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勐曼寨,我最早接触的傣族村寨,距离我生活的八队一公里。因为近,经常到寨子里买水果,游玩,和傣胞逐渐熟悉。那时的傣胞没有商品观念,买水果,没有价钱,由着知青给。约定俗成五毛钱一串芭蕉(大约20到30棵芭蕉),五分钱一个匏果(大柚子)或一个菠萝。匏果直接在树下吃,吃够了,带走的付钱。
去的多了认识几个傣胞,岩哨就是我最早的傣族朋友。他是村小学的教员,少数会说汉话的人。岩哨常来,并不多言,只要路过就进来坐坐。那时版纳没有“贼”的概念,茅屋竹门,从来不锁。有时知青集体外出,回来发现地上摆着芭蕉、蜂蜜,知道岩哨来过。
11点半来到蒙曼寨口。还是那条小路,还是竹林掩映的座座傣楼。开车进去,一片空场,几间瓦房,挂着村委会的标牌。
也许来往车辆多,我们到来并没引起村民的注意。依照老规矩,随意走近一家傣楼。男主人不在,只有母女两在楼下劳作。打个招呼,带郭悦和袅袅上了楼。
楼上没人,堂屋中心一个火塘,支着铁架,旁边几只木凳,一口铁锅。与昔日不同的是,房顶茅草换成黑瓦,缝隙射进几缕阳光。楼内有了木板隔断,有了独立的单间,有了床,有了蚊帐,有了简单的家俱。最显眼,厅堂中心一副条案,摆着一台电视,这里已经通了电。
我们正在观看,女主人上楼。我告诉她,我是以前八队的北京知青,她看上去有些茫然,我向她提起岩哨,她马上有了笑脸,说:岩哨是她弟弟,就在前面,去年因为车祸去世,老婆孩子还在。
女主人带我们来到岩哨家,大不同了。首先,岩哨老婆,当年那个大眼睛的少妇已变成了老妪;岩哨的孩子岩温角,我们在时还没出生,如今已是30多岁的汉子,一个孩子的父亲,一家之主。
岩哨家阔气,不仅傣搂比姐姐家大,而且建筑材料也不同。瓦顶砖墙,建在水泥桩上。二楼一个30平米的晒台,一角有厨房,摆着天然气炉和厨具。晒台中间一张木桌,几把木椅。
走进客厅,雪白的墙,吊顶,吸顶灯,复合地板;有沙发、地柜,茶几,摆着一台39吋的彩电,完全的现代装饰。
岩温角的孩子三岁,穿着崭新的童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的是“可口可乐”。
真是大变了。30年前的蒙曼寨,一色的木桩、竹墙、茅草顶的傣楼,没有一间瓦顶。那时,瓦顶傣楼是水傣族的象征,贵族才有,只在景洪。
蒙曼是旱傣村寨,那时一条泥泞小路,到处猪粪、牛粪。寨子没电,晚上点松明。何为松明?松枝剥去一圈表皮,一个月后截取,含松油多,劈成一条一条的,点燃明亮,冒黑烟,有点类似汉族的煤油灯。那时的傣胞大都不懂汉话。走进傣家,语言不通。围着火塘逗火喝酒,就是最好的沟通。那时傣楼没有隔断,睡觉抱张毯子席地而卧。多数家没有蚊帐,蚊虫袭扰。傣楼下面是牛圈、猪圈,夜里能听到地板下猪牛的响动。
记得70年四月知青宣传队到蒙曼演出,点上松明,围着篝火跳舞。当年傣胞喝酒,没有酒杯、酒壶,一个稻草包裹的陶罐,用吸管吸食。你吸完我吸,没人避讳。那时的酒大都是自制的米酒,度数很低,甜甜的,没有蒸馏。
那时在傣家吃饭简单,糯米饭煳熟,用芭蕉叶一裹,拿来就吃。能有酸菜,辣椒、干巴肉就是大餐。记得一次在景诺坝,有个老汉招待我们,铁锅里不知煮了一些什么水草,撒把盐,最后竟然扔进去几只鲜活的青蛙,我能听见青蛙在锅内挣扎跳跃,煮熟了一股怪怪的味道。
那时走进寨子不管有没有熟人,都可以直接上楼。赶上主人吃饭,都会受到款待。那时寨子里的孩子多是赤膊,见到生人好奇的围观。那时百姓除了“赶摆”(集市)不大流动,寨子里有数的几个会说汉话的人,大多是头人、干部。
我们到来正赶上岩温角妹妹出嫁,盖房上梁,宴请亲友。岩哨的弟弟岩庄,朋友岩温香在座。他们与我们同龄,早年在寨子里见过。熟人见面自是热情。摆上酒席,有荤有素,烹制居然是很地道的川菜。原来,岩温香早年当过四年炊事兵,学了川菜的手艺。
边吃边聊,我们喝着景洪出产的苞谷酒。幸运的是,前几天岩温角从河边采到一窝酸蜂蜜。郭悦和袅袅第一次品尝,酸中有甜,一股清香。
主人还记得当年的知青。只是时间太长,记忆模糊,北京知青、上海知青、四川知青、昆明知青的事迹搅在一起。他们说,近年经常有知青回来,都要到寨子看看,老人们还记得那批孩子,他们很念旧。
岩温角如今是大荒坝行政村的副村长,勐曼自然村的村长,村里最大的干部,怪不得家里有电话。
小伙子有出息,读书到高中。如今当领导,带着村民搞科学种田。一家四口,有30亩茶山,5亩水田,一片胶林。去年刨去成本,净剩3万多元。他说:这里气温低,种橡胶产量低,主要靠茶叶。前几年茶叶收购价高,茶价1斤在5—15元左右,赚了钱。今年茶价低落。
他尝试着种沉香,但沉香苗太贵,20多元一株,成活率低。他现在和省植物所合作,试种一种适于高山生长的“紫鹃茶”,他有信心。他拿出种茶的教材给我们看,还和郭悦相互留下联系地址,希望能帮他们打开销路。
再一个变化就是教育有了很大发展。蒙曼有了自己的小学,大荒坝、景糯坝有了初中,上高中要到景洪。如今到景洪有公交车,一天好几趟,一个小时就到,非常方便。
也有不足,他告诉我们,在这里喝茶要注意,有的茶叶掺有海洛因。近几年毒贩多,前几天刚在大荒坝抓住几个河南籍毒贩。
有一件事奇特。30年前,我们知道的野象多在离这里30公里的三岔河。三岔河也因此改名“野象谷”。现在旅游的人多,野象受到惊吓,跑到了这一带,寨子周围经常有野象出没。去年还发生了野象袭击人的事,踩死两个老人。
现在大象受保护,伤人和损坏庄稼政府赔偿,村民不得滋扰。这下好了,野象不走了,村民生活受到胁迫。最近他们想出一个办法,每天早上出门,先用大喇叭广播,请求野象让路。没想到野象居然能听懂,每天广播完大象就离开大路上山,晚上才回来。用这个办法居然再没人受害。岩温角告诉我:在这里住两天,早晚出去,一定会看到野象群。
又见蒙曼,天翻地覆。曾经封闭的傣族村寨已然开放,傣胞已被裹进现代化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