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腾冲原本就是边疆小县,正因为边远,才有了可以追溯到南丝绸之路的口岸,有了与近代西方文明更早的关联。
腾冲对面是中华文化长期浸染的缅甸。19世纪中期成了大英帝国的成员。因为离得近,大英帝国的生活方式从口岸流进这里,腾冲开始了悄悄的改变,成了中华文化的异端。
在当代青年人的眼中,西方文化的入侵就是中华传统的沦陷。170年的恩恩怨怨,60年的改地换天,再加上一场文革,红卫兵大破“四旧”,中华大地还有多少中华文化的特点?
可腾冲有。
走进腾冲,特别是农村,总有一种穿越感。这里中年以上的妇女,很多还是头缠包头,身穿大襟衣,脚踏绣花鞋。上衣纽扣偏在一边,纯手工制作,像一个个布疙瘩。腰系围腰,很漂亮的图案。
这里的建筑有些类似皖南农村,白墙黑顶,飞檐斗拱,拱门方窗,色彩雅淡。更有纹石古道,小桥流水,白鹭浮萍,古木花坛。这里还有保留的很好的孔庙,寺院、道观。更难得,旌表牌楼,宗族祠堂,家族墓地,随处可见。就像一块儒家文化的飞地来到天边。
想想看:当云南还被封闭,周边的民族还在刀耕火种,这里已经不动声色地和世界接轨。儒家文化的底蕴,少数民族的影响,大量侨民的串联,在这里统合出一种特殊的氛围,文化出奇的多元。
最典型,和顺镇!
和顺镇距县城两公里,侥幸的是,虽然腾冲战役把县城炸了个稀巴烂,可这里,作为远征军的前线指挥部,却完完整整得以保全。
和顺镇原本边疆小镇,默默无名。近几年,“央视”搞的传统村镇文化评比,拔了头筹,轰动视听。紧接着电视剧《大马帮》、《翡翠谷》到这里拍外景,“和顺”从此天下闻名。

和顺富裕,历史上名门望族多,留下了众多的豪宅、祠堂、园林、坟茔;和顺文明,诗书传家,耕读继世,有中国最早的乡村图书馆,近代更是人才辈出,留下不少文治武功。和顺兴隆,历史上科举传承,出过不少达官显贵,留下不少官宅、碑记。和顺人守礼,父慈、子孝、夫正、妻节,曾受历代皇朝表彰,留下不少旌表牌坊。和顺秀美,背山面坝,良田千顷。湖泊清纯,溪流逶迤,溪流上,人们洗衣淘米,建造了不少“水亭”;和顺人虔诚,留下很多寺庙道观,至今信众芸芸,香火鼎盛;和顺人善良,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阶级斗争破四旧,百姓虚与委蛇,并不认真,也就留下了这中华第一的村镇。
有了善良和数不清的“留下”,和顺无愧于传统文化名镇,其“乡村图书馆”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
上午9点到了和顺。一条大路直抵镇口,一座汉白玉的牌楼,上书“文治光昌 士和民顺”,有旅游公司收费,门票80元。
和顺是古镇,这几年开发旅游,重新装修。巨大的停车场,旅游车密密麻麻;好奇的游客,跟着导游出出入入;百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排场,任游客穿厅入室,四处周游。
走进和顺,像进了“大观园”。 随处都是小巷幽曲,秀木围堰,石阶古道,牌坊题刻。相当一部分民宅对外开放,有的改为民俗旅店,备游客居住。
走进小巷,偶见院门虚掩,门上刻有“忠厚传家久,宜克勤克俭,诗书继世长,须积善积德。”推门踏入,见一老汉拥桌小酌,有村妇灶前烹饪。稍事寒暄,驻足观看:小院三面木楼,一面灶间,天井内花木繁盛,有小狗卧于花间。正房供有牌位,左为历代先祖,右为土地灶君,正中供“天地君亲师”木牌。木楼古旧,门窗镂花刻兽。老人告诉我:和顺有6000村民,八大姓,祖先大多是明初戍边,来自内地。这座小院有90年的历史,他的爷爷是南洋侨商,挣了钱,回家盖了这座院落。文革中老人被定为“华侨地主”,受了批斗。都是乡亲,斗的不厉害,只是房子受到损坏,现在的规模是按原样重建,慢慢盖,很贵,刻一扇窗户就要2000多元。

