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流与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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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回 流

一路聊,妻子刘彬燕记忆最深的是她的回流。

1971年,大规模的插队、插场告一段落。从那一刻起,回流就几乎成了全体知青的共同诉求。那个年代,人们还没能力对这旷古未有的流放反思批判,还认识不到,城镇人口向边疆、农村的流动是对中国现代化的反动;青年放弃学业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对中华文化建设的摧残。

那时,大部分知青,上山下乡不是自愿,而是一种“势”的强迫。事实上从到边疆那一刻,知青就集体走上了返城的路,只是有的幸运,两三年就回到内地,更多的人用了十几年时间,极少数甚至用了二、三十年。我很幸运。1970年军委发布一号通令,军队老干部回乡安置,可以带一个子女,我回到了山西太谷。

最早回内地的知青,相当一部分是靠当兵入伍,随后有一部分随父母去干校,再往后有了招工,推荐工农兵学员,病退,直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才形成返城高潮。那时版纳知青有个顺口溜:北京知青靠父母(有势力,走后门),昆明知青靠大夫(地方亲情,病退证明),四川知青靠丈夫(无奈,只能靠嫁人离开边疆),上海知青靠政府(没人管)。

刘彬燕和我是一个生产队的知青。在那个年代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的父亲是留美工程师,抗战后回国,解放初是二级教授。1958年划为“右派”,那个时代就是“管制对象”。况且她是投奔哥哥,来版纳既没档案,也没人事关系,那年头就是“盲流”,一般招工招生自然轮不到她。

可她有运气。

1971年她回内地探亲,返场时一个偶然机会,总场让她去景洪师部(那时已改生产建设兵团)送材料,正赶上昆明铁路局招工。

昆明铁路局原打算招自己的子女,非常巧,我们一个队的同学和昆明铁路局有关系,接触了招工人员。那年头,招工对知青就是天大的事。昆明铁路局招工消息传出,一时轰动。很多北京来的铁道部的子女闹了起来,兵团不好处理,决定一个不放。昆明铁路局的人着了急,决定不审档案,不看人事关系,是自己的子女接上就走。这一乱便宜了刘彬燕,被夹带到了昆明铁路局,从此开始了六年的跑车生涯。

我们一行到关坪的北京知青130多人,除了两个成家留在当地,在后来的5~11年中基本都返回了内地。那时知青为了办病退,送礼拉关系,吃锡纸做透视,有的甚至自残,有很多不堪回首的记忆。

知青返城形成高潮是1978年底—1979年初的事情。那时粉碎“四人帮”已经两年,内地已恢复高考,整个中国在动荡,版纳地火在燃烧。

先是发生了78年10月上海知青丁慧民挑头的《给邓小平副总理的公开联名信》事件。版纳知青6万人有2万多联名签字,要求返城。后又发生上海女知青瞿灵仙难产致死事件。版纳知青召开了“云南各农场知青联席会议”,发布《北上宣言》,组团(28人)赴京请愿。

79年1月,农垦总局局长赵凡为首的调查组南下版纳,上千知青下跪,几百知青绝食请愿,有的知青为明志自残,调差组和知青哭作一团。此时,上海、北京及其它城市,发生了家长请愿。众志成城,人心难违,阻挡知青回城的闸门冲断。自此,“上山下乡”的反动潮流得以遏止,华夏1600万子弟得以新生。老革命赵凡,版纳6万知青,28个赴京代表,丁慧民及他的战友青史垂范!

据说那年春天,版纳刮了一场大风,风过后遍地的攀枝花,血一样的鲜艳!

青春无悔。对这一说法,知青有过太多的争议。

客观的说,对那段经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心理体验。

有家庭背景的孩子,大多不到三五年就回到内地。而且多数人上了大学,有更好的就业机会。对他们来说:插队,只是对曾经的理想、奢望、奉献情怀的挑战,是乌托邦式革命的幻灭。这一段人生的扭曲、失落、苦难,是他们融入社会底层的历练。对他们的后来成长不无裨益。

有的后来走上重要岗位的人,这段履历甚至成了资本。

但对大多数来自底层的知青,插队既不是他们的选择,回城也几乎是完全的无望。版纳3万上海知青,相当一部分根本就不是城市户口,被我们称为“阿乡”。还有一部分上海知青不在农场,被分到山区少数民族寨子里插队。他们只不过是被无理性的“革命潮流”卷到边疆的移民。他们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才最富反抗精神,是那场冲毁“上山下乡”堤坝的主流。

那时我不悲观。虽然所有的人都被放逐,都看不清生活的路。但那时年轻,有一种源自生命的张力。特别从小受的英雄主义教育,赋予挫折和苦难一种坚强和奋斗的审美体验。这种心态在后来很长时间里支配着我的情感,面对困难从不放弃,成为一生的精神财富。我想起这样一句话:“一切的痛苦都将过去,而过去了的,就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很多年后我回顾这段经历,我一直在想,知青在那时与当地农工并没区别,可为什么对生活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追求?很多年后更多的人生历练使我明白:知青来自城市,他们曾有昨天,因此对明天有更多的奢望,而当地农工只有现实,在那时他们从没奢望过明天。

插队给了我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一个人生的视角,它留在了我的情感里,也许这就是它对我的全部意义。

                     《沁园春·回版纳》

   满目青山,白雾袅袅,湿气绵绵。有热带雨林,藤繁树茂,英雄红花,岭上高悬。虫鸣鸟啼,风谙兽吼,蓬勃生态几纷繁。登高望,看高路飘飘,大江湍湍。

   往事回首何堪?四十年人生始戍边。正少年立志,方钢血气,昼劳夜读,夕访晨炼。无权无钱,有爱有恨,酸甜苦辣全尝遍。终不悔,能快意人生,只缘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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