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喀什 7月28日

(一)

(于田街头雕塑“库尔班大叔见到毛主席”)

夜宿于田,一座还算繁华的小城。

市区不大,马路开阔,两列花坛,几座内地对口援建的大楼。市中心文化广场有毛泽东接见库尔班大叔的雕塑,十数个汉族老人晨练。唯一和内地的区别,街道的标牌和商店的题记是汉、维两种文字。

早市正在运营,门口陈列着拉菜的驴车,可以明显看出,维胞人多。满眼所见,花头巾,花裙子,和气壮硕的维族大嫂。问价,居然一多半商贩说不好汉语,好在这里也有汉族商贩。一个河南驻马店的小伙子告诉我,这里维族人多,汉族大都集中在县城。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汉族和维族各有各的圈子,很少来往。一般城郊的维族会讲普通话的人多,和汉族也来往多。学习汉人大棚种植蔬菜、水果,销到城里、和田一带,收入不菲。边远的农村贫穷,有部分维族人排汉,但并不严重。“我们和他们一同做生意,不难相处。”他来这里20年,不准备回河南。

这里和内地两小时时差,9点半出发,太阳刚出坡。走出县城,高大的白杨,密集的村落。路边两道明渠,流动着混黄的雪水。沿渠的民居,土墙、大院、很具民族特色的大门,很多门敞着,百姓正在洒扫庭除。从大门望进去,漂亮的葡萄架下摆放着摩托车、汽车。如果不是街上张贴着公安局的通缉令,很难想到一个月前这里刚发生过宗教暴力事件。

(和田附近村庄路边明渠)

这一带已是南疆腹地,人口密集,农田接着农田,绿洲连着绿洲。就是绿洲间隔的荒地也长满旺盛的芦苇、骆驼刺。10点40车过策勒,车速提高到110公里,12点20走进和田。

我知道和田是因为和田玉。早就听说,和田盛产玉石,最珍贵的羊脂玉。据说战国时名动一方的“和氏璧”就来自这里。我见过羊脂玉,是在敦煌,那里有个玉石市场。羊脂玉质地纯、结构细、水头足、油性重,不张扬、不艳丽、不耀眼、精光内敛,有着一种神奇的魅力。

我不懂玉石,也无心涉猎。可我曾在距敦煌200公里的戈壁见过采玉人:满面黝黑,衣衫褴褛,住在戈壁边缘的地下土窖里。每天顶着大太阳在戈壁游荡。我问过他们怎么找玉,说了半天不知所以。其实他们所有找玉的经验不过怎么识别玉石料,至于玉石料在哪里全凭运气。用他们的话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采玉艰辛,玉石自然不便宜,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如今市场上的羊脂玉已到了按克论价的程度,据说一克可达人民币20000元。好的羊脂玉都有故事,行家讲起来就是个传奇。

我想象中的和田,戈壁石滩,满目荒寂。誰知真来了竟是高楼广厦,人流如潮的现代都市,竞像是和玉石没关系。

唯一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街心有白色的防暴装甲车,守着全副武装的武警,天上有巡逻的直升机。

(于田清真寺)

自从米兰遇险风扇就不转了,修车。一个中年维族人的店铺,起了一个很现代的名称“曼子力汽车电子科技”。老板带着四个徒弟,都是自家的孩子。孩子在清理沙尘,老板陪我们说话。

许天宁“聪明”,离开北京就在车上贴了张彩塑的伊斯兰标记。老板惊奇,问我们能否读出上面的题词。“安拉我主是唯一的神。”老板大喜,“朋友!朋友!”和老许拥抱。马上搬出一个西瓜。切开,难得的香甜。老许拿一牙递给老板,不接。“为什么?”老板笑笑,“现在是斋月,白天不能吃东西,好的穆斯林连水都不喝。”轮到我们惊奇!

斋月是穆斯林文化的重要组成,封斋期间除病人、孕妇、幼儿、旅客,从黎明到日落都须戒饮食、戒房事、戒丑行、戒秽语,以净化心灵,体会穷人疾苦,陶冶性情,克制物欲,萌发恻隐之心。

这些和汉族人没关系。

汉族是当今世界有限的没有信仰的民族。不是没有崇拜,而是崇拜太多。皇帝老儿、八府巡按、孔夫子、太上老君、佛陀、送子娘娘、土地公公、灶王爷,什么都信,又什么都不信,只看需要。

信仰不讲功利。既是生命理念,更是面对大千世界无数诱惑,有所得,有所不得的操守。

老板问我们“我们是有信仰的人,你们有信仰吗?”无从回答,“你们信共产党?”仍是无语。

问心,信吗?

