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纳的蚂蚁不好惹。
刚到时不知蚂蚁的厉害,记得第一次上山砍坝,没干一会儿,忽听于忠呼叫,一看于忠身上爬满了红蚂蚁,原来树上有红蚂蚁包。蚂蚁恐怖,大个的小半寸,小个的几毫米,咬起人来,撅着屁股一口见血。蚂蚁多,落在身上千千万万,拍不净抖不光,浑身上下都是,连人的颜色都变成红色。 我帮于忠拍打根本没用,痛苦之中于忠竟急中生智,一头扎进旁边的小溪,潜在水底,很快蚂蚁漂出一层,随水流去。 这种经历大多知青都有,从此我们进山谨慎了许多。
除了蚂蚁还有山蜂。老林子蜂多,各种各样,最可怕的是挂蜂。挂蜂比城市的马蜂个大,爱在河边树上做窝。挂蜂的窝挂在树上,众蜂密密麻麻抱在一起,看上去很瘆。
老职工告诉我们这种蜂不能惹,毒性大,据说只要七钩子必要人命。 我曾和叶叔宝为了砍坝和挂蜂斗过一次。那是一挂一米多长的蜂群,挂在河边树上,谁也不敢过去,没法砍坝。
我俩用厚军装把全身裹紧,一把扫帚捆在树棍上,沾满机油点燃。烟火到处蜂群炸开了窝,巨大的轰鸣马上淹没了我,我趴在草丛中不敢动。到底还是人厉害,烧焦的蜂窝掉在河里,半小时才驱尽蜂群。
知青喜欢小酸蜂。酸蜂个小,不叮人,在土坡和枯树上做窝。酸蜂蜜好吃,酸中有甜,非常可口,一窝蜂能出一脸盆蜜。记得一次在山里找到一窝酸蜂,懒得回队拿盆,干脆用上衣扎起袖子来接,捎带还接了一帽子。满满一帽子蜜,里面混了很多蜂蜡、蜂儿子。蜂儿子是白色的小蛆,浸在蜜中扭动,捞起一把嚼在嘴里,酸甜中一股怪怪的腥气,非常好吃。我们每碰到酸蜂都会有一次聚餐,那个缺油少盐的年代,小酸蜂总能为我们带来惊喜。
版纳还有一种特产叫马鹿虱子。我查过网络,学名“蜱”,厉害,黄豆大小,咬在人身上头扎进肉里,非常疼痛。最要命的是它的头一旦扎进肉里,拔不出来。硬拔的结果,头就会留在体内,每逢阴天刺痒无比。知青没办法,干脆把肉一起剜掉。不少知青受过这样的罪。
版纳的老鼠成精,不仅多而且能力强,几乎无所不吃。初到关坪所有能吃、不能吃的物品几乎都受到过老鼠的伤害,连羽毛球拍上的牛筋也被吃得干干净净。老鼠厉害,能顺着铁丝爬,吊在铁丝上的腊肉也被祸害。
蛇是老鼠的天敌。版纳蛇多,经常可以看到。蛇看上去可怕,并不伤人。我们一众知青百十号人,没听说谁被蛇咬过,倒是经常有人吃蛇。那年头没肉,见到蛇就像见到肉。我见到的最大的蟒蛇有一丈多长,碗口粗,被知青开拖拉机压死,煮出的蛇肉汤那叫一个鲜。蟒皮后来被知青带到北京,据说很值钱。
知青养过蛇。孙和平和常慧芳曾抓到一条小眼镜蛇,很觉稀奇,在花盆上盖了一块破玻璃养了起来,我经常去观望。蛇不大,但也会弓起头虎视眈眈。后来眼镜蛇不见了,着实让我们恐怖了几天。
蛇好吃,也好做,从头部拨皮,就像脱衣服。一次捉到一条大蛇,拨皮的结果带出一串黏膜连着的蛇蛋,妻子,刘彬燕竟然直接吃了。可那时她还是一个18岁的小女孩。
有老鼠的骚扰,蛇也变得可爱。我在八队见过蛇盘在老职工家的梁上,人们不去惊扰,任由它为人类守夜、除害。
