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勐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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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林 山 区

4月13日  小勐养和景洪

“泼水节”是傣历新年的汉人称呼,与汉人的春节差不多。也要放四天假,也有每天不同的内容:(傣历)初一祭神,初二赶摆(赶庙会),初三探亲,初四驱鬼。我们所向往的“泼水节”,其实就是“驱鬼日”。其间还要放“高升”(傣式焰火),放“孔明灯”,漂河灯。有着一系列古老的传说,古老的传统。

我们在版纳时,正值“文革,凡是传统都在打到之列。不仅汉族没了春节、中秋、端午,傣族也没了“泼水节”。我在版纳三个年头,刘彬燕在云南八年,没过过泼水节。也许正因为此,现在的泼水节要加倍的偿付。

至今我都想不透,那个年月是传统就反,可反来反去究竟反掉了什么?旧传统培养的“臭知识分子”,解放后纷纷回国参加祖国建设;可一心培养的“社会主义新人”,40年后纷纷出国。半个世纪过去,还有多少人知道什么叫“中国”文化,什么叫中国?

傣历新年和汉族春节也有不同,时间有差异。“西双版纳”,傣语“十二个坝子”。试想过年,十二个坝子会有若干个“初一”,若干个“十五”,这边过完节,那边还在过,热闹了许多。

昨天是景洪的初一,晚上我们出席了州里的新年招待会,和老州长邵存信团聚,看了州文工团的演出。郭悦、袅袅玩到很晚。不等他们,一大早我和彬燕、小耿来到小勐养。

小勐养是我们曾经的总场场部,离八队50公里左右。是版纳的重镇,通向著名的“胡志明小道”的岔路口。当年这里是“抗美援越”的前哨,驻军多,出国部队来往车辆也多。出国部队北方人多,好打交道,我们出门碰到出国部队,总能搭一段顺风车。

那时的小勐养,有总场部,医院,邮局,学校,宣传队,中心商店,更主要有很多知青,我们经常到这里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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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勐养街景 Av6.3 Tv1/640 Iso320

当年从小勐养到景洪要翻一座山,开车得两个小时,如今高速路修通,也就20分钟行程。翻上山梁认真瞧:小勐养基本格局没变,凭着印象很快找到了总场场部。不同的是,场部已由两排平房换成了对面高台上的一座四层大楼。老场部的原址改建了一座漂亮的养老院。

放假,场部没人。找人打听,原来的老领导,老职工多已去世,尚在世的也基本到了昆明。只有医院的任大夫还在,也已退休,据说在景洪开了间私人诊所。沧海桑田,之交零落。

想象着,能知道知青的人都在养老院。走进去,一片靓丽的花园,一座凹形三层楼,一群七八十岁的老人。一个93岁的南下老干部告诉我:她一个月有1000多元的收入,交养老院450元,剩下的零花。这里老人,两人一间屋,有专人护理,生活尚可。他们对当年的北京知青还有印象,但多已耳聋眼花,很难深入交流。

小勐养坝区,依然是稻田,村寨,中心镇盖了很多新楼。371兵站和民族支队的营房尚存,多已坍塌。听老人讲,部队裁撤了多年,营房还没处理,有些已被百姓拆毁。完整保留的只有兵站门前的两棵大榕树。

放眼四周,山腰郁郁葱葱的原始雨林已被砍光,种出一层层橡胶林。坝区(盆地)原有的的橡胶林多已更新,当年的幼苗也已衰老。橡胶林老了,农场老了,农场职工也老了。就连我们这些当年稚气未脱的知青也步入了退休年龄。历史就是这样,总是以后一代人的发达幸福来见证前一代人的牺牲和付出。

旧地重游,听不完,看不够。跑得辛苦,找个温泉休息,尽快恢复。来到曼洒寨子温泉,一个很大的椭圆形水池,偏黄的水色,泉水滑腻温热,一股硫磺味,一层水雾。

温泉现代,水泥磁砖,不锈钢的扶手,不错的更衣室,但基本没有服务。走进去,没人搭理。好容易找到服务员,正在打牌。一人收了五元钱,其它随意。更衣室一股味,存衣柜残破,换下的衣服没处搁,抱到水边。

泳池中已有几个傣家青年,问问,都是本村的,戴着很粗的金项链,开着私家车。我们在时,景洪坝子里的水傣富有,但充其量不过是种田,跑马帮,没有什么大宗收入。

现在不同了,他们学会了种橡胶、茶叶、热带水果。这两年,热带经济作物收购价高,村民收入成倍增长。我问了一个青年,他告诉我:现在实行承包制,他们家6口人,有10亩水田,60亩胶林,还有茶园。我给他算了一笔账:仅胶林一项。一棵成熟的胶树,每年出生胶在10~15公斤,以一吨生胶2万元收购价,每棵树收入也在200元以上。一亩地大约有30~40棵树,以低限计算:200元×30棵×60亩=36万。扣去管理成本,20万的收入总会有。况且还有水稻、水果、茶叶,难怪他们泡温泉开着私家车带着女朋友。

当然这只是我接触到的状况,是不是傣家人都已富有,都有这样的生活,很难说。

小勐养总场部 Av6.3 Tv1/640 Iso320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温泉,更像是一个露天泳场,椭圆形,约一个标准泳池大小。水很好,偏黄的水色,温热滑腻有很重的硫磺味。泳池设备也还现代,水泥磁砖砌成,但服务很差,基本没人搭理。好容易找到人,服务员正在打牌,只收了一人五元钱,其它随意。更衣室一股味,换下的衣服没人保管,自己抱到水边。

泳池中已有几个傣家青年,开着私家车,一问都是本地青年,这里的傣族真是富了。我们在时,景洪坝子里的水傣在傣族中也最富有,但充其量不过是种田,并没有什么其它收入。现在大不同了,他们向农场学习,种橡胶、水果、茶叶。这两年,热带经济作物收购价提高,村民收入成倍增长。我问了一个青年,他告诉我:现在实行承包制,他们一家6口,有10亩水田,60亩胶林,还有茶园。我给他算了一笔账:仅胶林一项。一棵成熟的胶树,每年出生胶在10~15公斤,以一吨生胶2万元收购价,每棵树收入也在200元以上。一亩地大约有30~40棵树,以低限计算:200元×30棵×60亩=36万。扣去管理成本,20万的收入总会有。况且还有水稻、水果、茶叶,难怪他们可以开着私家车带着女朋友泡温泉。当然这只是个简单的抽样,是不是傣家人都有这么多的土地和山林?获取土地和山林的依据是否公平?这些都无从考察,但只从这些孩子的说法看,这里已经普遍富裕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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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州长合影 Av6.3 Tv1/640  Iso320

我访问了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四川西昌人,到这里打工十几年。她一家四口,她和丈夫在版纳打工,儿子在广东打工,一个女儿在成都读大学,三人供养着一个大学生。

她是傣族人的雇工,就住在傣族人家里,除了割胶也做点农活和家务,今天就是帮主人看孩子。每月收入在1000元左右,我感觉,像是“解放前”的长工。她觉得这里很好,气候好,风光美,主人也好,最主要有钱挣,她不想回西昌。她说这里外地打工的很多,四川人为首。

我惊愕。过去都是傣家人到内地学习、工作,而且机会难得。改革开放才30年,情况竟然颠倒。一个土地承包制,把这里最大的自然资源——土地还给了百姓,发生了如此的变化。这里的自然资源比内地大多数地方要好得多。正因为此,随着对自然资源占有的差异,社会在分化,出现了主人与打工者。如今向这里移民已成了趋势,难怪我这次回来最大的感受就是人多。

30年前那场震惊一时的“大返城”,版纳近十万知青回流。留下了大片的胶山、茶园,成全了后人的富有。如果那时能有好的体制,好的政策,能有承包制和创业自由,又何用返城?何愁边疆不富有!

傍晚,我们来到“金豪水傣楼”。正逢泼水节,旅游人多,两座傣楼、60张桌子,满满当当,热热闹闹。这里只包餐,最便宜250元一桌。

我在版纳生活了两年,从没听说过傣餐的名头。40年归来才明白,傣餐主要是烧烤:烤羊、烤猪、烤鱼,还有很多说不清的笋干、香菇、野味、香料。聚餐伴着歌唱、舞蹈。过去只听说泰国有最好的餐饮和服务,被称为旅游者的天堂,没承想在这里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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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洒的民居 Av3.2 Tv1/125 Iso320

曼洒寨还保留着水傣的传统。夕阳西下,金红的天幕衬着剪影一样的毛竹,傣家人在沐浴。姑娘、媳妇、老奶,各洗各的,我行我素。也许是因为游客多,围了一圈栅栏。但栅栏很低,并不刻意防堵,爱清洁本是水傣的传统,不需要藏藏躲躲。

晚上来到澜沧江边,这里在举行传统的傣历年活动,放“高升”,点“孔明灯”, 漂“河灯”,人群熙攘,一片欢腾。

“高升”有些类似汉家的焰火,成排的铁铳装满火药,点燃后,火花升起,前赴后继,声震长空。虽然没有现代焰火放得高,但排列在一起,一堵火墙,好大的声势。

“孔明灯”源于1700年前,诸葛孔明南征时的军事仪式。简单说:做个大大的纸球,底部剪开,装在支架上,支架放上燃料点燃,随着纸球内温度升高,纸球膨胀,升上天空,其实就是最原始的热气球。

漂河灯,事如其名,荷花灯点上蜡烛,放入江中。澜沧江流的急,河灯排着队在夜幕深处奔腾。

郭悦买了一盏“孔明灯”,很大,一米的直径。点燃,逐渐膨胀,轻轻向上晃动,双手举过头顶,一阵清风,随着万千灯火飘飘荡荡的升空。从地到天,从近到远,从大到小,不断补充着夜幕,飘出一条长长的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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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升”Av2.8 Tv1/10 Iso1600

边疆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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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 塔

4月14日

我在版纳有个舅舅,不是亲舅舅,但血缘没出五服,知道时我已离开了版纳。

我的姥姥家是个大家族,在山西沁源。抗战时,那里是老根据地。抗战八年,没出过一个汉奸,没成立过一个维持会,为此受到过中共中央的表彰。

因为是老根据地,参加八路军的人多。解放战争时期随部队出来的人也多。太岳根据地的老部队有一支到了云南,我在云南的亲戚也就多。可我印象中亲戚大都在昆明,不知这里还有个舅舅。

舅舅叫郭安和,已经80岁,是1950年来云南的南下干部,在勐腊县做商业局长,已经离休。很多年前我们在北京见过,印象不深,这次来版纳,大姨专门嘱咐我去看看舅舅。舅舅住在小勐侖,去小勐仑要经过橄榄坝,也是到版纳的旅游。

一夜雷雨,清晨的景洪出落得灵秀。去小勐仑的高速路还在维修,走沿澜沧江的老路。这里我在40年前走过,那时更苍茫,更原始,没有这延绵不绝的胶山,没有这层层飘落的梯田,没有这一个接一个的村寨,没有这一片连一片的茶园。

西双版纳是傣族自治州,下辖三县。其实傣语西双是十二,版纳直译是稻田,事实上是指行政区域,知青习惯的解释:十二个村寨。历史上这里是否以十二个村寨起家,搞不清。但有一点,和邻近的泰国、缅甸有着扯不断的关联。特别和泰国,本就是一个民族。同样讲傣语,同样过傣历年(泼水节)。皇族是同一血统,每年傣历年,都会邀请泰国皇室参加。

版纳是傣族自治州,但远不止傣族,大点的民族就有14个,是一个多民族的家园。

我知道西双版纳是在小学,那时和苏联合作,拍了部电影《在西双版纳的密林中》,印象深刻。知道那是个遥远的地方,有着中国最大的热带雨林,有着众多的植物、动物。最重要,有着众多的少数民族。后来又看了《遥远的勐龙莎》,《山间铃响马帮了》,奠定了我最早对西双版纳的认识,也促成了我插队到这里的选择。

