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
清晨的昆明,一层淡淡的雾气。坐在车上,眼前浮现的却是1968年11月21日的记忆。文革高潮,门派林立,高音喇叭喊着“八派”,“炮派”的战歌,声嘶力竭的互相攻击。我们已经来到昆明三天,时不时可以听见枪声密集。昆明在武斗,到北京接知青的老朱着急。安排车辆,急匆匆向西双版纳走去。
昨天,老陈电话告诉我,他已将我们的行程通知了大渡岗农场,大渡岗正在等我们。40年了,知青还在人们的记忆里,还被历史承认着,我很感激。
40年前,1600万知青像一股大潮涤荡着中国大地。10年后,这股大潮悄然退去,留下了遍地疮痍。经过30年的磨洗,伤口已经痊愈,可伤痕犹在。那不是哪个知青个人的不幸,而是一代人历经磨难的时代悲剧。
前几天在北京有人告诉我:“上面”有精神,今年是上山下乡40周年,对此,不组织纪念,不组织文章,不组织活动,淡化处理。
我不知道这是否属实?更想不明白是什么用意?难道怕揭开历史的疮疤引起人们的回忆?怕这曾经的创痛引起社会的思虑?可不纪念难道历史就会被忘记?1600万人的生命颠覆就能够消声灭迹?插队已经成为历史,毕竟曾经的牺牲和苦难已经过去,这代人早已成熟,不会永远蘸着人生的苦难咀嚼自己。

30年风风雨雨,我们早已看清那场曾经的灾难不是什么“四人帮”、“五人帮”、“三种人”的问题,更不是一句“极左思潮”就可以蒙混过去。那是一个有着5000年农耕文化积淀,有着2000年专制传统的民族,在近代工商文明冲击下,完成文化转型,不断探索,不断选择的历程。 每一个中国人自觉不自觉都做了参与。那是中国反传统,求革新的一幕幕历史演绎的延续。
中国近代史同时上演着悲剧和喜剧,互相抵牾,互相交替。曾经的民主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并非没有圣洁的追求,悲壮的牺牲,超常的努力。只因深受传统和现实的制约,太深地打上了宗法文化、乌托邦革命的印记。问题不在历史的挫折,而是为什么总在重复过去?
我们付出了太多的牺牲才迎来半个世纪前的那场胜利,但巨大的胜利障住了一个民族的双眼,以致没有能力正视自己的历史,不能以批判的眼光展开一场真正的文化反思和人性解放。在沉重的文化压抑面前,我们或者选择“伦理纲常”,以“国家整体利益”为口实牺牲着自由思想和人格的独立;或者选择“不断革命”,以“阶级斗争”为号召掀起一次又一次运动,造成人性的扭曲。我们始终没有看清:对传统的批判和国民性的改造,不可能靠乌托邦式革命,毕其功于一役。始终没有看清,现代化的民主制度和法治秩序,不能靠简单的理性设计和国家机器。领袖、党派、暴力并不能随意文化的更新,而强制的思想灌输只会导致我们这个老大民族失去活力。
而有意的掩盖,人为制造的淡化,只会使悲剧继续下去,要知道一个没有记忆的民族,一个没有历史自觉的民族,一个只顾眼前,只顾满足物欲的民族是不会有前途的,也不可能在世界自立。
往事并不如烟,当巴金老人临终提出建立“文化大革命纪念馆”的时候,当更多的人提出建立“肃反”、“反右” 、“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纪念馆的时候,当“天安门母亲”提出还“六四”以真相的时候,我们看到的难道不是对国家民族的关爱和深深的忧虑?

40年前的那场灾难,成全了我们这一代人终生的批判反思,不离不弃。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化大革命才是当代思想解放的真正动因。如今我们又回来了,不全是恋旧,更多的是为了那段插队经历,那才是我们能够成为自己的源头。我们来了,而且是带着孩子来了,让他们也看看,让他们记住,当一个民族失去自觉、走向盲目时会有什么样的自杀行为,会有什么样的历史悲剧。
车沿着高速路奔跑。
40年前,从昆明到玉溪是一条沿滇池行走的土道。一路走来,西山逶迤,滇池浩淼。那时,“农业学大寨”,不知动了哪根筋,省革委会要“围湖造田”,把个自然秀美,风光无限的滇池搞成了战天斗地的战场。那时滇池边,到处是红旗、标语,大喇叭喊着“战天斗地”。
那是个疯狂的年代,个人崇拜和精神万能烧得人们迷迷糊糊,以致有人提出,西山长发卧波的美女形象是修正主义,要把美女的鼻子炸平,滇池经受了千古未有的劫难。
如今的昆玉高速穿行在山区,过去要半天到的路,现在只需一小时。玉溪———那个曾经风光秀丽的古镇已成了现代都市,一个缩小的昆明。
穿过玉溪,前面是杨武。40年前,我们离开昆明,第一天就住在这里。那时的杨武不过是山区一个小镇,我们140人的队伍,临时住在小学校,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学校旁边的一处天然温泉。