我知道我们到了中华伊斯兰文化地区。

(二)

(新藏公路0公里)

继续前行,车到皮山,又是无尽的戈壁,右侧有了一条铁道。这里正在修高速路,阳光肆虐,气温到了35度,公路都冒烟。

17点车到叶城新藏公路零公里,这里有新藏公路零公里纪念碑。

我们一路穿乡过镇大都有40公里、60公里的限速,稍有不慎超速,就可能被探头记下罚款。车一会儿提速,一会儿刹车,一惊一乍,如今总算走上了高速路。

新藏公路被称为天路。北起新疆叶城,南至西藏拉孜,全长2143公里。沿途穿越喀喇昆仑山、昆仑山、冈底斯山、喜马拉雅山。翻越5000米以上山口五座,冰山大板16个,冰河46条,平均海拔4500米,几乎所有路段都在高寒缺氧无人区。空气含氧量只及内地的一半,是世界海拔最高,条件最艰苦,路况最艰险的公路。堪称世界公路史的奇迹。

十年前我和朋友曾从拉萨走向这里,那时还是一条沙石路。雨季山洪暴发,公路冲断,几乎就是在河滩上行走。那次我们从拉萨出发到了班公错,新疆的大门口,离叶城也就百十公里路。

三年前,老许和丁大夫来过这里。他们说,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只有一座营区,一个集贸市场。如今建起了一座零公里大门,一片花坛,周边有现代化的乔戈里峰大酒店和零公里小区,已经初具城市规模。

和零公里纪念碑合影,继续前行。

叶城人称玉石之乡、石榴之乡、核桃之乡、大枣之乡、歌舞之乡,听着都头晕,可老信独欣赏维族的烤馕。路边有烤馕摊,支着一个巨大的遮阳伞,一座石砌泥糊的炉灶。一个很大的炉堂,烤炉上有饼铛。烤馕制作工艺和内地的烧饼差不多,只是更大,更厚。有七八寸的直径,两三公分的厚度。和面掺上油盐,先在饼铛里焙,再在炉膛里烤,期间要不断伸手到炉膛里翻转。这里太阳毒,气温高,守着炉灶,实在是个很辛苦的工作。可辛苦换来的馕可口香脆,特别是一口馕,一口西瓜,咸香裹着甜嫩,实在是难得的享受。

(烤馕摊贩)

这里的加油站怪,只留一个出口,非常不方便。问何以只留一个出口,答,现在是安保时期。也确实不一样,每个加油站都有武警持枪守护。

还有220公里,好在走上了高速路。接近喀什,车多了,竟然两次遇见逆行的摩托,风驰电掣迎面而来,吓死活人不偿命。明明是上下行两条车道,中间还有隔离带,怎么就开到这边来了?

20点50走入喀什,天还大亮。

喀什漂亮,市中心一面大湖,沿湖鲜花翠柳,有儿童乐园,巨大的摩天轮。只是挺宽的马路,便道被卖瓜的摊贩占领,行人和数不清的摩托、汽车抢道,成了一锅粥,十几天第一次遇见了堵车。

喀什原称疏勒,有2000年的历史,是个正在发展的古城。高大的现代化楼群举目可见,隔条马路就是古城。古城独特。高坡,一栋栋黄褐的伊斯兰房屋沿高坡错落,几万居民聚居叠住,非常密集,最突出的是圆顶的清真寺。房屋围着清真寺建设,房宇连着房宇,古巷接着古巷,古巷上面有高架的通道,鸽群在古城上盘旋。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蜂巢,简直就是一座迷宫,我第一次在中国看到如此特异的伊斯兰古城。

遗憾的是,两处高台聚居的古城,一处正在拆迁。

问路旁的协警,告知:老城太挤,卫生条件差,里边全是维族。巷道勾连,盘根错节,治安乱,藏个把坏人很容易,不好管理。问,加强治安是否一定要靠拆迁?答,给旅游留下了一块,明天你们可以买票参观。

无语,这种情况我在湖南凤凰古城,云南丽江古城,包括西藏的拉萨都看到过。好好的古典民居,上千年前的活文化,一旦成了景区,就像把野兽关进笼子里让人参观,还能是活生生的吗?黯然。

初来乍到,参观不急,走进肯德基喝杯饮料,碰到了一对加拿大夫妇。

这是一对中西合璧的夫妇,受联合国委托在加拿大黄刀市的印地安学校教书。妻子是马来亚华侨,会说汉语,暑假来到中国旅游。她告诉我,来到中国一路坎坷。先是在河南天台山住进民居。因为不懂住民居要到警察局登记,四天就被警察撵走,告知外籍人只能住涉外饭店。“我们只是小学教师,没有多少收入。外国人也不全是大款,住涉外饭店很贵,可跟警察说不清。”一路又去了湖南、云南,经常碰到类似问题,很不方便。此次来南疆,来前亲戚就告诉我们,南疆不能去,有危险。可我们不怕,哪没危险?到了南疆没地方住,旅馆、饭店看到老公这张脸和外籍护照不敢接待,要我们去警察局登记。我们只是旅游,呆不了几天,哪有时间登记,又不熟悉,真是为难。我不知怎么安慰他们,只能以主人的身份道歉,告知现在南疆是特殊时期,大家都要将就。

这一下提醒了我们,我们一行四人也有一个是台胞,持台胞证。只因一路住旅店,标间两张床只用一张身份证登记,才没碰到麻烦。今后路还长,老信最好不要出示身份。好在老信一口普通话,一张中国脸,不像那个老外,走到哪一眼就被认出。

小心谨慎住进公安局附近一家旅店。

公安局门口站岗的武警全副武装,穿着防弹衣,院内停车场几辆灰白色的轻型装甲车。可看看沿街行走的百姓非常坦然,附近的酒吧灯红酒绿,隐隐传出爵士乐欢快的鼓声。

(喀什新城)

(喀什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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