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罗布泊 7月27日

(一)

塔里木河)

昨晚遇险米兰古城遗址,夜宿新疆军垦2师36团团部。

一片绿洲,高大的钻天杨切割出一片片棉田,一围围枣园,渠水流觞,零零星星的村落。车进团部,开阔的街道,延绵的花坛,现代化的街灯,一排排的单元楼。我们入住团部招待所,一座五层的现代建筑,紧邻团部大礼堂。

礼堂前一片花园广场,夜市已然开张,灯火通明,音乐悠扬,轻烟缭绕,香气弥漫。十几个摊位,圆桌摆上座椅。青年们支起碳炉烧烤,不乏维族小伙。人们在这里喝酒聊天,好惬意的繁华景象。

谁能想到,这里地处“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声名显赫,文革上山下乡,曾是千千万万城市青年钟情的地方。

解放后,国家延续了历史上屯垦戍边政策。1950年王震率领1兵团入疆,汇合起义的原民国政府军22兵团,整编为军、政、企合一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文革中,备战备荒,国家又先后成立了内蒙、东北、云南三大生产建设兵团,我也曾于1968年到云南生产建设兵团落户。

40年过去,边疆平和,经济复兴,沧海桑田。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国家取消了战时体制,恢复了农垦,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也一度改制。可新疆特殊,地域大(166万平方公里)、民族多(47个民族)、宗教混杂,取消兵团一度出现混乱。1982年兵团再度恢复,并成为国务院计划单列单位。自此,14个师,174个团,260万人(占新疆2200万人口12%),重新镇守在新疆广袤的大地上。

兵团存在与否对新疆的长远建设是否有利,还有争论。

但从历史来看,新疆地处欧亚大陆腹地,边境线5600公里,与俄罗斯等八个中亚国家接壤。受周边国家影响,战乱不断。远在汉、唐中央政府就在这一带屯兵,36团所在的米兰镇就是唐朝屯兵的重镇。

从现状来看,兵团不仅有镇守边疆的作用,而且由于大多数是迁来的汉族人,和内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于新疆沟通内地,引进科技,发展经济、文化,融合民族关系起了很大作用。起码短期内是不可或缺的。

(二)

继续西行,前方就是若羌。若羌名气大:首先是中国第一大县,面积近2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浙江省。其次有中国最大的镇,罗布泊镇,51000平方公里,相当于一个半台湾岛。第三有中国最大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阿尔金山自然保护区,面积45000平方公里。第四有中国最大的钾盐储藏地——罗布泊。其实对当地人最有意义的,这里是中国最优红枣(楼兰红枣)的产地。

(公路防沙带)

走出若羌,公路穿行大漠,起沙尘了,天昏地暗。路边有养路工在维护公路,把一米多长的芦苇横放在沙地,用平头铁锹拦腰踩入黄沙,地面留出一尺多高的芦苇杆。依次踩入,组成一米见方的菱形苇栅,苇栅排列开,形成20米宽网状的防沙带。

行至1690公里地界,这一带是塔里木河的故地,盐碱遍地,稀稀拉拉的卤水洼。成片的芦苇,矗立着高大的胡杨。这里胡杨林成片,幼小的胡杨状如灌木,其叶如柳叶脆嫩狭长。成年的胡杨,两三个人搂不过来。扭曲张扬的枝干,粗糙皲裂的树皮,破麻袋片一样挂在树上,树顶鸡蛋大小的树叶浓密黑绿。

不知古人何以有“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诗句。你看,正是这杨柳依依的生命之魂遍布在玉门以西的瀚海大漠。

胡杨有庞大的根系,可从十米以下的沙层汲取营养。胡杨有顽强的生命,可对抗负40度的严寒和40度的骄阳。正是这顽强的生命力感动了历代的诗人和摄影家,胡杨被赋予了英雄的人格。“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成了被世人传扬的佳话。

(胡杨一)

(胡杨二)

胡杨美,美在强烈的反差。你看,浓密脆嫩紧傍着黑瘦枯干,瀚海死寂张扬着浓烈的生命力。秋季,胡杨把春夏积聚的能量火一样的释放,黑灰的大戈壁一线嫣红,说不尽的壮丽。

四年前的金秋十月,我曾携友人穿越阿拉善沙漠到漠西蒙古的额济纳旗,那里有条黑河,有座“居延海”,孕育着大片的胡杨。以致额济纳旗有了胡杨节,每年十月成千上万的“好色之徒”菌聚。

这里的胡杨比额济纳旗毫不逊色,甚至更茂密,更粗壮,更张扬。这里的公路随着塔克拉玛干的开发,正在修筑维护。也许有一天罗布泊镇也会有自己的胡杨节,丝绸之路将会因为现代旅游而重新焕发。

(三)

沿着塔里木河西行,村庄渐多,断断续续的绿洲。这里的民居大都有几亩地大的院落,围着一人高的土墙。土墙外高大的白杨,土墙内,土坯的平房,翠绿的菜地,最有特色,宽敞如厅的葡萄架,老人孩子在葡萄架下纳凉。

(维族小贩)

途经“塔提让”村,路边有集市,下车询价,西瓜1元一公斤(新疆按公斤度量),哈密瓜1.5元一公斤,胡萝卜、洋葱、南瓜1.5元一公斤,黄瓜、芹菜、土豆、茄子、西红柿2元一公斤,比北京便宜了1/2还多。集市的小贩有汉族、维族,以汉族人居多。我观察,汉族小贩比较活跃,维族人比较木纳,也许因为买菜的大多是汉人。

我和一个河南驻马店的菜农聊天,他告诉我,他来这里已经十多年,一家四口有70亩地,已经落了户口。刚来种棉花,这几年棉花不挣钱,改种蔬菜瓜果。蔬菜瓜果不好销,挣不了多少钱,但比河南老家强。我问他和维族兄弟相处得如何?他说语言不通,来往不多。他指着旁边一个老人告诉我,他是老边疆,来得早,懂维语。

一块聊,老人来自汝南,1958年入伍到这里服役,喜欢这里,留了下来。他告诉我,过去这里汉人少,大多在部队里,经常帮助维族人看病,种田,和维族人相处得不错。他学习了维语,有很多维族朋友。这几年变了,汉人多了,大多来自河南、四川、甘肃,新汉人年轻人多,大多不懂维语,只在汉人圈子里活动。这里的汉人有自己的学校,自己的医院,和维族人来往不多。汉族人信息多,关系多,有技术,和维族人一同做买卖,收入一般比维族人多。

他告诉我,过去兵团供水不要钱,现在人多了收钱。去年浇一亩地50元,钱交了水来不了,今年已经涨到100元。这几年,国家取消了交公粮,可费用多了。他说,政府的政策好,可到底下都变了。临了说,“你们向上级反映一下,明年能不能少交点”,愕然。

继续西行,2点到且末县,一个全新的小县城。这里气温33度,可太阳暴晒,阳光下一分钟也呆不了。与若羌的区别,满眼所见维胞已成了人口的主流。

且末不仅面积大,为中国面积第二大县,而且盛产玉石,是且末青玉、和縝白玉的产地,被世人称为“玉石之乡”。走近县城的路旁也确实到处可见玉石销售的摊贩和广告。我们下车询价,摊上大多是各种石质的把件,有的也很精致,一看就是机械加工,和北京古玩城的把件差不多。也有大型的器料,小贩讲得天花乱坠,我们不懂,只拍了几张照片。印象深刻的是,在这大漠深处,曾经人迹罕至的地方,公路和旅游已带来了市场。

行至1900公里,海拔降到1200米,走出大漠。左侧已看不见高山,遍地芦苇、红柳、骆驼刺,可见到放牧的牛羊。

车到苏塘镇,这里是兵团38团团部,有很漂亮的楼群。几个协警拦车检查,一个维族小伙子看不懂老信的加拿大驾照,问我们,这种驾照能开什么车?老许告知,什么车都可以开,小伙子疑惑,要身份证,对台胞证仍是看不懂,说“这个证怎么区别真假?”也许是看我们都是老人,三个有北京的身份证,最后只对三个北京身份证扫描留据。一笑了之,放行。

行至2088公里鱼湖养护站,车重进大漠。这里流沙细,不仅防沙带做得很宽,而且有一条一米高的塑料防沙栅。途经塔里木河,浑水卷着黄沙,泛着白沫。沿塔里木河前进,密集的芦苇,一线翠绿,牛羊出没。可就在这生命繁盛的近旁,不出百米就是沙山,一片荒漠。

(四)

17点20车过民丰县城,为保证明天赶到喀什,继续赶路,这一继续碰到了野生骆驼。

17点45车过尼雅大桥,也许天近黄昏,太阳不再强烈,路旁出现了一群野骆驼。

5年前我曾在祁连山下专门寻找过野骆驼。那是一片荒寂的戈壁,野骆驼自然保护区,沿路开车走了一个多小时,走走停停,四处观望,居然没有碰到一头,非常失望。

我曾在网上查过,我们眼前的双峰野生骆驼,原产于北美,后经白令海峡来到欧亚大陆。千万年的进化,养成耐饥、耐渴、耐寒、耐热、耐风沙的特色,是世界上唯一能靠喝盐水生存的动物,有着非凡的适应能力。

(野骆驼一)

近代,由于人和狼群的戕害,已经濒临绝灭,只生活在我国的甘肃、新疆和与这两省交界的蒙古荒漠。据联合国调查,这一古老物种,目前世界上还有不到一千头,比大熊猫还珍贵,被列入濒危物种红皮书,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真是有幸,我们居然一次碰上了16头。

这是一群非常文雅从容的动物,几乎没有任何伤害能力,它们的全部生存技巧只在躲进严酷的沙漠。看来这里建立的野生动物保护区已经很有成效,它们见我们停车拍照,既不惊慌,也不躲避,几只小骆驼比较胆小,躲在防沙栅后面偷偷的观瞧。几头成年的野骆驼跨过防沙栅,向我们靠拢,也就20米左右。看我们没什么动静,低头啃噬青草,仰头龃嚼,满口青沫,眼神幽幽,活脱脱就是个模特。

告别野骆驼,21点赶到于田。远远就见一座巨大的反应塔蒙着一层纱幕,走近看,一座水泥厂。有标语“和田工业区”,没想到大漠深处还有这样的奇迹。

急急找饭馆,还真不好找,大多停了业。一个维族小伙告诉我们,你们赶上了封斋节,吃饭要到汉族人开的大饭店。

我们知道,南疆到了。

(野骆驼二)

 

 

走进喀什 7月28日

(一)

(于田街头雕塑“库尔班大叔见到毛主席”)

夜宿于田,一座还算繁华的小城。

市区不大,马路开阔,两列花坛,几座内地对口援建的大楼。市中心文化广场有毛泽东接见库尔班大叔的雕塑,十数个汉族老人晨练。唯一和内地的区别,街道的标牌和商店的题记是汉、维两种文字。

