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1969年底,六队的宋涛被树砸伤,虽然送到了思茅62军队医院抢救,可出院后仍时常头疼,留下了后遗症。我经常下工后走5公里山路到六队为她针灸按摩。到六队途径九队十队,常有知青同行。
记得一次刘云蕙大姐和我同行,已是傍晚走在昏黑的小路。刘云蕙长我3岁,那时足以成为我的导师。不知从哪聊起,她为我讲起了宋代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故事,并吟咏了千古流传的《钗头凤》。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我记不清那晚是怎么到的六队,又是怎么回归,但那漆黑的山影,隐约的小路,习习清风伴送的轻吟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
我搞不清一曲《钗头凤》对我能有多大的影响,但正是这一曲曲充满人性的感叹和吟咏滋润了我那时被文革扭曲、晒干的心灵。
版纳的雨来的突然,刚才还艳阳高照,马上就大雨倾盆,砸得屋顶茅草簌簌颤抖,门前泥地瞬间吐着白泡,千洼万河。这是知青最惬意的时刻。
躲进茅屋,点燃一堆火,考点红薯、苞谷,如果再有一点酒,侃的没边没涯,侃的天昏地暗,侃的灵魂走向九州万方,走进千年岁月。
那时很多高中生都曾为我启蒙,在湿湿的小路,在燃烧的火塘,我受过太多人的恩惠。很多年后,每当我读书累了,总能想起那红红的火苗,浓浓的湿意,那千古流传的《钗头凤》。
《喜迁莺 记夜路咏钗头凤》
山朦胧,水朦胧,细雨落梧桐。花嘘树叹伴清风,空谷闻人声。
雨匆匆,人匆匆,兽吼鸟啼虫鸣。无限生机唱和声,一曲《钗头凤》。
赤脚医生
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都知道“赤脚医生”,可那时边疆生产队缺医少药,连赤脚医生都没有。场部虽说有个卫生所,可只有一个昆明知青“黄医官”和一个护士。各个生产队也仅有一个兼职的卫生员。
农场很分散,远的生产队离公路要走十几、二十公里。稍微重点的病就要抬十几公里山路,到公路边再截车送到40公里外的总场医院,甚至送到100公里外的思茅军队医院。
记得刚到十队不久,孙和平手臂被锄头砍伤,肉都翻出来了,鲜血直流。生产队没办法,知青抬着他走了八公里山路,抬到关坪卫生所,仍是没办法,稍作处理,拦车送到总场医院。一路上我为他捆紧胳膊止血,时间长了还要放松,好在还算及时,没留下隐患。
客观说,知青来自北京,不仅有基本的医疗常识。最重要,有一层光环,各级领导关注。特别总厂医院两个受过大学教育的支边医生,一个来自天津,一个来自哈尔滨,统称北方老乡,对知青也照顾。就说孙和平,两次被砍伤,一次手臂,一次脚背,大量流血。都因为知青及时把他抬到总厂医院,找到最好的大夫进行消毒、缝合、打破伤风针,很快痊愈,没落下后遗症。
可老工人没这个条件。
我熟悉的老工人、复员军人吕孝衡,仅仅因为进山砍竹子,踩到竹桩,扎伤脚心。没得到及时治疗,感染了破伤风。后来虽然送到分厂卫生所,也没得到重视,包扎一下就送回了生产队。最后竟然因为一根竹刺送了性命。
少数民族寨子里还不如农场,只有一些传统的草医、草药,边疆缺医少药非常严重。
文革,无所事事,我经常在妈妈的门诊部学习,看了一些医书,学会了针灸和一些常见病的处理。离开北京时妈妈给我带上了《生理解剖》、《赤脚医生手册》和针灸用的器械、酒精,还有一些常见病的药。就这点简单的装备,在生产队发挥了作用。
我们所在的蒙曼寨子是傣族村寨,不仅气候湿热,而且蚊虫多。老工人又大多是移民,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很多老工人有病得不到治疗,只能硬挺,大多拖成了慢性病。我那时年轻不知害怕,什么病都敢扎针。经常到老工人家里探访,为一些有慢性病的老工人针灸、按摩,缓解痛苦,和他们建立了信任关系。
至今我还记得一件事:我的一个病人,云南人,老木匠李家田,身体非常不好,风湿病很重,关节开始变形,有一段我几乎每天为他针灸,用草药泡脚。
那时生产队不仅受文革的影响,而且有很强的地方派性。队领导湖南人多,云南人受欺负。老李好强,受不了气,常给我讲一些生产队的问题。有一天他交给我一封信,嘱咐我一定交给总场领导。我很迟钝,没有在意。谁知第二天上午他竟在家里上了吊。得到消息我从山上跑回来赶到现场,人还吊在梁上。从窗户爬进屋把他从梁上解下来,做人工呼吸,注射强心剂,可惜时间太久没有救活。
后来我看了那封信,是给总场领导的申诉,讲他的女儿被人欺负,无处伸冤,气愤之极以死抗争。事后想起,那封信就是老人临终的托付。我把那封信亲手转给了总场革委会领导,可当时正在派性斗争,公检法都已瘫痪,没人管。
记得为李家田发丧,湖南籍的队领导都躲了,尸体放在生产队学习的茅屋。生产队做了一大盆米豆腐,交给知青守夜。第二天入殓,尸体已硬放不进棺材,没人敢动,是我捧着他的头放进棺材,后来埋在了北边的山坡。
1986年我曾回到八队到山上寻找,那座坟包已没了踪迹。我第一次知道:人的生命如此脆弱,理解了为什么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在那个不太平的年代我在生产队行医,后来有了点名气。记得我在接到调令准备回归北方时,关坪“黄医官”曾到八队找我,要调我去培训,分配到关坪卫生所。
事后很多年想起那段经历,我以为“赤脚医生”是文革中涌现的也许是唯一的有积极意义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