”与“中缅两国边界问题协定”。把中缅边境北区(江心坡)和南区(果敢地区),大片土地移交给缅甸。只有片马地区,因为抗英斗争历史,得以保留。其余都按高黎贡山主脉划线。中缅之间1909平方公里的争议面积,中国最后只得到18%的争议领土。
那个上尉告诉我,1960年以来,对面的景波族一直不承认缅甸政府。长期坚持独立,一度成为与缅共、中国国军残余部队、互为支撑的地方割据势力。文革后,国家放弃支持缅共政策,承认缅甸军政府。边境冲突才得以平息。眼下,单从文化看,这一带,包括缅甸的克钦邦,掸邦都属中华文化圈。当地的景波族、傣族也都自认为是中国人。
离开国门,告别老兵,沿边境公路上行,走进一个只有一个老人的边境贸易检查站。老人傈僳族,1950年出生,已退休5年,曾任片马镇副书记。退休后,经镇政府批准来此地守护。他在公路上设立一个栏杆,检查来往车辆。职责是防止边境走私木材。老人很认真,虽然退休,仍不放弃责任。他的家就在附近的村寨,他说,现在检查站就是他的家。
听他讲:这里几十年来一直很乱。缅共人民军在这里一直和缅甸政府军打仗。文化大革命,不少年轻人跑过去参加缅共。打败了就跑到中国境内躲藏,这一带都住过他们的部队。文革中一支缅共军队在他们寨子里住了半年。又偷又抢,祸害百姓,简直就是土匪,百姓不得安生。可政府不让赶他们走,给他们帮助。
后来,他们又自己分裂,成立了客钦新民主军,自己人互相打。直到文革结束。中国政府不帮助他们了,他们开始和缅甸政府谈判。现在好了,缅共没了,克钦军也谈判了,不打仗了,百姓可以做生意,生活开始安逸。
对缅共,我年少时在西双版纳插队就听说。也曾一度千里投军。半个世纪过去,回首往事:深感那时幼稚,根本不了解缅共。我为那次“投军”失败感到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