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索菲亚清真寺)
一 街头感悟
兴奋,5点半独步街头。穿街过巷,登高走低,从海岸直到闹市。复杂是真复杂,广场、商街、小巷,迷宫一样的处所。简单也真简单,清真寺、“大教堂”、皇宫很集中,没走多少路。半天时间体验,直观,这里历史太悠久,建筑太宏大,人文太丰富,实在太有特色,无从表述。
什么特色?混杂!
新老城区混杂,“天国”世俗混杂,大街小巷混杂,古代现代混杂,甚至基督和安拉也混杂。都说加拿大是多元社会,那是因为没到过伊斯坦布尔,多元的让你找不到北,真是不知乡关何处?
先说新老城区,虽说还是有差矣,但过度的一塌糊涂。几乎看不出有功能的区分。新城区,现代化高楼近旁就是老建筑。几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身后就布满小街巷、小旅社、小餐馆、小商店。老城区,古城墙周边就有很现代的花园、宾馆,专卖店。巨大的反差,鱼龙混杂,众星捧月。
再说“天国”世俗。看看街上的人群,老夫老妻:老汉白色长袍,白髯白帽,仙风道骨;老妪一身黑袍,黑纱蒙面,透着神秘。青年男女:小伙子们大多休闲装,牛仔裤,比较随意;姑娘们复杂了,有的黑袍黑纱,有的短裙短裤,不乏高跟鞋,浓妆艳抹。孩子们,校服、制服、各色服装、五花八门,吵吵闹闹。还好,混在一起,一团和气。街上偶尔会有老者跪地祈祷。更多的是青年人坐在啤酒桌旁喧嚣。就算是进“天国”(清真寺)也随意得多。我们同行的“大裤衩”,真穿着大裤衩,进清真寺按照礼节要换装。可这里不必,有变通,导游会给你一条毯子,裹住双腿,看上去有点滑稽。

(傍晚蓝色清真寺)
第三,说说大街小巷。最大的特点“乱”,说得好听点,“热闹”。先看大街:大客车、卡车、无轨电车、轨道电车、小卧车、摩托、电动车应有尽有,这倒没什么。问题是几乎没有高架桥,而且很少红绿灯。分流基本靠转盘路,堵得昏天黑地。而且街道不平,上下起伏,很容易熄火,经常看到半坡停车和推着车“启动”的镜头。
小巷更是了不得,狭窄,有的小巷仅可二人侧身通过,就算宽点的路面也多是单行,仅够走一辆车,还得是小车。这里的路面多是碎石,千百年的打磨,光溜溜的,很有特色。
这里老城区清真寺多,居民区几乎都是围着清真寺建设,上下错落,一圈一圈的,蛛网一样分割。沉在巷底,高墙挤压,一线蓝天,压抑落寞。突然天际降下钟声,沉重的“祈祷”,我感觉,安拉就在上头。
第四,古代现代更搞不清。我们旅馆附近有很现代的“四季”旅社,可旁边一座大门就是上千年的建筑。“四季”只能迁就古老,刻意仿古。这里的仿古建筑有多少,搞不清。我们住的这一带,古建多,仿古建筑也多,外立面的风格五花八门,五颜六色。这里有座真正的古建,门口有标牌,相当于国家保护文物,仍在使用。里面是专卖店,卖的是最新潮的胸罩、丝袜、泳装、内衣,眼都花了,古老和新潮谁能分得清。
至于基督和安拉的混杂,不仅仅是教堂遗迹和清真寺的纠缠,最典型索菲亚大教堂。基督徒称其为“大教堂”,穆斯林则叫它“大清真寺”,说得清吗?其实同一座建筑,只在时间、朝代、信仰的不同。
我感触最深的是这里的人。这些年,也许是因为穆斯林难民,有这样一种“共识”:穆斯林懒惰,不劳动,靠吃救济为生。可我在这里游荡,看到商贩们大清早备货。人们拉着小车,石头路,上下坡,辛劳的忙碌。都说穆斯林有最好的商业文化,看看这人群,蚂蚁一样的工作。

