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6日(上)
清晨5点,热闹了一夜的古城仍在酣睡,信步来到“虹桥”。
这是一座很有特色的桥,两侧全然被商店封闭,中间一条窄窄的街道,抬头所见不是灯幡就是广告,看不见水。说它是桥,只是因为它横跨在沱江上,其实更像一个古老的集镇。
走下桥头,江面浮着清亮的天光,幽暗的古柳,一排轻舟。一夜的喧嚣走了,余下满江的垃圾纸屑,沱江承载了太多的浮躁。
湘西文化一语概之,神秘!
看过金庸小说的人都知道,与湘西有关系的:五毒教的巫蛊,日月神教的“三尸脑神丹”,绝情谷中的“情花”都是旷古未有的剧毒;至于传音搜魂大法,摄魂术更是惊世骇俗,神秘的不得了。
你以为这是文艺创作,胡编滥造?不全是,有历史的根据。千百年来中华大地就有这种传说:“湘西三大邪术”~赶尸、放蛊、落花洞女!不仅神秘,而且恐怖。
想一探究竟?唯一办法,深入民间,旅游!
8点30,江天广场,4辆大客车在揽客。打听,这里旅游管理简单,一切都是承包。拉票的只管拉票,随口许愿,只要拉到票就有提成。导游的只管导游,到景点说完介绍词就算完成任务。开车的只管开车,到点就走,拉得人越多收入越高。游客到也自由,买了车票,被送到最远的景点。回程,以车票换景点门票,自选景区,随便搭车,逍遥游。
想了解湘西,离不开苗寨,我们选择了勾良苗寨、天龙峡谷,“南长城”。
上车,出了彩。旅游车已经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和发动机盖都坐满了人,可司机还在等,直到车门内的台阶都站满人才出发,不像是踏青旅游,倒像是长途赶路。
导游姓杨,20岁的苗族姑娘,刚从旅游学校毕业,第一次跟车,热情!上来就自我介绍,苗族,会唱歌,然后大大方方唱首山歌。看得出来,她热爱湘西,也自豪自己的苗族血统。听她介绍:如今的凤凰城已有38万人口,以旅游业为主。这里土家和苗家居多,民风剽悍尚武,近代出过国民政府第一任总理熊希龄,大文学家沈从文,大画家黄永玉。

炫耀完现代,紧接着就介绍“湘西三迷”:巫蛊、赶尸、落花洞女。
巫术,上古楚文化遗风,屈原《楚辞》有记载。古代巫是一种职业,专司人间和神鬼交流,有消灾免祸的能力。蛊,相传是一种毒虫,也有说是蝎子、蛤蟆、毒蛇、蜈蚣、蝎虎,五毒合成。小杨告诉我,放蛊是苗家女子的一种自卫传统。苗家女成人后会在手上抹蛊药,男孩不经允许随便拉女孩的手会被蛊药灼伤。
赶尸是为了把死在外地的亲人带回家乡安葬,可何以死尸会走路?小杨说不清,只说,赶尸有专门的规矩,师徒相承。远离村寨,不能听到鸡鸣犬吠,都在夜间进行。
落花洞女是这里特有的传统。湘西鬼多,当地人把大树、洞穴、岩石、狐、蛇、龟无不赋予神性,女孩如果到25岁仍未出嫁,会被洞神收走。到时大龄女会被送到山洞,服用特制的药,大笑而死,称为喜丧。这些风俗不知因何而起?不知产生于什么年代?也很难说得清。
小杨介绍,湘西民族多,节日也多,最著名的是每年阴历三月三的对歌节和六月六的情人节。三月三“赶边场”(集市),青年们对歌。苗族以歌为媒,唱不好歌就不会有好姻缘。对歌,曲调独特,歌词自编,唱到情浓处,男孩主动拉女孩的衣服问“有糖吃吗?”回答有糖吃的就是相中。相中的青年男女到当年的“六月六”情人节就可以提亲。这里婚俗怪,婚礼时不许踏门槛,吹口哨,打伞,而且要先试婚。最不可思议,结婚要打掉牙,透着邪乎!
苗族有语言但没文字,他们认为沱江是一条恶龙,弯弯曲曲盘在湘西,为防恶龙作乱,在龙的头部修桥镇压,筑了虹桥。随着虹桥的聚拢,有了凤凰城。

