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军人家庭的孩子,从小随军漂泊,在我的概念里,哪里有妈妈哪里就是家。
1968年11月14日12点05分,每一个关坪知青都会记住的时刻。从那一刻起,我们离开了妈妈,离开了家,130个北京知青结伴走向云南西双版纳。
深秋的北京,寒风裹挟着大地,送行的人流挤满站台,喇叭里播着激越的歌曲。火车缓缓的启动,刚才还谆谆嘱托满脸关切的家长霎时严肃起来,很快车上车下哭声一片。很多年后,我理解了那就是背井离乡,那就是骨肉分离。后来我知道,有些知青没有亲人送行,有些知青是背着家长出走,有些知青身上只装着几块钱。
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是那个时代的召唤,但当这召唤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更多的却是忐忑不安。 一天的火车到了武汉,住了一夜,又是三天三夜的火车到了昆明,我们仿佛到了天边。 离开昆明在滇南的红土“扬灰”路上又走了四天,大家都已精疲力倦。我们被告知,前面就是关坪,大家都瞪大了眼。
拐过一个山脚,三排灰色的平房围出一座场院,门口飘着彩旗,一队欢迎的人群,一片锣鼓声,我们到了终点。 这里就是关坪,据说周总理曾经视察过这里的橡胶园。
这里没有交通方便四通八达,没有招工时承诺的现代化。只有一个不到十间房的小旅店,不到十张桌子的小餐馆,一个人照顾的小商店。关坪农场8个生产队只有一台发电机,一部电话,还经常没电。
这里有一片青山,有满山的雨林和稀稀疏疏的胶林梯田。这里有一条长长的谷地,一条山溪沿着谷底蜿蜒,半山的青云覆盖着茂密的茅草,一块待开垦的家园。
我们被迎进场部,这里有一座简单的戏台,欢迎的标语高悬。一圈黑瓦平房,房后茅屋一片。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茅草屋,树干的框架,竹排的墙壁,红土铺地,茅草盖顶。四围通通透透,缕缕炊烟。
这里是场部食堂,门口一个单杠,挂着一只硕大的马鹿,炊事员正在剥皮。他告诉我们,场部为欢迎知青,打了一只马鹿,煮了一大锅这里的特产,紫糯米饭。
知青人多,场部会议室装不下,大家在院子里寒暄。为欢迎知青,老朱把总场宣传队调来关坪。他们为我们端茶倒水,送上毛巾、水果、香烟。看得出来,他们很高兴,很关心,努力的和我们交流。场院大门外站满好奇的农场青年。
那时知青以学校为单位,大多并不熟悉。年龄也分为高中、初中、甚至小学,差的很远。大家在快速的相互了解,相互关照。因为隐隐知道,从此,一个相依为命的特殊群体走进这大山。
新奇,兴奋、不安;说不清的体验。晚上知青临时拼凑了一些节目和总场宣传队联欢。那是一台欢呼上山下乡,欢呼文化革命的节目。只记得张小红、川玲的独唱,老常、和尚的“小翻”。
当晚我们被安排在邻场部最近的一队,打地铺,十几个人一间。我们被告知,知青整体分为两个队,新队正在建设,离场部还有八公里。我们来关坪的第一件事:为自己基建。
那晚我听到有人轻声呜咽,也许是想家,也许是因为农场比想象差距太远。我还记得,第一夜的天清亮亮的,大家都很兴奋。我知道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新生活的起点。
2,茅 屋
版纳容易生活,特别在关坪。这里虽是热带,但在山区,四季气候温和。大山,植被丰富,遍地建材,盖房容易简单。
我们初到十队,茅屋还没建,每天跟着队长老范走8公里进山。这里盖房简单:选好地,砍出一片地基,稍作规划。在规划好的地基上对称打出三排间距2~3米,直径20公分,深60~70公分的洞。洞里栽上木桩,中间一排高3米,两侧两排高2米,再把刮干净的树干按横向纵向架在树桩顶上,用山藤撕出的绳子捆紧,横向的是樑,纵向的是檩。—— 有了房屋的框架,再到山里割棕叶。用竹片把撕好的棕叶固定成一排排两米多长的棕排,再把棕排顺序固定在屋脊的架子上,房顶落成。墙壁更简单,用山藤把木棍拴出四方格的架子,把稻草踩进红泥,捞出来搭在架子上,两面一抹就成了墙。盖房简单,家具也一样。床就是在地上栽6跟小木桩,木桩顶部用树棍捆成长方木框,再把毛竹砍成2米长的竹片,铺在木框上,盖些稻草就是床。茅屋有门框、窗框,有框无档,只是个洞,挂块塑料布,鸟、兽、虫任意出入。这是真的,曾有眼镜蛇逛进老常、孙和平的房间。抓住了,养在盆里观赏。
后来,知青逐渐融入当地生活。向老工人学做木匠,不少知青为自己做了木制的桌椅板凳,做了衣柜、木箱。
排房四面通透,房间与房间只隔一道2米高的泥墙。2米以上一通到顶,传音非常好。我们那时经常躺在床上,几间屋子的人聊成一片。有时唱样板戏,“角”分在几间屋子,你唱我和,有板有眼,声振四方。
“小和尚”会讲评书《小五义》,讲起来,几间屋子的人聚精会神,经常有人插话纠正。 我们在十队盖了三排茅屋,还盖了厕所、食堂。推出一片平地,安装了自制的篮球架,建成了一个简易的生产基地。 到了雨季屋顶棕排会漏雨,就把塑料布搭在蚊帐上,弟兄们戏称:“玻璃房子水泥墙,蚊帐上有个养鱼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