(街景,古老与新潮的对立)
二 奥斯曼帝国的托普卡帕皇宫
托普卡帕宫,突厥语:“大炮之门”。夺取了“君士坦丁堡”的默罕默德二世命名。怎么起了个这样的名字?因为长达350年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宗教战争。
不同信仰,不同种族,不同生存利益。基督教与伊斯兰教抗争。基督徒企图战胜伊斯兰教,收回圣城耶路撒冷。结果9次大型十字军东征。圣城没收回,穆斯林打到了拜占廷帝国的首都。然后是对歭,胶着,持久。终于1453年默罕默德二世造出了“超级大炮”,灭亡了拜占庭帝国。
伊斯兰世界旷古未有之大捷,于是大炮摆在了耗时十数年新建的皇宫。
对伊斯坦布尔来说,托普卡帕宫实在不算什么。15世纪兴建,500年至今,只伺候了奥斯曼帝国。比起这里的拜占庭古城,只能算个婴儿。可就这婴儿和近代中国结下了不解之缘。什么缘分?太像了,活脱脱一个西亚的大清国。
比对一下:都是外族入侵建国;都是皈依了更先进的文化;都是通过不断的对外扩张,申诉自己执政的合法性;都是闭关锁国妄自尊大走向没落;都是因西方文化输入,列强瓜分压迫走向民主革命;都是通过民主革命走向宪政共和。不能再挖掘了,越说越像,听说过“西亚病夫”吗?19世纪列强对土耳其的称呼。熟悉吧,历史竟如此惊人的相似。
走进皇宫是个“误会”。从青年旅社到索菲亚大教堂路过一段古城,一个边门,有士兵持枪站岗,游客进进出出。什么地界?问不清。施炜说,进去再说。进着了,托普卡帕王宫。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
值得一记的是,这座“边门”就是久负盛名的“帝王之门”。上面有苏丹题字:“拜上帝的恩赐及认可,这吉祥的城堡得以耸立。它的牢固能带来和平安宁·····”。
走进去,喷泉、花坛、草坪、梧桐,一条小路,迎面一座砖红色高大建筑,看看说明,音乐博物馆,不以为意。细看,有拜占庭的字样,不得了,公元4世纪的建筑。

(公元4世纪建造的“音乐厅”)
走进去,圆型的穹顶,巨大的堂庑,一座保留完好的罗马式建筑。难得奥斯曼帝国对这里很好的保护,基本保持了原貌,现在仍用来做音乐厅,每年夏天举行音乐会。
我这样介绍,读者也许没感觉。和中国同期比比,公元4世纪相当于中国的西晋晚期,你见过那时候的什么建筑?细查查,就是有也多是墓葬、石碑。唯一比较完整保留的河南登封嵩岳寺塔,不说形式规模比这里小得太多,时间也晚了200年。其实,根本没有能用的建筑!
中国古建有名的多,秦咸阳宫、汉长乐宫、晋建康宫、唐大明宫,哪个不是名扬四海?现在都留下了什么?一篇杜牧的《阿房宫赋》。

(皇宫外景)
再前进,皇宫!结构和中国的故宫有些类似,分外城、内城、后宫。建筑豪华,结构繁复,陈列奢侈,一座迷宫。跟着导游走,两个小时,也许参观了十之一二。
印象最深,首推“觐见厅”,功能有些类似故宫的“太和殿”,是接见外藩使臣和议政的地方。22根圆柱组成的廊道,一座圆形大屋顶。豪华,无从记述。听听1533年古人的描述:“苏丹坐在高处,地上铺着金币,镶满宝石的御座,周边价值连城的软垫。墙壁镶嵌马赛克式的工艺品,蔚蓝与金光斗艳。银质壁炉包上黄金,墙壁上有泉水涌出。”什么成色?神了吧!天方夜谭的想像!
再有,皇宫珍宝馆,四个房间,几百件宝物。太多,太复杂,太炫耀。看不过来,看了也记不住。只记得一颗86克拉泪珠形状的大钻石,还有最贵重的宝剑,最奢靡的皇冠,最珍惜的书法(波斯文书法)等等,与中国有关的一套宋代钧瓷。审美疲劳的晕头转向。
有一点要强调:这里和中国的故宫仅有功能的可比性。审美追求大相径庭。没有高大空阔,庙堂一样的压抑。内部,装修细腻精致,摆满艺术品,很舒适人性;外部,喷泉、花坛、雕塑,很自然地享受。更接近法兰西的“凡尔赛宫”。很明显,受西方文化影响更深。
其实我最欣赏的是,这里的窗户正对马尔马拉海:蓝天白云,行船如鲫,海波不兴。