再有就是蚊子。这里蚊子多,雨季傍晚挤在一起直打脸,没处躲没处藏。知青刚到,有的带有避蚊剂,涂在身上、脸上,一处没抹到马上就是一个大包。 有的知青皮肤脆弱,挠破了发炎,淋巴都肿起来,胳膊、腿上一条条的红线,一溃烂就是一片。不少男知青因此学会了抽烟。
最厉害的是蚂蝗。这里蚂蟥到处都是,不仅在水里,更多的是在草枝树叶上,人称旱蚂蟥。那时进山一定要穿土布做的蚂蟥袜。就是千防万防,还经常有蚂蟥钻进人衣服里的事。一次进山砍棕叶,回来脱掉长裤,发现一条蚂蝗趴在大腿上,看着就像一片柳叶,软囔囔的,很瘆人。用手拔,拉得很长也拉不出来,用鞋底使劲打,蚂蝗掉下来,缩成一个球,满退的鲜血。
还有一件事很“戏剧”。九队的高中老大哥高吉明经常到八队和我们聊天,对我们很关照,从他那里我学到不少东西。一次我探亲回京,老高又来聊,晚上就住在了我的床上。清早起来收拾被褥,撩起褥子发现居然压死了一窝刚出生的老鼠,他那时的外号恰恰叫“瞎猫”。

我喜欢鸟,尤其喜欢八哥,小时候总喜欢逗八哥说话。黑黑的眼睛,黑黑的身躯,黑黑的凤头,金黄的嘴,那声音圆润、低沉,透着滑稽。
后来我更钟情的八哥却不是关在笼子里,而是在一条小溪。一条被浓荫庇护的水道里。
刚到十队,我住的茅屋后面不足20米有一条小溪。那水真清,缓缓流动,一眼到底。小溪上有一棵横倒在水面的树干,多半截沉在水中,3-4寸露出水面,横阻着溪水,引出层层涟漪。
我喜欢劳动之余躺在这棵树上,脚逆着水流,任溪水激荡着身体,一种向上的浮力,像躺在轻柔的水床。
版纳的溪水,覆盖着浓密的绿茵,躺在水床,眼前一条绿色的回廊。这里是鸟的天堂,许多不知名的小鸟,有红有绿,有黑有黄,沿着“回廊”奔忙,悄然而来,倏然而往。——
一天飞来一只八哥停在我眼前的枝头,金黄的脚趾,黑黑的凤头,圆圆的眼睛格外明亮。它对我的到来显然产生了好奇,总是盯着我,一刻也不停地跳下跳上。我们对视着,也许只有一米,我惊叹它的玲珑精致,它也一定为我而惊喜。它很爱清洁,时常跳到水面清洗,用嘴理理毛,用爪整整衣,时而歪头向我审视,时而抬头带答不理,有时它会跳到我的“木枕”上轻轻鸣叫,溪水伴奏,天籁的音响!
我们和平相处了很长时间。那一段,我几乎天天中午都躺在“水床”,但它并不是每次都赴约,虽然有许多其它小鸟替代,我还是怅惘。但它并不远去,隔三岔五总能相见,每次见面都让我欣喜若狂。
后来我们在河对面开出了菜地,再后来我们把这环形小溪截断修了一座小桥。溪水不再清澈,密林不再静谧,不知哪一天它走了,我也不再躺在“水床”。
40年了,我经常想起那条清澈的小河,那横在水面的木枕,那朦胧幽暗的“回廊”,那活泼欢快精灵一样的八哥。
《蝶恋花 八哥》
凄凄新雨唱小河。荡起横波,波上枯枝卧。惊起轻烟全是梦,绿茵化出朦胧色。
枝头鹦哥轻佻落,细语轻吟,无限含情脉。问君那得这般喜?为有新村留远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