真来了,三个年头的生活,40年的关注。对版纳了解了多少?有感情,有关切,有认识。客观的说,是对这里的汉族群体。为什么这么说?对少数民族,雾里观花,了解少得多。

我在版纳的三个年头,是生活在农场,那里的人们也来自五湖四海,也有当地的少数民族。但主体是汉族,甚至不是云南的汉族,和当地少数民族离得远,有隔膜。

这里虽然是傣族自治州,但从文化角度看,佛教文化影响有限,傣族仍是少数民族。版纳的城镇、交通枢纽都是汉人居多,无神论,也只通行汉语。我们在版纳期间,会说汉语的傣族更有地位。因为能和汉族交流,融入主体文化,利益更多。

从历史上看,汉族文化深入这里已有1700年。三国时期的诸葛亮七擒孟获,就和这里有扯不断的关系。至今这里的傣家还在传说,傣楼就是按照诸葛亮的帽子建造,放孔明灯、赛龙舟早成为傣族的传统。

其实我以为,真正的民族融合源于近代,源于民主改革。

我们来时,这里的交通枢纽、主要城镇已经是汉族的领域。但稍微往山里一走,就是民族地区。这里少数民族多,有多少,我始终没搞清。一个傣族就分为水傣、旱傣、花腰傣。其实因为这里的交通闭塞,交流困难,语言差异,细分下去,三里不同群,五里不同族,如果按当地人的分法,版纳地区56个民族都不止。我就见过穿着清朝服饰的“少数民族”,其实你细问,他们告诉我,他们家族是清初发配来这里,原籍江苏。

上世纪50年代。先是解放大军进驻,随即成立农场,湖南移民进驻。我们可以说是第三批,尽管之前也有昆明知青进入,那是少数。

我们来时,这里还依然闭塞。我们所在的生产队,没电、没电话、没报纸、没公路交通。一条小土路,最现代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我所在的关坪十队只有一辆,仅供司务长赶摆采购。

真是一张白纸,老工人甚至连酱油、醋这些最基本的生活资料都没有。更别提收音机、电视。就这,还是当地的楷模,少数民族的榜样。因为毕竟有煤油灯,有菜地,有自行车,场部有电话、汽车、小学校、卫生所。

我们来这里,参加了这里的民主改革。那时叫政治边防,帮助少数民族划分成份。有了成分就有了差异,有了阶级斗争。傣族文化有了深层的变革。

至今想起我刚来版纳,到寨子里,傣族还用火镰取火,点松明照明。如何制造松明?把松枝的皮剥去,使松树油脂聚集,过一段时间,把聚集了松树油脂的松枝砍下,砍成一尺左右,一段一段,点着有亮,爱冒黑烟。

那时我到小勐养,见过几乎是裸体的佤族,只围着一条草裙。已经知道花钱,但钱没地方搁,卷成卷插在耳洞里。他们的耳垂都有很大的洞,挂着动物的牙齿。我也见过用纱布遮脸的麻风病人在街上乞讨,漫游。

但那时文明毕竟进来了,在景洪,上层头人已有瓦顶的傣楼,有很现代的内装修,电灯、电话。他们的子女到昆明受教育,甚至到英国、法国,那时景洪最现代的住宅是几栋法式别墅。那是殖民者留下的记录。

知青到来,把大城市的文化带到这里,大大推动了边疆的进步。

版纳历史上的落后,源于闭塞。我们在时,从昆明到这里,坐汽车也得四天,更别提马帮。40年过去,有了高速路和飞机场,到昆明,汽车只需十小时。坐飞机四个小时可以直达上海、北京。闭塞走了,文明来了,版纳焕然一新。

途径橄榄坝。这里是傣族文化的重镇,据说如来佛祖曾在这里讲经,古代的傣王就住在这里。有最代表傣族文化的村寨。这里富,不仅有最漂亮的傣家竹楼,而且这里的竹楼都有篱笆围成的院落,种满水果蔬菜。寨子门口、中心都有洁白的缅寺佛塔,成片的“挨刀树”。

“挨刀树”是一种速成树种,随时砍,随时长。不仅长得快,而且富于油脂,容易燃烧,是傣家的烧火材料。

现在的商贩也摆脱了压抑,到处在卖水果。稀奇的是版纳的水果也变了。当年的菠萝,拳头大小,又酸又辣,不彻底放熟,辣的没法进口。如今的菠萝一个就两斤多,菠萝汁糖多,甜的黏手。 名字也变了,叫糖水菠萝。

芒果也不一样了。过去的芒果,鸡蛋大小,又酸又涩。如今的“象牙芒果”,黄中透青,一扎多长,远远的就透着香气。与昔日比,完全是两种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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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勐仑的傣式饭店

这里离缅甸近,随处可见卖硬木雕刻和珠宝首饰的商店。华丽的傣式水榭、楼堂会所,坐满操着不同口音的游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傣族姑娘招待着人群,一派节日的祥和。

西双版纳是我接触过的少数民族地区最和谐的。这里没有民族文化的对立和恪守,没有大规模的民族冲突,一切都在随着时间的延长而融合,一切都在随着近代文明的渗入而变革。

民族自治怎么理解?怎么贯彻?是一个经久不息的议题。特别近年围绕西藏、新疆,争论很多。

什么叫世界一体化?怎么一体化?什么叫多元共存?怎么共存?什么叫民族文化?什么叫文化差异?这差异与文明、落后是什么关系?文化不等于文明,走向文明是否需要改造文化? 历史的趋势是什么?太值得探讨。

西双版纳为这探讨树立了独特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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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媳陈袅袅和傣家姑娘 Av6.3 Tv1/250 Iso320

版纳的舅舅    (下)

11点赶到小勐侖。

小勐仑是版纳的旅游重镇,凡来版纳者,大多都要到小勐仑。原因这里有中国第一个热带植物园。

云南是中国的花卉大省,每年都有享誉世界的花卉展销。植物园也多,昆明有“云南植物园“,景洪有”西双版热带植物园”,名气最大,小勐仑的“中国科学院热带植物园”。

小勐侖植物园有名,源于它的历史。它是上世纪40年代,由著名植物学家蔡希陶在国民政府的资助下在这里创办。蔡希陶对云南人民有大贡献,不仅民国时期引种了橡胶和各种热带水果,还从美国引种了“大金黄”烟叶,有了享誉中华的云烟。一定意义可以说,这里是西双版纳热带农业经济最初的摇篮。

植物园我熟悉,这次来主要是看安和舅舅。打听,这里地方小,安和舅的资格最老,人们把我们领到镇上小学校。这是小学校旁的一座临街的三层楼。底商朝街面出租,二三层背街,他和大女儿、外孙居住。

安和舅,抗战后期参军的老兵,身体已见衰老。清癯的面颊,消瘦的身材,腿脚已经不灵便,走路要拄拐杖,可记忆力却出奇得好。妻子刘彬燕、儿子郭悦、儿媳陈袅袅都是初次见面,寒暄过后,舅舅请我们全家吃傣餐。

来到版纳,儿媳袅袅刻意买了一身傣家姑娘的行头。走进村寨,这里正在“驱鬼”,袅袅成了目标。一群孩子围着袅袅、郭悦泼水,闹成一片,饭还没吃已经成了落汤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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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坝傣式商店

饭后彬燕、郭悦、袅袅在妹妹云花陪同下逛植物园,我和舅舅慢慢聊。

舅舅不简单,1945年参加了八路军,赶上了日本鬼子的受降。紧接着就参加了上党战役。上党战役是解放战争的第一仗,当时毛泽东在重庆谈判。阎锡山在晋东南上党地区和陈赓干上了。国共双方都知道此役关系重庆谈判结果,谁都输不起,也就打得格外惨烈。

他告诉我,老爷岭一战,天下着大雪,为了防止暴露,棉衣都反穿着。打阻击,陈赓下了死命令,一步不许后退。敌人跟羊群似的漫山遍野,一个团上去,一仗下来就只剩半个团。部队损失很大。那时战士们说怪话“当兵好,当兵好,死了穿件烂棉袄”。那仗打得苦,也把阎锡山的威风打下去了。

打完上党战役,部队就离开了根据地。参加了1946年的临汾战役,晋南战役。解放洪洞,中央表扬他所在的32团“纪律严明,空进空出,两袖清风”。后来南下中原,参加了淮海战役,那仗打得没日没夜,没前方没后方,打成了一锅粥。伤亡大,几个月就换一茬人。淮海战役后下江南,仗打得更急,一路走一路打,从中原一路打到海南岛。解放了海南又解放西南,跟着陈赓一路走到云南。那时他在司令部工作,经常见到陈赓。他说陈赓很和蔼,爱开玩笑。1950年他们到云南,先是在滇西剿匪,后又调去解放西双版纳。那时步行,爬大山,从昆明出发,12天就到了普洱,又打了8天到勐海边境。

那时的景洪就是一个大点的寨子,很穷,全是竹楼,只有三栋法国人盖的砖瓦结构的别墅。再后来部队改为边防军。1955年舅舅复员到了地方。先是在思茅地区行署,1959年调到勐腊县,任商业局长,一干就是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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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一家合影

边疆艰苦,也累,干不完的工作,舅舅直到30岁才结婚。我的妗子是云南人,前几年已经去世。舅舅怀念妗子,他告诉我:文化革命他成了“走资派”,整天挨斗,带着高帽游街,受尽屈辱。这里也没个亲人,躲无处躲,藏无处藏,真想和他们拼了。可不甘心那,“那时全靠你妗子支撑,不然活不到今天。”

舅舅还告诉我:全国解放后回家,家里成了富农,受到批斗。至今提起他仍很气愤,“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却在斗我的家。沁源抗战八年,上下一心,没出过汉奸。粮食都支援了部队,房子都让日本人烧了。土改时要啥没啥,哪来的富农?”

舅舅惦念尚在世的家人,问了我所知道的所有北方亲人的情况。他很怀旧,他告诉我,“你妈妈从家里出来的早,没跟我说,比我参加革命还早”。他跟我谈起家乡我没见过面的老人,我只能默默地听。我知道他太需要一个听众,一个能够讲讲家乡和亲人的听众。

舅舅现在是勐腊县资格最老的干部,每个月3000多元退休金,医药费全报销,在整个西双版纳也属于待遇最高。他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有两个外孙,两个孙子,他很知足。

他到云南快60年了,对这里已经适应,但他经常想家,想他的父母。他的父母1969年已经去世,他想回去扫墓,想最后看看家乡。

他从我这里知道了昆明亲人的电话。我至今都觉得奇怪,昆明仅我们王庄老家的亲人就有三家,有亲戚关系的不止十几家,都是南下干部。文革时期,仅一个64医院就有14个有亲戚关系的郭氏子弟。他竟然没有联系。

想想也难怪,那时从昆明到版纳比到北京都难。

看着这个少小离家,百战戍边,气高身衰的老人。一句唐诗涌上心头:“醉卧疆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知道,他已经很难回去了。此时我内心泛起一股辛酸,一股默默的悲怆。

(当我写完游记初稿的时候得知,2009年,安和舅舅在女儿、女婿的帮助下自驾开车回到了沁源老家,祭扫了祖坟,完成了心愿。2010年去世,多么可敬的老人。)

泼水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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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水的仪仗队 Av5.6 Tv1/800 Iso125

4月15日

陈袅袅走了,泼水节来了。今天是傣历年的驱鬼日,正宗的泼水节。

泼水节,举国公认,傣族人的民族节日。也为周边的佛教国家共同拥有。真的吗?不尽然。

历史上,东汉,佛教传入中土。寺院,就有“浴佛”的仪式,魏晋南北朝以后,这种仪式流入民间。汉民族的佛教徒就有浴佛节,在每年的农历四月初八,也就是佛诞日。所以“浴佛节”也称“佛诞节”、“灌佛会”、“龙华会”、“华严会”。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佛教节日。

那么泼水节是否源于佛教?还是不尽然。

事实上远在西汉前,汉民族就有“上巳节”,纪念轩辕黄帝诞辰,有所谓“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

《后汉书》就有记载:“是月上巳,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日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絜”。什么意思?就是三月三这天,去河边沐浴,可以祛病消灾。