(皇宫内堂)
三,蓝色清真寺与索菲亚大教堂
还在国内谋划出游,伊斯坦布尔就是第一选择。重要原因,那里有蓝色清真寺和圣·索非亚大教堂。
参观索菲亚大教堂要提前预约,买票有时间段限制,我们的票,下午4点到5点半。尚有2小时,走进附近的蓝色清真寺。
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世界清真寺规模排名第八,因为内装修采用蓝白二色伊兹尼克瓷砖,有着特殊的光彩,俗称蓝色清真寺。我以为蓝色清真寺声名卓著并不仅仅因为内部装修奇异,更主要宏大亮丽的外观:巨大的圆顶,周围30多个小圆顶拱卫,六根宣礼尖塔,单一青灰的色彩,阳光下融入蓝天,说不出的圣洁伟岸!难怪被称为世界十大奇景之一。

(近拍蓝色清真寺)
世界十大奇景?查查,还真有,和万里长城、吴哥窟、黄石公园齐名?仅仅一个蓝色清真寺就有如此分量?是不是有点邪乎?我说不太清,但加上对面的索菲亚教堂就不同了。两大宗教,两大顶级会所,分量足够。
这么说,仅一个蓝色清真寺分量不够?非也,须知,那是当时建筑史的极限追求。
蓝色清真寺初建就有六根宣礼塔,超越了当时麦加大清真寺五根,摆明了是要建伊斯兰第一清真寺,和麦加争夺伊斯兰精神领袖的地位。为此,苏丹艾哈迈德二世拼上了老本。不白拼,在长达400年的时间里,这里就是世界伊斯兰的核心。奥斯曼土耳其也因此成为伊斯兰教的捍卫者,并把它推广到整个中亚、北非,欧洲巴尔干地区和比利牛斯半岛西部。了得吗?宏图伟业从这里开始。
也不光是历史。就说近代,2006年,天主教教宗本笃十六世在这里礼拜默祷,看看,对手都这样尊重!无疑,承认了蓝色清真寺的地位特殊。

(蓝色清真寺内堂,采自网络)
广场,喷泉、鲜花、草坪,镶金波斯文题记的大门,人头汹涌。脱鞋进入,四根镶金嵌银的巨大石柱,也许有十米的直径。巨大的穹顶,青蓝色的几何图案,繁星一样的吊灯。转圈的悬窗,交叉的光柱,散播着大美的迷蒙。看看那些波斯经文的几何拼图,青白叠加,异形的凝重,无以言说的瑰丽,大美无声。
这是人向神膜拜的场所,一座巨大绚丽的课堂。走进这里男人要正装,女人要包头,游客会有人提供毛毯头巾。跪拜在精美的波斯地毯,融入祈祷的人潮,一股巨大的气场,说不出的神圣 !
这里明显两种人,虔诚的穆斯林,兴奋的游客。蓝色清真寺来者不拒,任你祈祷跪拜,任你摄影拍照。
(索菲亚大清真寺)
再出来,走向圣·索菲亚大教堂。
圣·索非亚大教堂全称翻译“上帝圣智教堂”。公元537年建成,在长达1000年的时间里一直是世界最大的教堂。
网络上查查它的地位。世界最大的清真寺?十大清真寺不在其列;世界最大的教堂?位居十七。世界最古老的大教堂?不用查了,位居榜首。世界最古老大教堂又改为清真寺的?仅此一家。举世闻名。
圣·索菲亚教堂名气大,四个原因。首先是古老,公元537年建成。距离基督教成为罗马国教仅仅157年。比现在的梵蒂冈圣保罗教堂提前1100完工,比伊斯兰教提前100年以上诞生。事实上,这里在537年以前就曾经建立过两座教堂,被反基督的暴乱摧毁。公元532年查士丁尼一世下令重建,可谓最早的基督教圣迹。其次,建在当时的政治文化中心,东罗马首都君士坦丁堡。第三,被史学界称为“改变了建筑史”的拜占庭式建筑典范。这一点不用论证,1500年仍在使用。第四,建成1100年后竟然被穆斯林拿下,改成了清真寺。自此,“收复第二罗马”,夺回圣索菲亚教堂成为东正教基督徒的共同使命,俄罗斯为此与土耳其开战400年之久。有这四条,其历史地位无人撼动。
也许正在装修,导游带我们从角门进入。进去就感觉不同,狭窄的通道,圆润湿滑的碎石铺路。没有阶梯,倾斜上升。曲折攀援,隔层或有轩窗。墙皮剥落,天光幽暗,一股久远发霉的味道,1500年的凝重。一层层攀爬,仿佛没有尽头,企盼光明。

