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范的时代过去了,小范们比老范风光。
老范有三个子女,都是知青的学生。小儿子范中宇跟他去了河南,大儿子范孟军在思茅电视台做记者,姑娘范孟云(小燕)在地区医院做护士。
眼下,范孟军和小燕正在思茅等侯我们,他们已经为我们安排好食宿。
40年前的思茅,5万人口的边城,我的印象兵比百姓多,更像一个兵营。40年过去,边城已发展成40万人口的现代都市。
思茅气候凉爽,四季如春,是滇南最大的城市。这里物价便宜,充足供应各种蔬菜、水果、肉蛋,是理想的居住场所。这些年,随着思茅的发展,一些退休的老知青纷纷回流,到这里买房养老。思茅的地价也因此提升,商品房前几年才2000元一平方米现在已升到了4000元。
逛街,聊得最多的是理财。边疆富了,开始有了“富”的压力。这里人看到大城市人炒股、炒楼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不知道能否靠这些致富,更看不清炒股能否长久。他们更相信土地,有了土地,种什么都牢靠。他们不羡慕大城市。用他们的话说:大城市人活得太累。这里平时喝喝小酒,打打小牌,知足者才常乐。
小范告诉我,这几年思茅发展快。四里八乡,有点办法的人,都向这里集中。思茅的户口也有了含金量。他指着路边的环卫工人说,这里扫大街的原本都是合同工,可有了正式户口,有了合同工身份,就以比自己收入更低的价钱雇佣临时工,可以坐享其成。他说,这里山多、地多,有点办法的人都去承包山地,雇外地人种热带经济作物,已经蔚然成风。
云南确实是个很特殊的地方,特别是版纳。这里,民有民的发财渠道,官有官的致富途径。虽然两极分化无处不在,但社会矛盾并不突出。
改革的追求:先使一部分人富起来,再使大多数人富起来。现在的结果:一部分人,特别是有官僚背景的那部分人已经致富。但多数百姓没富,个别地区甚至趋于贫穷。主要原因:对社会存量资源的再分配已经结束,财富积累越来越靠对弱势人群的掠夺。
可版纳不一样,版纳除了有历史形成的存量社会资源,还有大量的自然资源可供分配。这里的原始雨林在法律意义上是国家财产,说白了就是无主财产。社会强势阶层,通过占山占地掠夺社会资源致富,并不直接危害弱势群体的现实利益。甚至外地打工的贫困人口也可以分到一杯羹,各得其所。
可怕也就在这里,人们是在通过吃子孙饭来满足眼前的利益。这也就是,为什么这里大大小小的官僚都在千方百计地占有土地。可雨林毁了,版纳还是版纳吗?
对这一点,有识之士看得清楚。我在长达40年的时间里先后四次回过版纳,每次都能听到保护雨林的呼声。早就有人告诉我,种橡胶、种茶叶都是单一经济作物,会破坏热带雨林多样性生态结构,形成土壤板结。甚至有人大声疾呼:长久这样下去,西双版纳会成为世界性的回归沙漠带的一部分。
问题不在呼吁。版纳的生态破坏已非常明显。上世纪90年代,版纳不过100多万亩橡胶林,90年代中期国际生胶价格提升,从1994年到2005年,10 年时间生胶收购价提高了10倍。版纳的胶林超过了600万亩,也许还要多得多。
百姓除了砍坝毁林种橡胶,还大量把坝区的田地改为胶林。由于大量施用农药、化肥,雨林的原生多样性受到严重破坏。水库、自来水供应也受到污染。很多寨子的村民不敢喝自来水,改喝井水,甚至喝矿泉水。以热带雨林著称的西双版纳居然开始缺水,触目惊心!
我想起加拿大,那里也有茂密的植被,也在采集木料造福人类。但那里有一套完整的立法和保护措施。他们对每一块山区的山林按100份面积划分,每年只砍伐一份。第二年再砍伐下一份时,对上一年砍过的山地重新绿化。谁砍伐,谁种植,不得乱砍,不得移民。否则要受法律制裁。一百年一个周期,青山永续。
加拿大人想的长远,措施得力,我们能否借鉴?有计划的开垦,有计划的恢复。给我们的子孙留下这片仅存的内陆热带雨林。
呼吁是普遍的,破坏是明显的,为什么没能阻止不断的砍伐?
我们现有的体制,还学不了加拿大。一个权力过于集中而又没有制约的国家,一个产权模糊的社会,一个近视、急功近利的民族,最终会走向哪里?
热心的小范兄妹陪了我们一晚。
就要离开边疆,一夜无眠。凌晨4点来到附近的水库大坝。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水库尽头,高速路上灯光闪耀。再往南,那里有绿水青山,那里有晨雾缭绕,那里有古寨竹楼,那里有野兽咆哮。那里有40年的眷恋和记忆,那里有青春的蹉跎和美好。我在这夜色中听到:田多了,树少了,人富了,山穷了,边疆越来越现代,边疆越来越飘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