早市正在运营,门口陈列着拉菜的驴车,可以明显看出,维胞人多。满眼所见,花头巾,花裙子,和气壮硕的维族大嫂。问价,居然一多半商贩说不好汉语,好在这里也有汉族商贩。一个河南驻马店的小伙子告诉我,这里维族人多,汉族大都集中在县城。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汉族和维族各有各的圈子,很少来往。一般城郊的维族会讲普通话的人多,和汉族也来往多。学习汉人大棚种植蔬菜、水果,销到城里、和田一带,收入不菲。边远的农村贫穷,有部分维族人排汉,但并不严重。“我们和他们一同做生意,不难相处。”他来这里20年,不准备回河南。

这里和内地两小时时差,9点半出发,太阳刚出坡。走出县城,高大的白杨,密集的村落。路边两道明渠,流动着混黄的雪水。沿渠的民居,土墙、大院、很具民族特色的大门,很多门敞着,百姓正在洒扫庭除。从大门望进去,漂亮的葡萄架下摆放着摩托车、汽车。如果不是街上张贴着公安局的通缉令,很难想到一个月前这里刚发生过宗教暴力事件。

(和田附近村庄路边明渠)

这一带已是南疆腹地,人口密集,农田接着农田,绿洲连着绿洲。就是绿洲间隔的荒地也长满旺盛的芦苇、骆驼刺。10点40车过策勒,车速提高到110公里,12点20走进和田。

我知道和田是因为和田玉。早就听说,和田盛产玉石,最珍贵的羊脂玉。据说战国时名动一方的“和氏璧”就来自这里。我见过羊脂玉,是在敦煌,那里有个玉石市场。羊脂玉质地纯、结构细、水头足、油性重,不张扬、不艳丽、不耀眼、精光内敛,有着一种神奇的魅力。

我不懂玉石,也无心涉猎。可我曾在距敦煌200公里的戈壁见过采玉人:满面黝黑,衣衫褴褛,住在戈壁边缘的地下土窖里。每天顶着大太阳在戈壁游荡。我问过他们怎么找玉,说了半天不知所以。其实他们所有找玉的经验不过怎么识别玉石料,至于玉石料在哪里全凭运气。用他们的话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采玉艰辛,玉石自然不便宜,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如今市场上的羊脂玉已到了按克论价的程度,据说一克可达人民币20000元。好的羊脂玉都有故事,行家讲起来就是个传奇。

我想象中的和田,戈壁石滩,满目荒寂。誰知真来了竟是高楼广厦,人流如潮的现代都市,竞像是和玉石没关系。

唯一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街心有白色的防暴装甲车,守着全副武装的武警,天上有巡逻的直升机。

(于田清真寺)

自从米兰遇险风扇就不转了,修车。一个中年维族人的店铺,起了一个很现代的名称“曼子力汽车电子科技”。老板带着四个徒弟,都是自家的孩子。孩子在清理沙尘,老板陪我们说话。

许天宁“聪明”,离开北京就在车上贴了张彩塑的伊斯兰标记。老板惊奇,问我们能否读出上面的题词。“安拉我主是唯一的神。”老板大喜,“朋友!朋友!”和老许拥抱。马上搬出一个西瓜。切开,难得的香甜。老许拿一牙递给老板,不接。“为什么?”老板笑笑,“现在是斋月,白天不能吃东西,好的穆斯林连水都不喝。”轮到我们惊奇!

斋月是穆斯林文化的重要组成,封斋期间除病人、孕妇、幼儿、旅客,从黎明到日落都须戒饮食、戒房事、戒丑行、戒秽语,以净化心灵,体会穷人疾苦,陶冶性情,克制物欲,萌发恻隐之心。

这些和汉族人没关系。

汉族是当今世界有限的没有信仰的民族。不是没有崇拜,而是崇拜太多。皇帝老儿、八府巡按、孔夫子、太上老君、佛陀、送子娘娘、土地公公、灶王爷,什么都信,又什么都不信,只看需要。

信仰不讲功利。既是生命理念,更是面对大千世界无数诱惑,有所得,有所不得的操守。

老板问我们“我们是有信仰的人,你们有信仰吗?”无从回答,“你们信共产党?”仍是无语。

问心,信吗?

我知道我们到了中华伊斯兰文化地区。

(二)

(新藏公路0公里)

继续前行,车到皮山,又是无尽的戈壁,右侧有了一条铁道。这里正在修高速路,阳光肆虐,气温到了35度,公路都冒烟。

17点车到叶城新藏公路零公里,这里有新藏公路零公里纪念碑。

我们一路穿乡过镇大都有40公里、60公里的限速,稍有不慎超速,就可能被探头记下罚款。车一会儿提速,一会儿刹车,一惊一乍,如今总算走上了高速路。

新藏公路被称为天路。北起新疆叶城,南至西藏拉孜,全长2143公里。沿途穿越喀喇昆仑山、昆仑山、冈底斯山、喜马拉雅山。翻越5000米以上山口五座,冰山大板16个,冰河46条,平均海拔4500米,几乎所有路段都在高寒缺氧无人区。空气含氧量只及内地的一半,是世界海拔最高,条件最艰苦,路况最艰险的公路。堪称世界公路史的奇迹。

十年前我和朋友曾从拉萨走向这里,那时还是一条沙石路。雨季山洪暴发,公路冲断,几乎就是在河滩上行走。那次我们从拉萨出发到了班公错,新疆的大门口,离叶城也就百十公里路。

三年前,老许和丁大夫来过这里。他们说,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只有一座营区,一个集贸市场。如今建起了一座零公里大门,一片花坛,周边有现代化的乔戈里峰大酒店和零公里小区,已经初具城市规模。

和零公里纪念碑合影,继续前行。

叶城人称玉石之乡、石榴之乡、核桃之乡、大枣之乡、歌舞之乡,听着都头晕,可老信独欣赏维族的烤馕。路边有烤馕摊,支着一个巨大的遮阳伞,一座石砌泥糊的炉灶。一个很大的炉堂,烤炉上有饼铛。烤馕制作工艺和内地的烧饼差不多,只是更大,更厚。有七八寸的直径,两三公分的厚度。和面掺上油盐,先在饼铛里焙,再在炉膛里烤,期间要不断伸手到炉膛里翻转。这里太阳毒,气温高,守着炉灶,实在是个很辛苦的工作。可辛苦换来的馕可口香脆,特别是一口馕,一口西瓜,咸香裹着甜嫩,实在是难得的享受。

(烤馕摊贩)

这里的加油站怪,只留一个出口,非常不方便。问何以只留一个出口,答,现在是安保时期。也确实不一样,每个加油站都有武警持枪守护。

还有220公里,好在走上了高速路。接近喀什,车多了,竟然两次遇见逆行的摩托,风驰电掣迎面而来,吓死活人不偿命。明明是上下行两条车道,中间还有隔离带,怎么就开到这边来了?

20点50走入喀什,天还大亮。

喀什漂亮,市中心一面大湖,沿湖鲜花翠柳,有儿童乐园,巨大的摩天轮。只是挺宽的马路,便道被卖瓜的摊贩占领,行人和数不清的摩托、汽车抢道,成了一锅粥,十几天第一次遇见了堵车。

喀什原称疏勒,有2000年的历史,是个正在发展的古城。高大的现代化楼群举目可见,隔条马路就是古城。古城独特。高坡,一栋栋黄褐的伊斯兰房屋沿高坡错落,几万居民聚居叠住,非常密集,最突出的是圆顶的清真寺。房屋围着清真寺建设,房宇连着房宇,古巷接着古巷,古巷上面有高架的通道,鸽群在古城上盘旋。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蜂巢,简直就是一座迷宫,我第一次在中国看到如此特异的伊斯兰古城。

遗憾的是,两处高台聚居的古城,一处正在拆迁。

问路旁的协警,告知:老城太挤,卫生条件差,里边全是维族。巷道勾连,盘根错节,治安乱,藏个把坏人很容易,不好管理。问,加强治安是否一定要靠拆迁?答,给旅游留下了一块,明天你们可以买票参观。

无语,这种情况我在湖南凤凰古城,云南丽江古城,包括西藏的拉萨都看到过。好好的古典民居,上千年前的活文化,一旦成了景区,就像把野兽关进笼子里让人参观,还能是活生生的吗?黯然。

初来乍到,参观不急,走进肯德基喝杯饮料,碰到了一对加拿大夫妇。

这是一对中西合璧的夫妇,受联合国委托在加拿大黄刀市的印地安学校教书。妻子是马来亚华侨,会说汉语,暑假来到中国旅游。她告诉我,来到中国一路坎坷。先是在河南天台山住进民居。因为不懂住民居要到警察局登记,四天就被警察撵走,告知外籍人只能住涉外饭店。“我们只是小学教师,没有多少收入。外国人也不全是大款,住涉外饭店很贵,可跟警察说不清。”一路又去了湖南、云南,经常碰到类似问题,很不方便。此次来南疆,来前亲戚就告诉我们,南疆不能去,有危险。可我们不怕,哪没危险?到了南疆没地方住,旅馆、饭店看到老公这张脸和外籍护照不敢接待,要我们去警察局登记。我们只是旅游,呆不了几天,哪有时间登记,又不熟悉,真是为难。我不知怎么安慰他们,只能以主人的身份道歉,告知现在南疆是特殊时期,大家都要将就。

这一下提醒了我们,我们一行四人也有一个是台胞,持台胞证。只因一路住旅店,标间两张床只用一张身份证登记,才没碰到麻烦。今后路还长,老信最好不要出示身份。好在老信一口普通话,一张中国脸,不像那个老外,走到哪一眼就被认出。

小心谨慎住进公安局附近一家旅店。

公安局门口站岗的武警全副武装,穿着防弹衣,院内停车场几辆灰白色的轻型装甲车。可看看沿街行走的百姓非常坦然,附近的酒吧灯红酒绿,隐隐传出爵士乐欢快的鼓声。

(喀什新城)

(喀什老城)

 

 

 

走上帕米尔高原 7月28日

(一)

(香妃墓室大殿)

晨6点半,天仍黢黑,跑长途辛苦,老信还在睡觉。想着昨天安排一早出发帕米尔高原,爬起来独自摸索着直奔香妃墓。

不知谁的主意,一向管理颇严的广播电视部,近几年来了个前清大忽悠,拍了一系列电视剧,康熙、雍正、乾隆成了无争议的明星,香妃也因此出了名。

香妃本是乾隆的荣妃,40个后妃中唯一的维族女性。因其父图尔都评定大小和卓叛乱有功,进了宫,死后丧在了清东陵。也许因为是维族女子,死后被文人骚客们编排,成了传奇。

传说,香妃“玉容未近,芳香袭人,既不是花香,也不是粉香,别有一种奇芳异馥,沁人心脾。”有体味本不稀奇,特别是吃牛羊肉的民族,可体味儿奇芳异馥就不同了,况且还沁人心脾。香就香吧,还编了一大通故事,“乾隆抢来的,思念故夫致死,运回回疆,魂归故里。”本是传奇,没有的事。不知是因为旅游需要还是另有故事,这里还真有个香妃墓。

