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版纳有个舅舅,不是亲舅舅,但和我母亲没出五服。知道时我已离开了版纳。
我的姥姥家是个大家族,在山西沁源县。抗战时,属于太岳根据地。发生过著名的沁源围困战,被伟人赞誉:“英雄的人民,英雄的城。”
老根据地,参加八路的人多。解放战争,随部队出来的人也就多。太岳根据地的老部队有一支到了云南,我在云南的亲戚就多。可我印象中,亲戚大都在昆明,不知边疆还有个舅舅。
舅舅郭安和,已经80岁,是1950年来云南的南下干部,在勐腊县做商业局长,已经离休。很多年前我们在北京见过,印象不深。这次来版纳,大姨专门嘱咐我去看看舅舅。舅舅住在著名的小勐侖。
一夜雷雨,清晨的景洪出落得格外灵秀。去小勐仑的高速路正在维修,我们走上沿澜沧江的老路。
那里,40年前走过。那时没有这延绵不绝的胶山,没有这层层飘落的梯田,没有这一个接一个的村寨,没有这一片连一片的茶园。那时,更原始、更苍茫、更寂寞。
11点赶到小勐侖。小勐仑名气大,版纳的旅游重镇。它有上世纪40年代,由著名植物学家蔡希陶,在国民政府资助下创办的中国第一个热带植物园。蔡希陶对云南有大贡献,不仅在民国时期引种了橡胶和各种热带水果,还从美国引种了“大金黄”烟叶,从此,有了享誉中华的云烟。这里是西双版纳热带经济的摇篮。
打听,这里地方小,人们把我们领到镇上小学校。这是小学校旁的一座临街的三层楼。底商朝街面出租,二三层他和大女儿、外孙居住。
安和舅,抗战后期参军的老兵,身体已见衰老。清癯的面颊,消瘦的身材,腿脚已经不灵便,走路要拄拐杖,可记忆力出奇得好。妻子刘彬燕、儿子郭悦、儿媳陈袅袅都是初次见面,寒暄过后,舅舅请我们全家到寨子吃傣餐。
来到版纳,儿媳陈袅袅刻意买了一身傣家姑娘的行头。走进村寨,这里正在“驱鬼”,袅袅成了目标。一群孩子围着袅袅、郭悦泼水,闹成一片,饭还没吃都成了落汤鸡。
饭后彬燕、郭悦、袅袅在妹妹云花陪同下参观植物园,我和舅舅慢慢聊。
舅舅不简单,1945年初,参加了八路军,赶上了日本鬼子受降。紧接着就参加了上党战役。上党战役是解放战争的第一仗,当时毛泽东在重庆谈判。阎锡山在晋东南上党地区和陈赓干上了。国共双方都知道此役关系重庆谈判,谁都输不起,也就打得格外惨烈。
他告诉我,老爷岭一战,天下着大雪,为了防止暴露,部队棉衣都反穿着。打阻击,陈赓下了死命令,一步不许后退。敌人跟羊群似的漫山遍野,一个团上去,一仗下来就只剩半个团。部队损失很大。那时战士们说怪话“当兵好,当兵好,死了穿件烂棉袄”。那仗打得苦,也把阎锡山的威风打下去了。
打完上党战役,部队就离开了根据地。参加了1946年的临汾战役,晋南战役。解放洪洞,中央表扬他所在的32团“纪律严明,空进空出,两袖清风”。后来南下中原,参加了淮海战役,那仗打得没日没夜,没前方没后方,打成了一锅粥。伤亡大,几个月就换一茬人。淮海战役后下江南,仗打得更急,一路走一路打,从中原一路打到海南岛。解放了海南又解放西南,跟着陈赓一路走到云南。那时他在司令部工作,经常见到陈赓。他说陈赓很和蔼,爱开玩笑。1950年部队到云南,先是在滇西剿匪,后又调去解放西双版纳。那时步行,爬大山。从昆明出发,12天走到普洱,又打了8天到勐海边境。
那时的景洪就是一个大点的寨子,很穷,全是竹楼,只有三栋法国人盖的砖瓦别墅。再后来部队改为边防军。1955年舅舅复员到了地方。先是在思茅地区行署,1959年调到勐腊县,任商业局长,一干就是40年。
边疆艰苦,也累,干不完的工作,舅舅直到30岁才结婚。我的妗子是云南人,前几年已经去世。舅舅怀念妗子,他告诉我:文化革命他成了“走资派”,整天挨斗,带着高帽游街,受尽屈辱。这里也没个亲人,躲无处躲,藏无处藏,真想和他们拼了。可不甘心那,“那时全靠你妗子支撑,不然活不到今天。”
舅舅还告诉我:全国解放后回家,家里成了富农,受到批斗。至今提起他仍很气愤,“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却在斗我的父母。沁源抗战八年,上下一心,没出过汉奸。粮食都支援了部队,房子都让日本人烧了。土改时要啥没啥,哪来的富农?”
舅舅惦念尚在世的亲人,问了我所知道的所有北方亲人的情况。他很怀旧,他告诉我,“你妈妈从家里出来的早,没跟我说,比我参加革命还早”。他跟我谈起家乡我没见过面的亲人,我只能默默地听。我知道他太需要一个能够讲讲家乡和亲人的听众。
舅舅现在是勐腊县资格最老的干部,每个月3000多元退休金,医药费全报销,在整个西双版纳也属头一份。他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有两个外孙,两个孙子,他很知足。
他到云南快60年了,对这里已经适应,但他经常想家,想他的父母。他的父母1969年去世,他想回去祭扫,想最后看看家乡。
他从我这里知道了昆明亲人的电话。我至今都觉得奇怪,昆明仅我们王庄老家的亲人就有三家,有亲戚关系的不止十几家,都是南下干部。文革时期,仅一个59医院就有14个有亲戚关系的子弟。他竟然不知道。
想想也难怪,那时从昆明到版纳比到北京都难。
看着这个少小离家,百战戍边,气高身衰的老人。一句唐诗涌上心头:“醉卧疆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知道,他已经很难回去了。此时我内心泛起一股酸楚,一股默默的悲怆。
当我写完游记初稿的时候得知,2009年,安和舅舅在女儿、女婿的帮助下自驾开车回到了沁源老家,祭扫了祖坟,完成了心愿。第二年去世,多么可敬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