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走向丙中落 2008、4、20

  45 走向丙中洛       2008年4月20日      

“丙中落”,云南通藏南的门槛,三江并流的最西段。2008年以前,沿怒江只有一条小路,每年只在旱季有几天通车。2010年以后,公路修通,沿怒江可直抵藏南察隅。成了三江并流旅游的热门地段。

我知道“丙中落”源于2004年的旅游。那次我们到了澜沧江峡谷德钦。藏民告诉我,翻过对面的梅里雪山是怒江,那里有个“丙中落”。那次是三月底,怒江峡谷大雪封山,我记住了“丙中落”。

六库到丙中落300公里,是我旅游三江并流唯一没有走通的路段。一早,8点出发。

沿怒江北上。峡谷太深,已经9点看不到太阳;公路太窄,车轮几乎压着江沿。

怒江州1·4万平方公里,50万人口,平均每平方公里不到40人,地广人稀。不尽然!1·4万平方公里,绝大部分是高山峡谷,可耕农田不到4%,百姓逐土而居。河谷里有数的农田,集中着80%的人口,平均每人也就一亩耕地。多数还是小块地、沿江分布,只能靠牛耕人犁。 

明白了吧!地广是地广,可单位面积不一定人稀。这里,三里不同音,五里不同俗,垂直分布上千米,人口分布有很大差异,高山人口稀少,河滩村寨密集。 

这里民族多,到底有多少?当地人也说不清。只说是中国民族最多的地区。听听自治州的名字:怒江傈僳族、怒族自治州。傈僳族是这里的主体,25万人口,占48%;怒族人口不足5万人,其它,普米族,独龙族、白族、虎族、藏族,据说有20多个民族。这里的山区很大一部分还没通电,相当的村寨只通沙石小路。也不奇怪,千百年的民族冲突。人口越少的民族越被驱逐,有的民族至今躲在大山。外人很难看见。

 9点半到“腊玛登”景区。“腊玛登”傈僳语,“虎跳石”。这里地形:两侧高山垂直,挤向河谷。一条百米落差,不足10公里长的峡谷,最窄处,江面不过十几米。怒江冲到这里挤成一线,奔腾咆哮,水雾喧腾,恍惚置身瀑布之巅。

 这里有传说:很久以前,年轻王子受魔魇,变成一只老虎,因为爱上对岸的姑娘,奋力踏江心巨石过江。天神感其情深,解除魔魇,与姑娘结为百年之好。其后人就是现在的虎族。 

12点20到“雅哈巴”,傈僳语“石月亮”。此地人称三江圣地,傈粟之根。何以如此称呼?因为从这里远望,高黎贡山千米峰顶,绝壁之上有一个透明的石洞,圆如满月,人称“石月亮”。

一个卖纪念品的傈僳族小姑娘告诉我,“石月亮”是傈僳族的发源地。传说:怒江龙女爱上凡间小伙,龙王怒,掀动狂涛,二人架舟奔逃,被岩峰阻挡,危急之际,龙女射出神箭,洞穿壁崖,飘然而去。就有了“石月亮”,龙女的后人就是傈僳族。

小姑娘告诉我,她小学毕业,无地可种,无事可做,自己跑到这里卖纪念品,接待游客。她说,这里地少人多,搞旅游是他们唯一的谋生手段。她说,有了这条公路就好了,外面的人能进来,我们的日子就好过。

怒江峡谷民族多,宗教也多。百姓的信仰以六库为界,下游以佛教为主,上游则是基督教的领地。走在这一带,村落几乎都能看到基督教堂。

基督教在中国有多大影响,是个谜。我曾和一位教会的朋友探讨,他告诉我:基督教在中国大约有7000万教众,分散在全国各地,以东南沿海最多。大多是未经政府批准的家庭教会。

这里十九世纪初,法国天主教会就派来传教士,已有200多年。1949年以后,外国传教士被驱逐。但教民并没因为神父的离去放弃信仰,教会一直在地下活动。文革后,压力减轻,发展迅速。

路过“齐郎当”小村,我走进这里的教堂。很小,也就一间教室大小。向当地人打听,竟然有“神父”,登门拜访。说是神父,很勉强。一个40多岁的傈僳族汉子,勉强能说普通话,也知道沏茶待客。他告诉我,他是1994年受洗,教友推荐他管理教堂,已经管理了八年。他说,他只是拿钥匙,每逢礼拜日,打扫卫生,招呼信徒。他的主要工作是和县城的神父联系。有时南京神学院也会派人来传教。这个村有村民200人,40多教众。

我搞不清法国教会何以能在200年前找到这里?而且能在这封闭落后的山区传教?更搞不清,半个世纪的社会主义教育,刚放松压力,基督教何以就普遍复兴?

这里还非常贫穷。就说眼前这个“兼职神甫”。三间房,除了床,只有几只小板凳,家徒四壁。五口人,三个孩子,一子两女。大男孩17岁,在外打工补贴家里,两个女儿在家读书。这里穷,政府免了学费,但每年还要交250元的柴火费,30元保险费。他说,供孩子上学很困难。他有六亩田,收的粮食勉强糊口。有些山地,去年,退耕还林,已被政府收回。收回一亩山地补偿240元,就是他去年全部的现金收入。  

掀开火塘上的锅盖,蚕豆饭,加了点油菜,黑糊糊的没有油腥。我问他今后怎么办,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打工。他听说要加宽公路,会用民工,他和儿子准备去。他还告诉我,他现在的房子是政府帮助盖的,原来的老房子在上边,前年被泥石流掩埋,还死了五个人。

这里的百姓,田地太少,又无从扩大;山上的树也基本砍光。最要命,大多没有受教育机会,也不会说汉话,无法融入外面社会。

我理解了,为什么当地官员为怒江水利梯级开发那么卖力,为什么在遭到全国人大否决之后,仍然苦苦争取。

因为眼前的这条怒江,几乎就是当地百姓唯一的资源。可怒江筑起大坝也就不再是怒江,三江并流的自然遗产也就不再是遗产。我在横断山区走过几次,深以为要保留香格里拉的原生态,唯有把人迁出去。但以中国之大,人口之密,又能迁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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