按照路牌寻找,还真找到了。

 

一个大院子,一座清真寺。我的造访,一位中年男人打开铁门,告诉我旅游还没开始,要等到旅游局的人上班,现下穆斯林正在早祷告。

全世界的穆斯林有五大功课:信仰告白、祈祷、守斋、行善、朝圣。祈祷一天要进行5次,向神宣誓自己的纯洁,早祷告是重要的时刻。

坐下,满天繁星,白杨树遮蔽着清真寺,静悄悄,人群陆续来到。

就着灯光聊天,艾山江,维族人,50多岁,会说汉话,旅游局的临时工,在这里看门。

他对我的到来很好奇,听说来自北京,聊了起来。他说他很想到北京看看,但不知道北京有没有适于穆斯林生活的地方。我告诉他北京有个牛街,有很好的穆斯林的旅店和饮食,北京有很多维族人。他告诉我,游喀什要看老城,大清真寺和大巴扎(集市),那都是几百年前的建筑。我问他学校的教育,他告诉我,现在学校都是教两种文字,维文和汉文。维文经过1968年和1978年两次改革,现在都用新土耳其文。

我问他喀什是否太平,内地传说南疆很乱。他不同意,他说,闹事的只是少数,他们不是真正的穆斯林,真正的穆斯林不会杀生,不会搞恐怖,不可以抽烟、酗酒,嫖娼、赌博,真主教导我们要做好人。他说,这里很安静,恐怖不严重,都是传言,越说越邪乎,我们还听说北京乱,天安门广场,到处是警察。

他也有苦恼,他说他想去麦加,虔诚的穆斯林一生都要去一次麦加朝圣。他说他要告诉真主他遵守了真主的教导,这样才能一生当好人。可现在去不了。去一趟麦加要四万块人民币,可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政府不给办护照。他听老辈说,共产党来之前,去麦加很容易,现在不行了。我说报纸上有介绍,每年都有穆斯林朝圣。他说那都是政府的人,老百姓不行。

我不知他说的是否实情,也无从安慰他的苦恼。此刻参加早祷告的人群已然退出。他告诉我可以进去看看。

走进香妃墓,外院一座清真寺,正在祈祷,门口摆着很多鞋。走向里院,穿过一道心形绘有蓝色图文的长门,迎面一座五六十米见方,四五层楼高的建筑。建筑顶部错落,五个柱状圆顶的装饰,没有窗,墙上绘有漂亮的几何图案,很典型的伊斯兰风格。建筑西侧排列着密集的陵墓,鲜花盛开,一座别具风格的陵园。

建筑门口有解说牌,汉维两种文字:“喀什东北郊5公里艾孜热特村,有一座闻名中外的陵园——阿巴克霍加麻扎,是新疆境内规模和影响最大的伊斯兰‘霍加’(圣人后裔)陵墓。始建于1640年,墓主为喀什‘霍加政权’之王。……相传墓中葬有清朝乾隆皇帝“香妃”,故称“香妃墓”。……墓室内葬有阿巴克霍加族五代72人。”

吱吱扭扭打开墓室大门,一座阔大的厅堂,墓室黑暗。借着大门射进的阳光勉强看见,前后衔接满地的棺椁。艾山江指给我——那是香妃墓。

(墓室内大大小小的棺木)

我看不出个所以,也没有专门的标记,72口棺材齐聚一殿,说不出的阴郁。至于哪口是香妃的棺木已并不重要,解说牌也指明,不过“相传”。我还是第一看到如此特色的伊斯兰王墓。

(二)

告别艾山江,走进老城。

说是老城,其实供旅游参观的街道都是重建,可以看出新建的房屋尽量地保留了老城的风貌。依然不宽的街道,可以走两辆毛驴车,沿街两三层的商铺,装饰着伊斯兰文化特有的青蓝花纹。商铺后是伊斯兰文化特有的院落,各色的盆花,维族百姓出入。商铺繁华,大都卖的是维族特有的手工艺品,很多是专为旅游来客。

其实我更关心的是老城改造。

来时就听说老城在拆,据说还引起了国际伊斯兰社会的关注。真来了,这里正施工,走过去看看,还真不一般。昨天我还在为老城拆迁遗憾,真看看,很明显,已然拥挤残破到不宜居住。

(老城)

外乡人关心的是历史保留,旅游猎奇,本地人是在居住。其实这里的现状并不是古城旧貌。维族人的传统,房屋依地势建造,家族每增加一代就在原地见缝插针再造,更多的是加盖一层楼。经年累月,房屋向高空、四周任意蔓延。结果房连房,楼靠楼,层层叠加,很多胡同高悬着过街楼。有些街道成了死胡同。这里几乎没有现代卫生设备,有些厕所建在楼顶,悬空而立,被称为“旱厕”。

特别在文革时期,为防“苏修”进攻,挖了36公里地道。如今地面已有沉陷,一些三四百年的老屋挤在一起,看上去摇摇欲坠,老城改造不是谁的故意,而是现实的需要。

喀什老城改造是个伊斯兰世界关注的问题,但改造已不可拖延,这是我自己的结论。

(三)

(喀喇昆仑山)

再出发,帕米尔高原。

上坡再上坡,走出绿洲,戈壁上移动着一股股拉出尘柱的旋风。望远,一列雄峙的雪峰,那是慕士塔格,被称为“冰山之父”。

走向雪山,行至奥伊塔格:一条激荡的雪水河,灰绿裹着青蓝,卵石晶莹剔透;河堰上一丛丛红柳,红柳上高悬巍峨赤红的崖壁,几朵白云缭绕。

(穆士塔格雪山)

路旁有卖石头的年轻人。石头就来自河滩,有的晶莹,有的圆润,掺杂着红丝、绿痕,能看出石蜡加工的痕迹。他们说是“冰山石”,只产自这里,很宝贵。价钱也是随口要,1000元钱一块儿,一会儿就降到了200元。卖石头的摊位多,拉成了一线,吸引着来往的游客。

我们一路从甘肃走来,几乎哪都能看到卖石头的小贩,我没见多少人真正购买,怎么会有如此规模?那些年轻的小贩大声吆喝,举着石头纠缠游人。如此大好的年华,真的没事做?靠卖石头生活?

再前行,峰回路转,上到3300米,布仑口水库。

一条大坝封住山口,好大的湖面。奇异的是冰山前一脉灰色的石山,石山向下是灰白的沙丘。沙丘陡峭,滑入湖底,水面从浅白过度出灰蓝,冰山白云摇弋。想不明白,如此逶迤的沙丘怎么形成?风化怎么会原地堆积?而且堆积得如此紧密,没有隔离,没有过渡,就像从石山坠落,化出这无限的神奇。

(雪山沙湖)

 

穿过沙湖,第一层冰山甩在了身后,前山已是灰黄,路边一道奔腾的雪水河,离红其拉甫山口还有110公里,走上了沙石公路。

山在攀升,水在激荡,河边翠绿的草滩,有塔吉克姑娘徘徊,一点嫣红。

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冰山,没有喜马拉雅的荒寂沉重,没有落基山的突兀冷峻,绿地上巍峨耸峙,皇皇洋洋一列十数座冰峰,陈列半天,童话一样的惊艳。想起那首《高原之歌》:“谁见过水晶般的冰山,野马似得雪水河、、、、、、”

一路高歌来到冰山底部,又是一道奇景,海拔3650米的一面月牙形的大湖。

喀拉库勒湖,世界著名的高山大湖。湖水被十数座参差错落的冰峰回护,近20道冰川从冰峰滑落。随着高度融化,拖出一条条长长的尾巴,由白而灰,由灰而褐,注入喀拉克勒湖。湖面青蓝,雪峰晶莹明艳。

2点,正午时间。阳光从天心射下,不是摄影的理想时段,商议,面对这终生一遇的美景,入住。

一座木扎的牌楼,一排平房,五顶蒙古包,几户克尔克孜族牧民。有房子和蒙古包由一个中年汉族妇女经营。

这里明显做过修整,但多以残旧。

一座有些规模的舞台,没有人,荒着。挺漂亮的厕所,没有水,晾着。沿湖木扎的栈道,没维修,塌着。五座蒙古包尚可接客,凑合着(好在便宜,40元一位)。这里明明守着冰山大湖,修个水塔不费什么劲,可就没人张罗。唯一像点样的是那间餐厅,墙上挂着风景照,五张木桌,彰显着舌尖上的中国。

一个正在发展旅游的国度,又是面对世界级的景区,为什么承包给了个人?又不去建设?

可笑的是,偌大的景区,有限的十几个游客,一半还是老外。一个美国小伙带着自己的法国女友,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他们昨天坐大巴从这里经过,看到如此美景,留了下来。“这里太美了,不仅有冰山大湖,而且天候多变,每个时刻有每个时刻的景色。一两天玩儿不过来,特别登山队正准备登顶慕士塔格。”

可一辆辆大型旅游车正从这里穿过。我们的同胞只是在这里象征性的停停,拍张照片。

这是怎么了?外国游客不远万里流连这雪山美景,我们的同胞却跑去塔什库尔干县城,难道只为柯尔克孜的佳肴、篝火、舞蹈?

联想到网上介绍,中国的游客来到巴黎,一天采购就不知干什么了,躲进五星级酒店打麻将。

这里独特,阳光下晒得挠头,阴影下又冷风飕飕。看着湖水荡漾,绿草葱茏,生机无限,伸手进水,冰凉刺骨,看不到生命。遥看四周,南有慕士塔格冰峰,东北有公格尔冰峰,再远望有公格尔九别冰峰,乔戈里冰峰,数峰荟萃,都是7500米以上的冰山,喀拉昆仑仅此一角就足以傲视环球。

(宫格尔九别雪峰)

走近湖畔,浅水里一座石磊的基座,摆着一颗牛头,一只翠鸟立在牛角。牛头倒映,云天晃动,湖水晶莹。湖中有小岛,脆嫩的碧草,几只牦牛游动。

晚,有云无月。睡到三点爬起,月朗风清。

走近湖畔,一牙弯月,满天繁星,半天雪峰,寂静,天地交汇处一线晶莹。

 

 

 

 

 

 

红其拉甫山口 7月29日

(清早老信湖畔摄影)

(一)

凌晨,坐在湖畔。举目,金光刺眼,冰清玉洁,群山沉寂。

人有没有前生?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体验,犹如见到眼前的净土,恍惚中非常熟悉。一种亲情的依傍,一袭镇定的安详,一片亲切的归属。

我的前辈曾经对我说:“做什么事业,学什么东西,你还没找到归属。只要有了归属感,你就会有十分的热情,百倍的勇气。”

30年过去,我似乎一直在寻找归属。当官,无法忍受大言的虚假。经商,略有成就终究放弃。直到走近这大江大湖,雪山冰峰,才感到一种无以言说的熟悉。

9点40出发,沿着冰山转移,10点上到岈口(海拔4080米)。11点40走近塔什库尔干县城。无垠的绿洲,大片的沼泽,鲜嫩的牧草,曲折的小河,牛羊在沼泽徘徊,高悬的雪峰。

路边塔吉克姑娘,平顶圆帽,遮护着淡粉的盖头,一双眼睛明艳。由衷的赞叹,“好漂亮的小姑娘”,没想到小姑娘竟然回答,“谢谢”,这里已融入现代文明。

县城干净。开阔的马路,现代的街灯,盛开的波斯菊,一尊雄鹰的雕塑。最醒目的是清真寺,一座座伊斯兰风格的建筑。路边有小贩在卖雪莲,一群孩子追逐着游客。

冰山雪莲据说可解百毒,近代武侠小说多有记述。但那只是戏说,彰显着雪莲的稀缺。可今天怎么卖到了路边?