看过《汉武大帝》电视剧的朋友,一定记得一个这样的镜头:“汉景帝在上巳节为自己的儿女用柳枝蘸水洗礼。”那里表现的就是最早的泼水节。

历史上,农历三月三“上巳节”对农历四月初八“佛诞节”有什么影响?无从论证。但沐浴、泼水的传承源自汉文化,而且更久远,有共识。

一大早走出花卉园。泼水的气氛来了。首先,各个街口都增添了卖水桶、水盆、水碗、水枪的摊位;其次,一夜之间,横跨街心的装饰、彩绸、广告已经撤去,里面的骨架竟是水管组成的水龙头。没水龙头的地段,沿街摆放着装满水的船。最主要,年轻人手持泼水的家伙在集中,装满水的卡车跟在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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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水队伍(一)Av5.6 Tv1/400 Iso125

今天是泼水的正日子。按傣族的传统,姑娘、小伙们尽情的展示青春,吸引异性的欣赏,有中意的就用水泼,以为定情。

当然,最醒目的是傣族姑娘。看看衣着:挂满饰物的紧身上衣,五色的轻纱筒裙;高耸的发髻配着醒目的头饰,打着华丽的遮阳伞。再看看人:大多身材苗条,高额圆脸,柳眉杏目。再加上略施粉黛,三五成群,不由你不心动。

泼水在这里不全是浴佛,更是源于一个美丽的传说——很早以前,魔王统治着傣国。强娶了七个漂亮的傣族姑娘。为了消灭魔王,姑娘们齐心合力砍下魔王的头。魔头落地变为火球,于是四里八乡的百姓泼水灭魔。

浴佛是用枝条沾水轻轻地挥洒。可灭魔就不同了,大盆水泼,特别是汉族年青人掺和进来,泼水就有了一点恶作剧的味道。

10点还没到,前哨战已经开始。年轻人相互挑衅,有的已经泼成了一锅粥。我们靠楼边行走,小心地躲着街心的战斗。可没想到,越是小心越是躲不过。大水竟然从天而降,沿街楼房的凉台都成了袭击的哨所。很快就明白,躲是躲不了的,在劫难逃。

郭悦买了一只大水枪,奋起反击。不时地向姑娘们偷袭,也接受着姑娘们的回敬。还没走进市中心,都成了落汤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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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水前的宗教仪式 Av8 Tv1/1000 Iso125

边战斗边逃,总算到了文化广场。这里是主会场,游行的队伍、彩车正在聚齐,警察努力地维持着秩序。我们有贵宾证,挤进了广场中心。

这里正在举行仪式。各民族祈福的代表,穿着民族服装,随着芒锣的节奏舞蹈。州歌舞团正在演出历史的传说。10点,州委书记、州长上台向百姓祝福,然后由德高望重的僧人,拈香祷告,为节日开光。随着州长一声宣布:“2008年泼水节开始!”瞬间,广场四周所有喷泉一齐喷水,甘霖普降。

此时的广场有数万人。广场四周有十几个水池、喷泉,十几辆救火车。全副行头的消防警,水枪对准了广场上空,瞬间行动起来。霎时大水倾盆,白练横空,水光肆虐,一片汪洋。这是一场真正“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的大混战,分不清是敌是友,是攻是守,人人手持水盆,就地取水,任意挥洒,率性而泼。最倒霉的是那些漂亮姑娘,被水泼得竟是毫无还手之力,用盆护着脸蹲在地上,任人宰割。

最可笑,一群老外,不知从哪买的傣族服装,打扮的怪里怪气,加入攻防的队伍,英勇战斗。他们扎眼,受到的攻击最多。我看到消防警的小伙子“枪口”对准他们攻击,他们顶着水枪奋力反击,大声呼啸。

水战一起,人冲散了,找不到刘彬燕和郭悦。我爬上广场西侧一座石雕,眼前人群骚动,水花飞舞。仪仗人员在大水倾盆下依然随鼓点舞蹈。广场上空化出一道人造彩虹,说不尽的奇妙。

真是奇哉壮哉,人们以自己的方式找到一种如此奇特的彻底宣泄。西方有愚人节,奔牛节,西红柿大战节,中国就有个泼水节,狂欢得尽情尽兴,万民欢闹。

我在1991年曾经经历过一次泼水节。但如此热烈,全市几十万人搅成一团,甚至部队的小伙子们成建制的投入水战,还是第一次。

我拿着照相机,面对四面袭击,即没法照相也无力还手,只能用塑料袋把相机裹在怀里。两小时混战,冲开水帘雨幕,逃之夭夭。

水泼了,节也就过完了,收拾行装。前方思茅,小范还在那里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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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水大战 Av8 Tv1/640 Iso160

关坪的老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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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茅远景 Av3.2 Tv1/200 Iso125

4月15日(下)

范孟军是我的老领导范文魁的长子,知青叫他小范。

范文魁,名字很响亮,可文化并不高,知青都叫他老范。老范离开我们已经四年,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河南,并在那里走完了人生。

老范是我踏入人生的第一个领导,南下干部,1946年的兵,参加过淮海战役,抗美援朝。吃了文化低的亏,我们到关坪时还是个普通干部。后来抽调到十队,专为管理知青。

老范厚道,厚道得有些“窝囊”。老范说话慢,着急时有些口吃。而知青中很少有省油的灯,也着实让老范犯难。

老范能吃苦,他带知青的“招术”就是以身作则,吃苦在先。我曾和他到深山割棕叶,一挑棕叶几十公斤,一走就是十几公里,我们空着手走都累,他却很坦然。

老范能走,走起路来风风火火。那时没电话,没电,很多问题都要到关坪场部去请示解决,有时一天走到关坪两回,32公里,从无怨言。

老范是我们队的“大款”。他有一辆自行车,是当时最现代的交通工具,知青都来借,老范没招,自行车成了公车。

老范能忍。我亲见一次干活时他的手被知青砍伤,血在流,知青都傻眼了,可老范没当回事,撕块布裹裹继续干。

老范不着急。知青大多在家没吃过苦,更别提开荒种地。老范就反复教,反复说,从不嫌烦。

老范也会着急。他嘴慢,有时和知青争辩,争不过,有理也成了无理,急得面红耳赤,事后总是宽厚的一笑,也就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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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范、小燕合影 Av3.2 Tv1/250 Iso125

老范有时会被知青搞懵,不知怎么办。记得刚到十队,从收音机收到毛主席发布最高指示,知青要游行。我清楚地记得,老范很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半夜三更要“游行”,更不知道在这深山老林能去哪里“游行”。他不阻止,也不规劝,只是提着马灯,跟着知青走,不时地提醒大家“小心摔倒”。

老范是多面手。会盖房,会种菜,会做饭,还会缝衣。我们最早的“学习”大多是跟着老范。

老范善良,从不跟知青摆领导架子。知青不好管,不仅有时顶撞,还給老范取外号,我以为最传神的是“范大婶”。他是有点婆婆妈妈,甚至有时显得碎叨,但那蕴含的关心和爱,出自本色天然。知青有困难,会发牢骚,会哭,会任性刁难。老范不批评,不解释,默默的陪伴。

老范理解知青。我1986年重回关坪,那时勐曼几个生产队已经撤消,老工人听说我想回去看看,纷纷劝阻:“里边什么都没了,还是原来那样,没得好看。”老范不劝,找来两辆自行车,陪我回到八队。我们走到大崖口,老范陪我上山,看那竹林,看那棕叶,看那新鲜的象粪,看那遮天蔽日的雨林。老范一路回顾着知青的往事。很多琐事,比我都清楚。他发自内心的怀念和知情的情感。

老范其实很传奇,很经典。在上世纪中期那个天地翻覆,潮流激荡的年代,走南闯北。46年,小小年纪就参了军。参加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了半个中国到云南。抗美援朝参加过著名的上甘岭战役。战争结束上过军校,最终转业到了农场;在农场,做过关坪分场民族干事;做过知青生产队长;当过小学校长。他当校长时,副校长就是他带过的北京知青。

老范进步算慢的。一个打遍半个中国的老革命,最高职务混到小学校长,老范不在乎。在那个造反夺权的年代,比他资历嫩得多的人都爬上了总场场长的宝座,可老范只在基层,自得其乐。

曾有知青问他对待遇的想法。他说:“我记不清参加了多少次战斗,每次战斗下来都牺牲很多战友,数不清呀,与他们相比,至少我还活着。”

老范是和知青保持关系最长久的老边疆,一直到他退休回到河南老家。1999年他来北京看望大家,知青们很高兴。

老范走了,走的有点早,73岁,癌症,不知跟他常年在边疆吃苦是否有关。知青在他弥留之际派代表谭宝东、殷玉华去看他。他在病床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感谢知青对他的关心,感谢知青为他捐款。听到他衰弱的声音我很心酸。说到底,我们更应该感谢他。

很多年后,我的眼前仍经常晃动着那个,总是乐乐呵呵,给过我们很多关心和理解的老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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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茅夜色 Av2.8 Tv6 Iso640

(40)  思茅和小范

老范的时代过去了,小范们比老范风光。

老范有三个子女,都是知青的学生。小儿子范中宇跟他去了河南,大儿子范孟军在思茅电视台做记者,姑娘范孟云做护士长,在地区医院。老范第三代的孩子更长进,范孟军的女儿考到北京接受大学教育。

眼下,小范和小燕在思茅等我们,他们已经为我们安排了食宿。

40年前的思茅,5万人口的边城,我的印象兵比百姓多,就像一个大兵站。40年过去,边城已发展成了40万人口的现代城市。

思茅气候凉爽,四季如春,是滇南最大的城市。这里物价便宜,各种蔬菜、水果、肉蛋供应充足,是理想的居住场所。这些年随着思茅的发展,一些退休的老知青纷纷回流,到这里买房养老。思茅的地价也因此提高,商品房前几年还2000元一平方米现在已升到了4000元。

小范告诉我,这几年思茅发展快,思茅的户口也有了含金量。这里的扫地工人都是外地来的临时工,正式工以比自己收入更低的价钱雇佣他们,可以坐享其成。这里山多、地多,有点办法的人都可以承包点山地,雇外地人种热带经济作物,补贴家用。

夜晚的思茅,街上人来车往,灯火通明。原来电影院前的广场,近千人在跳“哈尼舞”。领舞的人在露天戏台上示范。

这几年,广场舞成了健身、宣泄的时尚。都说中国人内敛,不善于表现,真的吗?这样大规模的集体舞蹈,反倒是在西方看不见。

中国人不怯于表现自我,也并非天然散沙一盘。只要没有威权和压迫,百姓自会组织、聚合。不信?看看这无处不在的广场舞。

逛街,聊得最多的是理财。边疆富了,开始有了“富”的压力。这里人看到大城市人炒股、炒楼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不知道能否靠这些致富,更看不清炒股能否长久。他们更相信土地,有了土地,种什么都牢靠。他们不羡慕大城市。用他们的话说:大城市人活得太累。这里平时喝喝小酒,打打小牌,知足者才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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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下的竹林 Av2.8 Tv10 Iso640

我一路在想,云南确实是个很特殊的地方,特别是版纳。这里,官有官的致富途径,民有民的发财渠道。虽然两极分化无处不在,但社会矛盾并不突出。

改革的追求是:先使一部分人富起来,再使大多数人富起来。现在的问题是:一部分人,特别是有官僚为背景的那部分人已经致富。但多数百姓没富,个别地区甚至有趋于贫困的倾向。原因是:对社会存量资源的再分配已经大体结束,财富积累越来越靠对弱势人群的剥夺。

可版纳不一样,版纳除了有历史形成的存量社会资源,还有大量的自然资源可供分配。这里的原始雨林在法律意义上是国家财产,就是无主财产。社会强势阶层攫取这部分财产并不直接危害弱势阶层的现实利益。地方实力派,农垦实力派可以通过占有山地致富,外地打工的贫困人口也可以分到一杯羹,各得其所。

可怕也就在这里,人们是在通过吃子孙饭来满足眼前的利益。这也就是为什么这里大大小小的官僚都在千方百计地占有土地。可雨林毁了,版纳还是版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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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 幡

对这一点,有识之士看得清楚。我在长达23年的时间里先后四次回过版纳,每次都能听到保护雨林的呼声。早就有人告诉我,种橡胶、茶叶都是掠夺性开采,土地很快会板结,热带雨林多样性生态会破坏。甚至有人大声疾呼:再砍下去,西双版纳会变成沙漠,成为世界性的回归沙漠带的一部分。

问题不在于呼吁,版纳的生态破坏已非常明显。上世纪90年代,版纳不过100多万亩橡胶林,90年代中期国际生胶价格提升,从1994年到2005年,10 年时间生胶收购价提高了10倍。版纳的胶林超过了600万亩,也许还要多得多。

百姓除了砍坝开山种橡胶,还大量把现有田地改为胶林。由于大量施用农药、化肥,雨林的原生多样性受到严重破坏,水库、自来水供应系统受到污染。很多寨子的村民不敢喝自来水,改喝井水。但地下水的无节制开采又造成水系破坏,很多地方村民只得买矿泉水。以热带雨林著称的版纳居然开始了缺水,触目惊心!