和顺镇主要有:贾、张、钏、杨、李、尹、寸、刘八大姓,都有自己的宗祠、祖坟。我参观了刘氏宗祠。祠堂阔大,很有气势。门对几十亩荷塘,鱼踪萍影,九夏芙蓉。荷塘上有石雕拱桥,直抵祠堂大门。大门里祠堂宏大,三进两跨院,门阶很高。前厅有对祠堂文化及姓氏演化的介绍。穿厅改造为茶馆商铺。后厅是正殿,飞檐斗拱,描廊画柱。其高大宽阔足以比肩寺院庙堂。正殿供,明洪武年间刘氏移民此地的三代先祖。大堂外有石碑,刻有汉高祖刘邦、汉光武刘秀、西蜀刘备等刘氏先祖的遗训。
这里不仅祠堂宏大,而且很讲坟运,用他们的话说:人有三运,人运、家运、坟,。所以丧葬文化很发达。我认真看了一处李氏祖坟:坐北朝南,坟前有明渠环绕,坟后是漫坡,栽满松树。这里坟墓没有享庙、坟茔,而是青石刻的坟圈。坟圈很大,全石结构,有石池、石桥、石坊、石龛、石椁,一列排开,洋洋洒洒。坟圈雕刻细腻,有牌位,有喜联,有祷语,有颂词。颂词介绍:李氏先祖于明嘉靖八年由四川巴县从军移民和顺。并颂扬了李姓先祖的事迹,对历代子孙有成就者给予表彰,为李氏一族传播中土文化,彰显儒学民风,纯化边陲风俗而自豪。这座坟是文革后由李姓第17代到第25代后人集体重立。
和顺不仅文化独特,自然环境也独特。村镇坐落腾冲坝子边缘,镇子西侧是坝区,大片的油菜、水稻、麦田。镇子东侧是山坡,村庄依山势缓缓错落。一条小溪宛转流出,溪水清澈。溪水上隔不远有砖柱瓦顶的亭子,亭子内的水面有条石砌成的井字形框架,人们蹲在上面淘米洗衣,非常独特的公共建筑。

村边,一蓬蓬竹林,一塘塘水面。村内,古巷深宅,高门重重。有小狗横卧道边,老奶奶坐于门槛,门墙内打牌搓麻,大树下品茗清议。景物和煦,业美族旺,漫步其间深受其染,成小诗一首:
咏和顺古镇
旧巷深宅升晓烟, 青萍水细白鹭纤。
生花醉月盆当景, 沁脾香茶树为天。
登楼浅酌轩窗碎, 旧瓦层辉空远山。
清平古镇何处是? “和顺”之家满人间。

和顺之乡 (下)
和顺文化多元,宗教信仰自然乱。这里有中天寺,元龙阁等寺观,规模都不小,香火也很旺,有很多远来的信众。可奇怪的是,中天寺顶是魁星殿、玉皇阁;元龙阁内有关公殿、观音殿、三官殿(供尧舜禹)。问元龙阁的道士何以如此?道家答的巧妙:文革前原本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庙。文革中一并打烂,释迦、老子、孔子都无处存身。文革后百教复兴,信众乱了套。各请各的神,各建各的庙,也不认真核准户口,只按先来后到。先请的先入住,后来的后存身。结果三教合一,五神同殿。乱是乱了点,但和尚尼姑也照顾“三清”、“玉皇”,道士道姑也供奉佛陀菩萨,礼数并不乱。中天寺一副楹联说得好:“称圣、称佛、称仙,各有千古;曰儒、曰释、曰道,同出一源。”既是同源也就不分彼此,杂居混处。
细想,三教同一个源头,同一种说教?当然不是。那就是三教同一个目的?靠点谱了,从不同角度统合社会,目的是一个,维护社会稳定,维护统治集团利益!
中国是个世俗社会。春秋以来,百家争鸣,从未形成统一的宗教,自然没有统一的思想传统。可中国为什么会有世界最大、最长久的大一统国家?
秦始皇统一中国,面对文化多元,采取了“焚书坑儒,以吏为师,严刑酷法。”国家无法维持,二世而亡。
汉武帝总结教训,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罢黜并非消灭,而是各取所长,兼收并用。经过近千年的雕琢,在宋、明两朝形成了“明儒暗法,三教和一”格局。这里的合于一,是合于专制皇权和知识阶层利益的统一。有了这个统一,什么教都可以发展,不管你是姓孔还是姓李。目的,从思想和行为上消灭了一切自由和自治,开创了中国近千年的大一统格局。

