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青羊宫 2008、5、3

文革大串联,因为进出西藏,半年内,我曾两入成都。

我的父母1950年参加了解放大西南,我在四川雅安出生。我幼儿时的保姆,幼儿园的阿姨,几乎都是成都人,我对成都有感情。串联前,我的父母就告诉我:成都文化丰富,要了解成都,第一看茶馆。第二看皇城;第三看武侯祠;杜甫草堂;青羊宫。

真来了,真没得看。1966年十月,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成都在动荡。大字报、大批判、大破坏成风。茶馆几乎是瞬间绝迹,皇城还在,已被贴上了封(封建阶级)、资(资产阶级)、修(修正主义)的标签,这里正在“破四旧”,我们走进“皇城”。

我一直以为,“皇城”是三国蜀汉政权的遗留。来了才知道,非也!称呼“皇城”是成都百姓的俗称。这里更应该叫“王城”。是明代朱元璋为其第11子朱椿建造的藩王府。

也不白叫“皇城”,看得出,王府的规格仿照北京皇宫。不仅有金水河,金水桥,有沿南北中轴线对称的建筑群。而且有承运门、承运殿、端礼殿、昭明殿等大型宫殿。规模庞大,气势恢弘。俨然是小一号的皇宫。

我们来时,这里是市中心。格外受到红卫兵的关顾。破四旧,大拆大砸,这里满地建筑垃圾,风雨飘摇。

半年后再来,1967年2月,这里以成了武斗的战场。“皇城”前拉上了铁丝网,筑起了工事,两派隔着城墙对立,随时可以听到枪声。

1966年,成都远没有现在的规模,那时的武侯祠、草堂寺地处荒郊野外,青羊宫也绝了香火。红卫兵忙着造反夺权,虽然有破坏,主体得以保留。

文革后的40年,我曾多次走进成都。不仅茶馆遍布城区,武侯祠、草堂寺、青羊宫都已修复。只是再也看不到“皇城”。1968年,被当时的四川省革委会下令拆除。

这次再来,昨天走访了武侯祠、草堂寺,今日一早驱车来到青羊宫。

成都盆地,历史悠久,文化驳杂,教派林立。近年三星堆考古,似乎又和中亚拉上了关系,很神秘。神秘感之一,就是这里发源了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

离成都不远有个青城山,那里有个天师洞,据说东汉张道陵在那里修仙,创立了道教。一时风靡,以致影响了推翻汉朝的黄巾起义。

道教真正发达,在李唐王朝。因为道教鼻祖李耳(老子)姓李。据唐太宗李世民“考察”,是他家的先祖,道教有了皇家血系。

眼前的青羊宫还真和李唐王朝有点关系。这里的老道吹嘘,青羊宫始于春秋,称“青羊肆”,三国更名“青羊观”。唐末,唐僖宗到成都避难,梦红光入地,随掘出玉砖,上有古篆文书:“太上平中和灾”以为吉祥,拨款扩建,成就了今日看到的“青羊宫”。

我们到来,还在门外,已是人潮汹涌。巨大的香炉,香烟缭绕。信众排队等着跪拜上香。

这里怪,建筑布局,五重殿堂。主殿三清殿,供奉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两侧塑十二金仙。奇怪的是,十二金仙居然包括佛教的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观音菩萨,还都有道教封号。

二重混元殿,专门供奉李唐“先祖”李耳(老子);三重王母殿,供奉王母娘娘;四重玉皇殿,供奉玉皇大帝。到这还都没什么,虽然佛家道家有点混杂,但基本秩序不乱。最奇特,最高第五重殿,供奉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你看看,三清把门,玉皇坐镇,唐皇烛照至尊。

不仅整体布局奇特,殿内布局也新奇。大殿主神两侧陈列着卖香烛、法器、经书的专柜,最多的是古玩字画,珠宝玉器。而且标明,大法师开光,祛病延年。

再看看香客,有的虔诚跪拜上香,有的背手悠哉游哉。教化的清净场所和诱惑的碌碌红尘,和谐的搅在一起。这里有今人提的楹联:“深领古玄经,弘扬圣教消邪说;共迎新世纪,益晋文明致太平。”横批:“老而不老”。看着有些意思,我也和一首:“太上君一洒尊南北,混元殿富贵卖东西。”横批:“同光和尘”。

