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军人家庭的孩子,从小随军漂泊,在我的概念里,哪里有妈妈,哪里就是家。
1968年11月14日12点05分,每一个关坪知青都会记住的时刻。从那一刻起,我们离开了妈妈,离开了家,140个北京知青结伴走向云南西双版纳。
深秋的北京,寒风裹挟着大地,送行的人流挤满站台,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火车缓缓的启动,刚才还谆谆嘱托满脸关切的家长,霎时严肃起来,很快车上车下哭声一片。很多年后,我理解了那就是背井离乡,那就是骨肉分离。后来我知道,有些知青没有亲人送行,有些知青是背着家长出走,有些知青身上只装着几块钱。
上山下乡始自上世界50年代。我至今没想明白:战争结束,百废待兴。学习知识、提高能力、重建家园,是全国人民的心愿。可伟人硬要反其道而行,把已经混乱的经济秩序,进一步打烂。农村,先是经历了疾风暴雨的土改,不等喘息,又开始了合作化运动。紧接着号召城市青年下乡上山。当时的口号,“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培养和造就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谁敢阻拦?邢燕子、侯隽、董家耕就是那时的典范。紧接着的是十万上海青年上天山。
那时,上山下乡已经隐约走入人们的视线。但当时,发展生产,恢复经济是主流,城市需要人才。青年们梦想着,读大学、学科技、投身国家建设。毕竟,那时的老师、家长都是民国时期培养教育。
文革,砸碎传统,价值混乱,也是无法安排城市就业。伟人呼叫“上山下乡”,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但当这召唤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一天的火车到了武汉,住了一夜,又是三天三夜的火车到了昆明,我们仿佛到了天边。又在滇东南的“扬灰”路上跑了四天,大家都已精疲力尽。我们被告知,前面是关坪,大家都睁大了眼。
拐过一个山脚,三排灰色的平房围出一座场院,一队欢迎的人群,一阵锣鼓声,我们到了终点。这里就是关坪,据说周恩来曾经来过,视察这里的橡胶园。
这里没有交通方便,四通八达,没有招工时承诺的大农场。只有一个不到十间房的小旅店,不到十张桌子的小餐馆,一个人照顾的小商店。关坪农场8个生产队只有一台发电机,一部电话,还经常没电。
这里有一片青山,有满山的雨林和稀稀疏疏的胶林梯田。这里有一条长长的谷地,一条山溪沿着谷底蜿蜒,半山的青云覆盖着茂密的茅草,一片待开垦的荒山。
我们被迎进场部,这里有一座简单的戏台,欢迎的标语高悬。一圈黑瓦平房,房后茅屋一片。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茅草屋,树干的框架,竹排的墙壁,红土铺地,茅草盖顶。四围通通透透,冒着缕缕炊烟。
这是场部食堂,门口一个单杠,挂着一只硕大的马鹿,炊事员正在剥皮。他告诉我,场部为欢迎知青,打了一只马鹿,煮了一大锅这里的特产,紫糯米饭。
知青人多,场部会议室装不下,大家在院子里寒暄。为欢迎知青,老朱把总场宣传队招来关坪。他们为我们端茶倒水,送上毛巾、水果、香烟。看得出来,他们很高兴,努力的和我们交流。场院大门外站满好奇的当地青年。
那时知青以学校为单位,大多并不熟悉。年龄也分为高中、初中、甚至小学,差的很远。大家在快速的相互了解,相互关照。因为隐隐知道,从此,一个相依为命的特殊群体将走进这无边的大山。
新奇,兴奋、不安。晚上知青临时拼凑了一些节目和总场宣传队联欢。那是一台欢呼上山下乡,欢呼文化革命的节目。只记得张小红、川玲的独唱,老常、和尚的“小翻”。
当晚我们被安排在邻场部最近的一队,打地铺,十几个人一间。我们被告知,知青整体分为两个队,新队正在筹建,离场部还有8公里。我们来关坪的第一件事:为自己基建。
那晚我听到有人轻声呜咽,也许是想家,也许是因为农场比想象差距太大。我还记得,第一夜的天清亮亮的,大家都很兴奋。我知道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新生活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