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秦 岭 的 遐 思 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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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区人家

拿起笔才想起今天是“五四”青年节。

“五四”,是中国土生土长的节日。曾被誉为:一代人的精神启蒙,一代人的理想基地。可一代人毕竟过去,成都的街头熙熙攘攘,看不见“五四”的踪迹。

“五四”究竟在中国处于什么历史地位?史学界一直争议不息。直到1949年以后才形成共识。什么共识?“在中国思想文化战线上,‘五四’以前的“新文化运动”属于资本主义文化革命的一部分,‘五四’以后的“新文化”,属于世界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文化革命的一部分。构成了两个不同的历史时期。”也正因为这一共识,史学界把“五四”作为中国现代史的开端。

我以为不然!

“五四”只有作为文学革命的肇始才具有时代的意义。从政治角度看,“五四”只是中国近代史的又一次思想解放,是戊戌“公车上书”精神的延续。“五四”只是继承,是“流”不是“源”,更谈不上划分了“两个历史时期。

我以为:中国现代史的开端,应在抗战胜利。

因为自1840年以来,国人无不以建立现代民族国家,与列强并列,融入世界主流文明为追求。而抗战,历经十四年的血与火的洗礼,近3000万人的牺牲。使中国绝大多数人,从传统农业宗法社会走出来,走向近代。知道了什么叫世界,什么叫国家。废除了1840年以来列强加于中国的不平等条约,并成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只有抗战胜利才代表了这一诉求的实现,中华民国代表走进联合国,代表了中国走入世界现代历史。

1949年的建国也正是因为接受了这份巨大的遗产,才有它的世界意义。而这份遗产的全面接受实际又延后了30年,直到1979年改革开放。

“五四”已成往事,“五四”的历史地位可以争议,但“五四”以后近90年的历史无可争辩地证明:中国何去何从,不取决于当时的统治者,而取决于当时青年的历史选择。

回程,车外,群峰悬在头顶随着骄阳移动,溪流倘佯谷底伴着薄雾奔腾,我们竟是横行在千山万壑的秦岭。

这是真正的横行:不循山,不绕水,逢山穿洞,遇水过桥。刚才还山环树绕,一片光明,马上就幽洞深深,灯光烛照。秦岭大变了,不是山变水变,而是路变了,往日的景象随着路的变迁消融。

秦岭历来被视为中国南北的分界,秦川蜀地的屏障。我曾在四年前走过这里,从西安出发,步步攀升,跨泾水河,翻太白岭,一天时间在崇山峻岭盘旋,那山、那水、那云、那雾,流淌着无边的青蓝阴影。

清晨从西安出发,天黑才到秦岭腹地汉中。从那里到蜀中,开车走山路,最少还要两天的行程。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予秦塞通人烟。”那时的蜀道由悬在半山的栈道勾连。剑门关雄峙,“金牛道”蜿蜒,入蜀固然不易,出蜀也是万险千难。诸葛亮六出祁山,无功而陨,固然是由于国力不足,但谁又能说与这蜀道天险无关?

现在不同了。四年时间,筑起了一条高速路,五个小时竟从广元到了西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终于成了典故,蜀道已大路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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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厚重,百公里拥挤着千山万壑,要想高速通过必须把这厚重打穿。于是就有了眼前高速路的奇迹:万米长的岩洞群,一个连着一个,一山接续一山。穿行在灯光照耀的洞底,想象中头顶千山飞跃,万河奔流,那该是什么样的强悍?

中国在跃进,一如这高速路,洞穿千难万险,强势得令举世瞩目。可中国进步了吗?

