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 1日
走到瑞丽,滇西南行就算到了头。告别老孟,一路急忙忙赶回昆明。急什么?因为明天是我的生日,我母亲的小婶婶,我们称为“八姥姥”,在昆明等我,
我的姥姥家在山西沁源,算得上是当地望族。大家族人口多,我妈妈有九个叔叔,我就有九个姥爷,九个姥姥。沁源是抗战时的太岳根据地,打日本,参军的人多。解放战争南下,太岳的老部队到了云南,八姥爷跟着部队来到这里,一辈子没脱军装,最终埋在了南疆。
68年我插队来到云南,姥爷、姥姥是我在边疆最近的亲人,他们对我格外关顾。
那时的北京知青,到昆明大多举目无亲。凡和我比较近的同学来到昆明几乎都受过他们的照顾。那时,只要是周末,姥爷家就热闹。姥爷爱热闹,也很幽默,在知青中人缘好,大家都叫姥爷、姥姥,姥爷、 姥姥成了知青的公共家长。
有了姥爷、姥姥,就有了六个小舅舅、小姨姨,大多同龄人,从小交往,很熟悉,到了昆明并不寂寞。
姥姥是离休干部,住干休所。干休所是军产,20年前还有一块菜地和市区隔膜。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市中心,土地增了值,被开发商瞄上。这一下,20年前的小楼都换成了现代大楼。
姥姥年龄大了,84岁,腿脚已不太灵便。但老人生性勤谨,家里总是收拾的明明亮亮,干干净净。老人不愿用保姆,什么事都自己动手,子女们就轮流排队值班,周末全家团聚。
还在半路,妈妈就从海南打来电话,祝贺我的生日。又过生日,已是57岁。中国人传统,活一个甲子就是完人,不觉间离一个甲子还有三年, 东隅已逝,日月如梭。
我们这代人活的动荡,从小就历经磨难。没懂事,就知道战争。那时军人的孩子,父母很多在朝鲜前线,谁家有事,大家都凄然。在幼儿园就知道三反五反,上大班就跟着大人除四害,每天把打死的苍蝇收起来交作业。上学,又赶上三年困难,勒着裤带过日子,挨过饿。不等中学毕业,又来了文化大革命,学业中断。还没想明白“文革”,又到了云南边疆。随后是下工厂,当兵,回城,在动荡中自学、恋爱、成长。30岁才上大学,总算大学毕业娶妻成家,又是30年的改革开放。

因为动荡,潮流一浪接着一浪,不自觉地跟着潮流走,对人生也就来不及细想。
我出生在一代人“理想”胜利的年代,成长在疯狂追求更大“理想”的年代,反思在“理想”扭曲的年代,困惑在“理想”失落的年代。我们走过了人生的大曲大折,当朋友说我是成功人士时,我清楚,我的心已在社会边缘滑落,成了一个时代的看客。
我从小在军队长大,铸就了深深的理想主义色彩。但当曾经的理想陷入虚伪、无果,理想的惰性与现实的冲突造成内心的扭曲,成长出狷狂和自恋的人格。以至在面对社会价值的混乱和人格物化的沉重压抑时,躲开争斗,选择了精神的自我放逐。
一边是物质化人格的泛滥,一边是传统人格的回归,我选择了淡出漩涡。走出去,穿越大地,到社会的底层,寻求人格的完整和真实情感的自我。
我搞不清这是否是一种消沉?是否是社会责任的放弃?人生难道不是只在自我救赎,只在平淡世俗的努力中得到爱的实现和美的超脱?
也许常态人生才最难得。尽管常态总是和平凡、淡薄连着。而一旦“高尚”,就免不了作秀、争斗,直到身疲力倦,才想起闹市中的胡同,江南的小镇,村子里的炊烟,老奶奶的炕桌;才领悟,常态才是对生命的关爱。平静的学习,认真的工作,自由的游历,乐观的生活。
三年前,54岁生日,恰在温哥华阳光海岸。回首人生,岁月蹉跎,无以为寄,深夜徘徊,写下一首诗,以解块垒。
《五十四岁生日记怀》、
立心求索半生多,士农工商几蹉跎。
劳心劳力劳无止,苦挣苦扎苦生活。
家事国事何堪重,亲情友情我负多。
已逾半百何觉悟?唯喜尚余一书桌。
那时,我正为自己人生定位困惑,自励重新学习。4年过去,我学了,也走了,没有找到结果,但有了这些游记。
我想:人生本来就无所谓意义,只是因为人生苦短,要活得自尊坚强,才需要制造意义。
我来了,正赶上生日,又是节日公休,小舅舅、小姨姨们要尽地主之谊。晋明、小四买了蛋糕。小卿在电信宾馆联系了一桌酒宴,一家20多口,以姥姥为尊,热热闹闹。
深夜,回到干休所。喝了些酒,无眠,想起四年前的那首诗,填词纪念:
鹧鸪天 人生精彩
最是踌躇曾少年,自信才运济苍天。
踏破青山遍求索,始知人生无峰巅。
最痴情,唯眼前,过去未来皆虚烟。
咬定命运不松口,精彩只在登攀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