苗族历史悠久,是上古中原部落蚩尤的后裔。传说,蚩尤率部与黄帝、炎帝大战于涿鹿,兵败被杀,族人迁居这里。后来苗汉两家争争斗斗,延续上千年,苗族也因为与汉族关系的远近分为五大苗。
靠近山外,接近汉族居住区,受汉文化影响较深的称为熟苗,深山里的苗人称为生苗。熟苗在清朝中期改土司制为流官制,归化政府。生苗一直延续土司制直到上世纪50年代。因为历史上汉苗争斗,熟苗、生苗争斗,清朝中期官府在熟苗与生苗居住分界区筑城墙隔离,人称“南长城”。
小杨说,如今交通发达,文化很容易沟通。苗家、土家、汉家已很难分的清。神秘的风俗只剩下传说,留下来的只有山歌。
这里小孩都会唱山歌,也是一种谋利益的手段。一路只要停车观光,就会有很多六七岁,乃至两三岁的孩子围上来缠着你:“仙女姐姐(阿姨),买一支花吧。”不待你说话就会放声唱起山歌。听着这奶声奶气的山歌,你还好意思不掏钱吗?
10点半爬上大山山梁,来到勾良苗寨,旅游公路已修到寨口。
一个停车场,一座古朴的木牌楼。游客尚未下车,鞭炮已响成一片,一群穿着鲜艳的苗家女,手捧着米酒。首先是对歌,苗家传统不会对歌不能进寨。好在小杨一路教导,大家含含糊糊唱了几句,然后每人喝了一杯米酒,走进山寨。
寨子大,错落分散一面坡。中心有广场、戏台。围着广场有一圈竹廊,内有竹桌、竹椅,游客围着广场落座。随着茶水、饭菜端上来,节目演出。

这里已经基本商品化,无论对歌、舞蹈、化妆、服饰都已相当专业。比较有意思的是一组婚俗表演,从对歌、对舞到相亲、娶亲、背媳妇、对酒、成礼直到入洞房。除此,还有湘西特有的吃火炭、眼皮吊桶、上刀山、下火海,很有些惊心动魄。高潮是竹竿舞,十几对青年手持竹竿蹲在地上,随鼓点节奏分分和和,跳舞的人踩着鼓点从分合的竹竿中跃过。竹竿舞的关键是要踩准点,竹竿分时踏入,竹竿和时跳出,踩不准就会被竹竿夹住。在苗家青年的带领下,很快游客加入,锣鼓喧腾,蹦蹦跳跳,笑语欢声。
青年们在歌舞,我拉着刘彬燕走进山寨。
一个开放的山寨,但苗家土楼仍是保留了很多古旧。我们找到一处据说有200年历史的土楼,这里住着一位80多岁的老奶奶。土楼木结构、土坯墙、瓦顶,已经很陈旧,不少地方已经坍塌,老奶奶一人独处。一层正中是神龛,旁边有灶台,一张方桌,几把竹櫈,到处是塌灰,空荡荡、阴沉沉、冷飕飕。顺木梯上到二层,清亮了许多。木窗前有一架古旧的纺车,一台古老的织布机。
老人不会说汉话,没法交流,为我们表演了纺纱织布。这是真正的古典纺织,用棉纱纺线,再以细线织布。做成的衬衣才卖60元一件。

听村民讲,这里的苗家,有办法的都已下山。除了村寨口的戏台,多数民居越来越衰败。村寨口,牲口粪、玻璃瓶、甘蔗渣、包装纸俯拾皆是,旅游带来了金钱,带来了热闹,也带来了污染和衰落。
告别勾良苗寨,14点40来到天龙峡景区。这里据称是2005年以前从未有人穿越过的苗疆第一峡谷。可千里迢迢来了,景区大门被封了。一群村民正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争吵,气氛很是火爆。
挤进大门,一个青年告诉我:天龙峡谷是近几年才开发的景点,原是由投资方和村民共同承包。这几年赚了钱,地方政府有些人眼红和投资方勾结,废除了原承包协议,重新选择了和官家背景的人合作。村民们气不忿和开发公司理论,可开发公司有政府撑腰,前几天还抓了人,矛盾激化。苗族人彪悍,自己组织起来维权,景区封死。
旅游开发原是因为当地的自然、人文景观,可赚了钱问题来了。中国原本就没有私有传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莫非王土”,开发就只能是官家的事。可具有独特旅游资源的地区大多是贫困山区,百姓长期生活困难,好容易有了致富门路又被官家垄断,怎能不激化矛盾?

路堵了,旅游也就到了头,当地的官民矛盾转化为游客和旅游公司的矛盾。游客虽然不满,但多数人对当地百姓还是理解。可千里迢迢来了,每人交了180元钱,又怎能心甘。在当地等了一小时没有结果,最为难的是导游小杨。经小杨和旅游公司电话协商,旅游公司提出换景点。可时间已是下午4点半,不少游客晚上还要赶回长沙,吵来吵去,只有一个选择,退钱。
退钱,谈何容易?同样是旅游同样是买票,价钱不一样。有的游客才80元,有的100元,我们的票是180元。票已卖出,怎么收的钱分不清,吵成一片。无奈又回旅游公司查清单,可查又查不清,时间不等人,大多数人在一片吵嚷声中领了40元退款走人。好好的凤凰一日游在一片吵闹声中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