呼吁是普遍的,破坏是明显的,但都没能阻止不断的砍伐。一个权力过于集中而又没有制约的国家机器,一个产权模糊的社会,一个近视的急功近利的民族最终会走向哪里?

热心的小范兄妹陪了我们一晚。

就要离开边疆,一夜无眠。凌晨4点来到附近的水库大坝。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只有清风拂面。水库尽头,高速路有灯光闪耀。再往南,那里有绿水青山,那里有晨雾缭绕,那里有古寨竹楼,那里有野兽咆哮。那里有40年的沉思和记忆,那里有青春的蹉跎和美好。我在这夜色中听到:田多了,树少了,人富了,山穷了,边疆越来越现代,边疆越来越飘渺。

(41 )墨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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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回归线标志

4月16日

一大早,小范兄妹送行。我知道,告别了他们就告别了边疆,也就了却了回“第二故乡”的探亲之行,再往前是旅游和回程。

回程,窗外是40年的变迁。城镇日渐稠密,山林日渐清瘦,恍惚能听到山的泣诉。我们已经有了保护雨林的意识,社会各界也在呼吁。这呼吁几乎是跟着开发的脚步,从民国时期的蔡希陶时代就已经预言警醒。我们在时也能听到保护雨林的吁求。但70年过去,虽然已经有了初步的立法,但执行的并不得力。版纳还在不断的移民,版纳的百姓相当一部分还在靠砍柴引火做饭。移民不制止,百姓能源不解决,保护雨林就只能是口号。

我想起加拿大,那里也有茂密的植被,也在采集木料造福人类。但那里有一套完整的保护措施和法律。他们对每一地区的山林按100份面积划分,每年只砍伐一份。第二年再砍伐时,对上一年砍过的山地重新绿化。谁砍伐,谁种植,不得乱砍,不得移民。否则要受法律制裁。一百年一个周期,青山永续。

加拿大人想的长远,措施得力,我们能否借鉴?有计划的开垦,有计划的恢复。给我们的子孙留下这片仅存的内陆热带雨林。让他们也能为我们这一代人的作为感到骄傲。

路过墨江县,走下高速路,走进这哈尼人的小城。为什么?几十年,它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墨江,几十年前就熟悉,不是因为我去过,是因为我周边的盲流。我们曾经千辛万苦开发出来的勐满6、8、9、10四个生产队。农场撤离,被墨江盲流占有。40年过去,已经形成村寨。有一点要强调,我们门前曾经的小路,是自然保护区的边界,墨江盲流已经进入,不仅进入,而且有了正式身份。10队有个像模像样的挂牌村委会。确切的说,墨江人占有了我们开发的土地,是我们的后来者。

40年,我五次回勐满,每次都疑惑,墨江到底怎么了,留不住人,让他们跑进这雨林深处。

没进墨江就看到这样的标语:“浪漫哈尼情,神奇回归城,迷人双胞胎”。2005年开始,墨江县每年举行“中国·墨江北回归线国际双胞胎节暨哈尼太阳节”,好长的名头。

哈尼情是个无处不在又不大搞得清的东西。倒是城内小山上有座“回归塔”。塔正中有一道刻线,标明北纬23’26”。从这里一切两半,向南是热带,向北是亚热带。小城也因此被称为“回归城”。

最有新意的是“迷人双胞胎”。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缘起何人,墨江有了双胞胎城的说法。

搞旅游要有地方特色和文化亮点,可大多是在民俗风情、地理景观上做文章,像墨江人这样从人类的生育特色找亮点还是第一次看到。

墨江是否双胞胎就一定比周边的县镇多?哈尼人是否人丁更兴旺?我无从考证。这里百姓告诉我:这里有一口“双胞胎井”,长期喝这口井里的水,会生双胞胎。上网查,眼下县城生活着1200多对双胞胎。惊诧莫名!

这里还有一件佐证:一面花岗岩的石碑,刻着500对双胞胎孩子的姓名。石碑前有石雕的“双子星门”,石刻的“双胞胎床”。据说新婚夫妇只要从这门下走过,双双躺在石床上片刻,就可以生育双胞胎。这下号召力大了,引来无数游客。

都说21世纪是个讲故事的世纪,谁的故事讲得好,有推销亮点,谁就发达。看来墨江人深谙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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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胞胎床 av7.1 Tv1/1000 Iso160

郭悦到双胞胎床上躺了一躺。墨江太阳毒,石头床很烫,可上万里来到这里,又有这么好的口彩,怎能不试试?我倒真心希望这并不只是个故事,只是个“秀”。

真正解除了我的疑惑,是看了墨江旅游介绍。

墨江人多,36万人口,75%是少数民族,62%是哈尼人。08年农村人口平均收入10000元左右,属于贫困县。

这下明白了。这里山多地少,生活贫困。加上民族地区,文化矛盾多,也难怪我接触的逃到版纳的墨江人汉族人多。

下午5点30回到昆明,老朋友陈金发在吉鑫园等着我。

这是个类似巴黎“红磨坊”的夜宴处所,只是轻歌曼舞和珍肴美味更具中国云南特色。我在中国走过不少地方,也参加过不少类似的酒宴,但有如此规模,如此品质的不多。云南被誉为旅游大省,并不白说。

老陈是个重感情的人。我们1990年相识,那时他在大渡岗农场任副场长。他是1969年的上海知青,大回城时没走,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40年。他爱人小唐是昆明知青,都是老农垦。

他们是那种经历过磨难也因此而平和的人。我们每次见面都聊,他们曾有很多无奈,但也因此而自觉。他们在版纳近30年,上世纪90年代回到昆明。他们有一对很值得骄傲的子女。女儿硕士毕业,在昆明云南师大做讲师,儿子在美国博士后毕业正在创业。这对孩子是在大渡岗受的初级教育,那时小唐就是他们的老师。

仅从这点看,边疆的磨难,影响了两代人。老陈、小唐在自己可能的范围内实现着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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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吉鑫园曼舞的姑娘合影Av2.8 Tv1/400 Iso640

(42)大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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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楼公园 Av8.0 Tv1/500 Iso160

4月17日

回到昆明,版纳行告一段落。妻子刘彬燕回北京;儿子郭悦去深圳,只有我和小耿自驾继续游历。

临分手妻子千叮咛万嘱咐只有一件事,不要去滇西藏区。

临行有计划,版纳回程,重游丽江古城,金沙江大峡谷,香格里拉,经东竹林寺再走阿坝藏区。

我喜欢藏区,不仅因为藏文化的奇异。更重要,老天爷太眷顾这个民族,把中国最美、最绮丽的山河都集中在那里。那里的山奇,那里的水秀,那里的天蓝,那里的江急;那里的自然景观无不散发着原始神秘的美,那种来自远古的自然基因总能给我深深的震撼。每到这附近就忍不住向那里走去。

可这次不行了,有了“3·14”。

我们离开北京时,拉萨就发生了“3、14”骚乱。我没当回事,以为过去也发生,闹闹就过去。没想到从三月闹到了四月底,从拉萨闹到了四川阿坝,闹到了云南的东竹林寺。

朋友马卓新发来短信,说从网上检索,东竹林寺有骚乱,不宜前往。

我五次进藏。最早文革初期大串联,最近去年,对藏民族自认为熟悉。我接触的藏胞和藏传佛教喇嘛,一般都很和善,对汉民族没有敌意。况且西藏是佛教领地,普度众生,并不追求暴力。

虽然1959年达赖出走,有过几次流血事件,但涉及的人数有限。特别随着改革开放,经济发展,西藏和内地有了越来越紧密的联系。民族差异日趋缩小,社会正在变化,藏汉各族人民正在追求共同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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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小喇嘛

可为什么会有骚乱?主流舆论,境外达赖集团操控。

达赖在国际社会有一定影响力,但我的了解,他并没号召武力对抗,也没提出过西藏独立,。他本人也因此获得1989年诺贝尔和平奖。

问题的深层原因:1959年随达赖逃到印度的藏人有近十万之众。这批人,50年漂流,分散在世界各地,已发展成20万人的群体。他们没有国籍,没有家业,没有前途,才急切地要求独立,也容易倾向暴力。

达赖是否能控制这些人,实际情况也许更复杂。我真诚地以为,

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半个世纪过去,时过境迁,世界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有什么恩怨情仇不能化解?上一代人的是是非非,又何必非要下一代承担?国共两党都能和解,只要承认都是中国人,又何必非要诉诸暴力?能否从有前提的接受流亡人员后裔回归,参加祖国建设开始,一步一步解决历史遗留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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傈僳儿女 Av2.8 Tv1/15 Iso1600

2004年我曾在滇西北东竹林寺住过一夜,当时有六个年轻喇嘛接待过我,为我们生火热饭。他们对国家非常关心,秉烛夜谈,问了我很多问题。

记得一个叫做鲁桑的中年喇嘛,去过北京、上海、杭州、普陀,他很真诚地说:我们是中国人,中国最好。他也想到美国看看。他告诉我2008年北京开奥运会,那时的北京一定是世界最好的地方。他们要去北京,我相信他的话,我看得出那六双眼睛的真诚。

四年过去,不知东竹林寺有多少僧人卷进了这场骚乱?不知那六个喇嘛是否安好?也不知鲁桑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心愿?