(县城广场)

小贩们不断的纠缠。看看,还真多,所有的摊位都售。我们不认识雪莲,可想象中的雪莲非常珍贵,怎么会如此规模的销售?想到西藏的冬虫夏草,1966年一个打火机就能换一把,如今到了30元一克。七年前我到西藏灵芝游历,那时的虫草价格50元一只。有青年告诉我,大家都找虫草,已经很难找到,要上大山。不知现今是不是更难找到?已听说有人造假。抛弃虫草的药用价值不说,从保护珍稀物种的角度是否也该收手?如今又轮到了冰山雪莲,连一向纯朴的塔吉克人也卷入其中。

一件偶遇值得一记。这里有“石头城”,本想参观,路口站着两个塔吉克小伙子伸手要钱。买票原本正常,但没有票。更怪的是两个小伙子穿着军装,一件印着“US  ARMY”,一件印着“JP  ARMY”,竟然一个“美军”,一个“日军”,拦住了“共军”和“国军”(我和老信曾分别参加过解放军和国民政府军),骇然。不知他们是否知道,“哈日”、“哈美”怎么也到了这地角天边。 

(塔吉克姑娘)

(二)

继续向前,公路走进一座灰褐荒寂的山谷,路边的河滩竟然看到了旱獭、狐狸,前方一列雪山。14点10 分看到半山一簇红顶的房屋,那是红其拉甫山口,此行的终点站,中国的最西端。

国门:停车场,一簇精致的红顶房屋,一座岗楼,两面飘扬的国旗,有战士站岗,海拔4583米。

也许是来得早,我们是唯一的游客。迎上来两个战士,一个甘肃武威的老兵告诉我,这里是哨卡,不能拍照,但这里有接待室,部队的生活区,可以参观。他说他来这里已经五年,今年要复员。这几年部队待遇提高,哨卡变化很大。

走进小楼还真不一般,一层一个200多平米的荣誉室,窗明几净,十几副奖旗、奖状,一张会议桌,一个大彩电。墙角“美的”热水器,洁净的茶具。厨房,冰箱、烤炉、洗碗柜、微波炉一应俱全,厨具擦拭得一尘不染,两个战士正在做饭。对我们的参观笑着点点头,显然已经习惯。旁边是餐厅,几张圆桌,摆着座椅,舒适洁净。最难得有吸氧间,一排座椅,墙上有吸氧设备,战士们出岗归来可在这里休息,他还告诉我,部队有高压氧舱,专门解决战士们高原缺氧形成的身体隐患。

大不一样了。40年前我曾在山西左权县驻防,那时的部队营房很简陋,几乎没有任何电器,唯一的电器是一台手摇电话机。那时的边防军一定更艰苦,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就是记录。

走出接待室,前方路口有栏杆,游人到此止步。老兵告诉我,前方五公里才是国境,那里有界碑。想和战士们合影,不允许,有纪律。奇特的是这里有一个巴基斯坦士兵,会说简单的汉话,他说,他叫“谢力夫”,伸出两个拇指并列着,“中国、巴基斯坦大大的友好。”并和我们合影留念。

站在国门眺望,四面环山,山头积雪,山坡浅褐的草皮,山底淡淡的嫩绿,难怪波斯语称这里是“死亡之谷”,再向西是巴基斯坦。

西亚是几大文明的交合地,不仅宗教派别多,民族也多。自中世纪以来纷争不断,一个动荡的地区。新疆与西亚接壤,长达5600公里。邻国也多,苏联解体后达到8个。边界长,邻国多,口岸自然多,陆地15个口岸。国人熟悉的有霍尔果斯口岸,那里与哈萨克斯坦接壤,有一条长达4395公里的连霍高速路(江苏连云港——新疆霍尔果斯),其次就是这里,连接着314国道(乌鲁木齐——红其拉甫)。

(哨卡营区)

(与谢利夫合影)

这里1986年5月开放,至今来往通商并不繁密。

我去过的国门不下十数个,数满洲里最气派,著名的景区,高潮时每天几十万人参观。数这里最寂寞,我们待了近一小时,只有一辆和我们一样的游客吉普,没见一辆过境车。想想,离开塔什库尔干,一路127公里,只有这一条公路,会车不到十辆,难怪路边会有旱獭、狐狸。

回程,老信开车,速度快了许多。原计划在塔什库尔干参观、留宿。可昨夜住在高原,丁大夫病了,临时改变计划,赶回喀什。

半路,前方堵车,下车看,有一公里长,巨型铲车正在清障。询问,前方泥石流冲垮路面,可响晴亮日没有一丝云,那来的洪水?

走到跟前,黑色的泥浆卷动着桌面大的石块儿。养路工告诉我,这不是雨水,是冰山融水。再看,这一段路面隔不远就有激流。奇怪的是激流不是来自地面,而是从地下涌出。难怪来时有人告诫,新疆晴天水大,阴天水小。20点半,又见绝壁峭立,又见红岩高悬,路边灰绿的河水更加湍急,正在驶出帕米尔高原。

下车,最后对喀喇昆仑举起相机。我知道,我们已完成了对中国最西部的探秘。今后不知是否会有机会再来,但我完成了一桩心愿,见到了从小印在脑海里的——《冰山上的来客》电影中的壮丽河山。

(走下帕米尔高原)

 

 

 

 

 

 

 

 

走向库车 7月30日

(一)

(南疆风光)

走下帕米尔高原,西行就算到了头,剩下的就是回程。原计划在喀什休整一天,可老信回台湾有时间限制,誰知路上还会发生什么?10点还是出发走向阿克苏。

出了喀什,沿天山东行,目标~北疆。这里是罗布泊的西北,一侧高山,一侧戈壁,一条正在施工的高速路。

天山,墙一样的山体,黑红干枯,长满巨大的石瘤。石瘤有灰有红,色彩有深有浅,说不出的诡异,刀刻一样的沟壑。戈壁太阳暴晒,气温升到40度。睁不开眼,昏昏欲睡,迷迷糊糊。

路边有太阳能发电厂,黑色的太阳能板顺序排列,延绵几公里。联想到一路走来看到的内蒙太阳能发电厂,可再生能源在西北已得到普遍利用。

此次西行,特别是走南疆,最大的担心是恐怖主义。一个月前,和田还发生过暴动,我们在和田街头看到张贴着通缉令。

恐怖主义源远流长,但真正形成气候,影响世界是美国“911事件”之后。自那以来,反恐成了全世界关注的问题,最集中在中东。

影响到中国是近年的事情(主要在新疆),与国际通行的恐怖主义有差别。其核心追求是与中国政治分离,建立伊斯兰国度。

新疆伊斯兰分离倾向由来已久,造成的原因有宗教、政治、历史、经济、文化、地缘等诸多因素。

首先看历史:自唐代恒罗斯战役(公元751年),唐王朝失败,伊斯兰就闯进了中国。自此,凡千年,这种高度政教合一,极富扩张性的宗教,一步步向内地蚕食。不断有分离动乱,终至清末爆发同治回乱。公开提出分裂纲领,提出在西北建立伊斯兰国。

左宗棠西征,平定陕、甘回乱,叛乱分子余部逃往沙俄势力控制的哈萨克斯坦。

自此,清王朝撤藩建省,新疆才真正和中央成了行政隶属关系,回归大中华。

新疆建省以来,历届中央政府都以维护统一,强化治安为最高原则,对这里的宗教、文化、经济大体取放任态度,不多干涉,当地民族有很大的自治自由。原因很简单,清末以来,中国积贫积弱,中央力量有限。特别新疆远离内地,西南有土耳其伊斯兰、泛突厥势力影响,西北有沙俄(苏联)势力虎视眈眈。大多后来的“新疆王”都以忍让自保为上策。

解放后,新政府虽然强调民族平等、地方自治,也动员内地支援新疆,培养了大批民族干部,新疆经济得到发展,成绩是主流。

但也要看到,新政权有很强的作为追求。特别,新政权同样具有高度政教合一的性质。对异端言论,分离倾向,不姑息,不手软。政治和文化的对抗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解放”以来,阶级斗争为纲,民族利益服从阶级利益,社会主义改造,严重忽视了内地和新疆的文化及经济发展差异。而马列主义价值,带有歧视性的强制灌输,特别社会主义改造,人民公社制度,严重侵犯了新疆各族百姓的生活方式,形成诸多问题,民族矛盾逐步升级。

特别新疆地区还有历史遗留的三区革命问题。这是历史对中国革命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1944年,正是抗战最艰苦的时期。受苏共影响、操纵,一部份分离主义分子,在苏联

支持和武装下(有相当一部份就是苏军),成立“东突厥斯坦共和国临时政府”,要求加入苏联,新疆爆发“三区革命”。

“三区革命”是泛突厥主义者,泛伊斯兰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联合反对国民政府的“大杂烩”,一个很矛盾的混合体。

他们先后攻克伊宁,围困迪化(乌鲁木齐),在我们眼前的阿克苏地区拉锯。屠杀汉人,奸淫汉族妇女,无恶不作。后来在国民政府军压力下,放弃“东突”纲领,成立“新疆联合政府”。但由于随后的内战,“三区”方面人员撤出联合政府,成立“新疆保卫和平联盟”,1949年新疆解放,“三区”骨干人员回归共产党。

复杂吧!持分离主义立场的革命者一转眼成了统治者,分离主义自然被放弃。但这主要是上层,至于基层,由于分离主义一直没能得到认真的批判和清算,留下了很大的隐患。

解放,大军进疆,分离主义受到压抑。那时的新疆还相对封闭,贫富差距不大。虽然60年代也曾发生过伊塔事件,人口大量逃向苏联。但那时维族、汉族百姓都贫穷,没有明显的贫富差异。那时的军队、军垦兵团尊重宗教,引进科技,发展医疗、教育,为当地百姓做了很多事,在百姓中有很高的威望。百姓的生活并不比内地差,也不比城市差,民族矛盾没到激化的程度,没有发生大的分离事件。