青羊宫大,内中的门道五花八门,看不够也说不清。真正让我心仪的是道乐队,道医院。

道乐不稀奇,宗教几乎都有音乐传统。可看道士演奏,我是第一次。一个不算小型的乐队,有扬琴、竹笛、笙、琵琶、二胡、月琴、鼓钹、木鱼,民乐器可谓应有尽有。最珍贵,一套石磬、一组编钟。这里可以出资点乐。闭目细品:管弦轻和,清音袅袅;如临清潭,如沐春风,有虫鸣鸟啼,树叹花嘘;似乘风飘逸,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道医,第一次接触。中国的国学,“医道同源”。儒家与道家更是互为表里。民间有:“秀才改大夫,雷公打豆腐”的说法。  

走进去,病人廊道就坐,有小道士叫号。道医,一人一间诊室,白衣法冠,竟然是一个真正的医院。有趣的是:走廊有宣传栏,对道医的概括很有时代感:道医理论,“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一个中心:以静养为中心。两个基本点:调理脾胃,增补肾气。

我问道医,他告诉我:病乃是人的身心耗散过渡。治病不外求,只求诸己。欲望多了,患得患失,魂不附体,安得不病?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更让我惊奇的是,道医虽然内穿道袍,外罩白衣,可脚底下却是锃亮的皮鞋。诊室内有沙发、冷柜、热水器、空调,边询问边在电脑打字。

管事的道长更是前呼后拥,好大的气场,“仙家”与时俱进了。

61 秦岭的遐思

 拿起笔才想起今天是“五四”青年节。

“五四”,是中国人独有的节日。曾被誉为:一代人的精神启蒙,一代人的理想基地。可一代人毕竟过去,成都的街头熙熙攘攘,看不见“五四”的踪影。

“五四”在中国究竟处于什么历史地位?史学界一直争议不休。直到1949年,才被形成共识。什么共识?“在中国思想文化战线上,‘五四’以前的“新文化运动”属于资本主义文化革命的一部分,‘五四’以后的“新文化”,属于世界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文化革命的一部分。构成了两个不同的历史时期。”也正因为这一共识,史学界把“五四”作为中国现代史的开端。

    我以为不然!

“五四”只是作为文学革命的肇始才具有时代的意义。从政治角度看,“五四”只是中国近代史的又一次思想解放,是戊戌“公车上书”的精神的延续。“五四”只是继承,是“流”不是“源”,更谈不上划分了“两个历史时期”。

我以为:中国现代史的开端,应在抗战。为什么?

因为自1840年以来,国人无不以建立现代民族国家,与列强并列,融入世界主流文明为追求。而抗战,历经十四年血与火的洗礼,3000万人的牺牲。使中国大多数人,从农业宗法社会走出。知道了什么叫世界,什么叫国家。废除了1840年以来列强加于中国的不平等条约,并成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

只有抗战胜利才代表了这一诉求的实现,中华民国代表走进联合国,代表了中国走入世界现代历史。

  回程,车外,蜀道。群峰悬在头顶随着骄阳移动,溪流倘佯谷底伴着薄雾奔腾,我们竟是横行在千山万壑的秦岭。

这是真正的横行:不循山,不绕水,逢山穿洞,遇水过桥。刚才还山环树绕,一片光明,马上就幽洞深深,灯光烛照。秦岭大变了,不是山变水变,是路变了,往日的景象随着路的变迁消融。

秦岭历来被视为中国南北方的分界,秦川蜀地的屏障。我曾在四年前走过这里,从西安出发,步步攀升,跨泾水河,翻太白岭,一天时间盘旋在崇山峻岭。清晨从西安出发,天黑才到秦岭腹地汉中。从那里到成都,开车走山路,最少还要一天的行程。

四年时间,大变了,秦岭筑起了高速路,五个小时竟从广元到了西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成了典故,蜀道已大路通天。

秦岭厚重,百公里拥挤着千山万壑,要想高速通过必须把这厚重打穿。看看这眼前的奇迹:万米长的岩洞群,一个连着一个,一山接续一山。穿行在灯光照耀的洞底,想象中头顶千山飞跃,万河奔腾,该是什么样的强悍?

中国在发展,一如这高速路,洞穿千难万险,强势得令举世瞩目。可中国进步了吗?