我相信西藏多数僧俗民众不赞成独立,我更相信西藏脱离不了中华民族的主体。不是因为“主义”的说教,也不是因为佛教文化的影响,更不是因为国家机器。而是因为中华民族和谐融通的传统,因为上千年来藏民族在中华大家庭中的履历,因为改革发展到今天西藏和内地的骨肉相连,因为汉藏和谐才能共同走向富裕。

多年来,对中国境内的民族问题 一直有个误区。其实民族的概念在中国大地只是地域族群和文化的差异,并不具备现代民族的政治含义。与近代摆脱西方殖民统治的民族解放、民族独立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中国的民族问题从来都是内政问题,是不同文化族群追求共同价值、和谐相处的问题。这一追求从汉唐以来不断延续,正是这一追求与近代文明的结合,诞生了近代意义上的中华民族。

从本质上说,没有孤立的西藏问题,西藏问题就是中华民族的问题,是中华大地各个族群对民主宪政和民生改善的追求压力。稳定和谐不是简单的对现有体制的维护,改革才是大道理。

答应了妻子的要求,放弃再进藏区。一早,到机场送走了刘彬燕、郭悦,我和小耿走进市区。

40年6次到昆明,每次都匆匆来去,反倒是40年前的印象最深刻。

1966年大串联,我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时的昆明,只有60万人口,古香古色,看着就疏朗。

东风路、昆阳大街等主要街道已经铺上了柏油,现代楼房聚簇。街心有花坛,两侧齐整的桉树。

最惬意,众多的铺着石板的小街小巷,木板门脸的商铺。商街楹联彩绘,描楣提记,古香古色。居民区大多是挑檐飞脊的木质小楼,街上跑着挂着铜铃的马车。街市间隙,古桥牌楼,池塘鸭鹅,青青菜地,凄凄细雨。

那时行人很少穿制服,妇女大多盘扣右衽,服饰绣着图案。背着竹篓的妇女,戴着斗笠的老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攘攘煕熙,亲密祥和。

那时的西山,一眼望去,清清丽丽,错错落落,一幅巨大的睡美人图,昆明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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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楼(一) Av11 Tv1/500 Iso160

40年过去,昆明一下热闹了起来。楼房高大华丽,车流无以计数,道路交错纵横,空气弥漫薄雾,像个暴发户。

从世博园找大观楼,高架桥像迷宫,堵得瓷瓷实实,转了向。停停走走,问来问去,仍是走了不少冤枉路。

昆明的交通,连交管人员也说不清。你问路,他就给你推荐一个带路的,以致兴起了带路的行业,每个大路口都有带路的摩托。

路面,大车、小车、摩托、蹦蹦混杂一处。行人在高架桥上穿行,跨越隔离栏,不管不顾。最奇特,走着走着,路口砌出一排砖墩,路断了,可地图却绝无标明。从机场到大观楼十公里左右,我们摸了一个小时还多。

顶着太阳进了大观楼公园,几片水面,数排浓荫,松了一口气。

大观楼地处昆明西南,濒临滇池。清初,为运粮在这里挖出一条大观河,自此成为交通500里滇池的码头。康熙年间,巡抚王继文见这里北控滇池,遥望西山,湖光山色,遂筑堤堰,种杨柳,建楼阁,起名“大观楼”。

然大观楼驰名中华却主要不是因其景色,而是源于布衣名士孙髯翁的180字长联。上联写大观楼500里滇池景观,下联述云南府数千年历史。气魄宏大,对仗工整,情景交融。被誉为“天下第一联”,从此大观楼跻身中华名楼。

中国素称江南三大名楼,是为:洞庭岳阳楼,武昌黄鹤楼,南昌滕王阁。可昆明人把大观楼也挤了进去,合称江南四大名楼。虽说此议只是当地认可,而我却以为不无道理。

仅从历史年代看,三大名楼都是前唐建筑,而且文化灿然,典故丰富,大观楼没资格比翼。但从三大名楼都是因文得名来看,孙髯翁的长联也可争一席之地。

大观楼长联,意境立心比不得散文《岳阳楼记》;情致飘逸,达不到唐诗《黄鹤楼》;文采音韵,追不上长赋《滕王阁序》。然其文学形式却独树一帜,以对联成文,把三大名楼的“诗、文、赋”扩展为“诗、文、赋、对”,成为中国文学一大奇观。

昆明人也许觉得还不足以说服天下,专门在大观楼旁建廊,陈列中华历史名楼。把湖南长沙的天心阁,江苏南京的阅江楼,山西永济的鹳雀楼,山东烟台的蓬莱阁都搬了进来。捎带也把明末俞仪的《天心阁眺望》;明初宋濂的《阅江楼记》;唐代王之涣的《登鹳雀楼》;宋代苏轼的《海市》,也请了过来,龙凤呈祥,洋洋大观。

中国人嗜好“四大”,凡事一进入“四大”就扬名天下。可天下“楼”之多之杂。欲跻身“四大”的不知有多少。我想,江南三大名楼之地位无论从自然、历史还是文学典故都不可撼动,剩下一个位置只得大家来争,争不出个长短就广施恩泽,一起陈列,昆明人很懂。

大观楼自清初建造,有十数次修缮。眼下四海升平,旅游成风,又在修缮。大观楼40年前的景观我已无从印象,但根据孙髯翁的长联,变化应是很大的。如今,虽也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繁花垂柳,碧波荡漾;但“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风韵不再,更别提“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如今的大观楼已成了旅游场所,长联前熙来攘往,人头攒动。很多外国游客看得很仔细。一件事让我很惊诧:导游的小伙子把长联中“汉习楼船”的历史典故解释成,“汉武帝为了统一云南,在北京仿滇池挖昆明湖操练水师。”把2000年前汉武帝在长安西南挖昆明池操练水师安在了北京,和清末慈禧太后修颐和园、挖昆明湖混在了一起。我不知导游词是否有统一审查,更搞不明白如此明显的历史纰漏竟然堂而皇之地当众宣讲。不知那些翻译怎么翻的,可怜那些外国游客,还在神情专注的做笔记。作为炎黄子孙,惊诧汗颜。都说云南十八怪,也许更怪的事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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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楼(二) Av5.6 Tv1/250 Iso160

值得一记的还有,大观楼长廊下,一群60多岁的老人在操琴自娱。一首文革中流行的歌曲《沁园春·雪》吸引了我。这首歌已成了遥远的记忆,好像走过了一个世纪。似乎一切都已消逝,听到这旋律才知道,它还埋在我的心底。

我理解这些退休的老人。“文革”对他们不仅是不公平,甚至是悲哀残酷。但那里毕竟有过他们的理想,他们的追求,他们的情感。他们并不简单是怀旧,更是舍不下那段曾经青春的岁月。

一个手风琴,一把二胡,一只笛子,唱得激越、投入,我也随了进去。眼前仿佛当年知青的宣传队。说来也怪,对那个时代,同龄人一般很不愿意回顾,但对那个时代的歌曲又几乎都有一种难舍的亲密。

那个时代尽管迷信、扭曲、偏执,但也有理想、追求、付出。这歌声抒发的不仅是青春已逝的怅惘,更有一种对昔日淡泊名利,单纯热情的回顾。

而昔日的单纯热情对今日难道就毫无意义?

附大观楼长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芒芒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苯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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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内的天心阁图案(隔着玻璃) image013

操琴自娱的老人 Av4.o Tv1/40 Iso100

走进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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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村庄景观 Av5.0 Tv1/500 Iso100

(43)   走进滇西             4月18日    (上)

丽江去不得,索性转向西,再走瑞丽。

滇西属横断山区,金沙江从这里转向东,澜沧江、怒江从这里流向南。三条大峡谷,在这里汇齐,从滇西南直抵缅甸、老挝。

滇西南历史上的知名度要高于滇东南,不是因为风光,是因为抗日。因为抗日战争中有一条著名的滇缅公路,有一支美国来的“飞虎队”,有一支令日军丧胆的远征军。

但我最早知道的滇西,是在文革,大名鼎鼎的“滇西挺进纵队”。

文革中的云南,出奇的混乱。东南毗邻越南、老挝,那里正在抗美援越,解放军穿着越南军服和美军较量,打得昏天黑地。知青也有介入,从河口一带进入越南。我们所在的西双版纳,连接老挝“胡志明小道”。从那里可以直接走进南越,很大得部队流量。

西南毗邻缅甸“缅共解放区”。那里更乱,缅共、毒枭、国民党残余,搅在一起。国家也因此有“边民援缅政策”,瑞丽有缅共后勤基地。那时有很多知青响应,参加缅共,“为解放全人类”前赴后继。

再看看国内毗邻的四省:

四川,仅“成都产业工人战斗军”,1967年爆发的“五•六”事件,就有数千人武斗,上十万人围观。五月六日一天,就死亡数十人,受伤2000人以上。记得67年2月我们串联出藏经过成都 。城区拉着铁丝网,架着机枪,堡垒对立。当时就听说,有坦克参战。

那时的重庆,1967年夏至1968年夏一年时间,见于官方记载的武斗就有31次;动用枪炮、坦克、炮船等军械兵器24次,645人死亡。也因此有了著名的“红卫兵陵园”。

再看看贵州,1967一年,夺权反夺权打得热火朝天。仅铜仁“5·29”武斗事件,一天死亡人数就不少于200人。

最严重是广西,“太平天国”的故地,仅1966年到1967年一年,武斗、私刑、直接屠杀,官方统计的死亡人数就有10-15万。手段残忍,被称为“广西大屠杀”。

如此混乱,必然波及云南。首先爆发在眼前的滇西。

凡文革在云南生活过的人,无不知道“滇西挺进纵队”。其实那是一批为支援越南,在云南修建国防公路,按军队编制,成建制的山东、河南民工。

1968年1月10日,山东来云南的工程第八团77人,从昆明出发前往下关接回该团武斗中被围困的600多人,到达后卷入当地两派武斗,互有伤亡。当地驻军党委从派性出发,给工八团扣上‘滇西挺进纵队’的帽子,(据以后查证,工八团从未使用过这个名称),强加莫须有的‘罪行’,上报昆明军区。

1月21日,工八团驻下关的全部人员700多人,携带武器离开下关返回昆明。1月27日,工八团途经一平浪矿区,被部队围歼。打死工八团成员184人,当地群众和煤矿职工59人。

2月13日,康生、江青在北京接见云南赴京代表时,宣布工八团为‘反革命匪帮’。此后,在1968年将近一年的时间内,军内外不断举办了‘反革命政治武装土匪滇西挺进纵队罪行展览’,在‘划线站队’和‘清队’中,又掀起了抓‘滇挺分子’的高潮。 一大批干部群众遭受迫害。仅大理州统计,在追查‘滇挺’分子中,干部、群众被打死、逼死700多人,被打伤致残2000多人,受株连的达10万之众。直到粉碎‘四人帮’后平反。

其实文革期间到底迫害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无从统计。80年代清理文革有个大概判断,仅武斗死亡就在50万以上。

旅游怎么谈起了文革?因为滇西的称呼,因为1968年11月我们经昆明去版纳,满街的标语“打倒滇西挺进纵队”,印象太深刻!

走在滇西,再一个感慨就是公路。

19年前,我从这里走过。一条低等级公路,碎石路面,暴土扬灰,我总疑惑,是否就是当年的滇缅公路。

滇西不比滇南,山,更高、更险,河,更深、更急。这里很少茂密的植被,阳光下红色岩石裸露,更多干热河谷。路旁小村小寨,土墙灰瓦,相当一部分草顶木屋。

如今凌空穿越一条高速路,地貌都发生了变化。村寨更大,更新,更集中。可以看出,这里的发展热度明显高于版纳。沿途可见一系列的工厂烟囱,标语广告,成片的别墅。大幅宣传画写着“楚雄是浙商最佳投资城市”。

不知是浙江人看中了楚雄还是楚雄人看中了浙江,总之这种专门为浙江人定制的广告透着楚雄人的精明。浙江富,浙江人精,近几十年的发展,更叫国人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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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山水 Av5.o Tv1/400 Iso100

近20年一直有苏南模式和温州模式之争。苏南模式大体是官督民办,中大型集体企业为主,是社区所有制的官民同体的商品经济模式。

温州模式则是个体、家族所有制为主,小型企业,遍地开花,具有很强的宗法性质。浙江人创业不局限地域,面向世界输出资源,输出商品。而浙江人的最重要的资源就是他们自己。他们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站住脚就把亲戚、朋友带过去,结帮拉派,互相扶植,遍布世界各地。

这两个模式都有很强的中国特色。苏南模式更接近现代,温州模式更接近民国。20年下来,谁优谁劣,没有定论,但楚雄人的标语难道不是很好的说明?

浙江人富,富的“局气”,不仅本地富,还走出去。不仅走到西北、西南,而且走到世界各地。浙江人有眼光,肯冒险,科索沃战争尚未结束,就千里迢迢组织贩运。当欧洲人在商量如何瓜分重建科索沃市场时,浙江人已掏走了第一桶金。

浙江人是楚雄人的“偶像”,楚雄人是浙江人的“粉丝”。西部开发叫了近20年,现在,基础设施已经改善,已经走上富裕之路的东南沿海,开始了不动声色的内地投资,梯级开发的设想正在民间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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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坝区风光 Av5.0 Tv1/400 Iso100穿

   (44)       滇西印象     4月18日(下)

12点,穿过一条3190米的隧道,下关市到。

下关,滇西重镇,近30万人口,是大理州、大理市政府所在地。距离古大理城15公里。

听出什么门道没有?

在距古大理城15公里处建市,把大理市的行政中心设在下关。最难得,这个规划决策始于1955年。

那又如何?

解放初期,百废待兴,恢复和建设摆在第一位。当此关头能做到:保留古城,留给历史,重建新城,发展经济。岂不是大智慧?