此行自驾回访云南,有两点印象最深刻。

第一,大多数农民已经基本解决了温饱。

对这点,城市的孩子理解不会深刻。但我清楚,中国曾有普遍的饥饿。1958年~1962年我在山西上学,在老家亲见“大食堂”给农民带来的苦难。我的奶奶在那个年月为了让孙子们吃饱,只能喝点杂面糊糊。1961年老人去世,村干部说是后代不孝,我知道这不孝是来自人祸的饥饿。

那个年代,我妹妹因吃高粱面不消化屙不出屎,曾被我背到医院救治。我也曾到牲口棚偷吃过马料(煮黑豆),到田间偷吃生菜根和红薯。

文革中我在山西左权当兵,见到一位老人家里存了八缸谷糠,老人告诉我,他是被饿怕了。1977年我在北京郊区延庆当驻队干部,亲眼看到84岁的老人因为“偷”割干草卖被当成“资本主义”批判,那个老人跪在地上流泪,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吃饱。我知道饥饿的滋味,知道“民以食为天”不是说教,是现实的写照。

吃饱是几千年中国农民的追求。现在有了基本的温饱,我清楚它的意义。

第二,精神追求的普遍困惑。

边远山区的少数民族历来被视为最淳朴、最忠厚、最有人情味的人群。 可如今随着商品大潮的渗入,社会风气有了很大的变化。淳朴和诚信日渐流失。到处都是等级攀比,讨价还价。一路走来,假冒伪劣的商品和服务随处可见。睦邻而居,守望相助的亲情越来越淡,边民已走出了传统,现实的诱惑和压迫产生着太多的困惑。

我在和边疆百姓、农场职工的接触中经常能听到对社会风气的不满和批判,甚至很多人流露出对文革时代的怀念。

30年的经济发展,人们似乎达成了这样一种普遍共识:金钱和金钱代表的社会存在,成了衡量社会进步的唯一尺度。以金钱为尺度的经济排行表,成了评判社会进步的理性基础。国家和每个个人似乎只有通过追求金钱的最大量化才能实现自我。“闷声发大财”成了时代的追求。

我们在得到很多之后究竟又失去了什么?

车疾行在秦川大道,前面不远是潼关,过了潼关就是黄河,就要回到北京。心底反到有一种淡淡的落寞。

接近60年的人生我似乎一直在走路。一旦停下来,失去“事业”的光环,失去终日的忙碌,内心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寂寞,有了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

才发现,放弃实在不容易,“功成身退”大多是无奈的自嘲。才发现,过去的我,太在意社会的炫耀,太在意人群的关注,以致面对人生的转折,产生了世态炎凉的感叹。才发现,其实我并不真正了解人群,甚至也不了解自我。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辛弃疾的感叹,有一种凄美的深刻,这深刻难道不正是源于认识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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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其实人就是个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命体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灵人格,人心其实永远不能真正地沟通,所以人才应该是平等的。

人固然应是孤独的,没有孤独何来洞察幽微,何来独立思索?孤独是一种品格,肯孤独的人才会用心去体验人生,体验自我;孤独是一种能力,能孤独的人才会对往生批判反思,才会有爱和谅解的超脱;孤独是一种坚强,拥抱孤独才能赢得真正人格的完整;孤独更是一种美,它能穿透人性纷乱的欲望,达到大写的“自我”。

海德格尔说:“人应该充满诗意地活着。”可怎样才算诗意?是本色率真,还是孤芳自赏?是小桥流水,还是大气磅礴?其实,有一个诗人,就有一片诗意。因为真正的诗心,从来就不接受强迫。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何等的自尊?何等的自信?何等的自由?何等的独立?这才是自由对自然的亲密,流淌的诗意人格。

                           明志

                    人生得意唯本真,

                    丈夫风流在自心。

                     踏遍青山不为客,

                     英雄从来无主人。

当代人多数活得不自由。只为物质索取太多,精神追求太浮,地位攀比太沉重,时世变迁太诱惑。权、钱、名、利,声、色、犬、马,无不玩到极致,以致安静下来都难。物质一日千里的发展,精神与时俱进的蜕变,人心失去了恒定,已容不下诗意和安闲。不信?听听当下人们说的最多的话:“活着真累。”可为什么还要这么累地活着?

云南自驾游就要结束,一个月零四天,一万六千公里行程。我看到了什么?一个全新的版纳,一个全新的云南,有了诸多的体验和思索。不知是云南在变还是我在变,竟然有了这么多的惊奇和感慨,有了三千幅照片,有了十几万字的游记。

云南给过我青春,给过我磨炼,给过我无数美好的记忆,它在我的心里,它永远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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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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