(索菲亚大清真寺内堂)
终于到顶,走出甬道,一圈围廊,霍然光明。头顶,幽暗巨大的圆穹,围绕着光柱交叉的顶窗。脚下,迷蒙深广的大厅,数不清的廊柱,我们已经来到教堂的顶层。
1500年的建筑,保留的如此完好,本身就是奇迹。更别提处处遗留着历史的记忆。什么记忆?世界最早的基督大教堂!
眼下这里墙皮大面积剥落,正在修缮,到处是脚手架。但我祈祷,能加固最好,实在不行也最好修旧如旧。
得感谢默罕默德二世苏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有眼光而且有着足够的心胸。尊重历史,保护人类文化遗产。为后世树立了榜样。
他占领了君士坦丁堡,把她更名伊斯坦布尔,并且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对面,修建了当时最宏大的“蓝色清真寺”。同时,把圣·索非亚大教堂改为“清真寺”,只把“钟玲、祭坛、圣幔、祭奠用具进行了改造”,并修建了四根宣礼塔,确定了“索菲亚大清真寺”的地位。 随后近500年,几次加固维修保留了原状,就说这大厅,也许有50米高,巨大的穹顶,层层回廊。顶层的壁画,耶稣、约瑟夫(耶稣父亲)、圣母玛利亚栩栩如生。就连这底色也没有清真寺的青蓝洁白,保留了黄褐色。
其实这里更像个拜占庭帝国的大古董,穹顶、回廊、悬窗、石柱,镶金的墙壁,数不清的马赛克镶嵌画,无数的珍宝,一种历史的沉重。
1935年,土耳其世俗化改革,建立共和,这里改为博物馆。我在修改这篇游记时已是2020年11月。四个月前,土耳其现任总理埃尔多安宗教回潮,这里回复宗教场所。
大教堂在变,它将进一步印证人类文化的变革。

(内堂一角)
四 青年
伊斯坦布尔收获之一是碰到一群中国的年轻人,有多少?大约20多位,和我们住在同一旅社,晚上扎堆聊天。这是很另类的一群年轻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边打工,边闯世界,比起同代人,思维更活跃,眼界更开阔。
我和施炜还保留着自驾穿越非洲的想法,但仅我们两个半大老头,语言、眼界都受限制。而非洲不同欧洲,不可预见的事更多,能否在这里找到“同谋”?我们试探着。
小毛,32岁,广州人,做金融出身。不知动了哪根筋,一夜忽发奇想,独自外出。原计划到拉萨看看,看上了瘾,留下打工。干了四个月,开窍了,野心更大,跑到尼泊尔。这一下收不住了,一路打工,一路高歌猛进。竟从印度、巴基斯坦、伊朗一路来到土耳其,走了一年多。来到伊斯坦布尔正在谋划,准备去埃及、利比亚、一路到摩洛哥。
这是典型,其实很多,有不少姑娘。大多是80后,90后的孩子。我问他们为什么独自外出,回答多样。但有一个共同点,不满意国内过于死板的生活。他们关心国事,关心历史,和我们这些半大老头聊文化革命,聊上山下乡,聊改革开放,聊89民运。这是一代有着奇思异想又勇于行动的年轻人,真羡慕他们。
今天,老严身体不好回国,秦红独自出游保加利亚。
偌大设想的出游,告一段落。

(皇宫晾台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