我不知那时主持这一规划的是何人?也不知在执行中遇到多少难处。总之,我在30年的时间里三次来过这里,尽管大理城的保护存在各种问题,也差强人意。但因为这个规划,把行政、经济、文化功能隔离出去,大理城得以比较完整地保留。

一个城市规划值得如此褒奖?值得!因为北京。同一时期,那些主政北京的人没有云南人的智慧,古城拆毁,遗恨千古!

我小的时候,北京的建设也曾出现过这种大智慧。那时有一种说法,老北京保留,在京西建新城。那时北京西部公主坟以西也确实就叫“新北京”。可惜,这个称呼没有继续下去。

1949年傅作义将军为了保护古城,不使北京毁于战火,毅然率50万军队起义。可这大慈大悲,大智大勇终归没能感化愚昧。北京八百年的古城,中华文化的凝聚,没有毁于战火,却毁于“现代化”的追求,古城拆毁。

穿过下关,走入怒江干热河谷。车行谷底,两侧高山几乎垂直壁立。为适应地形,这里的高速路,错台而筑。里道高,外道低,像两条并行的台阶。车辆分两层相向而驶,向下是奔流的怒江峡谷。

离这条险峻的高速路不远,有更险峻的滇缅公路遗迹。

1935年,国民政府已经看出,中日终有一战。战端一起,中国军队很难守住东南沿海和内陆平原,战争必将持久。退守西南是政府的必然选择。为战争长远计,当时云南省主席龙云提出修滇缅公路。经政府筹划,1937年底,国民政府正式组织施工。

当时沿路抽调民工,集20万人。因为青壮年多已走上前线,筑路大军主要由老人、妇女、儿童组成。历时近一年,不分昼夜施工,死伤无数。1938年8月通车,东起昆明,西至中缅边境的畹町,与仰光公路接通,全长963公里。

为了确保战时物资运输,陈嘉庚先生动员南洋华侨,捐钱、捐车、捐人。组织了3000人开车,参与滇缅公路运输,那时叫南洋机工。抗战八年,他们前赴后继,不屈不挠地奋斗,很多人摔下这眼前的山谷,累死在运输一线。1000多人牺牲,确保了抗日生命线的畅通。2014年,有人做过统计,全世界健在的南侨机工共有12位,国内7位,国外5位。国内7位分布:云南2位,海南2位,山西1位,重庆1位,广东1位。国外分布:马来西亚4位,加拿大1位。

我在昆明遇见的董赞贤老人的丈夫就曾经是这支运输大军的一员。我的朋友昆明知青唐幼文的老父亲,更是南洋机工的领袖。

抗战期间,日军一度占领滇西腾冲,攻到怒江峡谷。中国军队依靠这条公路英勇阻击。再后来的远征军大反攻,这条公路也发挥了重大作用。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条残存的滇缅公路是大后方人民不屈抗日的见证,这里的人民为保卫大中华立下了不世之功。

值得庆幸的是,抗战胜利60年后,高速路已修到保山,连接缅甸已为时不远。这条大动脉,不仅使中国在印度洋有了出海口,而且避开了中东石油到中国必须经过的马六甲海峡,为中国的战略安全增加了保证。今非昔比,往日已矣,我们可以告慰南洋机工,告慰修筑滇缅公路的前贤英烈。

13点穿越保山,走上320国道,路边有云瑞小镇。远远的看去,一片白花花,亮闪闪的石头。开车过去,排列着数不清的石头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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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石棺椁 Av5.o Tv1/1000 Iso100

滇西不缺木材,但丧葬风俗不同内地。人死并不深埋,而是以石棺乘之,置于风光秀美的高台。这里阴宅非常考究,当地盛产太古石,青灰洁净,适于雕刻。

这里的阴宅不同于内地。内地有钱人的家族坟场,石牌坊、石牌楼、石人、石马,单独雕塑,孓然而立。这里不同,而是石坊,石碑、石椁,石棺,前后相连,素雅厚重,浑然一体。

大的阴宅很豪华,石窟、石坊、石椁、石棺,整体雕出,包括挽联、悼词和各种图案。有标价,十几万,几十万元不等。小的也有两米长,一人高,3000多元。一片坟地就像一座石雕博物馆。

我上网查石棺文化,没想到地域涉及中原、西南半个中国,历史经历秦、汉、唐、宋,2000年以上。

石棺文化说不清,博大精深。照片陈列这里。各位看官有机会路过,一定去看看,很壮观,很丰富,很奇特。

18点赶到怒江东风桥,安顿下和小耿来到江边。

江边有“二九”餐馆,一家傣族姐弟经营。听“二九”讲:家里除了买卖,还有果园、菜地。种了很多荔枝、白枣,龙眼,生活过得不错。他为这几年改革开放带来的繁荣感谢政府。但对把傣族的泼水节推迟到5月初和景波族的“木脑节”一同过很不满意。

这里是德宏傣族、景波族自治州。当地政府把两个民族的节日和而为一,也许是为了旅游。我刚从版纳归来,那里已经过了泼水节。这里还没过,难怪“二九”恼火。他说“都是你们大汉族闹的。”

“二九”在卖虎头鱼,胖头胖脑,无鳞,金色的肉,140元一斤。他告诉我,“这种鱼是怒江这一江段的特产,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我们这最便宜,腾冲要250元。”听着他的介绍,看来,这样的买卖不仅他在做,腾冲也有人做,保护只是说说?

中国的事说不清,从官场到民间,说和做一向是分离的。西方人的道德传统源自基督教,是敬畏上帝的 “罪感道德”,是面对上帝的自律。中国人不然,没有宗教传统。是人对人的约束。是世俗文化的“耻感道德“,。只要不被人知道,不丢“面子”,道德就没有约束力。保护动物自然只是说说。问题不在于言行不一,而是言行不一已渗入单纯厚重的傣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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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富饶的潞江坝Av6.0 Tv1/500 Iso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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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桥 Av4.0 Tv1/500 Iso100

(45) 六 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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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库灵山寺观音像

4月19日

昨晚宿营的江边小寨叫“莫卡”,莫卡太小,旅游地图上找不到。可就是这个太小的傣族村寨,晚上却出奇的热闹,旅店前的小楼竟唱了一夜的卡拉OK。

卡拉OK据说源自日本,不知何年何月传到中国。像印度的佛教,到了中国才生根开花。也许中国太缺少大众娱乐;也许中国百姓太难以表现自我;也许中国人有太多的情感需要倾诉。总之唱了起来,唱得昏天黑地,唱的最好的是各级官吏。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有了上行,自然不愁下效。于是,从沿海唱到内地,从官场唱到民间,从城市唱到乡村,终于唱到了这滚滚怒江峡谷的傣族村落。遗憾的是,毕竟是边疆,缺乏专业指导,声嘶力竭,五音不全,以致我总为他们担心,无法入睡。

一夜无眠,清早逃之夭夭。加油,怪事来了。加油站看上去很简陋,93#油5.80元一公升,觉着有些不对劲。我们去年在青海玉树因为加错油吃过大亏。问加油站“是否中国石油?”加油师傅竟满不在乎地告诉我们:“这是村里自办的”。可标识和广告明明写着“中国石油”。

去年我们在青海、西藏,有很多加油站用“中华石油”“中原石油”“中兴石油”的名字鱼龙混珠,偷梁换柱。但那毕竟是“混珠”,还不敢直接套用。这里可好,直接套用,并不隐晦。

商标侵权和知识侵权在中国已是遍地开花。一个产品出了名,马上就会有假造,一个作品出了名,马上就会有仿冒。这种风气近几年越演越盛,以致电视台有专门的模仿秀节目,并举行全国性大赛。这几年,此风不仅殃及国内,而且出口内销,波及诸多国际品牌。特别技术侵权,官司不断,举世潇潇。

有一种主流解释,仿造在发展中国家不可避免,并举例日本、台湾、港澳。可仿造和造假是否一个概念?商标和技术使用难道没有合法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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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索桥 Av8.0 Tv1/500 Iso125

说假话,做假事在中国并不罕见。中国人大多有两套价值观,所谓“当面教子,背后教妻”。这种文化在传统官场更是屡见不鲜。“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都是祖训。解放以来,“马屁文化”、“造假文化”经过“反右”、“大跃进”、“彭德怀反党事件”,在文革达到顶峰,林彪概括为“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中国想办“大事”的人多,假话也就多。

可说假话、造假能为我们带来什么?边疆的少数民族,素以单纯、质朴著称,发展到如此,就算一时富裕又能否长久?

怒江大峡谷一侧怒山,一侧高黎贡山,落差悬殊,山势陡峭,典型的干热河谷。谷底,一早气温升到了摄氏25度。这里山陡,有些地方垂直壁立,沿江有限的一点河滩地,稍微宽点就有村寨,土地利用率极高。

怒江州是傈僳族、怒族自治州,少数民族聚集。四个县,三个散在怒江边,人均农田也就一亩多,而且土质差。这里百姓把田和地分开称呼,“田”是河滩的熟地,“地”是山上的生荒。

近些年田少人多,百姓在半山开了不少生地。山陡,修不成梯田,只是斜斜的挂在山上,被游客戏称为“大字报田”。山上没水,只能靠天吃饭,产量很低。就是如此,近年也在不断蔓延。不少地方生荒地已侵及山顶,高山植被大量砍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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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今1600年前的古榕 Av8.0 Tv1/200 Iso125

这里傈僳族占人口比例85%。可依我的眼光,和已经汉化的傣族没太大区别。一个傈僳族副县长告诉我,傈僳族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字,自己的历史,自己的生活方式,可随着改革开放,与外界交流,自己的语言除了大山区的老人,已很少使用;自己的文字已基本失传;自己的历史年轻人很少知道;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基本放弃。这里的百姓大多种植热带经济作物。山底:橡胶成林,咖啡成园,毛竹如墙,荔枝连线,芝麻层层,甘蔗片片。山腰:断断续续,零零散散,东一坨,西一块的苞谷地。这里的剑麻一蓬蓬、一排排立在江边,抽出来的心有三米多高,白花花一线。

眼下正值旱季尾,江水下落,巨大的江心石露出水面。激流翻卷,白浪滔天。有千年的古榕树莽莽苍苍,雄峙路边。最难的,高大魁梧的攀枝花,列队沿江盛开,火一样的红艳。

怒江攀枝花是摄影的经久题材。每年三月盛开,高大的枝干火红的花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红云朵朵,蔚为奇观。

我们到来,攀枝花开放已近尾声,嫩绿的枝叶拱卫着残花,可大红大紫的三叶梅正在开放,红红火火,遍布江滩。

如今的怒江峡谷,村寨已看不到竹楼短篱,牛车筒裙,也没有太多的民族色彩,灰顶白墙的瓦房,一簇簇,一片片,随处可见人烟。

今天逢周六,百姓赶集。大点的村镇,村民把自家的收获摆出来售卖。也有众多的职业商贩,把山外的商品贩运进山。集市热闹,路边各式各样的小摊,摆满商品,来往车辆堵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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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集市

下车看看,还真有特点,这里卖:山龟、蜂房、四脚蛇、松鼠肉。商品的价钱也奇特:香蕉一斤才5角钱,土豆一斤却要7角,西红柿一斤3角钱,卷心白菜一斤2角钱,鸡蛋一斤7角钱,辣椒一斤却要2块。不知怎么定的价,三斤鸡蛋才值一斤辣椒。

14点到六库。六库古称“泸水”,也叫“弱水”,所谓“鹅毛沉底,弱水三千”。这里在《三国演义》有记载:泸水弱不浮物,诸葛亮以面粉做人头祭天。真到现场看:怒江不是“弱不浮物“,也没什么特殊,实在是因为江流太急,漩涡太多,古时木船竹筏很难通过。

六库地处怒江峡谷,现在已是一处近10万人口的现代城镇。城区分散在怒江两侧,隐在大山的阴影里,以桥沟通。这里旅游经济发达,旅店不少,不乏高档住宿,也确实不贵。可高档旅店一般都有歌厅,有了昨晚的教训,费了很大劲,找到一处消停点的“永乐大酒店”。 从六楼的窗户望出去,对岸江边一尊金妆大佛,放下行囊直奔对岸。

一段故事。1992年台湾佛教徒陈士华先生考察怒江峡谷,走到城东龟云山。见此地山奇水险,民风淳朴,雾霭云蒸,遂发宏愿投资建寺院,取名“灵山寺“,1997年山顶观音大士佛像落成。

龟云山不高,夹在一条小河和怒江的汇合处,需跨索桥进入。索桥山风习习,上下颠簸,高山仰止,没进寺就有了敬意。过桥,登石阶,曲折攀援二百步有山门。寺依山而建,分为三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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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与释迦并肩而坐 Av2.8 Tv1/100 Iso100

第一阶,大雄宝殿,供奉释迦牟尼本佛。左有药师佛,右有阿弥陀佛,2米多高,描金镂银,玉石雕刻。奇怪的是,药师佛左侧是老子李耳,阿弥陀佛右侧是孔子仲尼。大殿一列五尊像,平起平坐,不知这种序列从何而论?