有一件事印象很深。我们参观了一处“耀亭民居博物馆”。这是一位名叫杨顺生的老人以自家宅院、自家历史、自家收藏办的展览。老人爱好收藏,早年从事教育。上世纪60年代因身体和家庭问题回乡务农至今。
老人上三代都是华侨,曾祖、祖父、乃父创业缅甸,克勤克俭,成就一代儒商,拥有亿万家产。然人生多舛,两遇其难。先是1942年,日寇南侵,缅甸被占,家业店铺付之一炬。然后是,1950年回乡筹资,遇上土改,家产被分,老父命陨。从此家道中落。
杨老先生自幼在缅甸接受的西式教育,有收藏和记日记的习惯。一生细心收藏了抗战时期的报纸、照片、文件、书信,和上世纪30年代至今的东南亚各种邮票和货币。老人一生沦落,文革后,房屋归还,就在自家三座二层小楼办起了这个展览,介绍家族70年的变迁。难得他有大量记述远征军的文物,有照片,有实物,包括军装、军旗、各种装备。他还书写了详细说明,很多故事,记述了那段历史。老人通过自家70年际遇,从民间角度记录了当代历史。他对土改和文化革命痛心疾首;对蒋介石和远征军赞不绝口,一再说明:远征军,爱民如子,军纪严明,作战勇敢,深得民心。
我很诧异他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保留,要知道文革中这就是变天帐,发现了就会被批斗,甚至家破人亡。
其实他的展览没多少人参观,一个下午就我和小耿。即使如此,最初他的介绍也是小心翼翼。那些记录着远征军和蒋介石的文物,是老人知道我来自加拿大。以为我是老华侨,同类人才敢拿出来。老人介绍历史有很深的感情,他希望这些历史能被后人记住,一再声称“要还历史本来面貌”。
民国和远征军的记忆民间犹在,功业不会泯灭。引起我思索的是近代华侨。
华侨是中国最早接触西方文化的一批人,在东南亚也是中国最早的文化和资本输出者,一般都有很深的文化认同和爱国情结。华侨还是最早的中国民主革命的支持者,孙中山先生早年革命依靠的就是华侨。华侨同时也是现代西方文化的最早输入者,抗战时期又是中国的海外兵团,他们的功业不可泯灭。可就是这样一批人,很长时期一直受到冷落。归国的华侨,文革中大多受到冲击。海外的华侨也长期得不到国家的关照。联想到以色列可以为两个军人发起对黎巴嫩的战争,可我们在前几年印尼排华事件中作为很少。像杨顺生这样的老华侨,一生坎坷,报国无门,直到垂老,仍不忘教化后人,我有深深的歉疚。
解放后,当局对华侨的政策,我以为是一种文化封闭,是对西方文化的恐惧。这种态度同中华历史上文化强盛时期的传统相悖,从根上看仍是近代文化自卑的扭曲表现。
中华民族从本质上讲是一个文化生态系统,这个系统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其优越性我以为是一种开放、多元、博吸、广纳的气度。像一个大舞台,其中心位置的主角可以任何人来演,只要你长袖善舞。如西戎出身的秦王朝;鲜卑后裔的隋文帝、唐太宗;蒙古族的忽必烈;乃至女真人的清王朝。“天下之大,唯有德者居之”,“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虽然不乏保守,但容得下改革,容得下革命,不会硬邦邦地撑着。像古埃及、古印度、古巴比伦,终至灰飞烟灭。
有传统,肯开放、能革命,也就有发展、能延续。以千年眼光看,四大文明古国,中华民族硕果仅存;以百年眼光看,中华民族必能自立世界民族之林。
临走,老人把留言簿给我,看着老人期待的目光,写下“存古鉴今,教化后人,老先生功德无量。”
走出老人居舍,来到村边,夕阳西下,牧童归村,鸡鸭落舍,傍晚留宿和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