此行自驾回访云南,有两点印象最深刻。

第一,大多数百姓已经基本温饱。

对这点,城市的孩子理解不深。但我清楚,中国曾有普遍的饥饿。1958年~1962年我在山西上学,在老家亲见“大食堂”给农民带来的苦难。我的奶奶在那个年月为了让儿孙吃饱,只能喝点杂面糊糊。1961年老人去世,村干部说是后代不孝,我知道这不孝来自人祸造成的饥饿。

那个年代,我妹妹吃高粱面不消化屙不出屎,曾被我背到医院救治。我也曾到牲口棚偷吃过马料(煮黑豆),到田间偷吃生菜根和红薯。

文革中我在山西左权当兵,见到一位老人家里存了八缸谷糠,老人告诉我,他是被饿怕了。1977年我在北京郊区延庆当驻队干部,亲眼看到84岁的老人因为“偷”割干草变卖被当成“资本主义”批判,那个老人跪在地上流泪,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吃饱。我知道饥饿的滋味,知道“民以食为天”不是说教,是现实的写照。

吃饱是几千年中国农民的追求。现在有了基本的温饱,我清楚它的意义。

第二,精神追求的普遍困惑。

边远山区的少数民族历来被视为最淳朴、最忠厚、最有人情味的人群。可如今随着商品大潮的渗入,社会风气有了很大的变化。厚重和诚信日渐流失。到处是讨价还价,等级攀比。一路走来,假冒伪劣的商品随处可见。睦邻而居,守望相助的亲情越来越淡,边民已走出了传统,现实的诱惑和压迫产生着太多的困惑。

我在和边疆百姓、农场职工的接触中经常能听到对社会风气的不满和批判,甚至很多人流露出对文革时代的怀念。

30年的经济发展,人们似乎达成了这样一种共识:金钱和金钱代表的社会存在,成了衡量社会进步的唯一尺度。以金钱为尺度的经济排行表,成了评判社会进步的理性基础。国家和每个个人似乎只有通过追求金钱的最大量化才能实现自我。“闷声发大财”成了时代的追求。

我们在得到很多之后究竟又失去了什么?

车疾行在秦川大道,前面不远是潼关,过了潼关就是黄河,就要回到北京。心底反到有一种淡淡的落寞。 

接近60年的人生,我似乎一直在赶路。一旦慢下来,失去“事业”的光环,失去终日的忙碌,内心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寂寞,有了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

才发现,放弃实在不容易。过去的我,太在意人群的关注,“功成身退”只是无奈的自嘲。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辛弃疾的感叹,有一种凄美的深刻!

我想,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命体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灵人格,人心其实永远不能真正地沟通,所以人才应该是平等的。

人固然应是孤独的,没有孤独何来洞察幽微,何来独立思索?孤独是一种品格,肯孤独的人才会用心去体验人生,体验自我;孤独是一种能力,能孤独的人才会对往生批判反思,才会有爱和谅解的超脱;孤独是一种坚强,拥抱孤独才能赢得真正人格的完整;孤独更是一种美,它能穿透人性纷乱的欲望,达到大写的“自我”。

海德格尔说:“人应该充满诗意地活着。”可怎样才算诗意?是本色率真,还是孤芳自赏?是小桥流水,还是大气磅礴?其实,有一个诗人,就有一片诗意。因为真正的诗心,从来不接受社会的强迫。

当代人活得不自由。只为物质索取太多,精神追求太浮,地位攀比太沉重,时世变迁太诱惑。权、钱、名、利,声、色、犬、马,无不玩到极致,以致安静下来都难。物质一日千里的发展,精神与时俱进的蜕变,人心失去了恒定,已容不下诗意和安闲。不信?听听当下人们说的最多的话:“活着真累。”可为什么还要这么累地活着?

云南自驾游就要结束,一个月零四天,一万六千公里行程。我看到了什么?一个全新的版纳,一个全新的云南,有了诸多的思索和体验。不知是云南在变还是我在变,竟然有了这么多的惊奇和感叹,有了十几万字的游记,有了三千幅照片。

云南给过我青春,给过我磨难,给过我无数美好的记忆,它在我的心里,它永远属于我。 

                           明志

                    人生得意唯本真,

                    丈夫风流在自心。

                     踏遍青山不为客,

                     英雄从来无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