横断山区本就是多民族、多文化的地区,三教合一并不新鲜。我在香格里拉和西双版纳都曾见过。但大多诸神、诸佛、各居各殿,很难见到一字并肩,同享一炉香火。看来这位陈先生并不仅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还是一个中国传统文化的崇拜者。

第二阶供奉的大肚弥勒。这个大肚能容,笑口常开的布袋和尚,原产自中华,在中国的寺庙中到处可见,可以说是中华文化改造佛教的经典。他的标准形象是座下题词“得大自在”,真是经典论述。不“得大”何以自在?不“得大”何以能从小我解脱?“大”是人生境界,能“大”才会有人性的解放。把这个大和尚放在这里实在是中国佛教文化的高明之处。

最上层是观音大士。这是灵山寺的主佛,金妆,坐在龟云山巅,十数米高,雍容华贵,法象慈和,在六库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

观音在中国人心目中有一种母亲式的亲和。

观音分管家事:娶妻、生子、治病、救灾,中国人重视家庭,观音地位就格外显耀。据说如来佛四大弟子,500罗汉,普渡众生。但我以为,观音一定最忙,她管的事太多,人人有求,所以把她供奉在最高的位置。

上得山巅,淡云轻飞,佛经唱晚:脚下,怒江奔流,都市陈列着现代繁华;半山,村寨零落,梯田展示着农耕文化;山顶,莽莽苍苍,雨林烘托出自然的远古;天空,飘飘渺渺,展示着万古长新的晚霞。

两山相对,村寨相望,鸡鸣犬吠,隐隐传来轰鸣的马达。现代的繁华,中世纪的古朴,顺山势编织着多元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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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峡谷六库段 Av5.6 Tv1/1250 Iso125

(46) 走向丙中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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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 月 亮 Av5.0 Tv1/2000 Iso125

                                 4月20日      

“丙中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名。名字怪,大概是傈僳语的音译。最早听说丙中洛,是朋友马卓新告知,他去那里采风,留下很深印象。我要去丙中洛,还因为这里是我游历三江并流最后的角落。

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在云南境内并流170公里,三江间距最窄的地方仅70公里。这里聚集了太多的雪峰冰川,激流峡谷,草原湿地,森林草甸,被联合国定为世界自然景观遗产。

我在先后五年的时间里多次在这一带采风,先后去过金沙江峡谷、澜沧江峡谷,到过贡嘎雪山、梅里雪山、玉龙雪山和大香格里拉一线。这一带是我去过的最美的地方:山高得让人惊羡,水急得令人晕眩,天蓝得使人眼醉,云白得感人心软。这也就注定我一定要到丙中洛。

六库到丙中洛300多公里,接受昨天堵路的教训,不到八点出发。

一路沿怒江上行。峡谷太深,已经9点还看不到太阳;峡谷太窄,车几乎是压着江沿行驶。

我到过很多少数民族地区,大都交通闭塞,居住分散、地广人稀。这里有特色,五里不同天,十里不同景,上下垂直上千米,分布着几个气侯带。特别是人口分布,河滩地村寨密集,人口集中。高山顶只要有快平地、缓坡就有人住,那是真正的少数民族。

怒江州1·4万平方公里,50万人口,平均每平方公里不到40人,岂不是地广人稀?不尽然!1·4万平方公里,绝大部分不能居住。百姓是逐土而居。网络介绍:这里的可耕农田只占4%的土地;就这4%还有75%是坡度25度以上的山区。真正河谷的熟地(优质耕田)不足8%,集中着绝大多数人口。我了解了几个江边村子,平均每人也就一亩耕地。就这一亩耕地,大多还是小块、分散,只能靠牛耕人犁。

明白了吧!地广是地广,可人口并不稀,分布有很大差异。

这里民族多,到底有多少?网络也说不清。只说是中国民族最多的地区。就说自治州的名字:怒江傈僳族、怒族自治州。傈僳族是这里的多数民族,人口在25万以上,占全州人口48%;下一个并列的主体民族怒族,人口不足5万人,差的不是一个等级。更别提普米族,独龙族等民族,也许你从没听说过。

这里的山村很大一部分还没通电,有相当部分村寨只通沙石小路。

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史书记述,千百年的民族冲突。人口越少的民族越被驱逐,有的民族至今仍住在人迹罕的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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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腊玛登” Av5.o Tv1/800 Iso125

 

9点30到“腊玛登”景区。“腊玛登”傈僳语,“虎跳石”。这里地形奇特:两侧高山垂直,挤向河谷。一条10公里长的峡谷,竟有百米落差。最窄处,江面不过十几米。怒江冲到这里挤成一线,如醉如痴,奔腾咆哮。站上“腊玛登”,水雾升腾,巨大的轰鸣,恍惚置身高山瀑布。

2004年我曾走过金沙江大裂谷,那里也有一处“虎跳石”,也是这样山高水险,白浪滔天。不同的是,那里的江心石更完整,这里是巨石的组合。

“腊玛登”有传说:很久以前,年轻王子因受魔魇变为一只老虎,后爱上对岸一个姑娘,奋力踏江心巨石过江。天神感其情深,解除魔法,王子与姑娘结为百年之好。其后人就是现在的傈僳族的虎族人。几乎同样传说,金沙江也有一个。

12点20到“雅哈巴”,傈僳语“石月亮”。此地人称三江圣地,傈粟之根。何以如此称呼?因为从这里远望,高黎贡山千米峰顶,绝壁之上有一个透明的石洞,圆如满月,很像湘西的“天门洞”,人称“石月亮”。

一个卖纪念品的傈僳族小姑娘告诉我,“石月亮”是傈僳族的发源地。传说:怒江龙女爱上一个凡间小伙,龙王怒之,掀动狂涛,二人架舟奔逃,被岩峰挡住,危急之际,龙女射出神箭,洞穿壁崖,飘然而去。就有了“石月亮”,龙女的后人就是傈僳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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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峡谷公路 Av3.5 1/1000 Iso125

这个小姑娘小学毕业,无地可种,无事可做,自发在这里接待游客,捎带贩卖些旧式的弓弩、砍刀、服装、头饰。这里地少人多,搞旅游几乎是唯一的谋生出路。她说,有了这条公路就好了,外面的人走进来,我们的日子就好过。

怒江峡谷怪,百姓的信仰以六库为界,向下游以佛教为主,向上游则是基督教的领地。走过“石月亮”,一路村落几乎都能看到基督教堂。

基督教在中国有多大影响,是个谜。我曾经和一位教会的朋友探讨,他告诉我:基督教徒在中国大约有5000万到7000万,属于政府倡导的“三自”教会是少数,大多是地下家庭传教。西北、中原、华中、东南沿海都有,“文革”后发展很快。

这里不同,十九世纪初法国天主教会就派来传教士,至今已有200多年。英国神父詹姆士所著,《失去的地平线》,最早把这里介绍给世界,并且为这里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香格里拉。

1949年后,外国传教士被驱逐,但教民并没因为神父的离去放弃信仰,教会一直在地下活动,近些年压力减轻,发展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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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傈僳族姑娘 Av5.o Tv1/50 Iso125

 

就拿我们走进的“齐郎当”教堂来说。小教堂,也就一间教室大小。向当地人打听,竟然有“神父”照管,登门拜访。说是神父,其实很勉强,不过普通信徒。

这是一个40多岁的傈僳族汉子,勉强能说普通话,也知道沏茶待客。他告诉我,他是1994年信的教,后来教友让他管理教堂,管了八年。用他的话说,只是拿钥匙,每周礼拜日开门、打扫卫生。再就是和县城的神父联系,真正传教的是城里的神甫。有时南京神学院也会来人。这个村有村民200人左右,有40多教徒。

我搞不清西方教会何以能在200年前找到这里?而且能在这封闭落后的山区立足?更搞不清,半个世纪的社会主义教育为何导致的是基督教的复兴?这里的少数民族信徒,当务之急是信仰上帝,还是脱贫致富?

为什么有这样的疑问?因为眼前的“神甫”。

神甫不是专职,家里很清贫。三间房,除了床基本没有家具。可谓家徒四壁。一家五口人,三个孩子,一子两女。大男孩17岁,在外打工补贴家里,两个女儿在家读书。这里穷,政府免了学费,但每年还要交250元的柴火费,30元保险费。他说,供孩子上学很困难。他有六亩田,收的粮食勉强糊口。有些山地,已被政府收回。去年,政府退耕还林,每收一亩山地补偿240元,就是他眼下的现金收入。  

我看他灶上煮着蚕豆饭,加了点油菜,黑糊糊的没有油腥。我问他今后怎么办,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打工。他听说要加宽公路,会用民工,他和儿子都准备去。他还告诉我,他现在的房子是政府帮助盖的,原来的老房子在上边,前年被泥石流掩埋,还死了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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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郎当”教堂 Av5.o Tv1/800 Iso125

如此“神甫”,温饱尚未解决,饿着肚子,如何侍奉上帝。

这里的百姓普遍贫穷。田地太少,还无从扩大;山上的树也基本砍光。最要命,大多既不会说汉话,文化又太低,没有就业能力。呆不住,走不开,吃政府岂是长久之计?

我理解了,为什么当地官员为怒江水利梯级开发那么卖力,为什么在遭到全国人大否决之后,仍然苦苦争取。

因为眼前的这条怒江,几乎就是当地百姓的唯一资源。可怒江筑起大坝也就不再是怒江,三江并流的自然遗产也就不再是遗产。我在横断山区走过几次,深以为要保留香格里拉原始的美,唯有把人迁出去。但以中国之大,人口之密,又能迁到哪里?

