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过玉溪,前面是杨武。
40年前,我们离开昆明,第一天就住在这里。那时的杨武不过山区小镇,我们140人的队伍,临时住在小学校,依稀记得附近小山顶有一处温泉。
一道斜坡,一座小山,一个露天的大池子,蒸腾着青烟。至今我还记得,滑腻的泉水,刺鼻的硫磺味。泡进去,尽扫满头满脸的红土和一身的疲倦。
四天四夜的火车颠簸,还没消缓,又乘汽车颠簸在滇东南的大山。同行的伙伴,不少人是第一次远离父母。那年我17岁,还有更小的知情加入这场旷古未有大迁徙。前程渺茫,夜晚能听到低声的呜咽。
记得那天,躺在温泉对着满天星斗:那天真远,星星真亮。我清楚,过去的生活已经留在了星空的北边,从这里向南开始的将是人生的流放。我想起七天前火车开动的时刻,妈妈孤立的身影陷在无数妈妈的人海中。那是个骨肉分离,撕心裂肺的时刻,可人们不敢大声呜咽。我记得妈妈凌乱的发丝,无助地挥手,大喇叭播放着“到农村去,到边疆去”的歌声。
再进哀牢山,还是那浓郁的植被。只是不用翻山。我们在隧道和高架桥上穿越,凌空向前。40年前,哀牢山,山高路险。红色的胶泥,残破的路面。记得我和常立坐在最后一排,相依相靠,无数次被高高抛起。车走走停停,十分缓慢。从杨武到沅江,现在只需2小时,那时走了整整一天。
哀牢山变了,曾经的原始雨林,乌乌泱泱,无际无边。现在丛密的芭蕉林,清亮的水渠,层层梯田。
我们在路边打尖,走进一户农家自营的食馆。40年前,没有私营经济。有限的几个食馆都设在非常重要的路段。那时吃饭要粮票,就是大一点的食馆也只有两三个菜。很难吃到新鲜肉,新鲜蔬菜。印象最深的甲菜是酸腌菜炒腊肉。
现今的食馆,干净整洁,菜肴也新奇,这里在吃“花”:有芭蕉花、英雄花,黄花、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清水浸泡,炒出来含在口中,滑润中满口清香。酸菜也新奇,不是当年的酸腌菜,而是把嫩竹笋用淘米水腌制,洗净了用肉爆炒,酸中有辣,脆嫩爽口,那个鲜美,那个地道。几十年不见,当年没人稀罕的竹笋、野花竟然已成为传统、特产。
15点30车到普洱,再一次走进那个千年古镇。
历史上因为西双版纳的茶叶,在这里集中销售,被冠以“普洱茶”的名称,普洱也随着马帮和茶叶走进千家万户。
40年前,一片平坝,一条土路,数不清的黑瓦青砖,茅屋棚户。这里也在文革,墙上有大标语,但远没昆明的热烈。水牛、鸡犬、黑猪在街上悠游。那时的普洱人大都是左饪盘扣,我感觉像穿越到清朝。那时还能看到马帮,十数匹马同行,驮着大块的盐巴、黑糖、茶叶,赶马人黑衣黑裤,黑布缠头,清脆的驼铃。
那时的普洱茶不过很普通的大叶茶,随处可见,没什么值得炫耀。我从未听说,茶叶放得越久越值钱。
这几年不知出了什么邪?普洱茶炒作得沸沸扬扬。去年,竟然有马帮进京,一块1968年制作的四两茶饼,拍卖价高达20万。最不可思议:普洱茶名声大振,普洱的名称有了含金量。这座千年古镇竟然改名“宁洱”。普洱的名称留给了地区首府思茅,更名“普洱市”。
16点50走进思茅,不敢认了。宽阔的广场,簇新的小区,繁华的街道。这里已经是一座有40万人口的现代都市。那个5万人口不到的老城,已然飘渺。
40年前,这里有数的几座国营商店,一条铺着碎石的大道。大街上行人很少,最多的是军人。那时正值“抗美援越”,出国部队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越南军服,这里是抗美援越的后方基地。
妻子刘彬燕谈起当年的往事,有一件事印象深刻。正是文化革命高潮,(对毛主席)流行早请示、晚汇报,吃饭前要跳“忠子舞”。
在家里吃饭,无所谓,跳不跳没人知道。麻烦的是外出。每到饭点,来吃饭的客人要排队在餐馆门口由服务员带着跳舞。现在的青年也许觉着可笑,那时的边疆“忠不忠看行动”,绝不可少。
出国部队从老挝回国,第一站都到这里,可刚从前线回来的战士,怎么会跳“忠子舞”?可又不能不跳。于是只好由部队首长把部队按编制列队,由服务员领舞。跳舞岂是一看就会,结果大街上出现了,成百的军人,随着“敬爱的毛主席”的旋律,伸胳膊动腿“群雄乱舞”。那时出国部队多,一来就是一个车队,街面上跳不开,要排队。一队跳完,进食馆吃饭,下一队接着在街边跳。
思茅只是路过,18点20走上思小(思茅到小勐养)高速路,20分钟穿过普文大桥,走进西双版纳。
又见版纳,还是那漫无边际的青山,还是那层层攀升的梯田;还是那飘荡游离的浮云,还是那孤傲挺拔的云杉,晚霞夕照,一片灿烂。40年了,版纳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