改革开放,历史的问题并没认真清理,随后的经济政策又扩大了贫富差距。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地区有了差距,城乡有了差距。而在新疆,汉族人大多集中在城市、兵团,维族人大多分散在农村。地区差距、城乡差距就有了民族差距的性质,民族矛盾加剧。

而这一加剧,被残留的东突势力利用,加上国外恐怖势力的干涉,分离主义抬头,爆发了一系列恐怖活动。

近些年何以新疆恐怖主义抬头?世人有不同的分析,最主流的认识是宗教矛盾。我的看法,不竟然,根子还在民生。

我们一路走来,虽然没有更多地接触当地百姓,但可以看出,那些相对富裕城市的维族人群,还是满和气,很主动的和我们交流,并没有排汉倾向。但新疆发展不平衡,农村很多地区还没脱贫,教育不普及,很多维族青年无所事事。而贫穷、愚昧,差距助长了分离主义倾向,成了恐怖主义的温床。

其实新疆问题和全国问题带有共性。制止腐败,普及教育,让大多数人富起来才是出路。可要做到这一点又是多么得不容易。

(二)

(天山风光)

16点途径阿克苏,这里有农垦一师师部。

好大的一片绿洲,好漂亮的城市。路边有大型水泥厂,这里已有现代经济。

吃饭,一个干净的饭馆,一对河南许昌夫妇。妻子告诉我们,他们来这里已有20年。在交通要道开了这家饭馆,来往的大都是汉族人。跑长途的有钱,也舍得消费,生意不错,比家乡富得多。他们不会说维语,维族人也不到汉族饭馆吃饭,和维族人来往不多。他们的两个孩子在当地维族学校上学,会说维语,也有维族的同学、朋友。

她说,这些年汉族人开饭馆,跑运输、种大棚蔬菜,大多富了。这里种一亩大棚蔬菜,一年少说也得七八万的收入,再干点别的,生活没问题,比河南老家强得多。这里气候好,虽说夏天热,冬天冷,也就十几天,其他时候很舒服。他们不想回河南。

她说,这里维族多,但大多不懂种菜致富,农村人很少进城,生活不如汉族人。以前汉族人和维族人矛盾不大,大家都差不多,处得不错。这几年汉族富了,维族有意见,闹事的多。过去主要是维族人打汉族干部,现在见了汉族老百姓也打,警察抓了不少。现在路上查得严,主要是查维族人。派出所有维族警察,但所长都是汉族人。

这里有条水渠,4—5米宽,流动着混黄的雪水,孩子们在游泳。老板告诉我们,那是“团渠”,兵团开挖,兵团使用,主要是供兵团的工厂。老百姓不能用,有老百姓偷水,抓住重罚。

她说,她们也有担心,不知今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他们的孩子都是新疆生,新疆长,很难离开这里。但他们夫妇没迁户口,许昌还有房产,她说,如果真乱了,他们就回河南。

其实不止他们,这几年富裕了的汉族人很多回到了内地。内地富,生活方便,而且生活稳定。最主要改革开放放松了人口管制,个人对社会的依附减弱,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去留。

(阿克苏市中心)

事实上新疆汉族人口已到40%左右,维族大约在45%,这是公布的统计。其实大量的流动人口不在统计之内,更别提众多的内地迁来的石油公司,驻军。有的统计甚至认为汉族人口已经超过了50%。

汉族人平均教育水平高于少数民族,大多在城市居住。新疆五个最大的城市:乌鲁木齐、伊宁、阿克苏、石河子、克拉玛依,只有阿克苏地处南疆,维族人口占多数。北疆的城市汉族人口基本在70%以上。南疆维族多,喀什达到90%,和田达到96%,分布很不均衡。可以看出,汉族已基本掌握了新疆的经济、政治、文化、交通的命脉。

新疆民族矛盾是最要命的矛盾,处理不好,恐怖活动越演越烈。不管强力镇压,还是放任自流。后果,都会导致内地人口大量回流,这对新疆的发展和建设都是致命的。

我想起成都武侯祠的一副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时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可攻心、审时岂是一句话的事情?

新疆要不要民族自治?怎么才是自治?新疆能不能自主发展?如何才能发展?

这要求各民族有基本价值的统一,基本步调的一致。这需要的是大眼光、大战略,甚至是改弦易辙。

改革正未有穷期。

20点40到库车。

(库车清真寺)

 

翻越天山 7月31日

(一)

(林基路墓)

清晨的库车,人们尚在沉睡,清洁工开始洒扫城市,我走上街头。

库车,一座现代化商城,虽然不能和内地的大城市相比,但也有一定的规模。漂亮的街道,30层的阳光大厦,一座历史遗留的王爷府。最著名的是中共第一任县长林基路的烈士墓。

新疆的现代史,是个说不太清的事情。由于接壤苏联,抗战初期的“新疆王”盛世才与苏俄合作,大量地接受苏俄援助。中共也因此与苏军一同进入新疆。林基路等一批干部就是此一时期(1938年)受中共派遣,入新疆担任基层干部。林基路曾任国民政府阿克苏专区教育局长,库车县、乌什县县长。1942年9月,盛世才与苏俄交恶,抓捕了大量中共党员,著名的中共烈士陈潭秋、毛泽民、林基路1943年就义。1944年,新疆爆发了“三区革命”。

历史说不清也无从说清,9点办走向天山路。

从这里到北疆有两条路。一条经吐鲁番绕过天山,虽然远点有高速路,所需时间不多。一条翻越天山,路况艰险,所需时间较多,但风景无限,我们选择了翻天山。

天山东西走向,横亘新疆中部,与更北的阿尔泰山,更南的昆仑山,合围出两个巨大的盆地——准格尔盆地(北疆),塔里木盆地(南疆),这就是新疆的全部。天山对新疆有着特殊的意义。

走217国道,怪了,在栏杆村被截住。这里修水库,路迁了,GPS导航失误。一路问村民,还真吃力,虽然年轻人大多会说几句汉话,可大多不识路,老年人又说不清。这一耽搁成全我们游历了苏巴什佛寺遗址。

(苏巴什佛寺遗址)

苏巴什佛寺遗址地处库车东北,总面积达18万平方米,是新疆现存最大的佛寺遗址。始建于南北朝至隋唐,著名的佛学高僧鸠摩罗什曾在此讲经,唐僧三藏西天取经也曾在此逗留。13、14世纪伊斯兰文化入侵,佛寺荒废,如今只有大量的建筑遗迹。这里以佛塔保留最多,虽然大多已坍塌,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模。可以看到大量建筑地基,尚保有部分洞窟。门口有介绍,这里有大量文物出土。

一座大门,有售票处,显然有管理。我们从大门走入,走进塔林居然没人过问。这里已是遗迹,一片荒芜,看来旅游并不兴旺,骄阳下静悄悄。匆匆一览,还要赶路。

重返县城再走,11点,总算走上了天山路。

(二)

天山不陌生,8年前我曾两度经过。一次是游览天池,一次是到那拉提。那里的天山,蓝天白云,鲜花绿草,牛羊满坡,无尽的松树。这里不同,山石风化,层层龟裂,碎石堆积,猩红黑褐,森森然一座大峡谷。

库车大峡谷,当地人称“克孜利亚”——“红色的山崖”,九大影视基地之一。

(天山库车大峡谷)

说是峡谷,并不通车,仅可容人步行。不知什么原因,山体被撕裂,两侧岩崖相对,高达百米,宽处可容两辆车并行,窄处仅可容一人通行,一条小溪冲出。

来时经过黄河大峡谷,与那里不同,这里山石节理更乱,色彩更深,金黄、绛紫,玫瑰红、迷宫一样的颜色。从镜头望出,白沙绿草,红岩叠嶂,山崖洞窟。山顶一线蓝天,白云缭绕,恍惚间,山崖转动。

来时在网上查,著名景区,门票200元,景区有旅馆住宿。真来了,这里很荒芜,只有附近一座煤矿,几座小楼。景区没人售票,无人管理。

门口有标牌,峡谷五公里长,贯穿着一条栈道。走进去,很多地方已经坍塌。从建筑材料看,是近几年刚修,怎么就荒废到如此程度?我们走了一公里多,看到多处塌方,好像刚有山洪经过,也许这就是栈道坍塌,游人稀少的原因。

走进峡谷,阴风习习,空谷足音,山顶洞窟已经封闭,说不出的荒寂。

2点,继续前行,走进天山深处。

上山,沿着山腰盘旋,翻过一道岈口,豁然一池湖水,“大龙池”到了,停车观看。

又见昔日的天山。

仍是蓝天白云,仍是牛羊漫散,仍是青松崛立,仍是鲜花漫山。远远的一围雪岭,溪流高挂,毡房点点。眼前的湖水,随着微风动荡,风吹波动,一坨深绿,一线青白,斑驳奇幻。须臾,风停云驻,水波不兴,青山雪岭在湖底盘桓。

新疆的山怪,前天我们还在喀喇昆仑。莽苍苍,横空出世,抟扶摇直上几万尺,几乎没有生命的迹象,不到两天,上了天山,又是如此的秀美无岸。

这一带有大小龙池,大龙池水面2平方公里,周围是绝好的高山牧场。据说当年唐僧途经这里为风光震撼,《大唐西域记》有记载。

(天山大龙池)

遗憾!如此秀美的景观,观景台遍地瓜皮、瓜子、塑料瓶、纸屑,这里有武警检查来往车辆,怎么就不对这陋习管管?联想到日本东京奥运会,6万人的会场,三个多小时的表演,散会地上干干净净,曾让世界侧目。

一个标榜集体主义,国家至上的民族,对自己的瑰宝就没有一点点的怜惜?我们这是怎么了?