一道斜坡,一座小丘,一个露天的大池子,弥漫着水气蒸腾。至今我还记得那滑腻的泉水,刺鼻的硫磺味,泡在泉水中满身满头的红土和一身的疲倦一扫而空。
四天四夜火车的颠簸还没消褪,又颠簸在滇东南的公路。同行的伙伴,不少人是第一次远离父母,前程渺茫,夜晚可以听到低低的哭声。那年我17岁,加入这场旷古未有大迁徙的还有年龄更小的知青。
我从小随军,幼儿园、小学都是住校。习惯了远离父母,天涯漂泊。记得那天,躺在温泉对着满天的星斗。那天真远,星星真亮。我清楚,过去的生活已留在了星空的北方,从这里向南开始的将是人生的流放。我想起七天前火车开动的时刻,妈妈孤立的身影陷在无数妈妈的人海中。那是个骨肉分离,撕心裂肺的时刻,可人们不敢大声哭泣。我记得妈妈凌乱的发丝,无助地挥手,大喇叭播放着上山下乡的歌曲。
走进哀牢山,植被越发的浓郁。高架桥连着隧道,隧道又连着高架桥,路几乎是凌空而去。40年前,哀牢山,山高路险,云腾雾暗,路面满布红色胶泥。残破的路面,颠簸得让人坐不住,无数次把我们抛起。记得我和常立坐在最后一排,相靠相依。那车走走停停,十分缓慢。从杨武到沅江,现在只需3小时的路,那时走了整整一天。
哀牢山变了,曾经的原始雨林,乌乌泱泱无边无际。现在丛密的芭蕉林围着寨墙,梯田层层,清亮的水渠。公路不再寂寞,路边农家乐的广告牌林立。
我们在山顶打尖,走进一户农家自营的食馆。40年前,没有私营经济。有限的几个食馆都设在非常重要的路段。那时吃饭要粮票,就是大一点的食馆也就两三个菜。很难吃到新鲜肉,新鲜蔬菜也少。甲菜也不过几片腊肉。印象最深的甲菜是酸腌菜炒腊肉。
现今的食馆,干净整洁,菜肴也新奇,这里在吃“花”———有芭蕉花、黄花、英雄花,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花。经清水浸泡,炒出来含在嘴中,滑润中满口清香。酸菜也新奇,不是当年的酸腌菜,而是把嫩竹笋用淘米水腌制发酵,洗净了用肉爆炒,酸中有辣,脆嫩爽口,那个鲜美,那个地道。几十年不见,当年没人稀罕的竹笋、野花竟然已被标榜为传统、特产。

15点30车到普洱,再一次走进那个千年古镇。
历史上因为西双版纳的茶叶在这里集中销售,被冠以“普洱茶”的名称,普洱也随着马帮和茶叶走进千家万户。
40年前,一片平坝,一条土路,数不清的黑瓦砖墙,茅屋棚户。这里也在文革,墙上有大标语,但远没昆明的热烈。水牛、鸡犬、黑猪在街上悠游。那时的普洱人大都是左饪盘扣,我感觉像电影《武训传》里的情景。那时还能看到马帮,十数匹马同行,驮着大块的盐巴、黑糖、茶叶,悠悠的铃声。赶马人黑衣黑裤,黑布缠头。时间在山路上,沉荡荡,慢腾腾。
那时的普洱茶对我们来讲不过是很普通的大叶茶,到处可见。 制作工艺也很简单,没什么值得炫耀。更没听说过,茶叶放得越久越值钱。
这几年不知出了什么邪?普洱茶炒作得沸沸扬扬。普洱茶本就是发酵茶,随着存放时间的延长,发酵会更充分,这原本不是秘密,可一炒作变成放得时间越久越珍贵。去年,竟然有马帮进京,一块1968年制作的四两茶饼,拍卖价高达20万。这股炒作风不仅影响云南,甚至影响到了远在大洋彼岸的温哥华。
最让我不可思议,普洱茶名声大振,普洱的名称有了超常的含金量,一个小县不能承担!这座千年古镇失去了名称,改回清代旧名称“宁洱县”。“普洱”让给了地区首府思茅,思茅更名“普洱市”。
不知什么时候改名成了一种时髦。2004年我到滇北旅游,好端端的茶马古道上的古镇中甸,一夜之间改名香格里拉,有了西洋的味道。思茅不知有什么不好?原本就是著名的滇东南边城,40年前西双版纳也归其统属,怎么一下就成了普洱?难道只因为茶叶的热销?
16点50走进思茅,不敢认了。宽阔的广场,簇新的小区,繁华的商厦,整齐的街道。这里已是一座有30万城市人口的现代都市。40年前,那个5万人口不到的老城已然飘渺。
40年前,这里有数的几座国营商店,一条铺着碎石的大道。大街上人口很少,最显眼的是军人。那时正值“抗美援越”,出国部队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越南军服,这里是抗美援越的后方基地。

走进思茅和妻子刘彬燕谈起当年的印象,有一件事印象深刻。正是文化大革命高潮,云南极左思潮泛滥,(对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已成规范,吃饭前要跳“忠子舞”。
在家里吃饭无所谓,跳不跳没人知道,麻烦的是外出。每到饭点,来吃饭的客人要排队在餐馆门口由服务员带着跳舞,然后才能吃饭。现在的青年也许觉得可笑,那时在边疆“忠不忠看行动”,绝不可少。出国部队从老挝回国,一般第一站都到这里,可刚从前线回来的战士怎么会跳“忠子舞”?可又不能不跳。于是只好由部队首长把部队按编制列队,由服务员领跳。跳舞岂是一看就可以学会,结果大街上就出现了成百的军人随着“敬爱的毛主席”的旋律伸胳膊动腿“群雄乱舞”。那时出国部队多,一来就是一个车队,街面上跳不开,要排队。一队跳完了进食馆吃饭,下一队又在街边跳起,这奇特的景象至今印象深刻。
思茅只是路过,18点20走上思小(思茅到小勐养)高速路,20分钟穿过普文大桥,走进西双版纳。
又见版纳,还是那漫无边际的青山,还是那层层攀升的梯田;还是那飘荡游离的浮云,还是那孤傲挺拔的云杉,还是那竹林围绕的山寨,还是那奔流跳跃的山泉,还是那略带苦涩的清风,还是那晚霞夕照一片灿烂。40年了,版纳依然,只有眼前的高速路穿行在这百里生态长廊,把往日的记忆连成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