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6日(下)
一日游结束,回到凤凰却发现,凤凰变了。
我们来时正逢清明节,全国各地的游人像海潮随着凤凰古城的引力涌到沱江边。一天时间,潮退了,汹汹的游客各奔东西。节日喧嚣散尽,古镇又显淡雅平和。
古城仿佛一下空了许多,挑担背篓的乡人看上去也增加了和气。房东告诉我,这里经常是这样,节日来了,这里就是城里人的古镇,节日过去,古镇才回归乡民,连房租都降到了50元一天。
说起来好笑,城里人千里迢迢来到湘西,原本为的是躲开城市的喧嚣。从小镇古巷、阡陌交通、水道纵横、绿茵环抱中寻找一份精神的宁静;从集镇墟市、乡俗民情、睦邻而居、守望相助中体味几分宗法的人情;从古碑牌坊、旧寺书院、传说典故、诗书翰墨中追求几许文化的眷念。可来的人多了,现代商品文化的潮流就淹没了宁静,淡化了人情,卷走了眷念,剩下的只有无边的虚空。
穿过虹桥,顺沱江向下游。走过埋着沈从文衣冠的那座小山,那棵古柏。继续向下,那里有座滚水坝。从这里向上游不远是旅游区,那里十里江面已被旅游公司买断,徜徉着灯红酒绿。向下游是民居,一江春水,几点鱼火,飘动着黄昏的静谧。
独步沱江,月上柳梢,习习凉风,。那份恬淡闲适,那份神秘空灵,那份沈从文笔下潺潺流动的乡愁,从点点渔火的江面渗出,越发的凄美凝重。

吃晚饭时,从老板娘处得知,下游百姓有自己的驳船,不仅便宜,而且可以领略真正的沱江夜色。
果然,滚水坝下停泊着一片柳叶型的小舟。百姓无缘旅游区赚钱,也想分点旅游的“羹”,划船在这里等候。
找到船老板,一个40岁左右的土家汉子,讲好到下游来回40元,并不多言,竹竿轻点,几下就到江心,任船随水流。
黑黝黝的江岸,几丛竹影,几块稻田,高坎上吊脚楼星星点点。江面浅浅的天光映着水面一线青蓝。凝神静气,有农妇在江边洗衣,“空!空!“的捶打声传得很远很远。轻轻的江风伴随着木浆划出一圈圈黑黑的亮线。江在静静地拐,山在悄悄地转,星空笼盖四野,几绺薄云淡淡。远远的城镇笛箫幽怨。
坐在船头,我仿佛看见,沈从文的清丽笔端娓娓滑动,吞吐着湘西的凄美,湘西人的多愁善感,湘西往日的怀念。
沈从文是中国近代难得的文学大家,其纯净的文笔,多情的细述,感动了几代文学青年。难得的是,这样一位文学大家并没有值得炫耀的学历。沈从文15岁从军,军旅生活五年。在人一生最重要的时间他并没学习写作,他的写作更像是神来之笔,出自天然。
沈从文的笔充满了情感,他嚼碎了湘西的山水、人情,凝聚了无尽的情仇哀怨,只把那最沉淀最精美的一点心得吐出来,织就了《边城》,织就了一系列短篇。沈从文一生在写《边城》,消化了咀嚼,咀嚼了再消化,反复梳理着心中的湘西,享受着心中的湘西。湘西在他的笔端凝练,画出了中国文人的诗意和远方,人性的高山。

我理解沈从文的《边城》不是现实的临摹,更不是时代的抽象,那是人性美好的向往在他心中的缠绵。他的心毫无渣滓,洞明烛照。对生命、对人性、对自然的热爱和怜惜,水晶一样清澈流淌。隔离了“现实主义”,“奉旨创作”的深渊。
沈从文是悲情的,他的一生起起落落,恩恩怨怨。40年著书立说,诲人不倦。50年敛声息气,接受批判。他不被时代理解,包括他的妻子、学生,他不被时代接受,被赶出北大校园。他苦忍着,打掉牙往心里咽,默默地承受着知识的苦难。文革他躲进博物馆,竟然在批判折磨中写出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填补了历史的空白。他以他的苦难印证了民国大师对文化的承担。
沈从文孱弱,忍气吞声,任劳任怨。他临终遗言:“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说的!”一语破溃,大悲不言!可你知道吗?他是民国大师中有限的几个能扛住压力,守护住身心清白的一员。
他说:“美丽是愁人的”,一个“愁”字化出了他的情感,美就有了质量,成就了他人格的伟岸!
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已然淡去,现实毕竟更强大,旅游成了当今湘西更大的谜团。
旅游由谁来办?怎么办?是民间办还是官府办?或是官督民办?几年来,我走遍祖国西北西南。在这些亟待开发并拥有最好旅游资源的大地上,这个问题困扰着民间。
我接触过一些官方的和民间的有志于旅游开发的人士,一说到旅游,意见纷杂非常混乱。全由官办,免不了缺少生机,寻租贪贿;全由民办,又免不了各行其是,恶性竞争。官督民办也存在很多问题,官督督什么?民办怎么办?这需要一系列的立法和培训。
事实上,中国社会资源的分配权力只在官家,没官方的的推动,什么也办不了。可完全由官家办,出于官僚集团的利益本能,往往只能使一部分和他们有瓜葛的人先富起来。先富的越来越富,而所谓后富的只是泡影。像我们今天在“天龙峡谷”看到的景象。
还有旅游资源的可持续性开发问题。修旧如旧,保护原生态文化,怎么解决当地百姓的生活和文化进步?可有了钱都学北京、上海,原生态又如何持久?这里既有经济问题,也有文化问题,大多都涉及百姓的切身利害,解决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困难。
同样问题别人又是如何解决的?
我在西方走过一些地方,也注意过类似问题。在加拿大,一个城市的发展,首先由专家拿出各种权威性规划意见,然后由民选的议会专门机构讨论,有些重大建筑的规划甚至要经全民投票。议会一旦通过就形成立法,非经过立法程序,政府和官僚不得修改。城市建设由政府投资公益配套设施,其余按规划民间投标自主开发。
现代城镇和现代旅游景区的建设,本质都是现代文化的产物。离开民主政治,离开法治约束,离开民间的自治,谈不上现代旅游发展。特别在中国,不管是经济问题,文化问题,政治问题最终都会还原为国家体制的管理问题,解决起来就格外难。
旅游是这里的发展基础,牵扯到千家万户。导游小杨,每月旅游公司管吃住,底薪500元,导游一天补助3元,收入很低。可就这点菲薄的工资对她和她的家人却是绝不可少。再想想那些6—7岁手持花环一口一个“神仙姐姐”的儿童,怎能不为旅游发展的现状焦急?
我想起小杨唱的一首山歌:
阿哥要看阿妹来,请到苗家寨子来,苗家寨子阿妹多,个个都会唱山歌。
阿哥要看阿妹来,请你不要走着来,山路上的毒蛇多,别把阿哥你咬坏。
阿哥要看阿妹来,请你不要骑车来,公路上的石头多,别把阿哥你颠坏。
阿哥要看阿妹来,请你别坐汽车来,汽车上的路霸多,别把阿哥你打坏。
阿哥要看阿妹来,请你别坐火车来,火车上的小偷多,会把阿哥你吓坏。
阿哥要看阿妹来,请你别坐飞机来,飞机上的富人多,会让阿哥不开怀。
阿哥要看阿妹来,请你到我梦中来,梦里生活多美好,梦里山歌多开怀。
想着这首歌,我有一种深深的抱歉。我们这是怎么了?60年的努力,孩子们在找她们的幸福,最后竟然找到了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