14点45穿过大隧道,进入巴音郭勒草原。雪山甩在了后面,满眼起伏逶迤圆圆翠绿的山包。青蓝的雪水河,遍地牛羊,牧民正在剪羊毛。我们下去拍照,丁大夫走得近了点,没想到冲出一只藏敖,幸亏牧民喝阻,还是受了轻伤。草原并非全然的祥和,立此存照。

16点10分又到巴音布鲁克。

八年前,送外甥女到霍城成婚,走遍北疆,最远到了这里,因为这里有座天鹅湖。同一群天鹅在这里和山东荣城之间往返。我在荣城拍天鹅,知道了这一真相,那次专门走进巴音布鲁克沼泽。

(巴音布鲁克草原)

也是盛夏,一个黄昏,茫茫的草滩,一弯叠一弯的河水,映托着一轮红日。落霞孤鹜,雪水长天,那个辉煌,尽显大中华的本色。

八年过去,这里热闹了许多。那次来,找辆车都不容易,好容易有辆车愿意从天鹅湖到九曲十八弯,10公里路竟然敲诈了510元,也因此记忆深刻。

走到此,我的新疆游合拢,三山(昆昆山、天山、阿尔泰山),两盆地(准格尔盆地、塔里木盆地),南疆、北疆走遍。

16点半进入北疆伊黎地界,17点经过那拉提,18点半翻越天山主峰,四起四落,19点20走出天山。

天山路窄,路况也差,一路颠簸,最担心的是车出问题。走出天山,松了一口气,没成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前方隐隐已见奎屯的灯光,车没油了,停在了路边,下车看,祸不单行,一只轮胎瘪了。

这下傻了,人生地不熟,最严重的是没有来往车辆,天黑了。

等!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等来了一辆车。举手截下,一辆出租,一个30岁左右的小伙。

小伙子很热情,告诉我们前方不远(5公里)有加油站。他的车上有载客,况且“夏利”车重载拖不动大吉普。无奈,只得放行。小伙子临走说,送走了客人就来接我们,我们疑惑。

没辙,换胎,推车。

大吉普全自动,高配置,美国进口,推起来格外沉重。丁大夫驾车,我和老信、老许推车,都是60岁的人了,不到一里地已是汗流浃背,又饥又渴。我们在路边等,期盼还有来车,期盼着小伙子兑现承诺。等了40分钟,天已大黑,绝望,计划带上细软步行。前方一盏车灯,小伙子居然来了,谢天谢地。

这里流行一句话,“十亿人民九亿骗,总部就在驻马店。”我们问小伙子是哪里人,“驻马店,总部就在驻马店。”自嘲,有自嘲能力的人一定自信,小伙子令我刮目相看。

小伙子专门带来了钢丝绳,挂上档,发动,原地打转,拉不动。检查,老许累昏了,驾车居然不松手闸。一通调笑,再试,摇摇晃晃居然走了,三呼万岁。

5公里,一会儿就到。加油,一切就绪小伙子松了一口气,告别。我们计划重谢,为他诚实的承诺。给他300元钱,居然不要,只按出租公里收费,30元,我们被深深地感动。谁说河南人不好?看看眼前的小伙子,一个活生生的雷锋。

天山记行

取道天山险,峰峦多奇遒。

沟壑如绿网,岩崖似红绸。

沉滩走百花,高台筑荒丘。

犬牙参差处,大漠一眼收。

(奎屯)

 

 

军垦赞歌 8月1日

(今日石河子市)

(一)

新疆新,“奎屯”就是代表。1950年大军进疆,这里还是一个只有5个自然村,百十户人家的不毛之地。1957年生产建设兵团农7师在这里组建,开始了新历史。半世纪过去,这里已是一个高楼林立,道路开阔,有30万人口和现代工业基础的花园城市。与乌鲁木齐、独山子(国家级石化基地)、乌苏市合称“金三角”,新疆经济最发达地区。

这里离石河子市百十公里,9点出发,那里有我的中学同学彭小玲,昨天已经联系。

走在路上,这一带是军垦老战士的“根据地”,绿洲不断,沃野千里,无尽的棉田间隔着玉米地。

又是“八一”。我出生在部队,成长在部队大院,孩童时年年庆祝,对“建军节”有着很深的感情。这次不同,车上有了老信,一个台湾眷村成长的军人子弟。

老信的父亲信伯伯是我的忘年交,山东人,国民政府29路军的军人,曾参加卢沟桥抗战。八年抗战三次负伤,为抗击日寇出了大力。晚年不屑台湾本岛人排外,到了温哥华,成了我的邻居。我从他那里知道了另一个抗日战争,知道了“大刀队”,知道了国共双方恩恩怨怨,千丝万缕;知道了内战,知道了大逃亡,知道了那场令一代人无法释怀的惨痛记忆。一个老军人,一身正气,93岁临终前夕仍念念不忘自己的祖国。他为祖国的富强感慨,为家乡的变化欣喜。可就是这样的老军人至死没有得到祖国的承认,像曾经的千千万万正面战场的抗日军人被时代忘记。

老信告诉我,台湾也有建军节,9月3日,黄埔军校建校的日子。一个国家,两支军队,各有各的记忆。

中国的文化独特,历史的记忆是断代的。每逢改朝换代就是一个“新”的开始。而“新”的记忆往往使我们漠视历史,漠视传统,漠视曾经的文化累积。而没有反思,没有总结,没有一代人的真心忏悔,就没有批判的继承,没有“扬弃”的延续,历史就只能在淡忘中重复过去。

(二)

10点半走进闻名华夏的石河子市。

石河子,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总部所在地,也是农八师师部所在地。这里解放初期,因为“三区革命”动乱,百姓大部分逃亡,只有少量少数民族散居。1950年部队进疆,1954年农八师进驻,这里变了样。

文革中,1968年上山下乡,我曾经所在的装甲兵大院很多军人子弟投奔这里。那时能到石河子简直就是最好的选择,让我们这些在云南插队的知青羡慕不已。

石河子是名副其实的军垦基地。目前仍实行师市合一,农八师师长兼市长,政委兼市委书记,被称为石河子模式。

这是军人选址,军人设计,军人建造的城市。商街繁荣,高楼林立,城市绿化率达到42%,被联合国承认“人居环境改善良好城市”。

难得亚欧大陆桥312国道从城区穿过,城郊有机场,有众多的现代工厂,漂亮的纪念厅,文化馆,多达118所各种职业技术学校,一所大学(石河子大学),一个农垦科学院,35个医院,3万多各种技术人员,成了自治区和兵团对外开放的窗口。有一种说法,石河子是新疆的第二首府。

彭晓玲,我在人大附中的同学。因患小儿麻痹有些残疾。可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一个残疾人居然被发配到了这里。

彭晓玲在等我们,而且安排了宴席。

我早就知道彭晓玲在新疆,但不知道怎么联系,以至前几年来新疆没找她。我一直以为,50年过去,她一定已经回到内地,因为那代知青大部分返城,国家也有相应的政策。前年有同学告诉我,彭晓玲在石河子,有了她的电话,找到这里。

50年未见有了很大变化,但依稀还是那个彭晓玲。只是曾经朴素的着装换成了时装,那张娃娃脸已经有了皱纹,但依然健谈,充满活力。

彭晓玲不容易,文革中父亲到地方支左,无法照顾她。17岁来到边疆,分在医院。那时艰苦,既要值班又要学习。听她说,那时住在“地窨子”,赶上发水房子都淹了,没办法,只能靠自己。后来认识了丈夫老陈,一个解放初期的大学生,结为连理。从此既要照顾丈夫,又要教育女儿。苦争苦扎熬到改革开放又进大学深造,刻苦学习,毕业留校。

老陈是解放初期的大学生,1米8的个头,年轻时一定很精神。不知什么原因,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后分到这里。我听说在那个知识贬值,知识分子受歧视的年代,独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特殊。王震当年收留过很多知识分子,包括“右派”,对兵团的发展做过很大贡献。不知是否这个原因老陈在兵团医院成了“一把刀”。粉碎“四人帮”,知识分子得到重用,成了兵团总院院长,常年奔走在新疆大地。救过很多人,在当地有很高威信。后来又到石河子大学医学院任院长,可谓桃李满新疆,是兵团的知名人物。彭小玲告诉我,不知道你们要来,要是早知道,让老陈安排一下,新疆到处都有他的学生。

老陈是老大哥,有些耳背,交谈不容易。但从断断续续的聊天可以看出,这是个屡经磨难的人。彭小玲告诉我,她的女儿北京大学毕业,如今在北京工作。他们计划过几年迁回北京,和女儿团聚。

一代人,因时代受难,又因时代崛起。也许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经历。但苦难毕竟过去,他们为这个时代尽了力,如今晚年得福,我祝福他们。

(三)

16点,告别彭晓玲,参观军垦博物馆。

这是全国唯一一家军垦博物馆,馆址就设在当年起义部队22兵团司令陶峙岳将军(起义将领)的旧府邸。这里曾是农八师师部,2004年为纪念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50周年,改建为博物馆,当地老人称其为“陶公馆”。

9700平方米建筑面积,3100平方米陈列面积。展览分:军垦序曲、屯垦戍边、艰苦创业、荒原巨变、千秋伟业七大部分。展出800多件实物,300多幅照片,是那个时代军垦历史和军垦精神的纪录。

展览规模本身也许比不上一个普通展览馆,可我还是被震撼。一带荒原,因一代人而巨变,历史在这里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感叹。新疆,因前清左宗棠西征建省,又因民国多少仁人志士承续,如今有了生产建设兵团,新疆得以巩固,真正融入了中华大家园。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四个字:“屯垦戍边”。

(屯垦的记忆)

中国的屯垦史可上朔2000年。早在前秦,大将蒙恬就在今内蒙河朔屯垦戍边。西汉,为抵御匈奴,打通西域丝绸之路,又有大批军人在现今的新疆南北屯田。士卒亦兵亦农,亦耕亦战。唐、清两代规模最大。

到了近代,屯垦有了政府殖民的性质。左宗棠就曾大量把湖南、浙江、四川、河南的人口西迁。民国时期此一方针没变,仍有大批汉人西迁,得到政府的鼓励。近百年来沙俄和后来的苏联一直觊觎新疆,先是扶植阿古柏叛乱,继而参与同治回乱、扶植东突势力,直至所谓“三区革命”。但由于屯垦殖民的政略不变,新疆得以保全。

现代,已不是屯垦,也不是简单的移民,而是经济戍边,科技戍边,文化戍边,兵团建立了大批的现代城市,新疆因屯垦而巨变。

我有一种感觉,如果这个展览能够上朔千年,特别是记下清代建省以来的屯垦史,军垦就有了传承,有了延续,有了中华大历史的承担。

(三)

18点半告别石河子继续东行。18点半走进乌鲁木齐市郊。考虑乌鲁木齐熟悉,况且最近并不平安,绕城直奔吐鲁番。

绕城不容易,高速路在这里中断。车堵着,公路像个巨大的停车场。下车观看,有警察封堵路面。问警察,“我们不进城,怎么走?”“你说怎么走?我们不是交警,这是查车。”没辙。

一个多小时总算过关。这一路查车不断,从甘肃查到青海,从南疆查到北疆,高速路像个战场。八年不见,新疆变化很大,路宽了,车多了,楼高了,可8年前的祥和不见了,到处透着紧张。

总算再上高速路,一路狂奔,前方一片盐湖,有化工厂。再前行,下坡,十几分钟从海拔1000米降到负海拔,气温升到38度。

23 点走进吐鲁番。

(吐鲁番)

 

 

 

从吐鲁番到瓜州 8月2日

(吐鲁番农贸市场)

(一)

