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怒江峡谷 2008、4、21

 46  怒江峡谷   4月21日        

一早,顶着薄雾,走进怒江峡谷。去哪?藏南。

丙中落是云南通向藏南的门槛。2008年,从丙中洛沿怒江走向藏南,只有一条半山上开凿的小路。路太小,既不是省道,也不是县道,甚至大多数地图找不到,就是本地的大号地图也不过一条虚线。 

 车到“秋那桶”村,上午8点半,有边境民警登记。从这里向西,已走出云南。再向西30公里就是西藏的察隅,一片中印接壤的山区。

至此,旅游路中断,沿小路攀行。这是一条陡峭的峡谷。外临激流,内靠绝壁,遍地碎石,坑洼的路面。小耿小心翼翼行车。山在明显上升。越开越窄,越开越陡。低头俯瞰,怒江峡谷一道激流。抬头仰望,碧罗雪山衬着蓝天,最醒目,对面山崖,一条条白练似的瀑布,水流轰鸣震荡着山谷。 

走走停停,寻寻觅觅,沿途有几处放弃的木屋。有放养牲畜的围栏。好容易敲开一家门户,是个妇女,却一句汉话不懂。

看看,木屋坐落江边,有钢索通向对岸。江面窄,也就二三十米,套上溜索一滑就到对岸。对岸山上有人犁田,呼喊,听不清,互相招招手,算是见面。

又走了半小时,遇见一个傈僳族汉子。打听地名,告诉我们:这里叫“那恰罗”,前面就是察隅的地面。前两天那边发生泥石流,道路中断。什么时候通车?说不清。

无奈,只得回程。这下成全我们走进雾里村。

 走进雾里不易。要绕行上游三里,过一座桥,再走山崖小道。路窄,仅可马帮通行,有一段凿在半山,像钻一条敞开的山洞,脚底白浪翻卷。

这是一路见到的最集中、最漂亮的村寨。旅游公路尚未修通,没电,没手机信号,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雾里”,分散着20几户人家。一面斜坡,长满茂密的毛竹。青稞正灌浆,绿茵茵、毛茸茸,一条山溪穿出。

听到“丁丁”的斧凿声,循声过去,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汉子正在盖房。一根烟拉起家常:这是一户怒族家庭,主人姓李,全家五口人,妻子、两个儿子和哥哥。

小李的哥哥不懂汉语,40多岁,穿着一件旧军服。蓬头垢面,蹲在地上,闷头吸烟。小李说,他的哥哥还没结婚,家穷,讨不起老婆。

小李精干,会说汉话。听他讲:雾里只有两户傈僳族人家,剩下都是怒族。村民靠种田谋生,但田地少,每人也就一亩。而且是沙质地,存不下水,种不成水稻。

这里水源丰富,但没有灌溉设施,靠天吃饭。年成好时,一季能打200斤青稞,秋后还能收400斤苞谷,勉强温饱。

前几年还能采摘、贩卖些草药、山货。这几年取消了统购统销,山货全靠散商收购。现在散商很少进山,卖草药要背到10里外的丙中洛。收购价很低,忍痛贱价出让,还不够工本。山民也没了兴趣。  

养牲畜可以赚钱,但要有劳力。这里山野,有狼、狗熊,又不许打猎,牲畜经常丢失。

过去还可以砍些林木卖钱,如今封山禁伐,自己用料也要乡里批准。前几年在山上还可以开些荒地。现在退耕还林,全部放弃。听说政府会給补贴,可直到现在,一分钱没有。(我在来的路上听说,县城附近的村寨大都给了补贴。)

无奈出去打工,没手艺,没文化,语言不通。小李就曾经两次上当。说好年底结工钱,可干了一年,年底找不到老板。

小李还是有收获的,在县城打工六年,钱没挣到,可学会了汉语,长了见识,学了木匠手艺。他想学乡里的汉人,在“雾里”开发旅游。他说:“雾里”很美,办旅游有前途。可他没有本钱,也没有关系。他告诉我,镇上的旅馆、饭店,都是乡干部和外地汉人联手组建。

但他不想放弃,他认为旅游可以赚钱,而且公路就要修到村口。他说,路通了,游客就可以住到村里,他盖起了现在这座小屋。可村里盖房不容易。他想用便宜点的石棉瓦材料,可乡里不允许。只能按乡里要求盖原木、石板顶的房屋。说是为的统一旅游景观。他有些泄气。他想挣钱,又没门路。他看到外面的世界在变,但看不到自己的前途。

我跟他说,要培养孩子读书,将来走出大山。小李告诉我,村里原有一个小学校,前几年,村干部把学校卖了。如今孩子们上学要到六里路外的“秋那桶”,每天往返,上学很难。上中学要到60公里外的县城。这里的孩子基本都只读完小学。

他的两个儿子,都是十几岁的青年,读完小学考不上中学,在家赋闲,无事可做,整日打牌、喝酒,看上去很懒散。

这里已没有多余的土地,可这里的人又只能靠土地生存。政府不许山民砍树,开荒,不许筑坝发电,一心保持“原生态”,发展旅游。可山民不这样想,只要山民的生活还无出路,生态问题就解决不了。上午我们走进“那恰罗”,那里有很多偷伐的原木,就是最好的证明。

几年来,我在西南大山区行走,深知中国西南农村的贫困。这里,经过50年社会主义改造。民国时期形成的社会结构早已松散;教会建立的学校关门,传教士引入的葡萄酒酿造经济中断。好容易盼来改革开放,可山民却被甩到了边缘。就说旅游,本是当地最有发展前景的资源,却被官员垄断,与小李这样的底层村民无缘。

改革开放30年,国家经济实力增长8倍。但遗憾的是,经济的高速发展没有惠及山民。他们既没资本积累(土地市场化),也无最基本的技能培训。就是走进城市,也避免不了对“低端人口”的排斥。山民一没资本,二没技术,三没保障,他们还没有最基本的人权。 

值得庆幸的是,公路就要修通,山区就要通电。电视、网络很快会链接,山区注定要变。这里的青年,特别是男性青年大多已会说汉话。已经看到外面的世界,青年人的眼界正在拓宽。

我们来游“世外桃源”,可“桃源”里的人却不想在“世外”,他们想“入世”,想挣钱。小李非常无奈地对我说:“我们想出去,可哪里要我们?”

     最后补充一句,这篇游记是2008年的记忆。到2015年,丙中落到西藏察隅的公路(丙察察线)已经通车,2017年铺上了柏油。已经升级为国家二级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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