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8关坪的老范 4月15日
范文魁,名字很响亮,可文化程度并不高,知青都叫他老范。老范离开我们已经四年,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河南,并在那里走完了人生路。
老范是我踏入人生的第一个领导,南下干部,1946年的兵,参加过淮海战役,抗美援朝。吃了文化低的亏,我们到关坪时还是个普通干部。后来抽调到十队,专为管理知青。
老范厚道,厚道得有些“窝囊”。老范说话慢,着急时有些口吃。而知青很少省油的灯,也着实让老范犯难。
老范能吃苦,他带知青的“招术”就是以身作则,吃苦在先。我曾和他到深山割棕叶,一挑棕叶几十公斤,一走就是十几公里,我们空着手走都累,他却很坦然。
老范能走,走起路来风风火火。那时没电话,没电,很多问题都要到关坪场部请示解决,有时一天走两趟关坪,32公里,从无怨言。
老范是我们队的“大款”。他有一辆自行车,是当时最现代的交通工具,知青都来借,老范没招,自行车成了公车。
老范能忍。我亲见一次干活,他的手被知青砍伤,血在流,知青都傻眼,可老范没当回事,撕块布裹裹继续干。
老范不着急。知青大多在家没吃过苦,更别提开荒种地。老范就反复教,反复说,从不嫌烦。
老范也会着急。他嘴慢,有时和知青争辩,争不过,有理也成了无理,急得面红耳赤,事后总是宽厚的一笑,也就了断。
老范有时会被知青搞懵,不知怎么办。记得刚到十队,从收音机听到毛主席发布最高指示,知青要游行。我清楚地记得,老范很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半夜三更要“游行”,更不知道在这深山老林能去哪里“游行”。他不阻止,也不规劝,只是提着马灯,跟着知青走,不时地提醒大家“小心路面”。
老范是多面手。会盖房,会种菜,会做饭,还会缝衣。我们最早的“学习”大多是跟着老范。
老范善良,从不跟知青摆领导架子。知青不好管,不仅有时顶撞,还給老范取外号,我以为最传神的是“范大婶”。他是有点婆婆妈妈,甚至有时显得碎叨,但那里蕴含的关心和爱,出自天然。知青有困难,会发牢骚,会哭,会任性刁难。老范不批评,不解释,默默的陪伴。
老范理解知青。我1986年重回关坪,那时蒙曼几个生产队已经撤消,老工人听说我想回去看看,纷纷劝阻:“里边什么都没了,还是原来那样,没得好看。”老范不劝,找来两辆自行车,陪我回到八队。我们走到大崖口,老范陪我上山,看那竹林,看那棕叶,看那新鲜的象粪,看那遮天蔽日的雨林。老范一路回顾着知青的往事。很多琐事,比我都记得清楚。他发自内心的怀念和知情的感情。
老范其实很传奇,很经典。在上世纪中期那个天地翻覆,潮流激荡的年代,走南闯北。1946年,小小年纪就参了军。参加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了半个中国到云南。又抗美援朝参加过著名的上甘岭战役。战争结束上过军校,最终转业到了农场;在农场,做过关坪分场民族干事;做过知青生产队长;当过小学校长。他当校长时,副校长就是他带过的北京知青。
老范进步算慢的。一个打遍半个中国的老革命,最高职务混到小学校长,老范不在乎。在那个造反夺权的年代,比他资历嫩得多的人都爬上了总场场长的宝座,可老范只在基层,自得其乐。
曾有知青问他对待遇的想法。他说:“我记不清参加了多少战斗,每次战斗都牺牲很多战友,数不清呀,与他们相比,至少我还活着。”
老范是和知青保持连系最长久的老边疆,一直到他退休回到老家河南。1999年他来北京看望大家,知青们很高兴。
老范走了,走的有点早,73岁,癌症,不知跟他常年在边疆吃苦是否有关。知青在他弥留之际派代表谭宝东、殷玉华去看望。他躺在病床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感谢知青对他的关心,感谢知青为他捐款。听到他衰弱的声音我很心酸。说到底,我们更应该感谢老范。
很多年后,我的眼前仍经常晃动着那个,总是乐乐呵呵,给过我们很多关心和理解的老范。他活在知青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