8点,还是凌晨,商街已然热闹。

吐鲁番人精神,昨晚23点进城,满街的烧烤、瓜摊,酒吧放着音乐,街头攘攘熙熙,半夜1点尚没消停。不到7个小时,又是人潮汹涌。

看门的老爷爷告诉我,吐鲁番热,人们只在一早一晚活动。10点后大家就都躲进屋里,下午3点才敢出行,热的时候中午可达摄氏50度。

清晨,维族百姓已在洒扫庭除。穆斯林勤劳,早早开着车出工,满街拉着货的三轮摩托。

吐鲁番,维语“低地”的意思。也确实低,世界第一。盆地中心的艾丁湖面负154米,常年气温平均38度。这不,还不到9点(相当于早7点)已有37度,早市已是人声鼎沸。在人群里游荡,汗水顺着后脊梁流,可维族百姓兴致很高。

这里卖各式服装、头饰,百货、文具、生活日用品。维族小贩熟练的讨价还价,一条头巾开价80元,40元保证能买到,也许还能低。逛巴扎的妇女多,鲜艳的头巾,花哨的长裙,听不懂的吆喝,挤在人堆里,一会儿就晕。老许两口满街的转悠,兴致勃勃的讨价。我走进路旁开着空调的新华书店。

与近在咫尺的巴扎不同,这里冷清,没有人,售货员扎堆聊着天。我选了本《我的父亲王洛宾》,正感叹此行不虚,怪了!没法买。不是没钱,而是没零钱找。收款员说,刚开门,没有买卖,没有零钱,等等。等就等吧,可等来等去没人进来。天像下火,老许夫妇找来,“算了,我家有一本,我们都看过了,回去送给你。”眼看着买卖黄了,我批评他们的工作,她们诧异的看着我,非常镇定。

提起吐鲁番,人们首先能想到“吐鲁番的葡萄”,能想到“坎儿井”、“火焰山”、、、、、、。现在又增加了一个念想——“西部歌王”王洛宾。所以想起王洛宾,并非因为买书。而是这里有全国唯一的“王洛宾纪念馆”。

(西部歌王——王洛宾雕塑)

王洛宾,西部歌王,当代最有人气的作曲家之一。

王洛宾不仅热爱,收集,改写了大量西部民歌。而且亲历亲为在西北推广。他的歌曲民国时期就已经四处传唱,可远朔到抗战,受到举国上下的褒奖。奇怪的是,唱歌竟然唱出了罪过。而且是国民党,共产党都容不得他。

当人们享受西北民歌优美旋律的时候并不知道,王洛宾一生因唱歌而受难,因唱歌而入狱,竟然先后三次蹲了18年监狱,15年是在新中国。他的很多歌曲是在狱中创作,最后出狱已经64岁。那个年代,人们唱着他的歌,却用监狱把他埋没。

王洛宾传奇,北京人,抗战组织文工团走进西部。留恋青海、陇西的“花儿”(民歌),收集改造,成就了《在那遥远的地方》、《康定情歌》、《半个月亮爬上来》、《四季调——花儿与少年》等一系列情歌。那是抗战最艰苦的时候,西北王马步芳欣赏他的才华,不仅营救他逃出国民党监狱,而且让他做了音乐教官。自由采风,自由创作。马步芳还亲自为他唱家乡的“花儿”,那首优美的歌曲《花儿与少年》就是马步芳的乡音,王洛宾记录修改,传唱五大洲。

其实早期王洛宾作的歌曲大多是抗日题材,《爱子孙更爱我中华》、《团结一致,一致团结》、《筑路歌》、《送郎出征》等等。解放后更是创作了大量革命歌曲,甚至有《共产党宣言大合唱》,但都没传开,真正流传下来,脍炙人口的只有西部情歌。

我曾为苏联二战时流行的歌曲诧异:《小路》、《喀秋莎》、《在春天里》、、、、、、哪一首不是情歌?也是二战,看看美国人拍摄的《音乐之声》,“孤独的牧羊人”,“雪绒花”、“哆莱咪”,哪一首不是温情脉脉?为什么?因为只有爱才能才能战胜邪恶!鼓起必胜的勇气!王洛宾的心和世界是相通的。

王洛宾因西部歌曲而乐,因西部歌曲而兴,因西部歌曲而受苦,因西部歌曲而复活。音乐是他的信仰,而铸造这一信仰的是一颗大美的心。

残酷的监狱生活,几度使他走到人生的边缘。但长天传来的歌声给了他勇气,他坚韧的活着,不惜用那一点可怜的狱饭向“同犯”换取歌曲。我想,如果不是情歌带给他生命的使命感,如果不是情歌带给他美的支撑,也许他活不到今天。

他的传记有这样一个细节。监狱有一个女狱警,非常美丽,制服也掩饰不住她的纯洁善良。王洛宾为这份美感动,“人世间竟有这样的美丽!为了这美的存在,人也有理由活下去。”

多么真挚的情感,多么纯真的感受,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比美更令人执着,比爱更让人坚强!

也许人们会说,王洛宾还不够崇高,但有了这份美、这份爱,他就足以成为这个浮躁时代的楷模。

吐鲁番的维族人民接受了这份美,接受了这份爱,在这里为王洛宾建了纪念馆。王洛宾属于北京,属于西北,属于新疆,他属于全中国。

10点,气温43度,老信实在受不了这份“热情”,放弃参观,一路东逃。13点,行至“一碗泉”,高度升到1397米,气温降到29度。长出一口气。

休息站遇见一个年轻人,一个人,一辆自行车,车上挂着一面红旗,后架驼着行李,车头挂着8瓶水,黑红干瘦。询问,来自广州,一路从广西、贵州、川西、甘南来到这里。他计划把新疆游遍,从南疆走青海回程。

见过骑自行车远游的,去年在漠河也见过三个“大侠”滑板从三亚到北极村,可那都是成群结伙。第一次见到千里走单骑,而且要穿越大沙漠,好火爆的小伙。

中国随着富裕,旅游成了一批人的享受。受西方影响,有着各种方式。最通行的是象我们这种“自驾游”,最酷的是步行,前几年有人步行穿越罗布泊。

骑车,既锻炼身体,又很少约束,而且费用低,成了退休族的最佳选择。我们曾在川西高山遇见一批十几个人,从河北邯郸骑车入藏,海拔5000米的盘山路,数不清的大江大河,有时还有泥石流,但他们很快活,他们说是挑战自我。

人生是个过程,要使这过程美好:一,要有基本的物质保障,不为物所困;二,要有坚强的精神定力,不为心所困。

人的一生,20岁前“把自己当别人”,向前辈学习;30岁前“把别人当别人”,学会尊重,学会独立;40岁前“把别人当自己”,学会宽恕;40岁以上“把自己当自己”,活出精神,活出境界,活出自我。

我赞成伊斯兰这样的教义,人的本性是无可改变的善,只因为我们忘却了自己的神圣来源才走向罪恶。神引导我们改正这一忘却,直到走向自我。

这是一批活出自我的人,挣钱享乐已不是他们的追求。走进大山大川,走进内心世界,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在挑战自我中活出自我,真正时代的强者。

17点40经过星星峡,路边有李先念题字“西路军魂”的大型雕塑。1937年西路军兵败河西走廊,最后一支部队400人,由李先念率领,翻越祁连山来到这里。

(星星峡西路军纪念碑)

从这里向东进入甘肃,是极旱荒漠自然保护区。

一路戈壁,有限的几片绿洲,没水,可地名大多和水有关系,“冷泉”、“一碗泉”、“咸水”、“苦水”,前面是瓜州,走进汉地。

八年前来过这里,一片绿洲,一座灰沓沓的古城,有限的几座楼房,孤立戈壁。今次再来,变了。一条宽阔的马路,街心簇新的旅游饭店,到处是彩旗、标语。

这里正在准备民族运动会。瓜州中学的操场孩子们在彩排,领头龙旗队,服饰鲜艳,随后几百孩子舞蹈,最后一队挂着“草圣”张芝书法的车队。

好大的排场,短短8年,瓜州富了,到处是建筑工地。

 

(瓜州县城)

从瓜州到祁连 8月3日

瓜州,汉代既有建制。唐代后,据说薛仁贵守瓜州,断粮,食“锁阳”(一种中药材)守城,更名锁阳。清康熙年间更名安西(安定西部),近年,当地人嫌安西名不祥,复名瓜州。

古城新貌,到处在建设。刚竣工的“榆林宾馆”,12层楼,华丽的大厅,敦煌壁画装饰,不逊大城市的五星级酒店。最引人注目,城东正在施工的草圣张芝纪念馆。

(草圣故里文化园)

近年,旅游经济风靡,全国各地几乎都在挖掘本地的“古圣先贤”,瓜州不避俗,找到了汉代当地书法家张芝。一个不足10万人口的小县,修了一座规模宏大,装饰奢华的“草圣故里文化园”。

书法,国宝,源远流长,有行、草、篆、隶、楷之分。尤其草书,以简驭繁,无限变化,被世人誉为中华美学的基础。

中国的草圣(草书圣人)有两个,汉代瓜州人张芝,唐代苏州人张旭。比较起来,张旭似乎名气更大,与当时李白的诗歌,裴旻的剑法合称“三圣”。

张芝历史更悠久。张芝学前人而变,以成“今草”,“其字之体势,一笔而成,偶有不连,也血脉不断,极其连者,气脉通于隔行。”南北朝时即被称为草圣,对后世的书法大家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影响颇深。

张芝被瓜州人捞起,盖了一个颇大的“寺院”。

“草圣故里文化园”,占地680亩,建筑投资1.13亿,好宏大的建筑。

我们到来,大门正在建设,没人看管。走进,一片广场,连着一道近百米的台阶,两侧汉白玉雕栏。台阶分两侧,正中黑色花岗岩打磨地面,雕着张芝的草书,台阶上是6.5米高,重6吨张芝挥毫的铜像。铜像后一排辉煌厚重的仿汉宫殿,纪念馆正在开光,展品尚未进入。

这里奢华,层层平台,敦煌壁画的浮雕。最难得在这戈壁绿洲,十分缺水的地方,竟然围着纪念馆挖出一片人工湖。湖边,小桥流水,绿树成荫,长廊一线。

工人们正在收拾建筑垃圾,据说“民族运动会”期间,领导要来视察验收。

10点,继续回程。

到底是进了关,两侧多见绿洲。碧绿的玉米,金黄的葵花,洁白的棉花,淡紫的苜蓿,、、、、、、五彩的大地,为何?农民有了自主权。

我想起文革,那时人民公社高度集中。我曾在山西左权县参加四级干部会。县委把公社(乡镇)、大队(大点的村)、生产队(自然村)四级干部召在一起,县委书记就像是个庄园总管,统一部署种田。那时不知动了哪根筋,晋中地区各县都要求种5号高粱,基层干部有抵触。

5号高粱产量高,可连牲口都不愿意吃。那时的农业发展纲要规定,亩产500斤以上为“过黄河”,800斤以上是“跨长江”,没有品种的要求。种高产作物就成了确定干部政绩的不二法门。县委甚至对土挖多深,高粱行距、株距都有要求。