17点走进丙中洛。

丙中洛人满为患,因为怒族的“鲜花节”。这里傈僳族最多,其次是怒族,再往上游就是西藏察隅。此时街上,姑娘小伙个个盛装,搞不清谁是怒族,谁是傈僳族,倒是藏族年轻人最醒目,穿着民族服装,抱着吉他,满街游荡。

云南民族多,节日就多。晚上青年们在广场点起三堆篝火,手拉手,载歌载舞。我不知道他们唱些什么,但从那自由的旋律,欢快的舞姿可以感觉出一种原始的奔放,真情的流露。

真是快乐的人群,他们贫穷,但不缺野性的豪迈,内心的自由。难怪城里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寻找被物欲阉割掉的本性。  

                                          怒江行记

                               怒江美几许? 天成大山川。

                                山高云为顶, 顶上村寨悬。

                                抬头见雪峰, 俯瞰大江湍。

                                攀上丙中洛, 世外小桃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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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的藏族姑娘 Av2.8 Tv1/15 Iso1600

(46) 滇藏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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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第一湾 Av5.o Tv1/800 Iso125

4月21日

5点30天还黑暗,广场篝火余烬未息。青年人闹了一夜,刚刚消停,我们起了床。

昨晚听一个北京哥们儿“老孟”介绍,从丙中洛往上游有一条小路,正在修。此路太窄,仅够一辆轧路车工作,必须在修路工人上班之前通过。

老孟是个独行侠,属于“驴族”,在北京搞建筑设计,经常一人独自外出。走遍西北、西南的山山水水。他的爱好和我近似,摄影,旅游。

约上老孟穿过丙中洛,六点多通过修路段,走向秋那桶。江面窄了许多,两侧山挤向江心,怒江一下跌入深谷。

转过“石门”,怒江在这里甩了一个湾,前面就是“雾里”寨。“雾里”,地图上译为“五里”,可我却以为“雾里”更贴切。

清晨,天还蒙蒙,江面一层淡淡的薄雾,怒江在这里划出一个圆,圈出一片斜坡。斜坡深处,隐隐约约的麦田,竹林拥簇。一条山溪从竹林冲出,蹦蹦跳跳、跌跌撞撞,在怒江边洒出一片银白的晨色。

“雾里”正在苏醒。晨风中,牛铃轻摇,炊烟飘动。不知名的山花装点着傈僳人的木屋。这里的木屋漂亮,原木结构,木墙、木门、木窗。最醒目的是屋顶,一色的青灰石板,像鱼鳞,层层相扣,晨曦下润润的流光透着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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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村的清晨 Av3.5 Tv1/800 Iso16oo

“雾里”虽美,可我们志在滇藏交界的怒江高谷。车到“秋那桶”,有边境派出所的民警登记。从这里出去,已走出云南,再向上30公里就是西藏的察隅,一片中印接壤的山谷。

出了“秋那桶”,旅游路中断,江边半山有一条从岩壁上凿出的小路。这条小路大多数地图不会标明,就是本地的大号地图也不过一条虚线。

沿小路攀行,一条陡峭的峡谷。外靠千尺绝壁,内临百丈激流。路面坑坑洼洼,碎石遍地,隔不远就有坍塌的路面。小耿小心翼翼,边探边走。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山势明显在上升。低头俯瞰,怒江横冲直撞,激起一线白浪。仰头上望,雪山衬着蓝天,在白云下探头。

最醒目,对面山崖松林,一条条白练似的瀑布。水涛的轰鸣震荡着山谷。10点多,阳光穿过崖顶打上高高的崖壁,一脉清浅的薄雾。

走走停停,寻寻觅觅,路在江崖上扭曲。有一处,竟是瀑布直接跌落路面。顶着瀑布穿过,车冲洗的干干净净。

我们不得不时时停下,步行探路,再指挥车一点一点过渡。这条路空山绝迹,杳无人烟,沿途只见几处放弃的木屋。奇怪的是,有放养牲畜的围栏,圈着几只猪,但见不到人影。总算找到一户人家,千呼万唤就是不出头。也难怪,好容易敲开门,是个妇女,却一句汉话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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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罗雪山下的怒江 Av3.5 1/320 Iso125

这里木屋大都在江边,有绳索和对岸相连。江面窄,也就二三十米,套上溜索一滑就到对岸。我们见对岸山上有人犁田,呼喊,说不清,互相招招手。又走了半个多小时,见到一个傈僳汉子,打听地名,告诉我们:“那恰罗”,前面就是察隅的地面。问还有多远,回答还有一公里,确实不远。继续前进。没想到摸索了一小时又遇到一个傈僳汉子,却告诉我们还有两公里。这才明白,这里的百姓其实对距离没有明确的概念。

爬行了近一个小时,一处山崖绝壁下两排木屋。男主人不在,女主人30多岁,穿着灰暗的看不出色彩的上衣。一个女孩,穿着一件不合体的大衣,头上顶着一块旧布。女主人勉强会说汉话,她告诉我们,察隅还要走两小时,估计有五公里的山路,我们已经进入西藏地面。

女主人很腼腆,说话有些迟钝,她告诉我,她家是怒族,五口人,丈夫和妈妈都出门了,只留下她和两个孩子。她有两座房,一处做饭睡觉,一处储物。问她生活情况,只说有五亩地,其它说不清。

走进堂屋,四壁空空,只有几个小板凳,正中一个火塘,坐着一口铁锅,灶底的浓烟在屋内弥漫。拐进储物间,竟有个小货架,摆了些蜡烛、香烟、啤酒,令人惊奇的是竟然有几桶可口可乐。这里人烟罕至,不知这些商品怎么来到这里,又卖给谁?

此行只在探幽,不在进藏,既然到了西藏地面,打道回府。

回程的路上,遇到一处木屋主人。一个傈僳族汉子,正在堂屋煮猪食,满屋浓烟。屋主56岁,很健谈。他住在下游20几公里外的“秋那桶”,这里只因有几亩山地,盖了一间房,养了一群羊和几只猪,隔三岔五过来照顾。这里猪、羊有圈,并不封门,任由猪、羊自主觅食,自由出入。几只小狗和猪羊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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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那桶”的傈僳汉子 Av5.0 Tv1/8 Iso1600

男主人很有意思,也许很久没人交流,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他的语言系统明显有些陈旧。他向我介绍:他是民兵,人民公社时受过军训,很自豪。他说:你们从北京来,是公家人,全国人民是一家,我们有毛主席、周总理、邓小平领导。说着话锋一转,你们公家人,要搞旅游,回去和你们领导商量一下,把我这间小房子买下,公家用。问他多少钱?回答三四万就可以,随后极尽夸张地介绍这处房子地势多好,地基多结实,言下之意买了绝不吃亏。我没好意思打断他的美好念头,含糊应承着,临走他一再叮嘱要尽快答复。

下午回到“秋那桶”,才发现,进山容易出山难,轧路车正在施工,山路堵死。无奈,成全我走进了“雾里”小村。

最后补充一句,这篇游记是2008年的记忆。到2015年,丙中落到西藏察隅的公路(丙察察线)已经通车,2017年铺上了柏油。已经升级为国家二级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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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雾里”的小道 Av5.6 Tv1/80 Iso160

(47)  雾里的思考

“雾里”距县城60公里,距丙中洛乡十几公里,是这一路见到的最集中、最漂亮的村寨。如今旅游公路已修到了离村一公里的地方。这里没有电,没有手机信号,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清晨,我们曾从怒江对岸观察过“雾里”,可真要进去,却不容易。进村要绕到上游三里远,过一座桥,再顺怒江东岸走山崖小路回返。说是山崖小路毫无夸张,路不仅窄,仅可通马帮,而且险,有一段凿在山崖。人通过要低头,就像钻一条敞开的山洞,怒江就在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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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卖掉的小学校 Av5.0 Tv1/640 Iso160

“雾里”,一面倾斜,分散居住着20几户。一条水泥板路,连接着密密的芭蕉和毛竹。小麦正在灌浆,绿茵茵、毛茸茸,一条山溪奔突。蹦蹦跳跳,闪闪烁烁,小村有了灵气。

听到“丁丁”的斧凿声,循声过去,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汉子正在盖房。一根烟拉起了家常:这是一户怒族家庭,主人姓李,全家五口人,妻子、两个孩子和哥哥。

小李的哥哥不会说汉话,40多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旧军服,蓬头垢面,蹲着闷头吸烟。小李说,他的哥哥还没结婚,家穷,讨不起老婆,这种情况大多数寨子都有。

小李精干,汉话也说的好。听他讲:雾里只有两户傈僳族人家,剩下都是怒族。村民靠种田谋生,但田地少,每人也就一亩。而且是沙质地,贫瘠漏水,存不下水肥,种不成水稻。

这里虽然水源丰富,但没有灌溉设施,靠天吃饭。年成好时,一季能打200多斤小麦,秋后还能收400多斤苞谷,勉强够温饱。

前几年还能采摘、贩卖些山货、草药。这几年取消了统购统销,山货全靠散商收购。现在散商很少进山,卖草药要背到十几公里外的丙中洛。收购价压得很低,忍痛贱价出让,还不够工本。山民也没了积极性。

养牲畜可以赚钱,但养牲畜要有劳力,要人去放。这里山野,有狼、狗熊,又不许打猎,经常丢失牲畜。

过去还可以砍些林木卖到山外,如今封山禁伐,自己用料也要乡里批准。前几年在山上还可以开些荒地。现在退耕还林,全都放弃。听说政府会給补贴,可现在一分钱也没给。(我在来的路上听说,县城附近的村寨大都给了补贴。)

无奈出去打工,又没手艺,没文化,语言也不通。经常干了一年一分钱也拿不到。小李自己就曾经两次上当,干了一年,年底找不到老板,老板逃回了四川。

小李还是有收获的,在县城打工六年,钱没挣到,可熟悉了汉语,长了见识,学了木匠手艺。可城市不容他,那里没有他的根,没有办法,只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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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根蓝塑料管连着一台小发电机

他想学乡里的汉人,在“雾里”搞旅游开发。他知道“雾里”很美,有旅游前途,可他没有本钱,更没有关系。他告诉我,镇上的旅游设施都是县乡干部和外地汉人联手打造。

但他不想放弃,他认为旅游可以赚钱,而且公路就要修到村口。他希望路通了,有游客能住到村里,就盖起了现在这座木屋。可村里盖房同样不容易。钱不够,他想用便宜点的水泥、石棉瓦材料,可乡里不允许,只能按乡里要求盖原木、石板顶房,说是为的旅游景观统一。他看上去有些泄气,想挣钱,又苦于没门路。他看到外面的世界在变,但看不到自己的前途?

我跟他说,要培养孩子读书,将来走出大山。小李告诉我,村里原有一个很好的小学校,前几年,村干部已把学校卖掉。如今孩子们上学要到六里路外的“秋那桶”,每天往返,上学很难。上中学就更难,要到60公里外的县城。这里的孩子基本都是读完小学就休学。

我问两个20多岁的青年,他们都是上了小学就回家,每天除了种地无事可做,娱乐就是打牌、喝酒,看上去很懒散。

我们来游“世外桃源”,可“桃源”里的人却不想在“世外”,他们想“入世”,想挣钱,可又能去哪里?小李非常无奈地对我说:“我们想出去,可哪里要我们”?

这里已没有多余的土地,可这里的人又只能靠土地生存。城里人不许山民砍树,开荒,不许当地筑坝发电,想保持这里的“原生态”,想从“原生态”中找到旅游的乐趣。可曾想过山民的感受?山民的生活无出路,生态问题就解决不了。上午我们走进“那恰罗”,那里有很多偷伐的原木,就是最好的证明。

几年来,我在中华的大地游走,深知中国西部农村的贫困。特别是在西南大山区。

这里,1951年开始农村“社会主义改造”。30年过去,民国时期形成的社会结构破坏;教会曾经建立的学校关门;西方传入的葡萄酒酿造经济中断。如今人民公社又失败。最让他们寒心的是,山外正在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可他们被甩在了外边。就说旅游,本是当地最有发展前景的资源,却被官家垄断,与小李这样的底层村民无缘。

改革开放,发展商品经济。为城市资本和农村劳动力的结合找到出路,促成了经济的发展。30年,国家经济实力增长了8倍。但遗憾的是,经济的高速发展没有造福底层农民。他们既没有因为私有化形成自己的资本积累(土地市场化),也缺乏最基本的技能培训。就是走进城市,也无法避免户口管制,“低端人口”的排斥,农民甚至没有最基本的人权。农民一没财产,二没技术,三没保障,一个社会两种境遇,会有什么结果?

比这里好的发达地区的农村,农民50%以上离开了土地,生活70%依靠打工收入。一旦经济出现波动,农民工就要向农村回流。而小农经济已无力承载农民的人口压力,就会在城市边缘形成政府管控之外的流民社会,产生巨大的社会问题。也许这一问题才是决定中国现代化成败兴亡的宿命。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青年,特别是男性青年已大都会说汉话。这里虽然没有拉进“大电”,但村中的那条小溪却提供了水利。有点办法的人在山溪上筑个小坝,用直径不到20公分的塑料管引水到发电机,一般从1000瓦到3000瓦不等。电力虽然很不稳定,电灯、电视时明时暗。可总算看到了外面世界,青年人的眼界在拓宽。

公路就要修通,电视已然看见,下一步还会有手机信号、电脑网络,山区注定要变。问题是,面对这种变化,政府和每一个不在山区生活的有责任心的公民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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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贫简陋的怒族人堂屋 Av2.8 Tv1/4 Iso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