那时阶级斗争为纲,高压政策,农民无奈。我亲眼看到,农民在深山偷偷的种小麦、玉米、莜麦,基层干部假装看不见。1974年的左权县,不能偷种的农民,一年只能分配半斤白面过年。

我知道这五彩意味着什么。

12点10分车过玉门。

不知为什么,玉门和一路看到的城市有些不同。陈旧,很少建设,甚至有些衰颓。玉门曾是赫赫有名的城市,不仅因为唐代王之涣的“凉州词”,“春风不度玉门关”,而且这里有中国最古老的油田。民国时期,这里培养出中国第一代石油工人,赫赫有名的“王铁人”就是从这里走出。如今这里石油告罄,看来没有发展出其他支柱产业,人口向外流,我的朋友敦煌画院的牛玉生就是这里人。

再东行,14点40二上高台县,不作停留,翻越祁连山。

220省道,一路攀升,上升到海拔2000米,气温23度,松快了许多。正在山路盘旋,路边闪出一座巨型金塔,细看巨塔在转动,停车,一个巨大的转经筒。路边有介绍:“肃南香巴拉却科”——世界最大的转经筒。

(甘南香巴拉确科)

大,直径9米,高24.6米,占地676平方米。辉煌,筒身紫铜浮雕,镀金,重150吨。筒壁有梵文六字真言,站身八大菩萨,镀金佛像100多尊,2009年建造。

大转经筒附近一列彩旗,上百的小转经筒旋转,精光四射。走近细看,原来一道水渠长流,小转经筒连着水轮,沿渠排列,渠水推动,转动不舍昼夜。

转经筒又称嘛呢轮,藏传佛教独特的佛器。桶内装有佛教经典,依教证,经筒每转一圈,等于诵经一遍。持诵越多,越表对佛的虔诚,可得脱轮回之苦。我在藏区周游,清晨几乎每个人都手持转经筒转寺,老人几乎是手不释筒。

这里独特。虽然我曾在川西丹巴见到过水流驱动的转经筒,也曾诧异,“佛也是可欺的?”但那里都是孤筒旋转,远没这里的规模。我不知佛是否在意经筒的大小,更不知经筒大是否意味着更大的虔诚,总之,这里在追求世界纪录,有吉尼斯世界纪录证书。

四年前,我曾从这里走过,那时尚没有这巨大的经轮。西部在变,不仅是城镇,如今轮到了佛。信仰原本是内心的情感追求,和形式没太大关系。我刚离开的伊斯兰文化圈,没有偶像崇拜,那些宏大的清真寺是对神的尊重,这里呢?

继续上山,2500米高度,柏油路断了。来往拉矿石的重车把路压得稀烂,颠颠簸簸,艰难的爬行,7点20上到祁连山岈口。海拔4155米,气温13度。

好威猛的群山,黑涯涯,乌蒙蒙,山峦叠嶂,巨大的阴影,清雾从阴影渗出。清雾下面隐隐可见牧场牛羊,清雾以上,没有绿色,寒风料峭,满山黑褐的塔头。

(祁连景色)

开车,坏了,打不着火,我们困在高山岈口。

这是真正的四绝之地。向前是青海,背后是甘肃,即不见村庄,又没有来车,残阳落到了山后,公路毁坏得一塌糊涂。

给北京朋友打电话,询问如何处理,告知:没辙,原地等候。

等!天已渐黑,群山隐去,寒风呼啸。正商议步行下山,山底一点灯光移动,救星来了。

拦住来车,两个藏族青年,看我们遇难,非常热心。搭上大线,向苍天祷告,还真打着了,千恩万谢。

20点半下到野牛沟,走上柏油公路,11点,走进祁连县。

进城,迎头碰到一群人,半夜音响轰鸣,敲锣打鼓。停车,居然是卖艺的。一辆工具车载着音响,打着横幅“新世界杂剧团”。上百的群众围观。

一个半大小子,手脚捆吊在一根横杠。老板抱拳大声说明:小孩的父亲挖煤死在矿难,母亲改嫁,爷爷临死把孩子托付,大家给口饭吃。 随后甩动鞭子,招揽看客。

有人给钱,更多的人卖呆。原以为此类事情只在电视剧里,已经绝迹,没想到在这深山小县居然有真的。

(夜半街头卖艺)

没时间逗留,找旅馆,怪了,偌大的祁连县城居然没我们的容身之地,找了9家旅店,居然没有一张空床。老板告知,现下正是祁连旅游节,不要说旅店,民居也住得满满的。你们来晚了,没戏。

又困又乏,万般无奈,向旅店经理求助。经理答应住在他家,480元一夜没商量。12点住下,刚进屋停电了。

多灾多难的旅游。

(甘南祁连)

 

从祁连县到青海湖 8月4日

(卓尔山景区)

6点,天刚蒙蒙,弟兄们还在睡觉,独自强努着起床上山。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景色让这偌大的县城挤满。

驱车出门,还真有赶山的车队。随着一路走,不远一座特立独行的小山——卓尔山。此刻,东山已见红晕,正是摄影最佳时刻,还真召来了一群影友,兴冲冲上山。

很快失意。这看似不经意的野山,有片停车场,有了投资就有人收钱,门票60元。可倒霉的是,走得急,居然没带钱。眼看着东天一缕阳光冲出垭口,隐隐可见四周层层的油菜花田。山顶,最理想的摄影地,近在咫尺,光线又是稍纵即逝,尝试着说服看门的,央告把摄影包押给他们,回来再补钱。“你回去取钱,山又不会跑。”影迷碰上了影盲,说不清,没辙!

(卓尔山远眺)

愤愤然,祁连山又不是人工修建,怎么有了好的景致就被有钱人圈占!等不起,开着四驱的切诺基,从旁边绕上一座野山。

果然不同凡响。山峦复山峦,碧草连天,层层清白的莜麦穿插在明艳的油菜花田。朝阳推动着山影旋转,翠绿、嫩白、明黄交叉浮动,五彩的青山。

驱车漫游才发现,这里不仅山奇景秀,而且民生绚烂。万千风光中,东一坨、西一片,民居错落。青蓝的瓦顶,小村隐逸,溪水缠绵。农户在自家门前挂上“**农庄”的招牌,小孩在喂兔子,追逐着鸡狗,大人在葡萄架下享受早餐。如此适意的农家乐,难怪大城市的人到这里盘桓。

(祁连山油菜花田)

又上高山,12点20上到大冬树岈口,海拔4120米,一座白塔,一片鲜艳的经幡。下山,溪流跳跃,黄花漫漫,草毯泥毡。这里已是藏区,有默勒佛塔,藏民在转经,一片硕大的花坛。

14点40车到哈尔羌,转上国道。15点到刚察,一座崭新的藏城,青海湖畔。

想象中青海湖畔,油菜花汪洋恣肆,明黄一线。来了,不尽然,大片的油菜花已经结荚,明黄换成了青黄,远远的一线青蓝,这里奇异,海拔3220米,阳光明媚。车前下着小雨,一道彩虹高悬。有青年打着旗帜步行绕湖,更多的骑着自行车。

(环湖赛车)

近十年青海省推出环湖赛车,已走向世界。每年油菜花盛开的时候,各国选手来这里参赛。各族人民和国际友人齐聚一堂,难得的盛事。

青海湖不陌生,在我60年的人生中,先后3次来过这里,最早的一次是1966年11月。那时大串联,我们从新疆出来走到这里。那时没有旅游的概念,青海湖一条土路,到处是牛羊、毡房,青草甸无边无涯。随意走进一个毡包,用手势交谈,总能受到热情的款待。那时的藏民纯朴厚重,见人总是宽厚的一笑,不懂得要钱。那时的青海湖比现在大,著名的鸟岛还在湖心,伴着天光变幻的湖面。

上次来是8年前的八月,正在修环湖公路,藏民有了商品观念。湖边的藏民除了放牧,在自家的草滩扎个小凉棚,摆上几把椅子,铺上一条氆氇,放上奶皮子,奶豆腐,酥油茶,招待来往游客。

坐在凉棚和藏袍聊天,享受着碧水蓝天,和风骄阳,享受着牛羊遍野,彩旗经幡。藏族小姑娘拉着精心装饰的白牦牛让我们拍照,说不出的惬意。那时收费低,一人也就十几元钱。

今次再来大变了,不见毡包,不见经幡,很少牛羊,没有藏餐, 380公里的湖岸竟被百姓分割了。想亲近水面,对不起,从谁家的草场经过向谁交钱。

我们走进一片草场,三个晒的黢黑的藏民歪倒在自家围出的门槛,用半生的汉语说“两元”。你问他为什么,不作解释,可走进去没多远又被拦住,“两元”。收费并不高,总感到不是滋味。好好的天湖草场的主人,怎么像是“边缘人”,躺在地上“要饭”。藏民在变,在商品大潮的裹挟下,放弃了千百年形成的价值观。

17点来到青海湖诗歌广场,游客熙攘,这里正在举办“青海湖诗歌节”。

(诗歌广场)

傍湖,广场,12尊大型雕塑,代表12个史诗。包括藏族史诗《格萨尔王》,蒙古族史诗《江格儿》,希腊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古巴比伦史诗《吉尔加美什》,古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等等。雕塑基座刻着史诗名字和节选。

怎么会有如此的创意?

“发展才是硬道理”已深入人心。可怎么发展?靠什么聚人,聚财?中国人想到了“过节”。一时间,蔬菜、瓜果、花卉、服装、风景、历史人物几乎都被请了出来。就在两天前,我们在吐鲁番偶遇“葡萄节”。说是“政府搭台,经济唱戏”。可搭台也不容易,总得找个由头,吐鲁番总算葡萄驰名,青海什么驰名?“秀才们”想到了史诗?

诗,本超逸飘然,形而上的东西,和穿衣吃饭没太大关系,怎么就成了发展经济的平台?拿来赚钱?

理解了吧,真正的“中国特色”。

(青海湖万亩油菜花)

在这里碰到一个老人,满头白发,精神矍铄,从省城骑车到这里转湖。许天宁套近乎,没想到是个老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许天宁调侃,自称也是军人,国军!老人诧异。其实许天的调侃也并非没有根据,老信是地地道道的国军,特战部队的尖子。老人表示祝贺,“欢迎台湾同胞来青海旅游”。许天宁问老人对台湾的态度,老人说,“都是一家人,不能再打了。”“台独呢?”老人被许天宁问蒙了,想想,“独立不行,最好别打仗,战争太残酷。”最后老许把老信介绍给老人,“你们现在是国共一家了。”拉手告别。

继续转湖,傍晚来到海南。这里的油菜花种得晚,正在盛开,汪洋恣肆,千亩一片。“好色之徒”碰到色彩还能不乐翻,一路的不愉快,烟消云散。老许扛起三角架跑进花田,微距拍摄花头。65岁的人了,一头钻进花丛,只露出个屁股。跟着蜜蜂、蝴蝶大呼小叫的乱转。

(青海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